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宏集.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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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子知言序

 

  知言,五峰胡先生之所著也。先生諱宏,字仁仲,文定公之季子也。自幼志於大道,嘗見楊中立先生於京師,又從侯師聖先生於荊門,而卒傅文定公之學。優悠南山之下餘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舍晝夜,力行所知,親切至到,析太極精微之蘊,窮皇王製作之端,綜事理論一原,貫古今於一息,指人欲之偏以見天理之全,即形而下者而發無聲無臭之妙。使學者驗端倪之不遠,而造高深之無極。體用該備,可舉而行。晚歲嘗被召旨,不幸寢疾,不克造朝而卒。

 

  是書乃其平日之所自著。其言約,其義精,誠道學之樞要,制治之蓍龜也。然先生之意,每自以為未足,逮其疾革,猶時有所更定,蓋未及脫稿而已啟手足矣。

 

  或問於栻曰:論語一書,未嘗明言性,而子思中庸,獨於首章言之。至於孟子,始道性善。然其為說則已簡矣。今先生是書於論性特詳焉,無乃與聖賢之意異乎?栻應之曰:無以異也。夫子雖未嘗指言性,而子貢蓋嘗識之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是豈真不可得而聞哉?蓋夫子之文章無非性與天道之流行也。至孟子之時,如楊朱、墨翟、告子之徒,異說並興。孟子懼學者之惑而莫知所止也,於是指示大本而極言之,蓋有不得已焉耳矣。又況今之異端直自以為識心見性?其說譸張雄誕,又非當時之比,故高明之士往往樂聞而喜趨之。一溺其間,則喪其本心,萬事隳弛。毫釐之差,天壤之謬。其禍蓋有不可勝言者。先生於此又烏得而忘言哉!故其言有曰:「誠成天下之性,性立天下之有,情效天下之動。」而必繼之曰「心妙性情之德。」又曰「誠者,命之道乎;中者,性之道乎;仁者,心之道乎。」而必繼之曰「惟仁者為能盡性至命。」

 

  學者誠能因其言而精察於視聽言動之間,卓然如夫心之所以為妙,則性命之理蓋可默識。而先生之意所以不異於古人者,亦可得而言矣。若乃不得其意而徒誦其言,不知求仁而坐談性命,則幾何其不流於異端之歸乎!

 

  栻頃獲登門,道義之誨,浹洽於中,自惟不敏,有負夙知,輒序遺書,貽於同志。不韙之罪,所不得而辭焉。  門人廣漢張栻

 

宋吳儆題五峰先生知言卷末

 

  右五峰先生知言一書,傳於世,實甚久。凡後學之自伊洛者皆知,敬信服行,如洙泗之有孔氏,而吾鄉學者或未見焉。某受此書于南軒先生,謹諉諸同志汪伯虞鋟木,以廣其傳。異時吾黨之士有文詞者、有學問者、有才有智而可與立事者,有剛正不撓、恬退有守、溫厚而寡過者,皆知以此道見終身根本之地,如蕭何之守關中,寇恂之守河內,則庶幾乎知所稅駕。不然吾懼其終身之無所歸也。 竹洲文集卷七

 

宋真德秀跋胡子知言稿

 

  孟子以知詖淫邪遁為知言,胡子之書以是名者,所以辨異端之言與吾聖人異也。楊墨之害不熄,孔子之道不著,故知言一書於諸子百家之邪說,辭而闢之,極其詳焉。蓋以繼孟子也。學者誠能深味其指,則於吾道之正且大,異端之偏而小,若辨白黑,若數一二矣。 蕭君定夫以其所藏真稿示餘,敬拜而書其後。

 

1天命

1.1.胡子曰:誠者,命之道乎!中者,性之道乎!仁者,心之道乎!惟仁者為能盡性至命。

1.2.靜觀萬物之理,得吾心之說也易,動處萬物之分,得吾心之樂也難。是故仁智合一,然後君子之學成。

1.3.觀日月之盈虛,知陰陽之消息。觀陰陽之消息,知聖人之進退。

1.4.士選於庠塾,政令行乎世臣,學校起於鄉行,財出於九賦,兵起於鄉遂,然後政行乎百姓,而仁覆天下矣。

1.5.生刑輕,則易犯,是故教民以無恥也。死刑重,則難悔,是絕民自新之路也。死刑生刑,輕重不相縣,然後民知所避,而風化可興矣。

1.6.自三代之道不行,君臣之義不明,君誘其臣以富貴,臣幹其君以文行。夫君臣相與之際,萬化之原也。既汩其利矣,末流其可禁乎,此三代之治所以不復也。

1.7.堯、舜、禹、湯、文王、仲尼之道,天地中和之至,非有取而後為之者也。是以周乎萬物,通乎無窮,日用而不可離也。釋氏乃為厭生、死,苦病、老,然後有取於心以自利耳。本既如是,求欲無弊,其可得乎!

1.8.爵位儀章,德之飾也。有德,則為等威,君子之所欲。無德,則器物而已矣,君子賤焉。

1.9.陰陽之升降,邪正之內外,一也。是故仁者雖切切於世,而亦不求之必行也。

1.10.寒暑之始終,天地之始終也。

1.11.拘於耳目聞見者,眾人也,無典章法度者,釋氏也,安得其心徧該流通與論性命之理而反之正哉!

1.12.一裘裳也,於冬之時舉之,以為輕,逮夏或舉之,則不勝其重。 一絺綌也,于夏之時舉之,以為重,逮冬或舉之,則不勝其輕。夫衣非隨時而有輕重也,情狃於寒暑而亂其心,非輕重之正也。世有緣情立義,自以為由正大之德而不之覺者,亦若是而已矣!孰能不狃於情以正其心,定天下之公乎!

1.13.見善有不明,則守之不固。或懾於威嚴而失之,或沒於情恩而失之,或亂於精微而失之,或汨於末流而失之。偉哉,孟氏之子!生世之大弊,承道之至衰,蘊經綸之大業,進退辭受,執極而不變,用極而不亂,屹然獨立於橫流。使天下後世曉然知強大威力之不可用,士所以立身,大夫所以立家,諸侯所以立國,天子所以保天下,必本諸仁義也。偉哉,孟氏之子!

1.14.義者,權之行也。仁,其審權者乎。

1.15.道充乎身,塞乎天地,而拘於軀者不見其大,存乎飲食男女之事,而溺於流者不知其精。諸子百家億之以意,飾之以辨,傳聞襲見,蒙心之言。命之理,性之道,置諸茫昧則已矣。悲夫,此邪說暴行所以盛行,而不為其所惑者鮮矣。然則奈何?曰在修吾身。

1.16.釋氏定其心而不理其事,故聽其言如該通,徵其行則顛沛。儒者理於事而心有止,故內不失成己,外不失成物,可以贊化育而與天地參也。

1.17.自反則裕,責人則蔽。君子不臨事而恕己,然後有自反之功。自反者,修身之本也。本得,則用無不利。

1.18.有毀人敗物之心者,小人也,操愛人成物之心者,義士也。油然乎物各當其分而無覓者,君子也。

1.19.知人之道,驗之以事而觀其詞氣。從人反躬者,鮮不為君子。任己蓋非者,鮮不為小人。

1.20.釋氏直曰吾見其性,故自處以靜,而萬物之動不能裁也。自處以定,而萬物之分不能止也。是亦天地一物之用耳。自道參天地、明並日月、功用配鬼神者觀之,則釋氏小之為丈夫矣。其言誇大,豈不猶坎井之蛙歟?

1.21.仁者,天地之心也。心不盡用,君子而不仁者,有矣。

1.22.萬物備而為人,物有未體,非仁也。萬民合而為君,有一民不歸吾仁,非王也。

1.23.天命為性,人性為心。不行己之欲,不用己之智,而循天之理,所以求盡其心也。

 

2修身

2.1.胡子曰:修身以寡欲為要,行己以恭儉為先,自天子至於庶人,一也。

2.2.道不能無物而自道,物不能無道而自物。道之有物,猶風之有動,猶水之有流也,夫孰能間之?故離物求道者,妄而已矣!

2.3.釋氏之學,必欲出死生者,蓋以身為己私也。天道有消息,故人理有始終。不私其身,以公於天下,四大和合,無非至理;六塵緣影,無非妙用,何事非真,何物非我?生生不窮,無斷無滅,此道之固然,又豈人之所能為哉?夫欲以人為者,吾知其為邪矣。

2.4.道非仁不立。孝者,仁之基也。仁者,道之生也。義者,仁之質也。

2.5.未能無欲,欲不行焉之謂大勇,未能無惑,惑不苟解之謂大智。物不苟應,務盡其心之謂大仁。人而不仁,則道義息。

2.6.強暴感仁義而服者有矣,未聞以強暴服強暴而能有終者也。

2.7.孝莫大於寧親,寧親莫大於存神。神存天地之間,順其命,勿絕滅之而已矣。死生者,身之常也。存亡者,國之常也。興廢者,天下之常也。絕滅者,非常之變也。聖人制四海之命,法天而不私己,盡制而不曲防,分天下之地以為萬國,而與英才共焉。誠知興廢之無常,不可以私守之也。故農夫受田百畝,諸侯百里,天子千里。農夫食其力,諸侯報其功,天子享其德。此天下之分,然非後世擅天下者以大制小、以強制弱之謀也,誠盡制而已矣。是以虞、夏、商、周傳祀長久,皆千餘歲。論興廢,則均有焉。語絕滅,則至暴秦郡縣天下,然後及也。自秦滅先王之制,海內蕩然無有根本之固。有今世王天下,而繼世無置錐之地者。有今年貴為天子,而明年欲為匹夫不可得者。天王尚焉,況其下者乎?是以等威不立,禮義難行,俗化衰薄,雖當世興廢之常,而受絕滅之禍也。其為不孝孰大焉!悲夫!秦、漢、魏、晉、隋、唐之君,真可謂居絕滅之中而不自知者也。是故大易垂訓,必建萬國而親諸侯,春秋立法,興滅國而繼絕世。

2.8.義有定體,仁無定用。

2.9.道無不可行之時,時無不可處之事。時無窮,事萬變,惟仁者為能處之,不失其道而有成功。權數智術,用而或中則成,不中則敗。其成敗係人之能否,而權變縱釋不在我者也。豈不殆哉!

2.10.天命不已,故人生無窮。其耳目、口鼻、手足而成身,合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而成世,非有假於外而強成之也,是性然矣。聖人明於大愉,理於萬物,暢於四肢,達於天地,一以貫之。性外無物,物外無性。是故成己成物,無可無不可焉。釋氏絕物遁世,棲身沖寞,窺見天機有不器於物者,遂以此自大。謂萬物皆我心,物不覺悟而我覺悟,謂我獨高乎萬物。於是顛倒所用,莫知所止,反為有適有莫,不得道義之全。名為識心見性,然四達而實不能一貫。展轉淫遁,莫可致詰。世之君子信其幻語而惑之。孰若即吾身世而察之乎?

2.11.先道而後言,故無不信之言。先義而後行,故無不果之行。

2.12.陰陽成象,而天道著矣。剛柔成質,而地道著矣。仁義成德,而人道著矣。

2.13.萬物生於天,萬事宰於心。性,天命也。命,人心也。而氣經緯乎其間,萬變著見而不可掩。莫或使之,非鬼神而何?

2.14.法制者,道德之顯爾。道德者,法制之隱爾。天地之心,生生不窮者也。必有春秋冬夏之節、風雨霜露之變,然後生物之功遂。有道德結於民心,而無法制者為無用。無用者亡[劉虞之類]。有法制繫於民身,而無道德者為無體。熱體者滅[暴秦之類]。是故法立制定,苟非其人,亦不可行也。

2.15.學進,則所能日益。德進,則所能日損。不己而天,則所能亡矣。

2.16.事成則極,極則變。物盈則傾,傾則革。聖人裁成其道,輔相其宜,百姓於變而不知。此堯舜所以為聖也。

2.17.造車於室而可通於天下之險易,鑄鑒於冶而可以定天下之妍醜,蓋得其道而握其要也。治天下者何獨不觀乎此而反求諸身乎?是以一正君心而天下定矣。

 

3陰陽

3.1.胡子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有一則有三,自三而無窮矣。老氏謂「一生二,二生三」,非知太極之蘊者也。

3.2.小道任術,先其得,後其利,智己而愚民者也。聖人由道而行,其施也博,其報也厚,其散也廣,其聚也多,貪慾不生而天下通焉。

3.3.夫婦之道,人醜之者,以淫慾為事也,聖人安之者,以保合為義也。接而知有禮焉,交而知有道焉,惟敬者為能守而勿失也。語曰:樂而不淫,則得性命之正矣。謂之淫慾者,非陋庸人而何?

3.4.變異見於天者,理極而通,數窮而更,勢盡而反,氣滋而息,興者將廢,成者將敗。人君者,天命之主,所宜盡心也。德動於氣,吉者成,凶者敗,人者興,小者廢。天豈有心於彼此哉!謂之譴告者,人君覩是,宜以自省也。仁義服於吾身,是非明於吾政,雖四海沸騰,三光淪沒,亦不足畏也已。若以天命為恃,遇災不懼,肆淫心而出暴政,未有不亡者也。

3.5.物之生死,理也。理者,萬物之貞也。生聚而可見,則為有;死散而不可見,則為無。夫可以有無見者,物之形也。物之理,則未嘗有無也。老氏乃以有無焉生物之本,陋哉!天得地而後有萬物,夫得婦而後有男女,君得臣而後有萬化,此一之道也,所以為至也。

3.6.井法行,而後智愚可擇,學無濫士,野無濫農,人才各得其所,而遊手鮮矣。君臨卿,卿臨大夫,大夫臨士,士臨農與工商,所受有分制,多寡均而無貧苦者矣。人皆受地,世世守之,無交易之侵謀。無交易之侵謀,則無爭奪之獄訟。無爭奪之獄訟,則刑罰省而民安。刑罸省而民安,則禮樂修而和氣應矣。

3.7.守身以仁。以守身之道正其君者,大臣也。漢、唐之盛,忠臣烈士攻其君之過,禁其君之欲,糾其政之繆,彈其人之佞而止已。求其大君心,引之志於仁者,則吾未之見也。惟董生其庶幾乎!

3.8.道可述不可作,述之者天也,作之者人也。三王述之,五霸作之,其功德可考矣。

3.9.深於道者,富用物而不盈。衛公子荊善居室,孔子何取焉?以其心不嬰於物,可以為法也。夫人生於世,用物以成其生耳,其久能幾何,而世人馳騖不反也。

3.10.「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聖人知天命存於身者,淵源無窮,故施於民者溥博無盡,而事功不同也。知之,則於一事功可以盡聖人之蘊;不知,則一事功而已矣,不足以言聖人也。莊周乃曰「聖人之道,真以治身,其緒餘土苴以治天下」,豈其然乎?

3.11.善為天下者務寢兵。兵,刑之大者耳。雖漢、唐盛主,禮樂廢缺,法令專行,是兵常興而未嘗息也。紀綱如是,而欲有三代之文章,其可得乎!

3.12.有情無情,體同而用分。人以其耳目所學習,而不能超乎見聞之表,故昭體用以示之,則惑矣。惑則茫然無所底止,而為釋氏所引,以心為宗,心生萬法,萬法皆心,自滅天命,固為己私。小惑難解,大礙方張,不窮理之過也。彼其誇大言辭,顛倒運用,白謂至極矣,然以聖人視之,可謂欲仁而未至,有智而未及者也。夫生於戎夷,亦間世之英也,學之不正,遂為異端小道。惜哉!

3.13.聖人尚賢,使民知勸,教不能,使民不爭,明善惡之歸,如日月之照白黑,然民猶有惑於欲而陷於惡。故孔子觀上世之化,喟然而嘆,曰「甚哉,知之難也。」雖堯舜之民比屋可封,能使之由而已,亦不能使之知也。夫人目於五色,耳於五聲,口於五味,其性固然,非外來也。聖人因其性而導之,由於至善,故民之化之也易。老子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夫可欲者,天下之公欲也,而可蔽之使不見乎?

3.14.天地之生生萬物,聖人之生生萬民,固其理也。老聃用其道,計其成,而以不爭行之,是舞智尚術,求怙天下之權以自私也。其去王事遠矣。

3.15.時之古今,道之古今也。

3.16.道者,體用之總名。仁其體,義其用。合體與用,斯為道矣。大道廢,有仁義。老聃非知道者也。

 

4好惡

4.1.胡子曰:寡欲之君,然後可與言王道。無欲之臣,然後可以言王佐。

4.2.志仁則可大,依仁則可久。

4.3.仲尼從心所欲不踰矩,可謂盡心矣。天即孔于也,孔手即天也。釋氏無障礙,而所欲不能不踰矩,吾知其未見心之全也,倡狂妄行而已。

4.4.有其德,無其位,君子安之。有其位,無其功,君子恥之。君子之遊世也以德,故不患乎無位;小人之遊世也以利勢,故患得患失,無所不為。

4.5.一噓吸,足以察寒暑之變,一語默,足以著行藏之妙,一往來,足以究天地之理。自陋者,不足與有言也,自小者,不足與有為也。

4.6.人雖備天道,必學然後識,習然後能,能然後用,用無不利,唯樂天者能之。

4.7.有之在己,知之在人。有之而人不知、從而與人較者,非能有者也。

4.8.水有源,故其流不窮;水有根,故其生不窮;氟有性,故其運不息。德有本,故其行不窮。孝悌也者,德之本歟!

4.9.有是心則有知,無是心則無知。巧言令色之人,一失其心於浮偽,未有能仁者也。

4.10.等級至嚴也,失禮樂則不威,山河至險也,失禮樂則不固。禮乎樂乎,天下所日用,不可以造次顛沛廢焉者乎!富可以厚恩,貴可以廣德,是君子之所欲。有求之而得者,有不求而得者,有求而不得者,命有定矣。信而不渝,然後能為君子。

4.11.有為之為,出於智巧。血氣方剛,則智巧出焉。血氣既衰,則智巧窮矣。或知功之可利而銳於立功,或知名之可利而進以求名,或知正直之可利而勉於正直,或知文詞之可利而習於文詞,皆智巧之智也。上好恬退,則為恬退以中其欲;上好剛勁,則為剛勁以中其欲;上好溫厚,則為溫厚以中其欲;上好勤恪,則為勤恪以中其欲;上好文雅,則為文雅以中其欲,皆智巧之巧也。年方壯則血氣盛,得所欲則血氣盛,壯邁往失則血氣挫折,消懦而所為屈矣,無不可變之操也。無為之為,本於仁義。善不以名而為,功不以利而勸,通於造化,與天地相終始,苟不至德,則至道不凝焉。

4.12.聖人不可得而見矣,其遺言猶龍之蛻,猶虎之皮。用其文章,猶足動觀聽,況能充其蛻,復其皮。得其精神以設施於天下,其撥亂興治如反覆手足。不得其道,與天下之人角智力者,嵲嵲乎殆哉!

4.13.有聚而可見謂之有者,知其有於目,故散而不可見者謂之無。有實而可蹈謂之有者,知其有於心,故妄而不可蹈者謂之無。

4.14.馬牛,人畜也。禦之失道,則奮其角踶,雖有猛士,莫之敢攖,得其道,則三尺童子用之,周旋無不如志焉。天下分裂,兆民離散,欲以一之,固有其方,患在人不仁,雖與言而不入也。

4.15.知幾,則物不能累而禍不能侵。不累於物,其知幾乎!

4.16.郡縣天下,可以持承平而不可支變故,封建諸侯,可以持承平,可以支變故。

4.17.自觀我者而言,事至而知起,則我之仁可見矣。事不至而知不起,則我之仁不可見也。自我而言,心與天地同流,夫何間之?

4.18.處已有道,則行艱難險厄之中無所不利;失其道,則有不能堪而忿慾興矣。是以君子貴有德也。

 

5往來

5.1.胡子曰:或往或來,天之所以為道也;或語或默,士之所以為仁也;或進或退,臣之所以事君也;或擒或縱,兵之所以為律也;或弛或張,王之所以化成於天下也。

5.2.釋氏以盡虛空沙界為吾身,大則大矣,而以父母所生之身為一塵剎幻化之物而不知敬焉,是有間也。有間者,至不仁也,與區區於一物之中沈惑而不知反者何以異?

5.3.性譬諸水乎,則心猶水之下,情猶水之瀾,欲猶水之波浪。

5.4.即物而真者,聖人之道也;談真離物者,釋氏之幻也。

5.5.釋氏見理而不窮理,見性而不盡性,故於一天之中分別幻華真實,不能合一,與道不相似也。

5.6.當爵祿而不輕,行道德而不舍者,君子人歟?君子人也。天下之臣有三:有好功名而輕爵祿之臣,是人也,名得功成而止矣;有貪爵祿而昧功名之臣,是人也,必忘其性命矣,鮮不及哉;有由道義而行之臣,是人也,爵位功名,得之不以為重,失之不以為輕,顧吾道義如何耳。君天下,臨百官,是三臣者雜然並進,為人君者烏乎知而進退之?孟子曰:君仁,莫不仁。

5.7.有善行而不仁者有矣,未有不仁而能擇乎善者也。

5.8.子思子曰「率性之謂道。」萬物萬事,性之質也。因質以致用,人之道也。人也者,天地之全也。而何以知其全乎?萬物有有父子之親者焉,有有君臣之統者焉,有有報本反始之禮者焉,有有兄弟之序者焉,有有救災恤患之義者焉,有有夫婦之別者焉。至於知時禦盜如雞犬,猶能有功於人,然謂之禽獸而人不與為類,何也?以其不得其全,不可與為類也。夫人雖備萬物之性,然好惡有邪正,取捨有是非,或中於先,或否於後,或得於上,或失於下,故有不仁而入於夷狄禽獸之性者矣。惟聖人既生而知之,又學以審之,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德合天地,心純萬物,故與造化相參而主斯道也。不然,各適其適,雜於夷狄禽獸。是異類而已,豈人之道也哉!是故君子必戒謹恐懼,以無失父母之性,自則於異類,期全而歸之,以成吾孝也。

5.9.中者,道之體;和者,道之用。中和變化,萬物各正性命而純備者,人也,性之極也。故觀萬物之流形,其性則異;察萬物之本性,其源則一。聖人執天之機,惇敘五典,庸秩五禮。順是者,彰之以五服,逆是者,討之以五刑。調理萬物,各得其所。此人之所以為天地也。

5.10.目之所可覩者,禽獸皆能視也。耳之所可聞者,禽獸皆能聽也。視而知其形,聽而知其聲,各以其類者,亦禽獸之所能也。視萬形,聽萬聲,而兼辨之者,則人而已。覩形色而知其性,聞聲音而達其義,通乎耳目之表、形器之外,非聖人則不能與於斯矣。斯道不明,則中國冠帶之君有時而為夷狄。楊朱、墨翟之賢而有禽獸之累,惟安於耳目形器,不知覺之過也。君子履安佚之地,當安佚之時,戒謹恐懼,不敢須臾怠者以此。

5.11.君子畏天命,順天時,故行驚眾駭俗之事常少。小人不知人命,以利而動,肆情妄作,故行驚眾駭俗之事必其無忌憚而然也。

5.12.首萬物,存大地,謂之正情。備萬物,參天地,謂之正道。順秉彝,窮物則,謂之正教。

5.13.道之明也,道之行也,或知之矣。變動不居,進退無常,妙道精義未嘗須臾離也。賢者之行,智者之見,常高於俗而與俗立異。不肖者之行,愚者之見,常溺於俗而與俗同流。此道之所以不明也,此道之所以不行也。我知聖人之行、聖人之見矣。不與俗異,不與俗同,變動不居,進退無常,妙道精義未嘗離也。參於天地,造化萬物,明如日月,行如四時。我知聖人之行、聖人之見矣。

 

6仲尼

6.1.胡子曰:仲尼之教,猶天地造化萬物,生生日新,無氣之不應,無息之或已也。我於季路而見焉。或曰何謂也?曰:子路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質美矣。孔子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進之以仁也。季路終身誦之,力行乎仁矣。孔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至哉斯言!非天下之至誠,其孰能與於此?顏回欲罷不能,未至文王純一不已之地。孔子所以惜之,曰:未見其止也。止則與天為一,無以加矣。

6.2.氣主乎性,性主乎心。心純,則性定而氣正。氣正,則動而不差。動而有差者,心未純也。告子不知心而以義為外,無主於中而主於言。言有不勝則惑矣,而心有不動乎?北宮黝、孟施捨以氣為本,以果為行。 一身之氣,有時而衰,而心有不動乎?曾子、孟子之勇原於心,在身為道,虛物為義,氣與道義同流,融合於視聽言動之間,可謂盡性者矣。夫性無不體者,心也。孰能參天地而不物,關百聖而不惑,亂九流而不繆,乘富貴而能約,遭貧賤而能亨,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周旋繁縟而不亂乎!

6.3.人皆有良心,故被之以桀、紂之名,雖匹夫不受也。夫桀、紂,萬乘之君,而匹夫羞為之,何也?以身不親其奉,而知其行醜也。王公大人一親其奉,喪其良心,處利勢之際,臨死生之節,宜冒苟免,行若大鼠者,皆是也。富貴而奉身者備,斬良心之利劍也。是故禹菲飲食、卑宮室,孔子重贊之,曰:吾無閒然矣!富貴,一時之利;良心,萬世之彝。乘利勢,行彝章,如雷之震,如風之動,聖人性之,君子樂之。不然,乃以一時之利失萬世之彝,自列於禽獸,寧貧賤而為匹夫,不願王公之富貴也。

6.4.以理義服天下易,以威力服天下難,理義本諸身,威力假諸人者也。本諸身者有性,假諸人者有命。性可必而命不可必,性存則命立,而權度縱釋在我矣。是故善為國者,尊吾性而已。

6.5.君子有宰天下之心,裁之自親始,君子有善萬世之心,行之自身始。不然,則蕩而無止,不入於釋氏之絕滅,則入於老莊之荒唐。

6.6.有德而富貴者,乘富貴之勢以利物,無德而富貴者,乘富貴之勢以殘身。富貴,人之所大欲,貧賤,人之所大惡。然因貧賤而修益者多,因富貴而不失於昏淫者寡,則富貴也,有時而不若貧賤矣。

6.7.赤子不私其身,無智巧,無偏係。能守是心而勿失,然後謂之大丈夫。

6.8.惟仁者為能所執無非禮,所行無非義。

6.9.今之儒者移學文藝、幹仕進之心,以收其放心而美其身,則又何古人之不可及哉!父兄以學文藝令其子弟,朋友以仕進相招,往而不返,則心始荒而不治萬物之成,咸不逮古先矣。

6.10.學欲博,不欲雜;守欲約,不欲陋。雜似博,陋似約,學者不可不察也。

6.11.修為者必有棄,然後能有所取;必有變,然後能有所成。雖天子之貴,不仁不義,不能以尊其身,雖天下之大,不仁不義,不能以庇其身,況其下者乎?

6.12.魚生於水,死於水,草木生於土,死於土,人生於道,死於道,天經也。飲食、車馬、衣裘、宮室之用,道所以有濟生者,猶龜有蘋藻泥沙,草木有風雷雨露也。如使魚而離水,雖有蘋藻泥沙,則不能生矣;如使草木而離土,雖有風雷雨露,亦不能以生。今人也而離道,飲食雖豐,裘服雖鮮,車馬雖澤,宮室雖麗,其得而享諸?季世淫亂並興,爭奪相殺,殄滅人倫。至於善良被禍,姦惡相殘,天下囂然,皆失其所,則一人棄道崇物之所致也。有國家者戒之,戒之!

6.13.養太子不可以不慎也,望太子不可以不仁也。

 

7文王

7.1.胡子曰:文王之行王政,至善美也,孟子之言王道,更詳約也。然不越制其田裏,導之樹畜,教之以孝悌忠信而已。自五霸之亂以至於今,田裏之弊無窮,樹畜之業不修,孝悌之行不著,忠信之風不立,治道日苟,刑罰日煩。非有超百世英才之君臣、與文王、孟氏比肩者,其孰能復之?養民惟恐不足,此世之所以治安也,取民惟恐不足,此世之所以敗亡也。

7.2.江河之流,非舟不濟,人取其濟則已矣,不復留情於舟也。澗壑之險,非梁不渡,人取其渡則已矣,不復留情於梁也。人於奉身濟生之物皆如是也,不亦善乎!澹然天地之間,雖死生之變不能動其心矣。

7.3.生本無可好,人之所以好生者,以欲也,死本無可惡,人之所以惡死者,亦以欲也。生,求稱其欲;死,懼失其欲。衝衝天地之間,莫不以欲為事,而心學不傳矣。

7.4.行源之水,寒冽不凍;有德之人,厄窮不塞。

7.5.以反求諸己為要法,以言人不善為至戒。

7.6.行謹,則能堅其志;言謹,則能崇其德。

7.7.下之於上德,不待聲色而後化。人之於其類,不待聲色而後從,禍福於善惡,不待聲色而後應。詩雲: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

7.8.人固有遠跡江湖、念絕於名利者矣,然世或求之而不得免。人固有置身市朝、心屬於富貴者矣,然世或捨之而不得進。命之在人,分定於天,不可變也。是以君子貴知命。知命,然後能信義。惟患積德不足於身,不患取資不足於世。

7.9.執斧斤者聽於施繩墨者,然後大廈成,執干戈者聽於明理義者,然後大業定。

7.10.仁心,立政之本也。均田,為政之先也,田裏不均,雖有仁心而民不被其澤矣。井田者,聖人均田之要法也。恩意聯屬,姦宄不容,少而不散,多而不亂。農賦既定,軍制亦明矣。三王之所以王者,以其能制天下之田裏,政立仁施,雖匹夫匹婦,衣一食,如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其於萬物,誠有調燮之法以佐贊乾坤化育之功,非如後世之君不仁於民也。

7.11.桀、紂、秦政,皆窮天下之惡,百姓之所同惡,故商、周、劉漢因天下之心伐而代之,百姓親附,居之安久,所謂仁義之兵也。魏、晉以來,天下莫不假人之柄而有隳三綱之罪。仁義不立,綱紀不張,無以締固民心,而欲居之安久,可乎?

7.12.或問:周室衰,諸侯更霸數百年,及秦累世窮兵極勢而後定天下。天下已定,其十三歲而亡,何也?曰:秦之亡也久矣。秦自用孝公、商鞅之法,勢日張而德日衰,兵日振而俗日弊,地日廣而民心日益散,秦之亡也久矣。然則賈生謂攻守之勢異,非歟?曰:攻守一道也。是故湯、武由仁義以攻,由仁義以守,漢、唐以仁義而攻,以仁義而守,子孫享之各數百年,蓋得其道也。曰:秦失其道,其能定天下,何也?曰:時也。六國之君,其愚又甚於秦,故秦能欺之,以僥倖一時之勝而亡立至矣。曰:然則漢、唐興義師,不五六歲得天下、定中國者數百年,季世一失其道而亡,如此其速,何也?曰:井法不立,諸侯不建,天下蕩蕩無綱紀也。後世不改其轍,欲如周獲天年,終難矣哉!

7.13.三代而後,漢、唐之盛,謂愛民而富民之君則有之,謂愛民而教民之君則未之有也。

7.14.漢、唐以來,天下既定,人君非因循自怠,則沈溺聲色。非沈溺聲色,則開拓邊境。非開拓邊境,則崇飾虛文。其下乃有惑於神仙真空之術。曷若講明先王之道,存其心,正其情,大其德,新其政,光其國,為萬世之人君乎!後世必有高漢、唐賢君之聰明者,然後能行之矣。而漢、唐賢君志趣識量亦未易及也,可輕棄哉?又況三代之盛,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者,其仁何可及乎?人君,聯屬天下以成其身者也。內選於九族之親,禮其賢者,表而用之,以聯屬其親,外選於五方之人,禮其英傑,引而進之,以聯屬其民。是故賢者,眾之表、君之輔也。不進其親之賢者,是自賊其心腹也,不進其人之賢者,是自殘其四肢也。殘賊之君,鮮不覆亡哉!

 

8事物

8.1.胡子曰:事物之情,以成則難,以毀則易。足之行也亦然,升高難,就卑易。舟之行也亦然,泝流難,順流易。是故雅言難入而淫言易聽,正道難從而小道易用。伊尹之訓太甲曰:有言逆於汝心,必求諸道,有言遜於汝志,必求諸非道。蓋本天下事物之情而戒之耳,非謂太甲質凡而故告之以如是也。英明之君以是自戒,則德業日新,可以配天矣。

8.2.聖人理天下,以萬物各得其所為至極。井田封建,其大法也。暴君汙吏既已廢之,明君良臣歷千五百餘歲未有能復之者,智不及邪,才不逮邪,聖道不傳,所謂明君良巨也,未免以天下自利,無意於裁成輔相,使萬物各得其所邪。

8.3.探視聽言動無息之本,可以知性,察視聽言動不怠之際,可以會情。視聽言動,道義明著,孰知其為此心?視聽言動,物欲引取,孰知其為人欲?是故誠成天下之性,性立天下之有,情效天下之動,心妙性情之德。性情之德,庸人與聖人同,聖人妙而庸人所以不妙者,拘滯於有形而不能通爾。今欲通之,非致知,何適哉?

8.4.至親至切者,其仁之義也歟,至通至達者,其義之理也歟!人備萬物,賢者能體萬物,故萬物為我用。物不備我,故物不能體我。應不為萬物役而反為萬物役者,其不智孰甚焉!

8.5.行吾仁,謂之恕。操吾心,謂之敬。敬以餐吾仁。

8.6.非性無物,非氣無形。性,其氣之本乎!

8.7.釋氏窺見心體,故言為無不周徧。然未知止於其所,故外倫理而妄行,不足與言孔、盂之道也。明乾坤變化、萬物受命之理,然後信六道輪迴之說,具詖淫邪遁之辭,始可與為善矣。

8.8.氣之流行,性為之主。性之流行,心為之主。

8.9.釋氏有適而可,有適而不可,吾儒無可無不可。人能自強於行履之地,則必不假釋氏淫遁之詞以自殆矣。釋氏惟明一心,亦可謂要矣,然真孔子所謂好仁不好學者也。不如是,豈其愚至於無父無君,而不自知其非也哉?

8.10.物無非我,事無非真。彼遺棄人間萬務,惟以了死生為大者,其蔽孰甚焉!

8.11.氣感於物,發如奔霆,狂不可制。惟明者能自反,惟勇者能自斷。

8.12.行之失於前者,可以改之於後,事之失於今昔,可以修之於來。雖然,使行而可以逆制,則人皆有善行矣,使事而可以預立,則人皆有善事矣。惟造次不可以少待也,惟顛沛不可以少安也,則行失於身,事失於物,有不可勝窮者矣。雖強力之人,改過不憚,其如過之不窮何?是以大學之方在致其知。知至,然後意誠,意誠,則過不期寡而自寡矣。

8.13.事之誤,非過也,或未得馭事之道焉耳。心之惑,乃過也。心過難改,能改心過,則無過矣。

8.14.能攻人之實病至難也,能受人賁攻者為尤難。人能攻我實病,我能受人實攻,朋友之義其庶幾乎!不然,其不相陷而為小人者,幾希矣。

8.15.忌克之人,其可事乎?其急也,我諫我聽,我才我用。禍既息矣,我諫,謗也,我才,姦也,殺我必矣。有天下國家而如是,能傳之子孫者,未之有也。是故不忌不克,可以為君矣。諫不妄發,才不妄試,可以保身矣。

8.16.喪之三年,盡生者之孝心也,於死者何加損焉?是故漢文雖有命短喪,我謂之天下之慈君,而漢景不服三年之喪,其為孝也薄矣。行而有悖於天,有累於身,雖有父令,不可從也。從之,則成父之小欲而隳父之大仁,君子不謂之孝。況三年之喪,仁人孝子所以事天成身之本,非父之所得令者乎?後世不罪漠景之薄於親,而罪漢文之慈於臣子,是未察乎喪服之志者也。

8.17.欲大變後世之法度,必先大變人主之心術。心術不正,則不能用真儒為大臣。大臣非真儒,則百官不可總已以聽,而嗣君不可以三年不言,母后雖欲順承天意,不撓外權,不可得矣。此不可不大變其本也。本正,則自身措之百官萬民而天下皆正矣。

8.18.荀子曰:有治人,無治法。竊譬之欲撥亂反之正者如越江湖,法則舟也,人則操舟者也。若舟破楫壤,雖有若神之技,人人知其弗能濟矣。故乘大亂之時必變法。法不變而能成治功者,未之有也。

8.19.欲撥亂興治者,當正大綱。知大綱,然後本可正而末可定。大綱不知,雖或善於條目,有一時之功,終必於大網不正之處而生大亂。然大綱無定體,各隨其時,故魯莊公之大綱在於復仇也,衛國之大綱在於正名也。仇不復,名不正,雖有仲尼之德,亦不能聽魯、衛之政矣。

 

9紛華

9.1.胡子曰:行紛華波動之中,慢易之心不生。居幽獨得肆之處,非僻之情不起,上也。起而以禮制焉,次也。制之而不止者,昏而無勇也。理不素窮,勇不自任,必為小人之歸,可恥之甚也。

9.2.堯、舜以天下與人,而無人德我之望,湯、武有人之天下,而無我取人之嫌。是故天下無大事,我不能大,則以事為大,而處之也難。

9.3.人欲盛,則於天理昏。理素明,則無欲矣。處富貴乎?與天地向其通。處貧賤乎?與天地同其否。安死順生,與滅地同其變,又何宮室、妻妾、衣服、飲食、存亡、得喪而以介意乎?

9.4.一身之利,無謀也,而利天下者則謀之。時之利,無謀也,而利萬世者則謀之。存斯志,行斯道,躬耕於野,上以奉祀事長,下以慈幼延交遊,於身足矣。易曰:不家食,吉。是命焉,烏能舍我靈龜而逐人之昏昏也?

9.5.仁者,人所以肖天地之機要也。

9.6.人之於天地,有感必應,猶心之於身,疾痛必知焉。

9.7.物不獨立必有對,對不分治必交焉,而文生矣。物盈於天地之間,仁者無不愛也,故以斯文為己任,理萬物而與天地參矣。

9.8.或問王通曰:子有憂疑乎?曰: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雖然,天下皆憂,吾獨得不憂?天下皆疑,吾獨得不疑?又曰:心跡之判久矣,吾獨得不二言乎!或問曰:通有二言,何也?曰:仁則知通之言一,不仁則以通言為二。若心與跡判,則是天地萬物不相管也,而將何以一天下之動乎?

9.9.天下莫大於心,患在不能推之爾。莫久於性,患在不能順之爾。莫成於命,患在不能信之爾。不能推,故人物內外不能一也。不能順,故死生晝夜不能通也。不能信,故富貴貧賤不能安也。

9.10.事物屬於性,君子不謂之性也,必有心焉,而後能治。裁制屬諸心,君子不謂之心也,必有性焉,然後能存。

9.11.不仁見天下之事大,而執天下之物固,故物激而怒,怒而不能消矣。感物而欲,欲而不能止矣。窮理盡性以成吾仁,則知天下無大事,而見天下無固物。雖有怒,怒而不遷矣。雖有欲,欲而不淫矣。

9.12.莊周曰: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非知伯夷者也。若伯夷,可謂全其性命之情者矣。謂之「死名」可乎?周不為一世用,以保其身可矣,而未知天下之大本也。

9.13.智不相近,雖聽言而不入。信不相及,雖納忠而不愛。是故君子必謹其所以言,則不招謗誹,取怨辱矣。

9.14.士學於文而知道,則關鍵節目之言未嘗不三復也,君學於政而知道,則幾會本原之事未嘗不三令五申也。知之,則因非而知是,不知,則指是以為非。

9.15.人君盡下,則聰明開,而萬裏之遠親於袵席。偏信,則昏亂,而父子夫婦之間有遠於萬裏者矣。人君欲救偏信之禍,莫先於窮理,莫要於寡欲。窮理寡欲,交相發者矣。去聖既遠,天下無人師,學者必因書記語言以知理義之精微。知之、則適理義之周道也。不然,則為溺心志之大穽矣。

9.16.人盡其心,則可與言仁矣,心窮其理,則可與言性矣,性存其誠,則可與言命矣。

9.17.敬則人親之,仁則民愛之,誠則鬼神享之。

9.18.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者,大賢之分也。達則兼善天下,窮則兼善萬世者,聖人之分也。

9.19.或問人可勝天乎?曰人而天,則天勝。人而不天,則天不勝。

9.20.學貴大成,不貴小用。大成者,參於天地之謂也。小用者,謀利計功之謂也。

9.21.人者,天地之精也,故行乎其中而莫禦。五行,萬物之秀氣也,故物為之用而莫違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