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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不得我挑選
方世豪

  原來宋代理學家周敦頤(濂溪先生)的名字本來不是叫「敦頤」。最近讀到些關於宋代理學家周敦頤的參考資料,才留意到周敦頤的一生大部份時間也不是用「敦頤」這個名字。周敦頤原本的名字叫「惇實」,他一直也是用這個名字。周敦頤生於宋真宗年間,死於宋神宗年間(1017-1073),由真宗到仁宗的四十多年堙A都是以「惇實」為名。到了宋英宗(1064)時,因為要避英宗舊諱而改名。原來宋英宗趙曙的舊名叫「宗實」,為了避開皇帝用過的字,所以改名為「惇頤」。那麼為甚麼後來又改為「敦頤」呢?原來在周敦頤死後百多年,到了南宋時期,宋光宗做皇帝(1190),光宗叫趙惇,宋代出版人為了避宋光宗諱,把周惇頤的「惇」改為「敦」字,自始「周惇實」正式成為「周敦頤」,一直流行至現在。

  現在最常用的名字「周敦頤」,其實在濂溪生前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為了保存歷史真確,有些學者會還原他的名字為「惇頤」,好像清代學者張伯行輯的《周濂溪集》全書便用回「惇頤」的名字,而不用「敦頤」。現代學者勞思光先生在他的名著《中國哲學史》中也是用回「惇頤」的名字。但這些都是少數,大部份書籍現在都以「周敦頤」為名了。

  有一說法謂「惇」「敦」兩字相通,「惇」為本字,但現在「敦」字流行,所以廢用「惇」字(江蘇教育出版社的《周敦頤全書》便持此說)。查「惇」「敦」兩字源流,「惇」「敦」本為兩字,惇,從心從享,敦,從?從享。「享」是古「醇」字,是個會意字,意思是將烹煮好的味道醇厚的肥羊敬獻於宗廟,「享」字上半部份是宗廟的象形,下半部份本是羊的象形字,後來簡化為「享」。本來指味道醇厚,後來引申出純一、純粹、樸實等意思。「享」字後來借作「享受」的「享」和寫作偏旁,本來醇厚的意思便要再做一個「醇」字來表達。說回「惇」字,從心從享,是會意兼形聲字,「享」表意兼表聲,本義指敦厚、誠實,如「惇德允元」。「敦」也是會意字,從?從享,「?」是手持棍形象,表示有所攻擊,「敦」表示怒呵重責之意,《說文》:「敦,怒也,詆也。」如:「有離俗不順其上,則百姓莫不敦惡。」後來因為「敦」「惇」兩字音近形近,也都從「享」,「敦」借作「惇」,表示厚道的意思,從此便多用「敦」字,「惇」字漸廢。可見在意思上,「惇實」是配合濂溪名字原意,而「敦」字只是後來因避諱而借代的。

  不單是文人,武將的名字也不例外,因為宋真宗說道教傳說中的人皇之一趙玄朗是他的祖宗,所以宋代名將楊家將之楊六郎,本來叫楊延朗,也要改名為楊延昭,一直到現在的電視劇也是叫楊六郎為楊延昭。

  中國有一門學科叫「避諱學」,著名史學家、曾任北大校長的陳垣,為此而寫了一本《史諱舉例》。因為避諱的方法很多,而史書上又有不少文字因避諱而改寫,甚至連前人的姓名、官名、地名、書名、年號等都可改變,使古書的文字變得混亂。如果沒有避諱的常識,對了解古代中國人的想法便會有障礙,這些是中國人特有的語言差異。陳垣指出避諱的方法有三種:改字、空字、缺筆。而避諱的人物最初是皇帝,即皇帝的姓名,百姓不能隨意使用來起名。後來便越來越嚴,不單皇帝,還包括聖人、長輩、祖先,甚至皇帝喜歡的妃嬪名字。而用字方面也越來越嚴,不單是名字,連日常書信、詩詞、書籍也不能用,後來甚至連同音字、近音字也不能用。

  宋代理學家胡瑗(安定先生)曾為宋仁宗講《周易》,講到乾卦的「元亨利貞」時,因為宋仁宗名禎,「禎」「貞」同音,仁宗面色為之一變。但胡瑗不愧為理學家,毫不害怕,顯出知識份子的風骨,解釋說:「臨文不諱」,即是讀經書時不必避諱。程頤(伊川先生)為宋哲宗講《論語•先進》的「南容三復白圭」,內侍提醒他,第二個字「容」字是皇帝的舊名,要避諱。但程頤不作理會,講完了才解釋說:「當年宋仁宗做皇帝時,宮嬪要避仁宗(趙禎)的諱,不稱『正月』,改用古稱『初月』,又改『蒸餅』為『炊餅』,但天下人都以為不合乎古制。所以舊名都不要避諱了。」可見宋代有避諱的做法,否則胡瑗和程頤無需要特別解釋。

  避尊長、祖先、聖人諱猶可以解釋為出於對他們的尊敬之心,可算自願避諱。不是自願也不應是罪過。但對皇帝的避諱,很明顯是屈從於權力,老百姓是必須避諱,否則會招禍,這就完全失去了尊敬的意義。可見是以政治權力干預文字的自由,是以皇帝為中心,而不是以百姓為中心的做法。所以避諱不單不合乎今天的當代政治原則:限制政治權力、提倡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甚至連孟子的以民為本的原則也不符合。我記得好像有一年六四,北京有學生因擲「小瓶」而被公安搜捕,相信這就是現代的避君主諱形式了。

  避諱其實是牽涉運用文字的自由,文字是眾人的工具,不應是某些擁有權力者所獨自擁有的,否則就會因個人的自由而限制了他人的自由,違反了現代政治自由中的最基本原則。現代文明社會(如香港)好像沒有甚麼避諱了,但我卻覺得避諱其實是以另一形態出現。這就是所謂版權法了,我以為今天不是因為權力,而是因為利益而限制了他人運用文字的自由,只要一說及他人曾運用的某些文字可能就要付費,如不付費便是犯法,否則就要避開,不能使用那些文字。這個類比不知是否正確,不過避諱相信是一個常伴著人類的幽靈,是很難根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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