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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 秦 名 辯 爲 何 成 絕 學

杜 國 平( 南 京 大 學 哲 學 系 副 教 授 )


內 容 提 要 : 作 爲 先 秦 顯 學 之 一 的 名 辯 之 學 爲 什 麽 在 秦 後 日 漸 衰 微 乃 至 亡 絕 ? 首 先 是 秦 一 統 後 失 去 了 自 由 辯 論 的 政 治 環 境 ; 其 次 是 因 爲 其 與 中 國 秦 後 的 主 流 文 化 精 神 不 相 一 致 ; 再 次 , 名 辯 之 絕 也 是 與 哲 學 發 展 自 身 規 律 有 關 的 ; 而 名 辯 之 學 的 艱 深 難 懂 、 故 弄 虛 玄 、 組 織 的 封 閉 性 、 名 辯 學 家 的 社 會 地 位 則 是 名 辯 之 學 亡 絕 的 內 在 原 因 。

關 鍵 字 : 名 辯 墨 經 鄧 析 公 孫 龍


  庫 恩 認 爲 科 學 發 展 的 大 致 模 式 是 : 前 科 學 時 期 ─ ─ 常 規 科 學 時 期 ─ ─ 危 機 爆 發 ─ ─ 科 學 革 命 ─ ─ 新 的 常 規 科 學 時 期 … … 。 哲 學 作 爲 一 門 社 會 科 學 , 我 們 認 爲 它 同 樣 具 有 這 一 大 致 的 發 展 模 式 。 而 中 國 先 秦 時 期 , 正 處 於 一 場 哲 學 革 命 的 時 期 。 春 秋 戰 國 時 期 , 社 會 發 生 大 變 動 , 諸 侯 相 爭 , 兼 併 激 烈 , 禮 壞 樂 崩 , 百 家 爭 鳴 。 當 是 時 “ 天 下 大 亂 , 賢 聖 不 明 , 道 德 不 一 , 天 下 多 得 一 , 察 焉 自 好 。 … … 是 固 內 聖 外 王 之 道 , 闇 而 不 明 , 而 不 發 , 天 下 之 人 各 爲 其 欲 焉 以 自 爲 方 。 ” ( 《 莊 子 · 天 下 》 ) 在 這 百 花 齊 放 的 學 術 氣 氛 中 , 由 於 名 家 、 墨 家 及 儒 家 一 些 學 者 的 努 力 , 誕 生 了 中 國 哲 學 史 上 光 彩 奪 目 的 奇 葩 ─ ─ 先 秦 名 辯 之 學 。

  名 家 創 始 人 鄧 析 首 倡 “ 刑 名 之 論 ” , 操 “ 兩 可 之 說 ” , 開 名 辯 一 代 風 氣 。 孔 子 提 出 著 名 的 正 名 學 說 , 強 調 正 名 的 作 用 。 指 出 : “ 名 不 正 , 則 言 不 順 ; 言 不 順 , 則 事 不 成 ; 事 不 成 , 則 禮 樂 不 興 ; 禮 樂 不 興 , 則 刑 罰 不 中 ; 刑 罰 不 中 , 則 民 無 所 措 手 足 。 ” ( 《 論 語 · 子 路 》 ) 墨 翟 把 談 辯 列 爲 一 門 專 門 的 學 問 。 指 出 : “ 能 談 辯 者 談 辯 , 能 說 書 者 說 書 , 能 從 事 者 從 事 , 然 後 義 事 成 也 。 ” ( 《 墨 子 · 耕 柱 》 ) 此 後 , 名 家 代 表 人 物 惠 施 、 公 孫 龍 把 名 辯 研 究 引 上 了 比 較 專 業 的 軌 道 , 從 而 爲 名 辯 之 學 奠 定 了 堅 實 的 基 礎 。 後 期 墨 家 及 荀 子 集 名 辯 之 大 成 , 完 成 了 名 辯 經 典 《 墨 辯 》 和 《 荀 子 · 正 名 》 。 在 這 兩 篇 經 典 文 獻 中 , 他 們 : ( 一 ) 系 統 地 提 出 了 各 種 思 維 形 式 。 《 墨 辯 》 雲 : “ 以 名 舉 實 , 以 辭 抒 意 , 以 說 出 故 。 ” 《 荀 子 · 正 名 》 曰 : “ 實 不 喻 然 後 命 , 命 不 喻 然 後 期 , 期 不 喻 然 後 辯 … … 名 也 者 , 所 以 期 累 實 也 ; 辭 也 者 , 兼 異 實 之 名 以 論 一 意 也 ; 辯 說 也 者 , 不 異 實 名 以 喻 動 靜 之 道 也 。 ” 他 們 所 論 述 的 “ 名 ” 、 “ 辭 ” 、 “ 辯 說 ” 基 本 上 相 當 於 現 今 通 行 的 普 通 邏 輯 教 科 書 中 所 論 述 的 “ 概 念 ” 、 “ 判 斷 ” 、 “ 推 理 ” 等 思 維 形 式 。 ( 二 ) 揭 示 了 思 維 的 規 律 性 。 指 出 : “ 不 可 兩 可 兩 不 可 。 ” ( 《 墨 辯 · 經 上 》 ) [1] ( 三 ) 批 評 了 各 種 墨 辯 錯 誤 。 強 調 “ 言 多 方 、 殊 類 、 異 故 , 則 不 可 偏 觀 也 ” ( 《 墨 辯 · 小 取 》 ) , 荀 子 提 出 了 著 名 的 “ 破 三 惑 ” : 惑 於 用 名 以 亂 名 、 惑 於 用 實 以 亂 名 、 惑 於 用 名 以 亂 實 。

  縱 觀 先 秦 , 名 辯 之 學 蔚 爲 大 觀 。 《 莊 子 · 天 下 》 中 就 描 述 了 這 一 盛 況 : “ 惠 施 以 此 ( 指 ‘ 曆 物 十 事 ’ ) 爲 大 觀 於 天 下 , 而 曉 辯 者 。 天 下 之 辯 者 相 與 樂 之 。 … … 辯 者 以 此 ( 指 ‘ 辯 者 二 十 一 事 ’ ) 與 惠 施 相 應 , 終 身 無 窮 。 ” 可 就 是 這 樣 一 門 盛 極 一 時 的 顯 學 , 自 秦 以 後 , 隨 有 流 風 餘 緒 , 但 日 漸 衰 微 。 及 至 晉 代 , “ 後 學 莫 複 傳 習 , 於 今 五 百 餘 歲 , 遂 亡 絕 。 ” ( 《 晉 書 · 隱 逸 傳 》 ) 故 晉 魯 勝 “ 憫 周 秦 名 學 之 絕 傳 , 慨 然 有 紹 述 之 志 。 ” [2] , 作 《 墨 辯 注 》 、 《 刑 名 》 兩 部 , “ 以 俟 君 子 , 其 或 興 微 繼 絕 者 亦 有 樂 乎 此 也 。 ” ( 《 晉 書 · 隱 逸 傳 》 ) 令 人 遺 憾 的 是 , 就 連 這 樣 的 “ 興 微 繼 絕 ” 之 作 , 也 “ 遭 亂 遺 失 ” 了 。 後 雖 有 唐 代 因 明 傳 入 、 明 季 西 學 東 漸 、 清 初 考 據 註 疏 , 但 都 無 出 先 秦 名 辯 學 之 右 , 絕 少 創 新 之 作 。 先 秦 名 辯 之 學 自 秦 以 降 , 絕 也 。 梁 啓 超 曾 經 滿 懷 感 慨 地 說 : “ 歐 洲 之 邏 輯 , 創 自 亞 士 多 德 , 後 墨 子 可 百 歲 , 然 代 有 增 損 改 作 , 日 益 光 大 , 至 今 治 百 學 者 咸 利 賴 之 。 《 墨 經 》 則 秦 漢 以 降 , 漫 漫 長 夜 , 茲 學 既 絕 , 則 學 者 徒 以 空 疏 玄 渺 膚 廓 模 棱 破 碎 之 說 相 高 , 而 智 識 界 之 榛 塞 窮 餓 , 乃 極 於 今 日 。 籲 , 可 悲 已 。 ” ( 《 墨 經 校 釋 · 序 》 )

  名 辯 之 絕 , 起 於 一 統 。 秦 滅 六 國 , 郡 縣 天 下 , 建 立 起 了 中 央 集 權 的 統 治 。 爲 了 加 強 專 制 , 秦 始 皇 焚 書 坑 儒 , 禁 私 學 , “ 以 法 爲 教 ” , “ 以 吏 爲 師 ” 。 到 了 漢 代 , 武 帝 “ 罷 黷 百 家 , 獨 尊 儒 術 ” 。 光 武 帝 “ 宣 佈 圖 讖 天 下 ” , 以 讖 斷 禮 , 以 緯 儷 經 , 經 學 箋 注 成 爲 學 術 主 流 。 以 後 雖 經 歷 代 變 幻 , 但 中 央 集 權 的 專 制 統 治 一 直 保 存 著 , 名 辯 之 學 賴 以 滋 生 的 民 主 沃 土 不 復 存 在 。 故 名 辯 之 學 不 可 能 有 所 發 展 , 至 多 是 停 留 在 對 先 秦 名 辯 典 籍 的 註 疏 考 證 和 附 會 曲 解 上 。

  名 辯 之 絕 , 還 因 其 與 秦 漢 以 來 的 中 國 主 流 文 化 精 神 不 相 一 致 。 首 先 , 中 國 古 代 文 化 重 人 文 , 輕 自 然 , 很 少 對 自 然 作 物 件 性 的 研 究 。 漢 代 大 儒 董 仲 舒 就 說 : “ 事 各 順 於 名 , 名 各 順 於 天 , 天 人 之 際 , 合 而 爲 一 。 ” ( 《 春 秋 繁 露 · 深 察 名 號 》 ) 堅 持 天 與 人 之 間 的 曖 昧 關 係 。 而 名 辯 之 學 則 窮 極 事 理 , 探 求 規 律 。 “ 曆 物 十 事 ” 及 “ 辯 者 二 十 一 事 ” 中 就 有 “ 今 日 適 越 而 昔 來 ” 、 “ 卵 有 毛 ” 等 即 使 在 今 天 仍 極 有 啓 發 性 的 命 題 。 可 是 當 時 諸 子 , 尤 其 是 儒 道 之 士 是 看 不 起 名 辯 之 學 的 。 認 爲 其 雖 “ 持 之 有 故 , 其 言 之 成 理 , 足 以 欺 惑 愚 衆 。 ” , 但 “ 不 法 先 王 , 不 是 禮 義 , 而 好 治 怪 說 , 玩 琦 辭 , 甚 察 而 不 惠 , 辯 而 無 用 , 多 事 而 寡 功 , 不 可 以 爲 治 綱 紀 。 ” ( 《 荀 子 · 非 十 二 子 》 ) 認 爲 辯 說 之 道 “ 不 知 , 無 害 爲 君 子 ; 知 之 , 無 損 爲 小 人 。 工 匠 不 知 , 無 害 爲 巧 ; 君 子 不 知 , 無 害 爲 治 。 ” ( 《 荀 子 · 儒 效 》 ) 《 莊 子 》 中 更 毫 不 謙 虛 地 說 : “ 莊 子 之 言 , 無 南 無 北 , 奭 然 四 解 , 論 於 不 測 ; 無 東 無 西 , 始 于 玄 冥 , 反 於 大 通 。 子 乃 規 規 然 而 求 之 以 察 , 索 之 以 辯 , 是 直 用 管 窺 天 , 用 錐 指 地 也 。 不 亦 小 乎 ? ” ( 《 莊 子 · 秋 水 》 ) 有 下 面 這 麽 個 故 事 很 能 說 明 問 題 。 古 希 臘 的 哲 學 家 芝 諾 根 據 他 那 著 名 的 悖 論 四 處 遊 說 宣 傳 “ 運 動 不 可 能 ” 。 第 歐 根 尼 從 木 桶 中 站 起 來 , 在 房 中 走 來 走 去 , 以 此 來 反 駁 芝 諾 。 但 人 們 在 理 智 上 並 不 信 服 , 以 致 西 方 歷 代 都 有 學 者 在 孜 孜 以 求 , 甚 至 有 人 爲 此 而 自 殺 。 在 中 國 , 公 孫 龍 提 出 著 名 的 “ 白 馬 非 馬 ” 論 題 , 而 他 騎 白 馬 過 關 卻 行 不 通 , 此 事 被 當 作 千 古 笑 柄 。 其 實 , 芝 諾 的 “ 悖 論 ” 頗 似 中 國 辯 者 的 情 況 : “ 飾 人 之 心 , 易 人 之 意 ; 能 勝 人 之 口 , 不 能 服 人 之 心 。 ” ( 《 莊 子 · 天 下 》 ) 但 兩 者 的 遭 遇 卻 炯 然 而 異 , 這 對 於 我 們 認 識 名 辯 之 絕 是 很 有 啓 發 性 的 。

  其 次 , 中 國 古 代 士 子 奉 行 “ 內 聖 外 王 ” 、 “ 修 身 、 齊 家 、 治 國 、 平 天 下 ” , 關 心 社 會 倫 理 , 強 調 經 事 致 用 。 而 名 辯 之 學 則 追 求 事 理 , 以 爭 勝 爲 的 , 故 歷 代 受 到 攻 伐 。 韓 非 說 : “ 人 主 之 聽 言 也 , 不 以 功 用 爲 的 , 則 說 者 多 棘 刺 、 白 馬 之 說 。 ” ( 《 韓 非 子 · 問 辯 》 ) 莊 子 笑 曰 : “ 由 天 地 之 道 管 惠 施 之 能 , 其 猶 一 蚊 一 虻 之 勞 者 也 , 其 于 物 也 何 庸 ? ” ( 《 莊 子 · 天 下 》 ) 王 充 說 : “ 析 言 剖 辭 , 務 曲 折 之 言 , 無 道 理 之 較 , 無 益 於 治 。 ” ( 《 論 衡 · 案 書 》 ) 唐 代 成 玄 英 說 : “ 眩 惑 世 界 , 雖 宏 辯 如 流 , 終 有 言 而 無 理 也 。 ” ( 《 〈 莊 子 · 齊 物 論 〉 疏 》 ) 南 宋 黃 震 說 : “ 大 率 兒 童 戲 語 。 ” ( 《 黃 氏 日 鈔 · 讀 諸 子 》 ) 對 此 更 是 不 屑 一 顧 。 明 代 楊 慎 說 : “ 其 說 類 《 孟 子 》 ‘ 白 馬 白 人 ’ 之 例 , 然 其 淫 放 頗 僻 , 去 孔 孟 何 啻 千 里 。 ” ( 《 升 庵 外 集 · 子 說 》 ) [3] 名 辯 之 學 成 爲 歷 代 學 閥 大 儒 的 放 矢 之 的 , 更 不 用 說 指 望 在 他 們 那 能 有 所 發 展 了 。

  再 者 , 名 辯 之 學 所 採 取 的 分 析 方 法 與 主 流 哲 學 的 思 辨 和 經 學 獨 斷 燭 然 分 明 。 如 公 孫 龍 在 論 證 “ 白 馬 非 馬 ” 時 指 出 : “ 馬 者 , 所 以 命 形 也 ; 白 者 , 所 以 命 色 也 。 命 色 者 非 命 形 也 , 故 曰 白 馬 非 馬 。 … … 馬 者 , 無 去 取 於 色 , 故 黃 、 黑 馬 皆 所 以 應 ; 白 馬 者 , 有 去 取 于 色 , 黃 、 黑 馬 皆 所 以 色 去 , 故 惟 白 馬 獨 可 以 應 耳 。 無 去 者 非 有 去 也 , 故 曰 白 馬 非 馬 。 ” ( 《 公 孫 龍 子 · 白 馬 論 》 ) 所 採 用 的 純 粹 是 語 言 分 析 的 方 法 。 這 和 現 代 西 方 語 言 哲 學 的 分 析 風 格 頗 爲 接 近 。 《 墨 辯 · 小 取 》 中 對 侔 式 推 論 的 分 析 , 也 完 全 是 語 言 分 析 的 方 法 。 而 主 流 哲 學 家 是 不 屑 于 此 的 。 他 們 認 爲 : “ 六 合 之 內 , 聖 人 論 而 不 辯 ; 六 合 之 外 , 聖 人 存 而 不 論 。 ” ( 唐 無 名 氏 《 〈 擬 公 孫 龍 子 論 〉 序 》 ) 、 “ 夫 ‘ 堅 白 ’ 、 ‘ 同 異 ’ 、 ‘ 有 厚 無 厚 ’ 之 察 , 非 不 察 也 , 然 而 君 子 不 辯 , 止 之 也 。 ” ( 《 荀 子 · 修 身 》 ) 、 “ 析 辭 而 爲 察 , 言 物 而 爲 辯 , 君 子 賤 之 。 ” ( 《 荀 子 · 不 苟 》 ) 。 莊 子 更 從 根 本 上 否 定 這 一 方 法 , 認 爲 : “ 逐 萬 物 而 不 反 , 是 窮 響 以 聲 , 形 與 影 競 走 也 , 悲 夫 ! ” ( 《 莊 子 · 天 下 》 ) 。

  名 辯 之 絕 也 是 與 哲 學 發 展 的 內 在 規 律 分 不 開 的 。 先 秦 哲 學 革 命 的 結 果 是 確 立 了 以 儒 學 爲 主 體 的 哲 學 體 系 , 名 辯 之 學 被 排 斥 在 外 。 哲 學 研 究 由 此 進 入 常 規 科 學 階 段 , 在 這 一 哲 學 範 式 中 不 可 能 有 名 辯 之 學 的 地 位 。 歷 經 二 千 餘 年 , 直 到 清 末 , 這 一 哲 學 傳 統 在 內 外 交 困 的 情 況 下 出 現 了 前 所 未 有 的 危 機 , 經 歷 了 新 的 哲 學 革 命 , 在 金 岳 霖 、 馮 友 蘭 等 諸 多 哲 學 家 的 努 力 下 , 這 一 情 況 才 有 所 改 觀 。

  名 辯 之 絕 , 還 在 於 其 自 身 的 原 因 。 首 先 , 名 辯 之 學 艱 深 難 懂 。 著 名 的 名 辯 命 題 “ 非 誹 者 悖 ” 計 有 三 十 一 字 : “ 非 誹 者 悖 說 在 弗 非 ( 《 墨 經 · 經 下 》 ) 非 誹 非 己 之 誹 也 不 非 誹 非 可 誹 也 不 可 誹 也 是 不 非 誹 也 ( 《 墨 經 · 經 說 下 》 ) ” , 所 使 用 的 不 同 漢 字 只 有 十 三 個 。 《 公 孫 龍 子 · 指 物 論 》 道 藏 本 正 文 計 二 百 六 十 九 字 , 所 使 用 的 不 同 漢 字 卻 只 有 三 十 七 個 。 一 字 多 義 現 象 極 爲 嚴 重 。 以 致 曆 二 千 餘 年 , “ 指 ” 無 定 詁 。 或 認 爲 : “ 指 義 有 二 , 即 ‘ 名 ’ 、 ‘ 謂 ’ 之 別 。 其 指 目 牛 馬 之 指 , 謂 也 ; 因 而 所 指 目 牛 馬 之 形 色 性 亦 曰 指 , 名 也 。 ” [4] , 或 認 爲 “ ‘ 指 ’ 是 看 不 見 摸 不 著 的 東 西 , 相 當 於 我 們 所 謂 的 概 念 ( 共 相 ) ” [5] , 或 認 爲 : “ ‘ 指 ’ 含 義 極 其 廣 泛 。 它 既 具 哲 學 上 所 謂 屬 性 和 因 物 而 有 的 ‘ 性 質 ’ 與 ‘ 關 係 ’ 的 抽 象 意 義 , 亦 是 邏 輯 上 所 謂 概 念 的 個 別 特 徵 、 作 用 或 狀 態 的 名 稱 。 ” [6] , 或 認 爲 : “ ‘ 指 ’ 有 記 號 、 象 徵 的 意 思 , 再 推 廣 爲 事 物 的 任 何 屬 性 。 ” [7] , 或 認 爲 : “ 所 謂 ‘ 指 ’ 就 是 意 識 和 思 維 。 … … 與 ‘ 意 ’ 字 相 近 。 ” [8] 。 問 “ 指 ” 究 爲 何 物 ? 只 見 得 衆 說 紛 紜 意 難 尋 。 即 使 在 去 秦 約 五 百 年 的 晉 代 , 魯 勝 就 指 出 , 先 秦 名 家 “ 世 有 篇 籍 , 率 頗 難 知 。 ” ( 《 墨 辯 注 · 序 》 ) , 是 故 , “ 後 學 莫 複 傳 習 ” , 終 至 “ 亡 絕 ” 。

其 次 , 挑 戰 常 識 , 故 弄 虛 玄 是 名 辯 亡 絕 的 又 一 原 因 。 荀 子 指 出 : “ 山 淵 平 , 天 地 比 , 齊 秦 襲 , 如 乎 耳 , 出 乎 口 , 鈎 有 須 , 卵 有 毛 , 是 說 之 難 持 者 也 , 而 惠 施 、 東 西 能 之 。 ” ( 《 荀 子 · 不 苟 ) “ 山 淵 平 ” 這 類 命 題 本 身 抓 住 事 物 相 對 性 的 一 面 , 對 人 們 的 全 面 認 識 無 疑 是 具 有 啓 發 作 用 的 。 但 因 缺 乏 論 證 , 空 以 怪 論 耀 人 , 加 之 不 合 自 然 之 常 理 , 終 爲 人 所 棄 。 平 原 君 就 曾 對 公 孫 龍 說 : “ 辭 勝 於 理 , 終 必 受 拙 。 ” ( 《 孔 叢 子 · 公 孫 龍 》 ) 即 使 是 具 有 合 理 思 想 的 命 題 , 辯 者 也 喜 歡 用 違 背 常 識 的 語 言 來 表 達 。 如 在 《 公 孫 龍 子 · 通 變 論 》 中 對 著 名 的 名 辯 命 題 “ 雞 三 足 ” 有 這 樣 的 說 明 : “ 謂 雞 足 一 , 數 足 二 , 二 而 一 故 三 。 ” 其 中 “ 謂 雞 足 一 , 數 足 三 ” 將 “ 足 ” 區 分 爲 “ 謂 雞 足 ” 和 “ 數 足 ” , 我 們 由 此 可 以 推 斷 辯 者 朦 朧 地 認 識 到 了 概 念 “ 足 ” 的 正 常 用 法 ( “ 數 足 ” ) 和 自 名 用 法 ( “ 謂 雞 足 ” ) 的 區 別 , 這 本 來 是 非 常 有 見 地 的 思 想 。 可 是 他 們 卻 在 此 基 礎 上 加 上 荒 唐 的 論 證 “ 二 而 一 故 三 ” 得 出 了 一 個 讓 人 瞠 目 結 舌 的 命 題 “ 雞 三 足 ” 。 辯 者 的 這 種 做 法 在 百 家 爭 鳴 的 時 代 極 易 引 起 人 們 的 興 趣 , 吸 引 人 的 注 意 力 ; 但 在 後 代 人 看 來 , 因 無 具 體 論 證 之 載 述 , 就 成 爲 妄 加 臆 斷 而 互 相 詭 辯 的 難 題 了 。 從 而 使 人 們 失 去 了 深 入 研 究 的 興 趣 。

  再 次 , 組 織 的 封 閉 性 。 名 家 很 多 辯 題 是 很 有 啓 發 性 的 , 但 典 籍 中 多 隻 保 留 辯 題 , 而 缺 乏 論 證 之 敍 述 。 究 其 原 因 , 只 因 辯 者 對 其 論 證 引 以 自 負 , 不 輕 易 視 人 , 只 在 與 人 爭 論 時 , 才 鋒 芒 畢 露 。 即 使 傳 習 , 也 只 限 于 本 門 弟 子 。 作 爲 辯 學 大 家 的 墨 家 組 織 性 極 爲 嚴 密 。 他 們 的 很 多 觀 點 只 在 學 派 內 部 傳 習 。 甚 至 同 爲 墨 家 的 不 同 派 系 之 間 也 絕 少 對 話 交 流 。 據 《 韓 非 子 》 記 載 : “ 自 墨 子 死 也 , 有 相 氏 之 墨 , 有 相 夫 氏 之 墨 , 有 鄧 陵 氏 之 墨 , … … 取 捨 相 反 不 同 , 而 皆 謂 真 墨 。 ” 《 莊 子 · 天 下 》 也 說 : “ 俱 誦 墨 經 , 而 倍 譎 不 同 , 相 謂 別 墨 。 ” 這 樣 , 隨 著 秦 一 統 天 下 , 學 派 漸 失 , 名 辯 也 就 跟 著 消 失 了 。

  名 辯 之 絕 還 與 名 辯 學 家 本 身 的 社 會 地 位 有 關 。 他 們 大 多 出 生 于 平 民 、 工 匠 之 家 , 處 於 統 治 者 的 對 立 面 。 鄧 析 的 “ 刑 名 之 學 ” 是 在 與 鄭 統 治 者 子 産 的 鬥 爭 中 發 展 的 。 鄧 析 積 極 參 加 當 時 鄭 國 的 “ 鄉 校 議 政 ” 活 動 並 數 難 子 産 , 向 人 民 解 釋 刑 律 中 的 概 念 名 稱 , 教 人 打 官 司 , 終 不 爲 統 治 者 所 容 。 惠 施 的 名 辯 地 位 也 是 在 去 相 之 後 確 立 的 。 至 於 墨 家 成 員 則 基 本 上 是 平 民 出 身 , 他 們 的 觀 點 更 是 受 到 不 公 正 的 對 待 。 在 辯 學 大 綱 《 墨 經 · 小 取 》 中 他 們 曾 滿 懷 忿 懣 地 說 : “ 世 有 彼 而 不 自 非 也 , 墨 者 有 此 而 非 之 , 無 也 故 焉 , 所 謂 內 膠 外 閉 , 與 心 毋 空 也 。 內 膠 而 不 解 也 。 ” 到 了 漢 代 , 儒 學 定 於 一 尊 , 代 表 下 層 百 姓 利 益 的 辯 學 思 想 自 然 要 遭 “ 罷 黷 ”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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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釋 : 

[1]“兩”從沈有鼎先生校增。

[2] 伍非百 《中國古名家言》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年版p23。

[3] 周昌忠 《公孫龍子新論》 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1年版p5。

[4] 譚戒甫 《公孫龍子刑名發微》 科學出版社1957年版p12。

[5] 杜國庠 《杜國庠文集》 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p96。

[6] 汪奠基 《中國邏輯思想史料分析》 中華書局1961年版p204。

[7] 沈有鼎 《沈有鼎文集》 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p268。

[8] 龐 朴 《公孫龍子研究》 中華書局1979年版p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