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學案》

黃宗羲

鄭性序

  道並行而不相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三教既興,孰能存其一,去其二。並為儒而不相容,隘矣。孔子大中,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是以能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然嘗欲「無言」,且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大賢而下,概莫之及。後儒質有純駁,學有淺深,異同錯出。宋惟周子渾融,罕露圭角;朱、陸門人,各持師說,入主出奴。明儒沿襲,而其間各有發揮開闢,精確處不可掩沒,梨洲黃子臚為《學案》而並錄之。後之觀者,毋師己意,毋主先入,虛心體察,孰純孰駁,孰淺孰深,自呈自露,惟以有裨於為己之學,而合乎天地之所以為大,其於道也,斯得之矣。

  康熙辛未,鄞萬氏刻其原本三分之一而輟。嗣後故城賈氏一刻,雜以臆見,失黃子著書本意。今續完萬氏之未刻。

  乾隆己未夏五,慈谿後學鄭性謹序。

黃千秋跋

  先王父所著《明儒學案》一書,甬上萬管村先生宰五河時捐俸刻之,未及半而去官,遂輟。其稿本歸勾章鄭義門。吾姚胡泮英言,廣撫楊公文乾令子某欲刻之,屬千秋力求之鄭氏。書往而泮英歿,千秋與義門不勝歎惋,以為必浮沉於蠻溪瘴嶺間,不可得還矣。越數年而泮英之甥景鳴鹿賚原本至,謂泮英歿時屬鳴鹿曰:「黃子《明儒學案》一書未刻,並未取還,此我所死不瞑目者也。汝能為我周旋,則九原感且不朽矣。」鳴鹿不負所託,遠索之歸,複還鄭氏。義門鼓掌狂喜,慶完璧之複歸於趙也。於是慨然捐貲續刻,始於雍正乙卯,至乾隆己未而竣。是書不終於泯沒矣。

  第三孫千秋謹識。

馮全垓跋

  姚江黃梨洲先生以邁世之天姿,成等身之著作,自經術文章以至一能一技,靡不悉心體究,而尤自任以道之重。所著《明儒學案》,窮源竟委,博採兼收,將使後之學者各隨其質之所近,浸淫滋溉以至於道,及其成功,萬派同歸矣。

  夫有明講學之家,其辨析較宋儒為更精,而流弊亦較宋儒為更甚。垓謂學術必原心術,但使存心克正,兢兢以慎獨為念,從此存養省察,雖議論或有偏駁,亦不愧為聖人之徒。倘功利之見未忘,借先正之名目以自樹其門戶,則矯誣虛偽,勢必色厲內荏,背道而馳。先生是書,殆欲以正心術者正學術歟!

  板為鄭氏所刊,久存於二老閣。垓以近年久未刷印,屢向鄭君杏卿探問。鄭君見垓志行是書,慨然曰:「馮氏其與《學案》有緣乎?」蓋指從祖五橋先生曾刊行《宋元學案》一書也。垓因向鄭君出資若干,攜板而歸。今年春,修其疏爛,補其缺失,僱工刷印,冀其廣為流布。略書數語於後,以志嚮往,並不沒鄭氏刊板之緣起,而鄭君與人為善之意,亦因以俱著雲。

  時光緒八年,歲次壬午,如月上澣,慈谿後學馮全垓謹跋。

於准序

  粵自有明三百年間,理學名儒,英賢輩出,程、朱道統,直接心傳,可謂彬彬盛矣,然而宗格物者極詆良知,護良知者複譏格物。要諸姚江、白沙輩,豈好為是說以驚世駭俗哉,夫亦各就人之資稟,以為造詣焉耳,譬若登山然,雖徑有紆直險易之不同,而造極登峰,其揆一也,又何必紛紛聚訟為哉!

  吾晉自薛文清以複性之學倡於河東,宗其旨者,代不乏人。獨先清端,讀書敦行,居恆每以孝弟為先,及出而曆官四方,廉隅首飭,一以忠君愛民為念,初未見其侈談理學也,而天子明聖,於考試詞臣之頃,特蒙聖諭:「理學無取空言,若于成龍不言理學,而服官至廉,斯即理學之真者。」煌煌睿訓,華袞千秋,曷足喻也。

  往餘年少,蚤涉仕途,不得講求格致工夫而窺堂奧。茲當持鉞吳門,適督漕觀察副使醇菴賈君,以梨州黃子所輯《明儒學案》一書相示,公餘卒業,見夫源流支派,各析師承,得失異同,瞭如指掌,複錄其語言文字,備後學討論,洵斯道之寶山,而學人之津筏也。尤羨夫賈君之尊人若水公者,一見契心,亟圖公世。觀其總評數則,品騭犁然,非深於理學者,能如是乎?賈君又能讎校精刊,克成父志,可謂孝矣。吳郡頗稱繁劇難治,初賈君為守,涖任數月,循聲鵲起,未幾而翠華南幸,遂晉監司。餘嘗觀其政事,謂必得之家學淵源,今睹是編,然後知有其父者有其子也,因樂得而為之序。

  康熙丁亥歲孟秋,西河於准拜題。

仇兆鼇序

  孔、孟之學,至宋儒而大顯。明初得宋儒之傳者,南有方正學先生首倡浙東,北有薛敬軒先生奮起山右,一則接踵金華,一則嗣響月川,其學皆原本程、朱者也。獨天臺經靖難之餘,淵源遂絕。自康齋振鐸於崇仁,陽明築壇於舜水,其斯道絕而複續之機乎!當時從學康齋者有陳公白沙,而甘泉之隨處體認天理,足以救新會之偏。其纘緒姚江者,有龍溪、近溪,而東廓從戒懼覓性,念菴從無私識仁,亦足以糾二溪之謬。就兩家而論,白沙之靜養端倪,非即周子主靜之說乎?陽明之致其良知,非即孟子良知之說乎?然而意主單提,說歸偏向,遂起後來紛紜異同之議耳。雖然,白沙之學在於收斂近裏,一時宗其教者,能淡聲華而薄榮利,不失為闇修獨行之士。若陽明之門,道廣而才高,其流不能無弊:惟道廣,則行檢不修者,亦得出入於其中;唯才高,則騁其雄辯,足以驚世而惑人。如二溪之外,更有大洲、複所、海門、石簣諸公,舌底瀾翻,自謂探幽抉微。為說愈精,去道愈遠,程子所謂「彌近理而大亂真」者,此其似之矣。後此東林學興,若涇陽、景逸諸君子,皆足以維持道脈,而蕺山劉子,一生用功,惟在慎獨,則孔、孟、程、朱之學,合而為一,其有補於陽明非小矣。

  吾師梨洲先生纂輯是書,尋源泝委,別統分支,秩乎有條而不紊,於敘傳之後,備載語錄,各記其所得力,絕不執己意為去取,蓋以俟後世之公論焉爾。獨於陽明先生不敢少有微詞,蓋生於其鄉者,多推尊前輩,理固然也。先生為白安忠端公長子,劉念台先生高弟,嘗上書北闕,以報父仇,又抗章留都,以攻奸相。少而忠孝性成,耄則隱居著述,學問人品,誠卓然不愧於諸儒矣。是書成於南雷,刊佈於北地,亦可見道德之感人,不介以孚,而賈君若水之好學崇儒,真千里有同心夫!

  康熙癸酉季秋,受業仇兆鼇頓首拜題於燕台邸舍。

明儒學案序

  盈天地間[1]皆心也,人與天地萬物為一體,故窮天地萬物之理,即在吾心之中。後之學者,錯會前賢之意,以為此理懸空於天地萬物之間,吾從而窮之,不幾於義外乎?此處一差,則萬殊不能歸一。夫茍工夫著到,不離此心,則萬殊總為一致。學術之不同,正以見道體之無盡[2]也。奈何今之君子,必欲出於一途,勦其成說,以衡量古今,稍有異同,即詆之為離經畔道,時風眾勢,不免為黃芽白葦[3]之歸耳。夫道猶海也,江、淮、河、漢以至涇、渭蹄涔,莫不晝夜曲折以趨之,其各自為水者,至於海而為一水矣。使為海若者,汱然自喜,曰:「咨爾諸水,導源而來,不有緩急平險、清濁遠近之殊乎?不可謂盡吾之族類也,盍各返爾故處!」如是則不待尾閭之泄,而蓬萊有清淺之患矣。今之好同惡異者,何以異是?

  有明事功文章,未必能越前代,至於講學,餘妄謂過之。諸先生學不一途,師門宗旨,或析之為數家,終身學術,每久之而一變。二氏之學,程、朱闢之,未必廓如,而明儒身入其中,軒豁呈露。用巫家倒倉之法,二氏之葛藤,無乃為焦芽乎[4]?諸先生不肯以朦懂精袖冒人糟粕,雖淺深詳略之不同,要不可謂無見於道者也。餘於是分其宗旨,別其源流,與同門薑定庵、董無休操[5]其大要,以著於篇,聽學者從而自擇。中衢之罇,持瓦甌樿杓而往,無不滿腹而去者。湯潛庵曰:「《學案》宗旨雜越,茍善讀之,未始非一貫也。」陳介眉曰:「《學案》如《王會圖》洞心駭目,始見天王之大,總括宇宙。」

  書成於丙辰之後,許酉山刻數卷而止,萬貞一又刻之而未畢。壬申七月,餘病幾革,文字因緣,一切屏除,仇滄柱都中寓書,言北地賈若水見《學案》而歎曰:「此明室數百歲之書也,可聽之埋沒乎!」亡何賈君亡[6],其子醇庵承遺命刻之。嗟乎!余於賈君,邈不相聞,而精神所感,不異同室把臂。余則何能,顧賈君之所以續慧命者,其功偉矣。

  黃宗羲序。康熙三十二年癸酉歲,德輝堂謹梓。

  [1] 《黃梨洲文集》(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出版。以下簡稱《文集》。)無「間」字。

  [2] 《文集》「盡」下作「即如聖門,師、商之論交,游、夏之論教,何曾歸一?終不可謂此是而彼非也」。

  [3] 《文集》作「黃茅白葦」,是。

  [4] 《文集》「法」下有「也」字,無「二氏之葛藤,無乃為焦芽乎」句。

  [5] 《文集》「操」作「撮」。

  [6] 《文集》「亡」作「死」。

黃梨洲先生原序

  盈天地皆心也,變化不測,不能不萬殊。心無本體,工夫[7]所至,即其本體,故窮理者,窮此心之萬殊,非窮萬物之萬殊也[8]。是以古之君子,甯鑿五丁之間道,不假邯鄲之野馬,故其途亦不得不殊!奈何今之君子,必欲出於一途,使美厥靈根者,化為焦芽絕港。夫先儒之語錄,人人不同,只是印我之心體,變動不居[9],若執定成局,終是受用不得。此無他,修德而後可講學。今講學而不修德,又何怪其舉一而廢百乎?時風愈下,兔園稱儒,實老生之變相;坊人詭計,借名母以行書。誰立廟庭之中正?九品參差,大類釋氏之源流;五宗水火,遂使杏壇塊土為一鬨之市,可哀也夫!

  羲幼遭家難,先師蕺山先生視羲如[10]子,扶危定傾,日聞緒言,小子矍矍[11],夢奠之後,始從遺書得其宗旨,而同門之友多歸忠節。歲己酉,毘陵鄆仲昇來越,著《劉子節要》。仲昇,先師之高第弟子也。書成,羲送之江幹,仲昇執手丁寧曰:「今日知先師之學者,惟吾與子兩人,議論不容不歸一,惟於先師言意所在,宜稍為通融。」羲曰:「先師所以異於諸儒者,正在於意,寧可不為發明!」仲昇欲羲敘其《節要》,羲終不敢。是則仲昇於殊途百慮之學,尚有成局之未化也[12]。

  羲為《明儒學案》,上下諸先生,深淺各得,醇疵互見,要皆功力所至,竭其心之萬殊者,而後成家,未嘗以懵懂精神冒人糟粕。於是為之分源別派,使其宗旨曆然,由是而之焉,因聖人之耳目也。間有發明,一本之先師,非敢有所增損其間。此猶中衢之罇,後人但持瓦甌樿杓,隨意取之,無有不滿腹者矣。

  書成於丙辰之後,中州許酉山暨萬貞一各刻數卷,而未竣其事[13],然鈔本流傳[14],頗為好學者所識。往時湯公潛菴有雲:「《學案》宗旨雜越,茍善讀之,未始非一貫。」此陳介眉所傳述語也。壬申七月,一病幾革,文字因緣,一切屏除。仇滄柱都下[15]寓書,言北地隱士[16]賈若水者,手錄是書[17]而歎曰:「此明室數百年學脈[18]也,可聽之埋沒乎!」亡何,賈君逝[19],其子醇菴承遺命刻之。嗟乎!溫公《通鑑》成,歎世人首尾畢讀者少[20]。此書何幸,而累為君子所不棄乎!暫徹呻吟,口授兒子百家書之。

  康熙癸酉歲,紫筠齋謹梓。

  [7] 《文集》「工夫」作「功力」。

  [8] 《文集》「萬殊也」下有「窮心則物莫能遁,窮物則心滯一隅」句。

  [9] 《文集》作「只是印我心體之變動不居」。

  [10] 《文集》「如」作「猶」。

  [11] 《文集》「矍矍」作「蹻蹻」。

  [12] 《文集》「未化也」下有「況於他人乎」句。

  [13] 《文集》作「許酉山刻數卷而止,萬貞一又刻之而未畢」。

  [14] 《文集》「鈔本流傳」下無「頗為好學者所識」句,以下則作「陳介眉以謹守之學讀之,而轉手湯潛庵,謂餘曰:‘《學案》宗旨雜越,茍善讀之,未始非一貫也。’」

  [15] 《文集》「都下」作「都中」。

  [16] 《文集》無「隱士」二字。

  [17] 《文集》作「見《學案》」。

  [18] 《文集》作「數百歲之書」。

  [19] 《文集》「逝」作「死」。

  [20] 《文集》作「歎覽者未終一紙,已欠伸思睡,能讀之終篇,惟王益柔爾」。

賈潤序

  余伏處畿南,雅聞浙東多隱居樂道之儒,而姚江黃梨洲先生為之冠。梨洲之門,名公林立,而四明仇滄柱先生尤予所宿契者。每欲南浮江、淮,曆吳門,渡錢塘,遍訪姚江支派,各叩其所學,而道裏殷遙,逡巡未果。已而滄柱先生居天祿、石渠,操著作之任,益大昌其學。余因遣兒輩執經其門,將由此以上溯姚江,庶幾獲聞緒論。兒朴往來都下,得睹《明儒學案》一書,則梨洲先生所手輯也,凡明世理學諸儒,鹹在焉。餘閱之驚喜,喟然歎曰:「此後學之津梁,千秋不朽盛業也,盍梓之以公諸天下。」蓋明儒之學多門,有河東之派,有新會之派,有餘姚之派,雖同師孔、孟,同談性命,而塗轍不同,其末流益歧以異,自有此書,而支分派別,條理粲然。其於諸儒也,先為敘傳,以紀其行,後採語錄,以列其言。其他崛起而無師承者,亦皆廣為網羅,靡所遺失。論不主於一家,要使人人盡見其生平而後已。學者誠究心此書,一披覽間,即有以得諸家之精蘊,而所由以入德之方,亦不外是。其間或純或駁,則在學者精擇之而已,嘗慨前代所編《性理大全》,極有功於後學,但於有宋諸儒,採之未備,而《皇極經世》、《家禮啟蒙》、《律呂新書》、《洪範皇極內篇》,本自別行於世者,亦複混入其間,殊覺繁而鮮當。他日有人彙宋、元諸儒之說,仿此體而重輯焉,寧不更快人意耶!餘老矣,不能苦心勵行,窺先賢之堂奧,兒輩年方少壯,得是書以為指南,其可不迷於嚮往矣乎!因書此以識之。

  時康熙辛未歲仲夏月,故城賈潤謹題於南村書室。

賈樸跋

  樸憶幼入家塾,習制舉業,墊師嚴督,不敢旁有涉獵,每侍先君課誦,見先君手一編不置,皆《性理》、《皇極經世》、《近思錄》等書。問嘗指以示樸曰:「此聖賢心脈,後學津梁也。孔、孟之學,自秦、漢以來,穿鑿支離,汩沒於章句訓詁之間,賴有大儒輩出,求之於心性之際,而證其所為獨得者,在宋則有周、程、張、朱五君子,在明則有敬軒、康齋、白沙、姚江諸儒。冥搜靜悟,宗旨炯然,其間雖不無異同之見,而其求至於聖道則一也。」朴聞先君之緒論如此。時方工帖括,因循畏怠,未獲研究。後先君聞甬江仇先生入中秘,講學京邸,乃呼樸,謂「仇先生文章學術,源本《六經》,為東南學者,爾其往受業焉」。朴乃執經先生之門。未幾,手授《明儒學案》一書,樸攜歸以呈先君。先君讀而卒業,曰:「梨洲先生之於斯道,共功钜、其心苦矣。學者誠體驗於此,其於聖人之道,庶有得焉。如欲遊溟渤者,曆江、漢,涉淮、泗,雖所閱之途各殊,而泝之不已,終歸於海無疑也。」遂命樸等朝夕校讎,授諸梓以廣其傳。工起於辛未春,竣於癸酉之孟春。嗚呼!先君遺命在耳,而幾杖已不獲親矣。樸捧讀斯篇,唯有策愚鞭駑,朝夕孳孳,期省身寡過,以無負於父師之明訓已耳。

  歲在癸酉夏月,後學賈樸敬跋。

賈念祖跋

  先王父若水公精研理學,於宋、元、明諸儒之書,無不泝委窮源,徹其底蘊。嘗謂先大夫素菴公雲:「人生為功名中人易,為聖賢中人難。」蓋其生平立腳為著實工夫者在此,所以訓示子孫者亦在此。晚年讀姚江黃黎洲先生《明儒學案》一書,深嘉而嘆服之。蓋取先生各載諸儒所得力之語,以俟學者之自擇,殊塗同歸,百慮一致,誠高出於牴牾異同者流也。先大夫承命授梓,自康熙癸酉書成,垂四十餘年,四方篤學力行之士,來索是書者,踵相接也。念祖敬凜先志,嘗手一編為訂正其魯魚之謬者百有餘字,命兒裕、昆、延、泰脩補舊帙,公諸海內,亦以景仰先賢,不敢有墜家訓雲爾。

  雍正十三年七月上浣甘陵後學賈念祖識。

莫晉序

  孔子稱「善人不踐跡」,孟子謂「君子欲其自得」,《系辭》雲「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此三言者,千古道學之指南也。夫道無定體,學無定法,見每歧於仁智,克互用乎剛柔,鈞是問仁,而克復敬恕工夫頓漸;同此一貫,而忠恕學識義別知行,各得其性之所近而已。宋儒濂溪、明道之深純與顏子為近,伊川、橫渠之篤實與曾、思為近,象山之高明與孟子為近。立言垂教,不必盡同,後人泥於著述之跡,僉謂朱子集群儒之大成,數百年來專主一家之學。

  明初,天臺、澠池椎輪伊始,河東、崇仁風教漸廣,大抵恪守紫陽家法,言規行矩,不愧游、夏之徒,專尚修,不尚悟,專談下學,不及上達也。至白沙靜養端倪,始自開門戶,遠希曾點,近類堯夫,猶是孔門別派。自陽明倡良知之說,即心是理,即知是行,即工夫是本體,直探聖學本原。前此諸儒,學朱而才不逮朱,終不出其範圍;陽明似陸而才高於陸,故可與紫陽並立。當時若東廓主戒懼,雙江主歸寂,念菴主無欲,最稱新建功臣。即甘泉體認,見羅止修,亦足互相表裏。迨蕺山提清誠意,約歸慎獨,而良知之學,益臻實地,不落虛空矣。

  黃黎洲先生《明儒學案》一書,言行並載,支派各分,擇精語詳,鉤玄提要,一代學術源流,瞭若指掌。要其微意,實以大宗屬姚江,而以崇仁為啟明,蕺山為後勁。凡宗姚江與闢姚江者,是非互見,得失兩存,所以闡良知之祕而防其流弊,用意至深遠也。

  是書清河賈氏刻本行世已久,但原本首康齋,賈本改而首敬軒,原本「王門學案」,賈本皆改為「相傳學案」,與萬五河原刻不同,似非先生本旨。予家舊有鈔本,謹據萬氏原刻重加訂正,以複其初,並校亥豕之訛,壽諸梨棗。竊謂學貴真修實悟,不外虛實兩機,病實者救之以虛,病虛者救之以實。古人因病立方,原無成局,通其變,使人不倦,故教法日新,理雖一而言不得不殊,入手雖殊,而要歸未嘗不一。讀是書者,誠能不泥其跡,務求自得之真,向身心性命上作印證,不向語言文字上生葛藤,則東西相反而不可相無,百川學海而皆可至於海。由諸儒上溯濂、洛、關、閩,以尋源洙、泗,庶不負先生提倡之苦心也夫!

  時道光元年辛巳仲冬朔旦,會稽後學莫晉頓首謹書於教忠堂。

《明儒學案》發凡

  從來理學之書,前有周海門《聖學宗傳》,近有孫鍾元《理學宗傳》,諸儒之說頗備。然陶石簣《與焦弱侯書》雲:「海門意謂身居山澤,見聞狹陋,常願博求文獻,廣所未備,非敢便稱定本也。」且各家自有宗旨,而海門主張襌學,擾金銀銅鐵為一器,是海門一人之宗旨,非各家之宗旨也。鍾元雜收,不復甄別,其批註所及,未必得其要領,而其聞見亦猶之海門也。學者觀羲是書,而後知兩家之疎略。

  大凡學有宗旨,是其人之得力處,亦是學者之入門處。天下之義理無窮,苟非定以一二字,如何約之使其在我?故講學而無宗旨,即有嘉言,是無頭緒之亂絲也。學者而不能得其人之宗旨,即讀其書,亦猶張騫初至大夏,不能得月氏要領也。是編分別宗旨,如燈取影,杜牧之曰:「丸之走盤,橫斜圓直,不可盡知。其必可知者,是知丸不能出於盤也。」夫宗旨亦若是而已矣。

  嘗謂有明文章事功,皆不及前代,獨於理學,前代之所不及也,牛毛繭絲,無不辨晰,真能發先儒之所未發。程、朱之闢釋氏,其說雖繁,總是只在跡上;其彌近理而亂真者,終是指他不出。明儒於毫釐之際,使無遁影。陶石簣亦曰:「若以見解論,當代諸公盡有高過者。」與羲言不期而合。

  每見鈔先儒語錄者,薈撮數條,不知去取之意謂何。其人一生之精神未嘗透露,如何見其學術?是編皆從全集纂要鉤玄,未嘗襲前人之舊本也。

  儒者之學,不同釋氏之五宗,必要貫串到青原、南嶽。夫子既焉不學,濂溪無待而興,象山不聞所受,然其間程、朱之至何、王、金、許,數百年之後,猶用高、曾之規矩,非如釋氏之附會源流而已。故此編以有所授受者,分為各案;其特起者,後之學者不甚著者,總列諸儒之案。

  學問之道,以各人自用得著者為真。凡倚門傍戶,依樣葫蘆者,非流俗之士,則經生之業也。此編所列,有一偏之見,有相反之論,學者於其不同處,正宜著眼理會,所謂一本而萬殊也。以水濟水,豈是學問!

  胡季隨從學晦翁,晦翁使讀《孟子》。他日問季隨:「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季隨以所見解,晦翁以為非,且謂其讀書鹵莽不思。季隨思之既苦,因以致疾,晦翁始言之。古人之於學者,其不輕授如此,蓋欲其自得之也。即釋氏亦最忌道破,人便作光影玩弄耳。此書未免風光狼籍,學者徒增見解,不作切實工夫,則羲反以此書得罪於天下後世矣。

  是書搜羅頗廣,然一人之聞見有限,尚容陸續訪求。即羲所見而複失去者,如朱布衣《語錄》、韓苑洛、南瑞泉、穆玄菴、范栗齋諸公集,皆不曾採入。海內有斯文之責者,其不吝教我,此非末學一人之事也。

  姚江黃宗羲識

師說

  方正學孝孺

  神聖既遠,禍亂相尋,學士大夫有以生民為慮、王道為心者絕少,宋沒益不可問。先生稟絕世之資,慨焉以斯文自任。會文明啟運,千載一時。深維上天所以生我之意,與古聖賢之所講求,直欲排洪荒而開二帝,去雜霸而見三王,又推其餘以淑來禩,伊周孔孟合為一人,將旦暮遇之。此非學而有以見性分之大全不能也。既而時命不偶,遂以九死成就一個是,完天下萬世之責。其扶持世教,信乎不愧千秋正學者也。考先生在當時已稱程、朱複出,後之人反以一死抹過先生一生若心,謂節義與理學是兩事,出此者入彼,至不得與揚雄、吳草廬論次並稱。於是成仁取義之訓為世大禁,而亂臣賊子將接踵於天下矣,悲夫!或言先生之忠至矣,而十族與殉,無乃傷於激乎?餘曰:「先生只自辦一死,其激而及十族,十族各辦其一死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十族眾乎?而不當死乎?惟先生平日學問,斷斷乎臣盡忠,子盡孝,一本於良心之所固有者。率天下而趨之,至數十年之久,幾於風移世變,一日乃得透此一段精光,不可掩遏。蓋至誠形著,動變之理宜然,而非人力之所幾及也,雖謂先生為中庸之道可也。」

  曹月川端

  先生之學,不由師傳,特從古冊中翻出古人公案,深有悟於造化之理,而以月川體其傳,反而求之吾心,即心是極,即心之動靜是陰陽,即心之日用酬酢是五行變合,而一以事心為入道之路。故其見雖徹而不玄,學愈精而不雜,雖謂先生為今之濂溪可也。乃先生自譜,其於斯道,至四十而猶不勝其渺茫浩瀚之苦,又十年恍然一悟,始知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焉,所謂太極之理即此而是。蓋見道之難如此,學者慎毋輕言悟也哉!

  按先生門人彭大司馬澤嘗稱:我朝一代文明之盛、經濟之學,莫盛于劉誠意、宋學士,至道統之傳,則斷自澠池曹先生始。上章請從祀孔子廟庭。事在正德中。愚謂方正學而後,斯道之絕而複續者,實賴有先生一人。薛文清亦聞先生之風而起者。

  薛敬軒瑄

  愚按前輩論一代理學之儒,惟先生無間言,非以實踐之儒歟?然先生為禦史,在宣、正兩朝,未嘗錚錚一論事;景皇易儲,先生時為大理,亦無言。或雲先生方轉餉貴州,及于蕭湣之獄,系當朝第一案,功罪是非,而先生僅請從未減,坐視忠良之死而不之救,則將焉用彼相焉。就事相提,前日之不諫是,則今日之諫非,兩者必居一於此。而先生亦已愧不自得,乞身去矣。然先生於道,於古人全體大用盡多缺陷,特其始終進退之節有足稱者,則亦成其為「文清」而已。閱先生《讀書錄》,多兢兢檢點言行間,所謂「學貴踐履」,意蓋如此。或曰:「‘七十六年無一事,此心惟覺性天通。’先生晚年聞道,未可量也。」

  吳康齋與弼

  愚按先生所不滿於當時者,大抵在訟弟一事,及為石亨跋族譜稱門士而已。張東白聞之,有「上告素王,正名討罪,無得久竊虛名」之語,一時名流盡嘩,恐未免為羽毛起見者。予則謂先生之過不特在訟弟之時,而尤在不能喻弟於道之日。特其不能喻弟於道,而遂至於官,且不難以囚服見有司,絕無矯飾,此則先生之過所謂揭日月而共見者也。若族譜之跋,自署門下士,亦或宜然。徐孺子於諸公推轂雖不應命,及卒,必千里赴吊。先生之意,其猶行古之道乎?後人以成敗論人,見亨他日以反誅,便謂先生不當與作緣,豈知先生之不與作緣,已在應聘辭官之日矣。不此之求,而屑屑於稱謂語言文字之間,甚矣責人之無已也!

  先生之學,刻苦奮勵,多從五更枕上汗流淚下得來。及夫得之而有以自樂,則又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蓋七十年如一日,憤樂相生,可謂獨得聖賢之心精者。至於學之之道,大要在涵養性情,而以克己安貧為實地。此正孔、顏尋向上工夫,故不事著述,而契道真,言動之間,悉歸平澹。晚年出處一節,卓然世道羽儀,而處之恬然,圭角不露,非有得於道,其能如是?《日記》雲:「澹如秋水貧中味,和似春風靜後功。」可為先生寫照。充其所詣,庶幾「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氣象。余嘗僭評一時諸公:薛文清多困於流俗,陳白沙猶激於聲名,惟先生醇乎醇雲。

  陳剩夫真晟

  先生學方胡敬齋,而涵養不逮,氣質用事。晚年靜坐一機,疑是進步,惜未窺先生全書。

  周小泉蕙

  愚按「非聖勿學,惟聖斯學」二語,可謂直指心源(段思容先生堅訓小泉先生語)。而兩人亦獨超語言問答之外,其學至乎聖人,一日千里,無疑也。夫聖人之道,反身而具足焉,不假外求,學之即是。故先生亦止言聖學。段先生雲:「何為有大如天地?須信無窮自古今。」意先生已信及此,非阿所好者。是時關中之學皆自河東派來,而一變至道。

  陳白沙獻章

  愚按前輩之論先生備矣,今請再訂之學術疑似之際。先生學宗自然,而要歸於自得。自得故資深逢源,與鳶魚同一活潑,而還以握造化之樞機,可謂獨開門戶,超然不凡。至問所謂得,則曰「靜中養出端倪」。向求之典冊,累年無所得,而一朝以靜坐得之,似與古人之言自得異。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不聞其以自然得也。靜坐一機,無乃淺嘗而捷取之乎?自然而得者,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聖人也,不聞其以靜坐得也。先生蓋亦得其所得而已矣。道本自然,人不可以智力與,才欲自然,便不自然。故曰「會得的活潑潑地,不會得的只是弄精魂。」靜中養出端倪,不知果是何物?端倪雲者,心可得而擬,口不可得而言,畢竟不離精魂者近是。今考先生證學諸語,大都說一段自然工夫高妙處不容湊泊,終是精魂作弄處。蓋先生識趣近濂溪,而窮理不逮;學術類康節,而受用太早。質之聖門,難免欲速見小之病者也。似禪非禪,不必論矣。

  陳克庵選

  愚按先生躬行粹潔,卓然聖人之徒無疑。其平生學力,盡見於張褧一疏,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通紀》評理學未必盡當,而推許先生也至矣。文肅好古通道,真不愧先生友者。(文肅,先生鄉友謝公鐸鳴治)

  羅一峰倫

  愚按一峰嘗自言:「予性剛,見剛者好之,若饑渴之於飲食,不能自喻於口也。求之不可得,則尙友其人於古,相與論其世,如侍幾杖而聆謦咳也,而唏噓企羨,至為泣下。予之好剛,蓋天性然也。孔子曰:‘吾未見剛者。’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塞乎天地之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真至剛之大丈夫哉!孔孟之所謂剛,固予之所好者也。」此可為先生實錄。先生之學剛而正,或擬之孔融,非是。又傳先生既謫官,過崇仁,求謁康齋,康齋不見,意待再三而後見之。先生怒,投一詩去。康齋之不見,所以進先生之意深矣,惜先生不悟也。又當時張廷祥獨不喜康齋,故先生亦不喜之,然康齋終不可及也。

  蔡虛齋清

  先生闇修篤行,不聚徒,不講學,不由師承,崛起希曠之後,一以六經為入門,四子為標準,而反身用力,本之靜虛之地,所謂真道德性命,端向此中有得焉。久之涵養深至,日改而月以化,庶幾慥慥君子。前輩稱月湖過先生,殊未然。月湖之視先生,猶子夏之於曾子。玉夫清修勁力,差可伯仲,惜未底於成。又先生嘗友林見素,考見素立朝,卓然名德。又累疏薦羅整庵、王陽明、呂涇野、陳白沙,則其聲氣所感通可知,俟再考以入。(月湖,楊廉號。玉夫,丁璣字)

  王陽明守仁

  先生承絕學於詞章訓詁之後,一反求諸心,而得其所性之覺,曰良知,因示人以求端用力之要,曰致良知。良知為知,見知不囿於聞見;致良知為行,見行不滯於方隅。即知即行,即心即物,即動即靜,即體即用,即工夫即本體,即下即上,無之不一,以救學者支離眩騖、務華而絕根之病,可謂震霆啟寐,烈耀破迷,自孔孟以來,未有若此之深切著明者也。特其與朱子之說不無牴牾,而所極力表章者乃在陸象山,遂疑其或出於禪。禪則先生固嘗逃之,後乃覺其非而去之矣。夫一者誠也,天之道也。誠之者明也,人之道也。致良知是也。因明至誠,以人合天之謂聖,禪有乎哉?即象山本心之說,疑其為良知之所自來,而求本心於良知,指點更為親切。合致知於格物,工夫確有循持,較之象山混人道一心、即本心而求悟者,不猶有毫釐之辨乎?先生之言曰:「良知只是獨知時。」本非玄妙,後人強作玄妙觀,故近禪,殊非先生本旨。至其與朱子牴牾處,總在《大學》一書。朱子之解《大學》也,先格致,而後授之以誠意。先生之解《大學》也,即格致為誠意。其於工夫似有分合之不同,然詳二先生所最吃緊處,皆不越慎獨一關,則所謂因明至誠,以進於聖人之道,一也。故先生又有《朱子晚年定論》之說。夫《大學》之教,一先一後,階級較然,而實無先後之可言,故八目總是一事。先生命世人豪,龍場一悟,得之天啟,亦自謂從《五經》印證過來,其為廓然聖路無疑。特其急於明道,往往將向上一幾輕於指點,啟後學獵等之弊有之。天假之年,盡融其高明卓絕之見而底於實地,安知不更有晚年定論出於其間?而先生且遂以優入聖域,則範圍朱陸而進退之,又不待言矣。先生屬纊時,嘗自言曰:「我平生學問,才做得數分,惜不得與吾党共成之。」此數分者,當是善信以上人,明道而後,未見其比。先生門人遍天下,自東廓先生而外,諸君子其最著與?然而源淵分合之故,亦略可睹雲。

  鄒東廓守益

  按鄧文潔公稱陽明必為聖學無疑,及門之士,概多矛盾其說,而獨有取於念庵。然何獨近遺東廓耶?東廓以獨知為良知,以戒懼謹獨為致良知之功,此是師門本旨,而學焉者失之浸,流入倡狂一路。惟東廓斤斤以身體之,便將此意做實落工夫,卓然守聖矩,無少畔援。諸所論著,皆不落他人訓詁良知窠臼,先生之教卒賴以不敝,可謂有功師門矣。後來念庵收攝保任之說,實溯諸此。

  王龍溪畿

  愚按四句教法,考之陽明集中,並不經見,其說乃出於龍溪。則陽明未定之見,平日間嘗有是言,而未敢筆之於書,以滋學者之惑。至龍溪先生始雲「四有之說,猥犯支離」,勢必進之四無而後快。既無善惡,又何有心意知物?終必進之無心、無意、無知、無物而後無,如此則「致良知」著在何處?先生獨悟其所謂無者,以為教外之別傳,而實亦並無是無。有無不立,善惡雙泯,任一點虛靈知覺之氣縱橫自在,頭頭明顯,不離著於一處,幾何而不蹈佛氏之坑塹也哉?夫佛氏遺世累,專理會生死一事,無惡可去,並無善可為,止餘真空性地,以顯真覺,從此悟入,是為宗門。若吾儒日在世法中求性命,吾欲薰染,頭出頭沒於是,而言無善惡,適為濟惡之津梁耳。先生孜孜學道八十年,猶未討歸宿,不免沿門持缽,習心習境密制其命,此時是善是惡?只口中勞勞,行腳仍不脫在家窠臼,孤負一生,無處根基,惜哉!王門有心齋、龍溪,學皆尊悟,世稱二王。心齋言悟雖超曠,不離師門宗旨;至龍溪,直把良知作佛性看,懸空期個悟,終成玩弄光景,雖謂之操戈入室可也。

  羅整庵欽順

  愚按先生之學,始由禪入,從「庭前柏樹子」話頭得悟。一夕披衣,通身汗下,自怪其所得之易,反而求之儒,不合也,始知佛氏以覺為性,以心為本,非吾儒窮理盡性至命之旨。乃本程朱格致之說而求之,積二十年久,始有見於所謂性與天道之端。一口打並,則曰「性命之妙,理一分殊而已矣。」又申言之曰:「此理在心目間,由本而之末,萬象紛紜而不亂;自末而歸本,一真湛寂而無餘。」因以自附於卓如之見如此,亦可謂苦且難矣。竊思先生所謂心目之間者,不知實在處,而其本之末、末歸本者,又孰從而之之、歸之乎?理一分殊,即孔子一貫之旨,其要不離忠恕者,是則道之不遠於人心,亦從可決矣。乃先生方齗齗以心性辨儒釋,直以求心一路歸之禪門,故寧舍置其心以言性,而判然二之。處理於不外不內之間,另呈一心目之象,終是泛觀物理。如此而所雲之之、歸之者,亦是聽其自之之而自歸之,於我無與焉,則亦不自覺其墮於恍惚之見矣。考先生所最得力處,乃在以道心為性,指未發而言;人心為情,指已發而言。自謂獨異於宋儒之見,且雲於此見得分明,則無往而不合。試以先生之言思之,心與性情,原只是一人,不應危是心而微者非心。止緣先生認定佛氏以覺為性,謂覺屬已發,是情不是性,即本之心,亦只是惟危之心而無惟微之心,遂以其微者拒之於心外,而求之天地萬物之表,謂天下無性外之物,格物致知,本末一貫,而後授之誠正,以立天下之大本。若是,則幾以性為外矣。我故曰先生未嘗見性,以其外之也。夫性果在外乎?心果在內乎?心性之名,其不可混者,猶之理與氣,而其終不可得而分者,亦猶之乎理與氣也。先生既不與宋儒天命、氣質之說,而蔽以「理一分殊」之一言,謂理即是氣之理,是矣。獨不曰性即是心之性乎?心即氣之聚於人者,而性即理之聚於人者,理氣是一,則心性不得是二;心性是一,性情又不得是二。使三者於一分一合之間終有二焉,則理氣是何物?心與性情又是何物?天地間既有個合氣之理,又有個離氣之理;既有個離心之性,又有個離性之情,又烏在其為一本也乎?吾儒本天,釋氏本心,自是古人鐵案。先生娓娓言之,可謂大有功於聖門。要之,善言天者,正不妨其合於人;善言心者,自不至流而為釋。先生不免操因咽廢食之見,截得界限分明,雖足以洞彼家之弊,而實不免拋自身之藏。考先生於格物一節幾用卻二三十年工夫,迨其後即說心、說性、說理氣一字不錯,亦只是說得是,形容得著,於坐下毫無受用。若先生莊一靜正,德行如渾金璞玉,不愧聖人之徒,自是生質之美,非關學力。先生嘗與陽明先生書雲:「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為務,則‘誠意正心’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嗚呼!如先生者,真所謂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不特在入門,且在終身者也。不然,以先生之質,早尋向上而進之,宜其優入聖城,而惜也僅止於是。雖其始之易悟者不免有毫釐之差,而終之苦難一生、擾擾到底者,幾乎千里之謬。蓋至是而程朱之學亦弊矣。由其說,將使學者終其身無入道之日,困之以二三十年工夫而後得,而得已無幾,視聖學幾為絕德,此陽明氏所以作也。

  呂涇野柟

  愚按關學世有淵源,皆以躬行禮教為本,而涇野先生實集其大成。觀其出處言動,無一不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