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注疏》十四卷漢•趙岐注宋•孫奭疏
●序
朝散大夫《尚書》兵部郎中充龍圖閣待制知通進銀台司兼門下封事兼判國子監止護軍賜紫金魚袋(臣)孫撰
夫總群聖之道者,莫大乎六經。紹六經之教者,莫尚乎《孟子》。自昔仲尼既沒,戰國初興,至化陵遲,異端並作,儀、衍肆其詭辯,楊、墨飾其淫辭。遂致王公納其謀,以紛亂於上;學者循其踵,以蔽惑於下。猶洚水懷山,時盡昏墊,繁蕪塞路,孰可芟夷?惟孟子挺名世之才,秉先覺之志,拔邪樹正,高行厲辭,導王化之源,以救時弊;開聖人之道,以斷群疑。其言精而贍,其旨淵而通,致仲尼之教,獨尊於千古,非聖賢之倫,安能至於此乎?其書由炎漢之後,盛傳於世,為之注者,則有趙岐、陸善經;為之音者,則有張鎰、丁公著。自陸善經已降,其所訓說,雖小有異同,而共宗趙氏。惟是音釋二家,撰錄俱未精當,張氏則徒分章句,漏落頗多;丁氏則稍識指歸,偽謬時有。若非再加刊正,詎可通行?臣前奉敕與同判國子監王旭、國子監直講馬龜符、國子學說書吳易直、馮元等作《音義》二卷,已經進呈。今輒罄淺聞,隨趙氏所說,仰效先儒釋經,為之正義。凡理有所滯,事有所遺,質諸經訓,與之增明。雖仰測至言,莫窮於奧妙,而廣傳博識,更俟於發揮。謹上。
○題辭解
[疏]正義曰:案《史記》雲:「孟軻,受業子思門人,道既通,所於者不合,退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至嬴秦焚書坑儒,《孟子》之徒黨自是盡矣。其七篇書號為諸子,故篇籍得不泯絕。漢興,高皇未遑庠序之事,孝惠雖除挾書之律,然而公卿皆武力功臣,亦莫以為意。及孝文皇帝廣遊學之路,天下眾書往往稍出,由是《論語》、《孟子》、《孝經》、《爾雅》皆置博士,當時乃有劉歆九種《孟子》,凡十一篇。炎漢之後,盛傳於世為之注者,西京趙岐出焉。至於李唐又有陸善經出焉。自陸善經已降,其所訓說雖小有異同,而咸歸宗於趙氏。《隋志》雲:趙岐注《孟子》十四卷。又有鄭亢注《孟子》七卷。在梁時又有綦母邃《孟子》九卷。《唐書•藝文志》又雲:《孟子》注凡四家,有三十五卷。至於皇朝《崇文總目》,《孟子》獨存趙岐注十四卷,唐陸善經注《孟子》七卷,凡二家二十一卷。今校定仍據趙注為本。今以為主題辭者,趙岐謂此書《孟子》之所作,所以題號《孟子》之書,其題辭為《孟子》而作,故曰《孟子題辭》。
《孟子題辭》者,所以題號《孟子》之書本,末指義文辭之表也。
[疏]「孟子」至「表也」。○正義曰:此敘《孟子題辭》為《孟子》書之序也。張鎰釋雲:《孟子題辭》即序也,趙注尚異,故不謂之序而謂之題辭。孟,姓也。
[疏]正義曰:此敘孟氏之所自也。案魯史桓公之後,桓公子莊公為君,庶子公子慶父、公子叔牙、公子季友。仲孫是慶父之後,叔孫是叔牙之後,季孫是季友之後。其後子孫皆以仲、叔、季為氏。至仲孫氏後世,改仲曰孟。又雲:孟庶長之稱也。言已是庶,不敢與莊公為伯、仲、叔、季之次,故取庶長為始也。又定公六年有仲孫何忌如晉,《左傳》即曰孟懿子往。是孟氏為仲孫氏之後改孟也。子者,男子之通稱也。
[疏]正義曰:此敘凡稱子之例也。案經傳凡敵者相謂皆言吾子,或直言子,稱師亦曰子。是子者,男子有德之通稱也。《公羊傳》雲「子沈子曰」,何休雲:「沈子稱子冠氏上者,著其為師也。不但言子曰者,辟孔子也。」然則後人稱先師則以子冠氏上,所以明其為師也。如子公羊子、子沈子之類是也。凡書傳直言子曰者,皆指孔子,以其師範來世,人盡知之,故不必言氏也。孟軻有德,亦足以師範來世,宜其以氏冠子,使後人知之,非獨雲有孔子,又有孟子稱為子焉。此書,孟子之所作也,故總謂之《孟子》。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所作此書,故總名號為《孟子》也。唐林慎思《續孟子書》二卷,以謂《孟子》七篇,非軻自著,乃弟子共記其言。韓愈亦雲:孟軻之書,非軻自著,軻既沒,其徒萬章、公孫醜相與記軻所言焉。今趙氏為《孟子》之所作,故?謂之《孟子》者,蓋亦有由爾。
其篇目,則各自有名。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七篇各有名目也。故《梁惠王》、《公孫醜》、《滕文公》、《離婁》、《萬章》、《告子》、《盡心》是也。孟子,鄒人也。名軻,字則未聞也。鄒本《春秋》邾子之國,至孟子時改曰鄒矣。國近魯,後為魯所並。又言邾為楚所並,非魯也,今鄒縣是也。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姓字及所居之國也。案《史記》列傳雲:「孟軻,鄒人也。」不紀其字,故趙氏雲字則未聞焉。後世或雲字子輿。雲「鄒本春秋邾子之國」至「是也」者,案《春秋》隱西元年書「公及儀父盟于蔑」,杜注雲:「邾,今魯國鄒縣是也。」儀父事齊桓以獎王室,王命以為邾子。《說文》雲:「鄒,孔子鄉也。一雲:「鄒,魯附庸之國。」雲「國近魯」者,案《左傳》哀公七年,「公伐邾,及範門,猶聞鍾聲」。又曰:「魯擊柝,聞於邾。」杜注雲:「范門,邾郭門也。」是為魯所並。雲「為楚所並」者,案《史記》雲:「魯頃公二十四年,楚考烈王伐滅魯。」是又為楚所並。
或曰:孟子,魯公族孟孫之後。故孟子仕於齊,喪母而歸葬於魯也。三桓子孫既以衰微,分他國。
[疏]「或曰」至「他國」。○正義曰:此敘孟子為魯公族孟孫之後也。其說在孟姓之段。雲「仕於齊,葬於魯」者,公孫醜篇之文也。《春秋》定公六年,季孫斯、仲孫何忌如晉。十年,叔孫仇如齊。哀公二十七年,公患三桓之後,欲以諸侯去之。杜預雲:欲求諸侯以逐三桓後。至魯頃公時,魯遂絕祀。由是三桓子孫衰微。
《孟子》生有淑質,夙喪其父,幼被慈母三遷之教,長師孔子之孫子思,治儒述之道,通五經尤長於《詩》、《書》。
[疏]「孟子」至「詩書」。○正義曰:此敘孟子自幼至長之事也。案《史•列女傳》雲:孟軻母,其舍近墓,孟子少嬉遊為墓間之事,孟母曰:此非吾所以處子也。乃去舍市,傍其嬉戲乃賈人賣之事。又曰:此非吾所以處子也。複徙舍學宮之傍,其嬉戲乃設俎豆揖遜進退。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吾子矣。遂居焉。及孟子既學而歸,孟母問學所至,孟子自若也。孟母以刀斷機,曰:子廢學,若吾斷機。孟子懼,旦夕勤學不息,師子思,遂成名儒。又案《史記》雲:孟軻受業於子思之門人,道既通,所幹不合,退與萬章之徒敘《詩》、《書》。故趙氏雲:「尤長於《詩》、《書》。
周衰之末,戰國縱橫,用兵爭強以相侵奪,當世取士,務先權謀以為上賢。先王大道陵遲隳廢,異端並起,若楊朱、墨翟放蕩之言以幹時感眾者非一。孟子閔悼堯、舜、湯、文、周、孔之業將遂湮微,正塗壅底,仁義荒怠,佞偽馳騁,紅紫亂朱。
[疏]「周衰之末」至「亂朱」。○正義曰:此敘周衰戰國縱橫之時,大道陵遲也。案太史公曰:秦紀至犬戎敗幽王,周東遷洛邑,秦襄公始封為諸侯,作西,用事上帝,於是僭端見矣。自後陪臣執政,大夫世祿,六卿分晉,及田常弑簡公而相齊國,諸侯晏然不討,海內爭於戰攻,於是六國盛焉。其務在強兵並敵謀詐用,而縱橫長短之說起。故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於是方務於合縱連橫,以攻伐為賢,而楊朱、墨翟以兼愛自為,以害仁義。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退敘《詩》、《書》,述孔子之意。當此之時,念非《孟子》有哀憫之心,則堯、舜、湯、文、周、孔之業將遂沉小,而正道郁塞,仁義荒怠,佞偽並行,紅紫亂朱矣。楊雄雲: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雲湮微者,湮,沉也;微,小也。雲壅底者,言正道鬱塞而不明也。雲仁義荒蕪者,《釋名》曰:仁,忍也,好生惡殺,善惡含忍也。義,宜也,裁制事物使合宜也。《莊子》雲:愛仁利物之謂仁。楊子雲:事得其宜謂之義。《尚書》雲:無怠無荒。孔注雲:迷亂曰荒,怠,懈怠也。雲佞偽馳騁者,《論語》雲:仁而不佞。孔雲:佞,口辭捷給,為人所憎惡者,《說文》雲:偽,詐也。馳騁,奔走。雲紅紫亂朱者,《論語》雲:惡紫之奪朱也。孔注雲:朱,正色;紫,間色。案皇氏雲:青、赤、黃、白、黑,五方正色也。不正謂五方間色,綠、紅、碧、紫、亞黃是也。青是東方正,綠是東方間,東為木木,色青。木克土,土色黃,並以所克為間。故綠色,青、黃也。朱是南方正,紅是南方間,南為火,火色赤,火克金,金色白,故紅色,赤、白也。白是西方正,碧是西方間,西為金,金色白,金克木,故碧色,青、白也。黑是北方正,紫是北方間,北方水,水色黑,水克火,火色赤,故紫色,赤、黑也。黃是中央正,亞黃是中央間,中央土,土色黃,土克水,水色黑,故亞黃色,黃、黑也。是正間然。
於是則慕仲尼,周流憂世,遂以儒道游於諸侯,思濟斯民。然由不肯枉尺直尋,時君鹹謂之迂闊於事,終莫能聽納其說。
[疏]「於是」至「其說」。○正義曰:此敘孟子周流聘世,時君不聽納其說也。言孟子心慕孔子遍憂其世,遂以儒家仁義之道曆游諸侯之國,思欲救濟天下之民。然而諸侯不能尊敬之者,孟子亦且不見也,雖召之而不往,以其不肯枉尺以直尋。十寸曰尺,八尺曰尋。《史記》雲:孟子道既通,游事齊,齊宣王不能用。梁,梁惠王不果所言。是皆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而莫有能聽納其說者。孟子亦自知遭蒼姬之訖錄,值炎劉之未奮。進不得佐興唐虞雍熙之和,退不能信三代之餘風,恥沒世而無聞焉。是故垂憲言以詒後人。仲尼有雲: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載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疏]「孟子」至「著明」也。○正義曰:此敘孟子自知道不行於世,恥沒世無名聞,故慕仲尼托之空言而載之行事也。言孟子生於六國之時,當衰週末,又遇漢之未興,上不得輔起唐虞二世之治,下不能伸夏商周三代之風化,自愧沒一世而無名聞,所以垂法言以貺後人。故托慕仲尼周流憂世,既不遇,乃退而與萬章之徒敘《詩》、《書》而作此七篇也。趙氏意其然,乃引孔子之言而明孟子載七篇之意也。雲蒼姬者,周以木德王,故號為蒼姬,姬,周姓也。雲炎劉者,漢以火德王,故號為炎劉,劉,高祖之姓氏也。
於是退而論集所與高第弟子公孫醜、萬章之徒難疑答問,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書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羅天地,揆敘萬類,仁義道德性命禍福粲然靡所不載。
[疏]「於是」至「不載」。○正義曰:此敘孟子退而著述篇章之數也。《史記》雲:孟子所幹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敘《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雲二百六十一章者,合七篇之章數言也。據趙氏分章則《梁惠王》篇凡二十有一章《公孫醜》篇凡二十有三章《滕文公》篇凡十有五章《離婁》篇凡六十一章《萬章》篇凡十有八章《告子》篇凡三十有六章《盡心》篇凡八十有四章總而計之,是二百六十一章也。雲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者,合七篇而言也。今計《梁惠王》篇凡五千三百三十三字,《公孫醜》篇凡五千一百二十字,《滕文公》篇凡四千五百三十三字,《離婁》篇凡四千二百八十五字,《萬章》篇凡五千一百二十字,《告子》篇凡五千五百三十五字,《盡心》篇凡四千一百五十九字,總而計之,是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也。雲「包羅天地」至「靡所不載」者,言此七篇之書,大而至於天地,微而至於昆草木,又次而至於性命禍福,無有不載者也。然而篇所以七者,蓋天以七紀璿璣運度,七政分離,聖以布曜,故法之也。章所以二百六十一者,三時之日數也。不敢比《易》當期之數,故取於三時。三時者,成歲之要時,故法之也。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者,可以行五常之道,施七政之紀,故法五七之數而不敢盈也已。
帝王公侯遵之,則可以致隆平,頌清廟。卿、大夫、士蹈之,則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厲操者儀之,則可以崇高節,抗浮雲。
[疏]「帝王」至「浮雲」。○正義曰:此敘《孟子》之七篇書為要者也。言上而帝王遵循之,則可以興升平之治,次而公侯遵循之,則可以頌清廟。雲「頌清廟」者,言公侯可以此助祭于天子之廟也。《詩》有《清廟》之篇以祀文王,注雲:「天德清明,文王象焉,故祭而歌此詩也。」箋雲:「諸侯有光明著見之德者,來助祭也。」卿、大夫、士蹈之,則可以尊欽君父,主其忠信。守志厲操者儀而法之,則可以此崇其高節而抗富貴如浮雲。雲帝王公侯卿大夫士者,蓋帝以德言,王以業言,卿有諸侯之卿,有大夫之卿;士有中士,有下士。公侯是周之爵,所謂公侯伯子男,凡有五等是也。自帝王以下言之,則有公侯;自公侯以下,則有卿;自卿以下,則有大夫;自大夫以下,則止於有士也。
有風人之托物,二雅之正言,可謂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命世亞聖之大才者也。
[疏]「有風」至「者也」。○正義曰:此敘《孟子》七篇有風人二雅之言,為亞聖者也。如對惠王欲以與民同樂,故以文王靈台靈沼為言;對宣王欲以好貨色與百姓同之,故乙太王厥妃為言;論仁則托以為喻,論性則托以牛山之木為喻:是皆有風人之托物言也。雲二雅之正言者,如引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乃積乃倉,古公父來朝,走馬不失其馳,舍矢如破,幾此之類,是皆有二雅之正言也。故可謂直其辭而且不失之倨傲,曲其辭而且不失之屈枉,而《孟子》誠為間世亞聖之大才者也。言孟子之才比於上聖人之才,但相王天而已,故謂亞聖大才。
孔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乃刪《詩》、定《書》系《周易》、作《春秋》。
[疏]「孔子」至「春秋」。○正義曰:此敘引孔子退而著述之意也。案定公十四年,孔子去魯應聘諸國。哀公十一年,自衛反魯,是時道衰樂廢,孔子來還乃正之。又哀公十一年,《左傳》雲:「冬衛孔文子將攻太叔,訪於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文子遽止之,曰:‘圉豈敢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將止,魯人以幣召之,乃歸。」杜預曰「於是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是也。雲乃刪《詩》、定《書》、系《周易》、作《春秋》者,案《世家》雲:魯定公五年,季氏僭公室,陪臣執國命,是以魯大夫以下皆潛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什,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至哀十一年自衛反魯,乃上采契、後稷,中述商、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凡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晚喜《易》,序《彖》、《系》、《象》、《說卦》。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哀十四年春狩大野,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吾道窮矣。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商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曰:後世知丘者,其惟《春秋》;罪丘者,亦惟《春秋》。
孟子退自齊梁,述堯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賢擬聖而作者也。
[疏]「孟子」至「者也」。○正義曰:此敘孟子退而擬孔子之聖而著述焉。案馬遷作列傳雲:「《孟子》游仕齊宣王,宣王不能用。梁,梁惠王不果所言。是以退而敘《詩》、《書》,述仲尼之意,而作《孟子》七篇也。七十子之疇唬集夫子所言以為《論語》。《論語》者,五經之钅官钅害,六藝之喉衿也。
[疏]「七十子」至「衿也」。○正義曰:此敘引孔子弟子記諸善言而為《論語》也。案《漢書•藝文志》雲:「《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集而論纂,故謂之《論語》。鄭注雲:「仲弓、子游、子夏等撰述。論者,綸也,以此書可以經綸世務,故曰論也。」語者,鄭注《周禮》雲:「答述曰語。此書所載,皆仲尼答弟子及時人之辭,故曰語,而在論字下。」钅官钅害者,車軸頭鐵也。《說文》雲:「車鍵也。」喉衿者,《說文》雲:喉咽也。衿,衣領也。言《論語》為五經六藝之要,如此钅官钅害與夫喉衿也。
《孟子》之書則而象之。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作此七篇之書而儀象《論語》之書,是亦钅官钅官喉衿。
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答以俎豆。梁惠王問利國,孟子對以仁義。宋桓欲害孔子,孔子稱天生德於予。魯臧倉毀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旨意合同,若此者眾。
[疏]「衛靈公」至「遇哉」。○正義曰:此敘孟子作七篇則象《論語》之旨意也。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此《論語》之文也。案《左傳》哀公十一年云云,在孔子自衛反魯段。雲俎豆者,案《明堂位》雲:「俎,有虞氏以完,夏後氏以,商以具,周以房。」俎,鄭注雲:完,斷木為四足而已。
之言蹶也,謂中足為橫距之象,《周禮》謂之距。具之言根具也,謂曲橈之也,謂足下跗也。上下兩間有似於堂房。《魯頌》曰籩豆大房,又曰夏氏以曷豆,商玉豆,周獻豆。鄭注雲:曷,無異物之飾也。獻,疏刻之。齊人謂無發為禿曷,其委曲制度,備在《禮圖》。梁惠王問利國,孟子對以仁義,說在《梁惠王》篇。宋桓欲害孔子,孔子稱天生德於予,是亦《論語》之文也。案《世家》:孔子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速矣。故孔子發此語,言「天生德於予」者,言孔子謂天授我以德性,德合天地,吉無不利,桓必不能害我,故曰其如予何!雲「魯臧倉毀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者,說在《惠王》下篇,凡此者,是皆旨意合若此類者甚眾,故不特止此而已。
又有外書四篇,《性善》、《辯文》、《說孝經》、《為正》,其文不能弘深,不與內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後世依放而托之者也。
[疏]正義曰:凡此外書四篇,趙岐不尚,以故非之。漢中劉歆九種《孟子》有十一卷,時合此四篇。
孟子既沒之後,大道遂絀,逮至亡秦,焚滅經術,坑戮儒生,孟子徒黨盡矣。其書號為諸子,故篇籍得不泯絕。
[疏]「孟子」至「泯絕」。○正義曰:此敘《孟子》之書得其傳也。蓋孟子生於六國之時,憫道之不行,遂著述,作七篇之書。既沒之後,先王之大道遂絀而不明於世,至嬴秦並六國,號為秦始皇帝,因李斯之言,遂焚書坑儒,自是孟子徒黨盡矣。《秦紀》雲:秦皇三十四年,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複,三代不相襲,今陛下創大業,是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三代之事,臣請史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所不去者,惟有醫、蔔、種藝之書。故《孟子》之書號為諸子,以故篇籍不亡而得傳於世。
漢興,除秦虐禁,開延道德,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訖今諸經通義得引《孟子》以明事,謂之博文。
[疏]「漢興」至「博文」。○正義曰:此敘孟子之書自漢而行也。案《漢書》雲:高皇帝誅項羽,引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習禮,弦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遺化好學之國哉!於是喟然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遑庠序之事。至孝惠乃除挾書之律,然公卿皆武力功臣,莫以為意。至孝文始使掌故晁錯從伏生受《尚書》。《尚書》出於屋壁,《詩》始萌芽,天下眾書往往頗出,猶廣立於學官,為置博士。由是《論語》、《孟子》、《孝經》、《爾雅》皆置博士。及後罷傳記博士,以至於後漢,惟有五經博士。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員多至數十人。漢武建元五年初,置五經博士。宣帝黃龍九年,增員二十人。自是之後,五經獨有博士,訖於西京趙岐之際,凡諸經通義,皆得引《孟子》以明事,故謂之博文也。
孟子長於譬喻,辭不迫切而意以獨至,其言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為得之矣。」斯言殆欲使後人深求其意以解其文,不但施於說《詩》也。今諸解者往往摭取而說之,其說又多乖異不同。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作七篇之書長於譬喻,其文辭不至迫切,而趙岐遂引孟子說《詩》之旨,亦欲使後人知之,但深求其意義,其旨不特止於說《詩》也。然今之解者摭取而說之,其說又多乖異而不同矣。《孟子》以來五百餘載,傳之者亦已眾多。
[疏]正義曰:此言《孟子》七篇之書,自孟子既沒之後,至西京趙岐已五百有餘年。傳七篇之書解者,亦甚眾多也。
餘生西京,世尋丕祚,有自來矣。少蒙義方訓涉典文。知命之際,嬰戚於天,遘屯離蹇,詭姓遁身,經營八之內,十有餘年,心剿形瘵,何勤如焉!嘗息肩弛擔於濟岱之間,或有溫故知新雅德君子矜我劬瘁,眷我皓首,訪論稽古,慰以大道,餘困吝之中,精神遐漂,靡所濟集,聊欲系志於翰墨,得以亂思遺老也。惟六籍之學,先覺之士釋而辯之者既已詳矣。儒家惟有《孟子》閎遠微妙,奧難見,宜在條理之科。於是乃述已所聞,證以經傳,為之章句,具載本文,章別其旨,分為上、下,凡十四卷。究而言之,不敢以當達者,施於新學,可以寤疑辯惑。愚亦未能審於是非,後之明者見其違闕,儻改而正諸,不亦宜乎。
[疏]「餘生」至「不亦宜乎」。○正義曰:此是趙岐自敍已意而為《孟子》解也。言我生自西漢之京,若以世代根尋其祚,其先與秦共祖,皆顓帝之裔孫也。其後子孫造父為穆王,攻徐偃王,大破之,以功封趙城,後因氏焉。故其來端有自矣。在幼少蒙義方教訓之以先王典籍。及五十之歲間,乃零丁嬰戚於天,是其時遇之險難,遂詭詐其姓氏,逃遁其身,經營治身於八之內,至十餘年,心神形色莫不焦瘁疲瘵,謂何勤如此之甚。曾因息肩弛負擔於濟岱之地,或有溫故君子有雅德者,憐我勤苦焦瘁,見我頭白,遂訪我談論,以稽考古人,仍慰我以大道。然於困吝之中,其精神亦且遐漂,未有歸定,聊欲系志於筆墨,以亂思遺我老也。思其六經皆得先覺之賢士釋而辯論之,亦巳甚詳,於儒家獨有《孟子》七篇之書,其理蘊奧,深妙難造,宜在於聖智條理之科,於是乃申述己之聞見,驗以六經之傳,斷為章句,具載本文,章章別為意旨,分七篇作上、下篇,為十四卷。究極而言,雖不敢當於達士,然於初學者資之,亦可以曉悟其疑惑。其有是非得失,愚亦未敢審實,後之有明哲者,如見其違理疑闕者,改而正之,是其宜也。(原缺)雲為之章句,分為上、下凡十四卷者,各於卷下有說,此更不言。(原缺)丁公著案:《漢書•趙岐本傳》雲:趙岐字卿,京兆長陵人也,嘗遇疾甚,誡其子曰:吾死之後,置一圓石安墓前,刻曰漢有逸人姓趙名岐,有志無時。後疾瘳,仕至大仆卿。嘗仕州郡,以廉直疾惡見憚焉。
●卷一上•梁惠王章句上(凡七章)
(梁惠王者,魏惠王也。魏,國名。惠,諡也。王,號也。時天下有七王,皆僭號者,猶《春秋》之時,吳、楚之君稱王也。魏惠王居於大樑,故號曰梁王。聖人及大賢有道德者,王公侯伯及卿大夫咸原以為師。孔子時,諸侯問疑質禮,若弟子之問師也。魯、衛之君,皆專事焉,故《論語》或以弟子名篇,而有《衛靈公》、《季氏》之篇。孟子亦以大儒為諸侯師,是以《梁惠王》、《滕文公》題篇,以《公孫醜》等而為之,一例者也。)
[疏]「梁惠王章句上」。○正義曰:自此至《盡心》,是《孟子》七篇之目及次第也。總而言之,則《孟子》為此書之大名,「梁惠」以下為當篇之小目。其次第蓋以聖王之盛,唯有堯舜,堯舜之道,仁義為首,故以梁惠王問利國,對以仁義為七篇之首也。此篇凡二十三章趙氏分為上下卷。此上卷只有七章一章言治國以仁義為名。二章言聖王之德,與民共樂,恩及禽獸。三章言王化之本,在於使民養生喪死之用足備。四章言王者為政之道,生民為首。五章言百里行仁,天下歸之。六章言定天下者一道而已,不貪殺人者,人則歸之。七章言典籍攸載,帝王之道無傳霸之事。其餘十六章分在下卷,各有言說,大抵皆是君國之要務,故述為篇章之先。凡此二十三章既以梁惠王問利國為章首,遂以《梁惠王》為篇名。《公孫醜》以下諸篇,所以次當篇之下,各有所說。雲章句者,章文之成也;句者,辭之絕也。又言章者,明也,總義包體,所以明情者也;句必聯字而言,句者局也,聯字分疆,所以局言者也。○注雲:「梁惠」至「例者也」。○正義曰:案《史記•世家》雲:「魏之先,畢公高之後也。武王伐紂,而高封於畢,是為畢姓。其後絕封,為庶人,或在夷狄,其裔曰畢萬,事晉獻公。獻公十六年,以魏封畢萬為大夫。蔔偃曰:‘畢萬之後必大矣。萬,滿數也。魏,大名也。’畢萬封十一年,獻公卒。畢萬之世彌大,從其國名為魏氏。生武子,武子生悼,悼生嬴,嬴生魏獻子,子生侈,侈之孫曰魏桓子,桓子孫曰文侯,文侯卒,子擊立為武侯,武侯卒,子立為惠王。惠王二十一,齊、趙共伐我邑,於是徙都大樑。」然則梁惠王是武侯之子,名,諡曰惠。《諡法》雲:「愛人好與曰惠。」《汲塚紀年》雲:「梁惠成王九年四月甲寅徙都大樑。」○《字林》雲:「王者天地人,一貫三為王,天下所法也。」是時天下有七王者,魏、趙、韓、秦、齊、楚、燕七雄之王也。雲「《論語》或以弟子名篇,而有《衛靈》、《季氏》之篇者,如《顏淵》、《子路》、《子張》,是弟子名篇也,趙岐所以引而為例。
孟子見梁惠王。(孟子梁,魏惠王禮請孟子見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曰,辭也。叟,長老之稱,猶父也。孟子去齊,老而之魏,王尊禮之曰:父,不遠千里之路而來,此亦將有以為寡人興利除害者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孟子知王欲以富國強兵為利,故曰:王何以利為名乎?亦有仁義之道可以為名。以利為名,則有不利之患矣。因為王陳之。)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征,取也。從王至庶人,故言上下交爭,各欲利其身,必至於篡弑,則國危矣。《論語》曰:「放於利而行,多怨。」故不欲使王以利為名也。又言交為俱也。)萬乘之國,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萬乘,兵車萬乘,謂天子也。千乘,諸侯也。夷羿之弑夏後,是以千乘取其萬乘者也。)千乘之國,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天子建國,諸侯立家。百乘之家,謂大國之卿食采邑有兵車百乘之賦者也,若齊崔、衛甯、晉六卿等,是以其終亦皆弑君,此以百乘取千乘也。上下乘當言國,而言家者,諸侯以國為家,亦以避萬乘稱,故稱家。君臣上下之辭。)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周制:君十卿祿。君食萬鍾,臣食千鍾,亦多,故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苟,誠也。誠令大臣皆後仁義而先自利,則不篡奪君位,不足自饜飽其欲矣。)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仁者親親,義者尊尊。人無行仁而遺棄其親也,無行義而忽後其君長。)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孟子複申此者,重嗟其禍也。)
[疏]「孟子見梁惠王」至「何必曰利」。○正義曰:此章言治國之道,當以仁義為名,然後上下和親,君臣集穆,天經地義,不易之道,故以建篇立始也。「孟子見梁惠王」者,是孟子自齊至梁見惠王也。「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者,王,號也,以業為言也;曰,發語詞也;叟,尊老之稱也,言惠王尊老孟子也。惠王尊孟子,曰:叟,不遠千里之路而至,此相將亦有以利益我國乎?雲「亦」與」「乎」者,況外物不可必,又非可止於一事耳,故雲「亦乎」,與《論語》雲「不亦說乎」「不亦樂乎」同。「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者,是孟子答惠王也。言王何必特止曰財利,我亦有仁義之道,以利益而已。上利以財利為言,下利以利益為言。「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者,是孟子托言也。言惠王今問我曰何以利益我國,則為王之大夫必問我曰何以利益我家,為大夫既欲利益其家,則為王之士庶人亦必問我曰何以利益我身。假使上至下至於士庶人,皆且取其利益,而國必危亂喪亡矣。王以國為問,大夫以家為問,士庶人以身為問者,王稱國,故以國問;大夫稱家,故以家問;士庶人無稱,故以身問而已。「萬乘之國,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者,孟子言上下交取其利而國喪亡者,是萬乘之國,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所弑也,無它焉,則千乘之家欲以萬乘之利為多也。千乘之國,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所弑也,亦無它焉,是百乘之家欲以千乘之利為多也。雲弑者,自下殺上謂之弑。「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者,孟子言凡欲天子之萬乘者,且於其內取千乘,而為天子之諸侯;欲諸侯之千乘者,且於其內但取百乘而為之大夫,是亦不為少矣,何必交相爭奪,慕多為勝耶?「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者,孟子言且令臣庶皆後去其仁義,而先且以自利,則不交相殺奪,故不足自飽饜。言必殺奪,如千乘奪取萬乘,百乘奪取千乘,然後為飽足也。「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者,孟子言未有心存乎仁而遺棄其親者,亦未有存義而後去其君者,「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者,孟子重嗟歎其禍,故曰:王今亦當曰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特止言其利。一說雲:是惠王悟孟子之言為是,而以己言為非,故亦應之曰:仁義而已矣,何必言利。○注雲「孟子」至「見之」。○正義曰:案《魏世家》雲:「惠王三十五年,惠王以厚幣招賢者,鄒衍、淳於髡、孟子皆至梁」是也。○注「曰,辭也」。至「之魏」。○正義曰:詞也,從口乙聲,亦象口氣出也。劉熙曰:叟,長老之稱,依皓首之言父,矩也,家長率教者。雲「去齊之魏」者,案《史記•列傳》雲「孟子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乃魏」是也。○注「征,取也」至「俱也」。○正義曰:征,正也。蓋言君子至於利也,非釋之而弗取也,特不可交征而正取之爾,猶季氏聚斂以弱魯,趙孟資之傾晉之類故也。引「《論語》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者,證其上下交征利而國危亡之意也。孔曰:放,依也。每事依利而行,取怨之道也。雲「交,俱也」。蓋雲俱,皆也。○注「萬乘」至「萬乘也」。○正義曰:案《司馬法》雲「六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夫,夫三為屋,屋三為井,井十為通,通十為成,成方十裏,成十為終,終十為同,同方百里,同十為封,封十為畿,畿方千里。有稅有賦,稅以足食,賦以足兵。一同百里,提封萬井,定出賦六千四百井,戎馬四百匹,兵車百乘,此卿大夫埰地之大者也,是謂百乘之家。一封三百一十六裏,提封十萬井,定出賦六萬四千井,戎馬四千匹,兵車千乘,此諸侯之大者也,是謂千乘之國。天子畿方千里,提封百萬井,定出賦六十四萬井,戎馬四萬匹,兵車萬乘,故稱萬乘之主。」雲「夷羿弑夏後」者,引之以語千乘取萬乘也。案魯襄四年《左傳》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後羿自Θ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杜預曰:「禹孫大康淫放失國,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亦微弱。仲康卒,子相立。羿遂代相,號曰有窮,後為少康所滅。」注雲夷羿者,《左傳》襄四年杜注雲:「夷,氏也。故雲夷羿。○注雲「齊崔、衛甯、晉六卿等」。○正義曰:此引之以證百乘取千乘也。齊崔,崔杼,為齊之大夫,《語》雲「崔子弑齊君」,襄公二十五年《左傳》雲「崔杼作亂」是也。衛甯,甯喜也,為衛大夫,《史記•世家》衛獻公十八年:甯惠子與孫文子逐獻公,獻公奔齊,齊置獻公於聚邑,孫、甯共立定公弟秋為衛君,是為殤公。殤公十二年,為晉平公所執,獻公複入衛。後元年誅甯喜。又襄二十六年書「甯喜弑其君剽」是也。六卿:魏獻子與韓宣子、趙簡子、智文子、中行氏子、範獻子六人是也。《史記•世表》雲:昭公二十八年,六卿誅公族,分其邑,各使其子為大夫故也。○注「周制」至「不多矣」。○正義曰:周制蓋言周之所制也。《王制》雲「君十卿祿」是也。雲「鍾,量名也」,晏子曰「齊舊四量:豆、區、釜、鍾,四升為豆,四豆為區,四區為釜,釜十為鍾」是也。○注「苟誠也」至「欲矣」。○正義曰:《語》雲「苟子之不欲」、「苟能正其身」之苟同。去厭者,《說文》雲:「饜,飽也,字從厭從食也,飽則厭食也。」此一章遂為七篇之首章。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雁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沼,池也。王好廣苑囿,大池沼,與孟子遊觀,乃顧視禽獸之眾多,其心以為娛樂,誇吒孟子曰:賢者,亦樂此乎。)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惟有賢者然後乃得樂此耳。謂修堯舜之道,國家安寧,故得有此以為樂也。不賢之人,亡國破家,雖有此,亦為人所奪,故不得以為樂也。)《詩》雲:‘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詩•大雅•靈台》之篇也。言文王始初經營規度此台,民並來治作之,而不與之相期日限,自來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言文王不督促使之。亟,疾也。眾民自來赴,若子來為父使之也。)王在靈囿,鹿攸伏,鹿濯濯,白鳥鶴鶴。(鹿,牝鹿也。言文王在囿中,鹿懷妊,安其所而伏不驚動也。獸肥飽則濯濯,鳥肥飽則鶴鶴而澤好而已。)王在靈沼,於刃魚躍。’(文王在池沼,魚乃跳躍喜樂,言其德及鳥獸魚鱉也。)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台曰靈台,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孟子謂王誦此詩,因曰文王雖以民力築台鑿池,民由歡樂之,謂其台、沼若神靈之所為,欲使其多禽獸以養文王者也。)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偕,俱也。言古賢之君,與民同樂,故能得其樂。)《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湯誓》,《尚書》篇名也。時,是也。是日,乙卯日也。害,大也。言桀為無道,百姓皆欲與湯共伐之,湯臨士眾誓,言是日桀當大喪亡,我與女俱往亡之。)民欲與之皆亡,雖有台池鳥獸,豈能獨樂哉!」(孟子說《詩》、《書》之義,以感喻王,言民欲與湯共亡桀。雖有台池禽獸,何能獨樂之哉!複申明上言「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
[疏]「孟子見梁惠王」至「豈能獨樂哉」。○正義曰:此章言聖王之德,與民共樂,恩及鳥獸,則忻戴其上,大平化興;無道之君,眾怨神怒,則國滅祀絕,不得保守其所樂也。「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雁麋鹿」者,是孟子在梁時,見惠王立於沼之上,而顧盼鴻雁麋鹿之狀也。曰「賢者亦樂此乎」者,是惠王稱譽孟子為賢者,問孟子亦樂此池沼之上而顧盼鴻雁麋鹿乎?雲「乎」,意恐孟子樂與不樂,所以雲「乎」而作疑之之辭也。「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者,是孟子答惠王。言唯有德之賢者為君,然後得樂於此;如君之不賢,雖有此鴻雁麋鹿之顧,亦不得其樂也。「《詩》雲: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者至「魚躍」,是孟子為王誦此《靈台》之詩,以證賢者而後樂此也。言文王規度,始於靈台,而經營之際,眾民皆作治之,故台不期日而有成。言其成之速也。既成之速,文王未嘗亟疾使民成之用如此之速也,是眾民自然若子來如為父之使耳,故如此之速也。「王在靈囿,鹿攸伏,鹿濯濯,白鳥鶴鶴」者,言文王在靈囿之時,鹿皆安其所而伏臥以懷其妊,又且不驚動,非特不驚動,又且濯濯然而肥飽,非特鹿之肥飽,其於白鳥又且鶴鶴然而肥澤也。鹿,牝鹿也。「王在靈沼,於刃魚躍」者,言文王在靈沼之時,則魚盈滿乎沼中,又且跳躍喜樂如也。言其魚之微物,亦且得其所也。「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台曰靈台,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者,是孟子至此又自言文王作台沼之意,而感喻于惠王也。文王雖以民力為其台、沼,然而民皆喜樂而為之,如謂其台、沼,則曰靈台、靈沼也。以靈台、靈沼雲者,謂其文王之德化,亦樂其有之行如神靈之所至,故謂其台、沼必曰為靈台、靈沼,凡此者無他焉,是眾民感文王之德化,亦樂其有魚鱉禽獸之多以奉養文王也已。「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者,言古之賢君如此文王與民同其樂,故能得此台池之樂也。「《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者,是孟子引《商書》。謂桀於是時無道,暴虐百姓,故百姓皆欲與湯王共伐之。湯於是往伐,臨於眾中,誥誓之曰:是日桀當大滅,我與女眾共往滅之。一雲「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者,是桀雲,故《湯誓》引而言之也。謂桀雲天有是日,猶吾之有民,日曷有亡哉!日亡則吾與民亦俱亡矣。「民欲與之皆亡,雖有台池鳥獸,豈能獨樂哉」者,是孟子首對惠王曰「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故引此桀而證其言也。言桀為不賢之君,民亦欲與湯共伐之,雖有台池、鳥獸,豈能得獨享其此樂哉!言不能得樂也。○注雲「《詩•大雅》至「成之也」。○正義曰:《周詩•大雅》篇名,曰《靈台》,注雲:「天子有靈台者,所以觀象,察氣之妖祥也。」神之精明者稱曰靈,四方而高曰台。文王受命于周,作邑于豐,立靈台。又案《春秋傳》曰:「公既視朔,遂登觀台以望,而書雲物為備。」○注「言文王」至「使也」。○正義曰:案《靈台》之詩,箋雲:「亟,急也。度始靈台之基,眾民各以子成父事而來攻之。」○注雲「鹿」至「澤好」。○正義曰:毛氏《注》雲:「鹿,牝鹿也。囿所以域養禽獸也。天子百里,諸侯四十裏。」箋雲:「攸,所也,言所遊伏。」毛注雲:「濯濯,娛遊也。鶴鶴,肥澤也。」○注「文王」至「魚鱉」。○正義曰:《詩》注雲:「沼,池也。刃,滿也。」箋雲:「靈沼之魚,盈滿其中,皆跳躍,亦言得其所。」○注雲「湯誓」至「亡之」。○正義曰:《湯誓》,《商書》之篇名也。案《史记》云:「是日何时丧?予与女皆亡」る注曰:「《尚书大传》云:桀云天之有日,犹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则吾亦亡矣。」《尚書》孔安國注雲:「比桀於日,曰是日何時喪,我與女皆亡,欲殺身以喪桀是也。」《檀弓》雲「子卯不樂」,鄭注雲:「紂以甲子死,桀以乙卯亡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王侯自稱孤寡,言寡人於治國之政,盡心欲利百姓。焉耳者,懇至之辭。)河內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凶亦然。(言凶年以此救民也。魏舊在河東,後為強國,兼得河內也。)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言鄰國之君用心憂民,無如己也。)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王自怪為政有此惠,而民人不增多於鄰國者,何也?)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因王好戰,故以戰事喻解王意)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填,鼓音也。兵以鼓進,以金退。孟子問王曰:今有戰者,兵刃已交,其負者棄甲曳兵而走,五十步而止,足以笑百步者否?)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王曰:不足以相笑也。是人俱走,直爭不百步耳。)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孟子曰:王如知此不足以相笑,王之政猶此也,王雖有移民轉粟之善政,其好戰殘民與鄰國同,而獨望民之多,何異於五十步笑百步者乎?)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從此已下,為王陳王道也。使民得三時務農,不違奪其要時,則五饒穰,不可勝食。)數罟不入ㄜ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數罟,密網也。密細之網所以捕小魚鱉也,故禁之不得用。魚不滿尺不得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時謂草木零落之時,使材木茂暢,故有餘。)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憾,恨也。民所用者足,故無恨。)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王道先得民心,民心無恨,故言王道之始。)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廬井、邑居各二畝半以為宅,各入保城二畝半,故為五畝也。樹桑牆下,古者年五十,乃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言孕字不失時也。七十不食肉不飽。)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一夫一婦,耕耨百畝。百畝之田,不可以徭役奪其時功,則家給人足。農夫上中下所食多少各有差,故總言數口之家也。)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庠序者,教化之宮也。殷曰序,周曰庠。謹教化,申重孝悌之義。頒者,班也。頭半白班班者也。壯者代老,心各安之,故頒者不負戴也。)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言百姓老稚溫飽,禮義行,積之可以致王也。孟子欲以風王何不行此,可以王天下,有率土之民,何但望民多於鄰國?)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言人君但養犬彘,使食人食,不知以法度檢斂也。塗,道也。餓死者曰莩。《詩》曰:「莩有梅。」莩,零落也。道路之旁有餓死者,不知發倉廩以用賑救之也。)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剌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人死,謂餓疫死者也。王政使然,而曰非我殺之,歲殺之也,此何以異於用兵殺人,而曰非我也,兵自殺之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戒王無歸罪於歲,責己而改行,則天下之民皆可致也。○)
[疏]「梁惠王曰」至「民至焉」。○正義曰:此章言王化之本,在於使民養生喪死之用足備,然後導之以禮義,責己矜窮,則斯民集矣。王侯自稱曰寡,惠王與孟子曰:寡人之於國,盡其心而為民耳矣。「耳矣」者,言至極也。言河內凶荒,我則移徙民於河東之地;河東粟多,我則移之於河內;河東之地凶荒,我則又如此而移民,故曰亦然也。「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察,詳視也,言詳視鄰國之君,無有似寡人如此之用心者,然而鄰國之人民不加益其損,寡人之人民不加益其多,是如之何?故曰:「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遂以此而問孟子。「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是孟子答惠王。言惠王心好征戰,故孟子請以戰事比喻而解王意。「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者,是孟子言戰事之語也。填,塞也,又滿也。趙氏雲:鼓音,蓋言鼓音之充塞洋洋而盈滿也。言鼓音既充塞盈滿於戰陣之際,則兵刃刀槍既以交接,兵刃既交接,乃棄去其甲、曳散其兵而反走者,或百步之間而止,或五十步之間而止。以五十步之間而止者,則笑走至百步之間而止者,則王以為如何?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惠王答孟子,言凡征戰之際,鼓音既填然,則不可棄去其甲、曳散其兵而相笑走也。雖有走或只止於五十步,或有止於百步,言其但自棄甲曳兵而反走者,是雖止於五十步,不至於百步,然皆是走也,豈可以五十步笑百步哉!故曰「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者,是孟子答惠王。言惠王如能知此不可以五十步笑百步,則王無更望其國民加多於鄰國也。意謂王既好征戰而殘民,而以轉粟移民為盡心,欲望民加多於鄰國,是亦五十步笑百步之走者也。「不違農時,不可勝食」至「不王未之有也」者,是皆孟子又為王陳其王道也。言使民無違奪其春耕、夏耘、秋收三時之要,則五豐盛饒穰,雖勝食之多,亦不可盡也;密細之網不入於ㄜ池,則魚鱉不可勝食;斧斤以草木零落之時入山林,不以草木生長之時入之,則材木不可勝用也。與魚鱉既不可勝食,材木既不可勝用,是使民得以養生喪死無怨恨於不足也。五畝之宅,栽牆下以桑,則年至五十之老,可以著其絹帛;雞豚狗彘不失其養字之時,則年至七十之老,可以食其肉;百畝之田,不奪其耕耨之時,則七八口之家,可以無饑。凡雲「可」者,但得過而已,未至於富足有餘也。謹庠序教化之宮,以申舉孝悌之義,而富以教之,則頭班班然而半白者不自負戴於道塗之間矣。無他,人皆知孝悌之義,為之壯者必代之爾,故曰班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是則五十之老足以衣帛,七十之老足以食肉,而黎庶之民故不饑不寒,然而君上能如此,而民不歸往而王之者,必無也。故曰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者,是孟子以此諷惠王也。言人君但養其狗彘,而食人之所食,而王不知檢斂;道塗之間有餓死者,而王不知發倉廩以救賑之,見其人死,則推之曰非我之罪,是歲之罪也。言是歲之凶荒而疫死之也,是何異於執其兵器而刺殺人,而曰非我殺也,是兵器自殺之類也。「王無罪於歲,則天下之民至焉」者,是孟子諷之,而又誡之也。言王儻人餓死不歸罪於歲,但責己而改行,則天下之民莫不歸往而至焉耳。為惠王好征戰以麋爛其民,故以此諷之。○注雲「王侯自稱孤寡」。○正義曰:禮雲:諸侯與民言,自稱曰寡人,在凶服曰孤。老聃雲「王侯寡不」是也。○注雲「魏舊河東」至「河內」。○正義曰:案《地理》雲:「魏地觜Δ,參之分野,其界自高陵以東,盡河東、河內。河東本殷之舊都,周既滅殷,分其地畿內為三國,《詩•風》邶、、衛是也。」○注雲「戰事」。○正義曰:莊公十一年《左傳》曰:「皆陣曰戰。」杜預雲:「堅而有備,各得其所,成敗決於志力者也。」○注「填,鼓音,兵以鼓進,以金退」。○正義曰:賈逵雲:「填,塞也,滿也。《禮》雲:「色容填填。」《史》雲:「車馬駢填。」雲「兵以鼓進,以金退」者,案《周官•大司馬》「辨鼓鐸鐲鐃之用,以教坐作進退疾徐疏數之節」,雲「鼓人三鼓,司馬振鐸,群吏作旗,車徒鼓行,鳴鐲,車徒皆行,鳴鐃且卻」是也。○注「使民得三時務農,不違奪其要時」。○正義曰:《王制》雲:「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周禮•內人職》雲:「凡均力政,以歲上下,豐年則公旬用三日焉,中年則公旬用二日焉,無年則公旬用一日焉。」《語》雲:「使民以時。」包注曰:「作使民必以其時,不妨奪農務。」荀卿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不絕,而百姓有餘食。」是五不可勝食也。○注「數罟」至「不得食」。○正義曰:釋雲:數,密也。罟,網也。《荀子》曰:「網罟毒藥不入澤,ㄜ池淵沼謹其時禁,故魚鱉優多而百姓有餘用。」注雲:「食足之外,可貨易也。」○注「時謂」至「有餘」。○正義曰:《周官•山虞》「掌山林之政令」,雲「仲冬斬陽木,仲夏斬陰木」,鄭注雲:「陽木春夏生,陰木秋冬生者,若松柏之屬。」一雲陽木生山陽在南者,陰木生山陰在北者。荀卿曰: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餘材也。○注「廬井」至「衣帛矣」。○正義曰:案《周禮》雲:「乃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九夫為井,四井為邑。」《遂人》:「掌邦之野,辨其野之土地。上地,夫一廛,田百畝,萊五十畝,餘夫亦如之。」中地,夫一廛,田百畝,萊百畝,餘夫亦如之。下地,夫一廛,田百畝,萊二百畝,餘夫亦如之。」鄭司農雲:「戶計一夫一婦而賦之田,其一戶有數口者,餘夫亦受此田也。」廛,居也。萊謂休不耕者。鄭玄雲:「廛,城邑之居。」《漢志》雲:「六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夫,夫三為井,井方一裏,是為九夫。八家共之,各受私田百畝,公田十畝,是為八百八十畝,餘為廛舍。裏有序,而鄉有庠。序以明教,庠以行禮,而視化焉。」其有秀異者,移鄉,學於庠序;庠序之異者,移國,學于小學;小學之異者,移於大學,命曰造士。行同能偶,則別之以射,然後爵命焉。此先王制士處居、富而教之之大略也。《王制》雲:「五十異糧始衰,六十非肉不飽,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雖得人不暖。」是古者五十乃衣帛矣。○注「言人君」至「救之也」。○正義曰:「餓死者曰莩。《詩》曰莩有梅。莩,零落」也者,案《毛詩》而言也。《毛詩》雲:「莩,落也」,箋雲「梅實尚餘而未落」,是其解也。
梁惠王曰:「寡人原安承教。」(原安意承受孟子之教令。)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梃杖也。)曰:「無以異也。」(王曰:梃、刃殺人,無以異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孟子欲以政喻王。)曰:「無以異也。」(王複曰:梃、刃殺人與政殺人無異也。)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孟子言人君如此,率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虎狼食禽獸,人猶尚惡視之。牧民為政,乃率禽獸食人,安在其為民父母之道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饑而死也。」(俑,偶人也,用之送死。仲尼重人類,謂秦穆公時以三良殉葬,本由有作俑者也。惡其始造,故曰:此人其無後嗣乎?如之何其使斯民饑而死也。孟子陳此以教王愛其民也。○)
[疏]「梁惠王曰」至「死也」。○正義曰:此一段宜與前段合為一章趙氏分別之。章指言王者為政之道,生民為首,以政殺人,人君之咎,猶以自刃,疾之甚也。「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者,是惠王原安意承受孟子之教令也。「孟子對曰:殺人以挺與刃,有以異乎」者,是孟子答惠王,故托此而問惠王,言殺人以杖與刃,有以各異乎?雲「乎」者,是又孟子未知惠王以為如何,故疑之也。「曰無以異」者,是惠王答孟子之問,言以杖殺人與刃殺人無以各異,是皆能殺人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者,孟子複問以刃與政殺人,有以異。「曰無以異也」者,惠王複曰政之殺人與刃之殺人,亦無以異也,言致人死則一也。「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者,是孟子之諷惠王也。言庖廚之間有肥肉,棧廄之中有肥馬,而民皆有饑餓之顏色,郊野之間又有餓而死者,此乃是王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之父母也」者,孟子言獸畜自相食,如虎狼食牛羊,且人猶尚惡見之,況為民之父母,其於行政以治民,尚不免驅率獸而食人,安在其為民之父母也?言行政如此,不足為民之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是孟子引仲尼之言也。言仲尼有雲始初作俑偶人者,其無後嗣乎?無他焉,是為其象人而用之也,故後有秦穆公以生人從葬,故曰其無後嗣也。○注「梃,杖也」。○正義曰:《釋文》雲:「梃,木片也。」○注「俑,偶人也」。○正義曰:《記》雲:「孔子謂為俑者不仁。」《埤倉》雲:「木人送葬,設關而能踴跳,故名之曰俑。」魯文公六年,秦穆公卒,以子車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針虎為殉。杜預曰:「以人從葬曰殉。」《詩》有《黃鳥》之篇以哀三良是也。孟子諷之,故曰:如之何使斯民饑餓而死。
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韓、魏、趙本晉六卿,當此時,號三晉,故惠王言晉國天下之強焉。)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原比死者壹灑之,如之何則可?」(王念有此三恥,求策謀於孟子。)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言古聖人以百里之地以致王天下,謂文王也。)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易耨,芸苗令簡易也。制,作也。王如行此政,可使國人作杖以捶敵國堅甲利兵,何患恥之不雪也!)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彼,謂齊、秦、楚也。彼困其民,原王往征之也。彼失民心,民不為用,夫誰與共禦王之師而為王之敵乎?)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鄰國暴虐,己修仁政,則無敵矣。王請行之,勿有疑也。)
[疏]「梁惠王」至「勿疑」。○正義曰:此章指言百里行仁,則天下歸之,以政傷民,民樂其亡,以梃服強,仁與不仁也。「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者,是梁惠王欲問孟子之謀策也。言晉國為天下之最強,叟必知之。「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願比死者壹灑之,如之何則可」者,是惠王言晉國逮及寡人之身,東則見敗於齊而殺死其長子,西又喪去其地於秦七百里,南又常受辱於楚。寡人心甚愧恥之,今願近死不惜命者一洗除之,當如之何謀則可以洗除此恥?「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者,是孟子答惠王。言古之聖君,其地但止於百里,尚可以王天下也。「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者,是孟子言王自今能施仁政以及民,又省去其刑罰,輕其稅斂,使民皆得深耕易耨,壯者以閒暇日修孝悌忠信,入閨門之內以奉事其父兄,出鄉黨之間以奉事其長上,凡能如此,雖作一捶梃,亦可以鞭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然以秦、楚有堅甲利兵,而以一挺可鞭撻者,蓋秦、楚常違奪其農時,使民不得耕耨也,故雲「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父母」。又雲「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誰與王敵」者,言民既不得耕耨以奉養父母,則為父母者被寒凍饑餓,兄弟者與妻子者皆離背散各。彼秦、楚陷溺其人民如此,而王往彼正其罪,夫更誰敢禦王之師而為王之敵者!「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者,是孟子請惠王行此仁政,而往正其罪而無敵,如所謂仁者無敵是也遂請之行而無更遲疑也。前所謂閒暇日者,蓋言民於耕耨田地之外,有休息閒暇之日也。○注「韓趙魏」至「強焉」。○正義曰:案《史記•年表》雲:「定王十六年,魏桓子與韓康子、趙襄子三人敗知伯于晉陽,乃至分其地,故號為三晉,是為強國。」雲「東敗於齊而喪長子」者,案《史記•世家》「惠王三十年,魏伐趙,趙告急於齊。齊宣王用孫子計救趙,魏遂大興師,大子申自將攻齊,遂與齊人戰,敗於馬陵」是也。雲:「西喪地於秦」者,案《史記•年表》雲:「周顯王十五年,秦與魏戰元裏,斬首七千,取少梁。」南則常辱於楚。馬陵者,案徐廣雲:「地在於元城。」
●卷一下•梁惠王章句上
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襄,諡也。魏之嗣王也,望之無儼然之威儀也。)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就與之言,無人君操柄之威,知其不足畏。)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卒暴問事。不由其次也。問天下安所定?言誰能定之。)吾對曰:‘定於一。’(孟子謂仁政為一也。)‘孰能一之?’(言孰能一之者。)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嗜猶甘也。言今諸侯有不甘樂殺人者則能一之。)‘孰能與之?’(王言誰能與不嗜殺人者乎。)對曰:‘天下莫不與也?(孟子曰:時人皆苦虐政,如有行仁,天下莫不與之。)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氵孛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以苗生喻人歸也。周七、八月,夏之五、六月也。油然,興雲之貌。沛然下雨,以潤槁苗,則氵孛然己盛,孰能止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禦之?’」(今天下牧民之君,誠能行此仁政,民皆延頸望欲歸之,如水就下,沛然而來,誰能止之。)
[疏]「孟子見梁襄王」至「誰能禦之」。○正義曰:此章言定天下者一道,仁政而已,不貪殺人,人則歸之,是故文王視民如傷,此之謂也。「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者,是孟子在梁見襄王,而語於人曰:遠望之襄王而不似人君,言無人君之威儀也;就而近之而不見所畏焉,言無人君操柄之威也。「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者,是孟子語於人,言襄王卒暴而問我,曰天下誰能定?「吾對曰定於一」者,言我對之曰:定天下者,在乎仁政為一者也。「孰能一之」,是孟子言襄王又問誰能仁政為一。「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者,是孟子言我複答之,唯不好殺人者能以仁政為一也。「孰能與之」者,言襄王又問誰能與之不好殺人者。「對曰天下莫不與也」。言我對曰天下之人無有不與之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稿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氵孛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者,是孟子比喻而解王之意也。故問襄王曾知夫苗乎?言夫苗自七、八月之時,則乾旱而無水,苗於是枯稿,上天油然而起雲,沛然而降雨,則枯稿之苗又氵孛然興起而茂。其不嗜殺人者能一之,有如此苗而興茂,誰能止之也。又言如有行仁,而天下莫不與之,誰能止之而不與也。「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至「誰能禦之」者,是孟子因比喻苗而解王之意,又以此複詳明之,欲使襄王即曉之也。言今天下為牧養人民之君,未有不好殺人者也。言皆好殺人,若有不好殺人者,則天下之人民皆延頸而望王以歸之矣。誠如此上言之者,則民皆歸之,亦若水之流,自上而下,其勢沛然而來,誰能止之?言無人能止之也。○注「襄諡也」至「儀」。○正義曰:案《世家》雲:「惠王在位三十六年卒,子赫立,是為襄王。襄王在位六年卒,諡曰襄。」《諡法》雲:「因事有功曰襄。」又曰:「辟土有德曰襄。」○注「周七、八月,夏之五、六月」。○正義曰:周之時,蓋以子之月為正,夏之時,建寅之月為正,是知周之七、八月即夏之五、六月也。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宣,諡也。宣王問孟子,欲庶幾齊桓公小白、晉文公重耳。孟子冀得行道,故仕於齊,齊不用,乃梁。建篇先梁者,欲以仁義為首篇,因言魏事,章次相從,然後道齊之事。)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孔子之門徒,頌述宓義以來至文、武、周公之法制耳,雖及五霸,心賤薄之,是以儒家後世無欲傳道之者。故曰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既不論三皇、五帝殊無所問,則尚當問王道耳,不欲使王問霸者之事。)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王曰:德行當何如而可得以王乎?)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保,安也。禦,止也。言安民則惠,而黎民懷之,若此以王,無能止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王自恐德不足以安民,故問之。)曰:「可。」(孟子以為如王之性,可以安民也。)曰:「何由知吾可也?」(王問孟子何以知吾可以保民。)曰:「臣聞之胡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鍾。’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鍾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胡,王左右近臣也。觳觫,牛當到死地處恐貌。新鑄鍾,殺牲以血塗其釁郤,因以祭之,曰釁。《周禮•大祝》曰:「墮釁,逆牲逆屍,令鍾鼓。」《天府》:「上春,釁寶鍾及寶器。」孟子曰:臣受胡言王嘗有此仁,不知誠充之否?)曰:「有之。」(王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愛,嗇也。孟子曰:王推是仁心,足以至於王道。然百姓皆謂王嗇愛其財,臣知王見牛恐懼不欲趨死,不忍,故易之也。)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王曰:亦誠有百姓所言者矣,吾國雖小,豈愛借一牛之財費哉!即見其牛哀之,釁鍾又不可廢,故易之以羊耳。)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異,怪也。隱,痛也。孟子言無怪百姓謂王愛財也,見王以小易大故也。王如痛其無罪,羊亦無罪,何為獨釋牛而取羊。)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王自笑心不然,而不能自免為百姓所非,乃責己之以小易大,故曰宜乎其罪我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孟子解王自責之心,曰無傷於仁,是乃王為仁之道也。時未見羊,羊之為牲次於牛,故用之耳。是以君子遠庖廚,不欲見其生、食其肉也。)王說,曰:「《詩》雲:‘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詩•小雅•巧言》之篇也。王喜悅,因稱是《詩》以嗟歎孟子忖度知己心,戚戚然心有動也。寡人雖有是心,何能足以合於王也。)曰:「有複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複,白也。許,信也。人有白王如此,王信之乎?百鈞,三千斤也。)曰:「否。」(王曰:我不信也。)「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孟子言王恩及禽獸,而不安百姓,若不用力、不用明者也。不為耳,非不能也。)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王問其狀何以異也。)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孟子為王陳為與不為之形若是,王則不折枝之類也。折枝,案摩折手節解罷枝也。少者恥是役,故不為耳,非不能也。太山、北海皆近齊,故以為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老猶敬也,幼猶愛也,敬我之老,亦敬人之老;愛我之幼,亦愛人之幼:推此心以惠民,天下可轉之掌上。言其易也。)《詩》雲:‘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禦於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詩•大雅•思齊》之篇也。刑,正也。寡,少也。言文王正已妻,則八妾從,以及兄弟。禦,享也。享天下國家之福,但舉己以加於人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大過人者,大有為之君也。善推其心所好惡,以安四海也。)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複申此,言非王不能,不為之耳。)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權,銓衡也,可以稱輕重。度,丈尺也,可以量長短。凡物皆當稱度乃可知,心當行之乃為仁。心比於物,尤當為之甚者也。欲使王度心如度物也。)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抑,辭也。孟子問王抑亦如是,乃快邪?)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王言不然,我不快是也,將欲以求吾心所大欲者耳。)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孟子雖心知王意,而故問者,欲令王自道,遂因而陳之。)王笑而不言。(王意大而不敢正言。)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孟子複問此五者,欲以致王所欲也,故發異端以問之也。)曰:「否,吾不為是也。」(王言我不為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蒞,臨也。言王意欲庶幾王者,臨蒞中國而安四夷者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若,順也。順向者所為,謂構兵諸侯之事,求順今之所欲蒞中國之願,其不可得,如緣喬木而求生魚也。)王曰:「若是其甚與?」(王謂比之緣木求魚為大甚。)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孟子言盡心戰鬥,必有殘民破國之災,故曰殆有甚於緣木求魚者也。)曰:「可得聞與?」(王欲知其害也。)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言鄒小楚大也。)曰:「楚人勝。」(王曰楚人勝也。)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眾,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固,辭也。言小、弱固不可以敵強、大。集會齊地,可方千里,譬一州耳,今欲以一州服八州,猶鄒欲敵楚也。)蓋亦反其本矣。(王欲服之之道,蓋當反王道之本耳。)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於王。其若是,孰能禦之?」(反本道,行仁政,若此則天下歸之,誰能止之也。)王曰:「吾忄昏,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王言我情思昏亂,不能進行此仁政,不知所當施行也。欲使孟子明言其道,以教訓之。我雖不敏,願嘗使小行之也。)曰:「無恆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恒心。(孟子為王陳其法也。恒,常也。產,生也。恆產,則民常可以生之業也。恒心,人常有善心也。惟有學士之心者,雖窮不失道,不求苟得耳。凡民迫於饑寒,則不能守其常善之心也。)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民誠無恒心,放溢辟邪,侈於奸利,犯罪觸刑,無所不為,乃就刑之,是由張羅罔以罔民者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安有仁人為君,罔陷其民,是政何可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言衣食足,知榮辱,故民從之,教化輕易也。)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言今民困窮,救死恐凍餓而不給,何暇修禮行義乎?)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其說與上同。八口之家,次上農夫也。孟子所以重言此者,乃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為齊、梁之君各具陳之。當章究義,不嫌其重也。)
[疏]「齊宣王」至「未之有也」。○正義曰:此章言典籍攸載,帝王道純,桓、文之事,譎正相紛,撥亂反正,聖意弗珍。故曰後世無傳未聞。仁不施人,猶不成德,釁鍾易牲,民不被澤,王請嘗試,欲踐其跡,答以反本,惟是為要。此蓋孟子不屈道之言也,無傳霸者之事也。「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者,齊宣是齊威王之子辟︹是也,諡為宣。言齊宣王問孟子曰:齊威公小白、晉文公重耳二霸之事,可得而聞之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者,是孟子答齊宣王之言也。言自孔子之門徒,無有道及桓、文二霸者事,是以後世無傳焉,故臣於今未之曾聞知也。雲「臣」者,是孟子對王而言,故自稱己為臣也。「無以,則王乎」者,孟子言無以問及宓犧以來至文、武、周公之法,尚當以王者之道為問耳。「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者,齊宣又問孟子,言德當何如則可以為王。「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者,孟子言當安民而為之王,則天下之民莫之能止禦之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者,宣王又自問只如寡人之德,可以安民乎?王恐德不足以安民,故問之也。「曰可」者,孟子言如王之德,可以安民也。「曰何由知吾可也」者,宣王又問孟子何緣而知吾之德可以安民。「曰臣聞之胡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王見之曰:牛何之」至「以羊易之」者,是孟子因胡之言而答宣王之問也。胡,王之左右近臣。言嘗聞胡曰王坐於廟堂之上,有牽牛自堂下而過者,王見之,而問牽牛者曰,其牛牽去何所?牽牛者,對之曰:「相將以為釁鍾也。王對牽牛者曰:舍去之,我不忍其牛之恐栗,若無罪之人而就於所死之地者也。牽牛者又對曰:如若王之所不忍,則廢去釁鍾之禮與?王複與牽牛者曰:塗釁祭鍾之禮,何可得而廢?以羊更易之而已。「不識有諸」者,是孟子又未知齊宣王還是有此言,故問宣王曰不識有諸。「曰有之」者,宣王答孟子,以為是有此言也。「曰是心足以王矣」者,是孟子於此言知王有此不忍之心,故足以為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者,孟子言然百姓盡以王為愛財也,臣素知王有不忍之心,故如此也。「王曰:然」者,宣王複亦自謂百姓是有此疑也。「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者,宣王言誠有百姓以我為愛財者,齊國雖曰褊小狹隘,我亦何獨止愛其一牛?即是不忍見其牛之恐栗,如無罪而就於所死之地,又為釁鍾不可廢,故以羊更之也。宣王必以羊易牛者,以其羊之為牲,次於牛也,故以羊易之。「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者,孟子對宣王,言王無怪百姓皆謂我為愛財也,以羊之小而易牛之大,彼百姓之人安知王以為不忍見其恐栗、又為釁鍾不可廢,故以羊易之之意也,彼必曰王若隱痛不忍見牛若無罪而就所死之地,則牛與羊何擇焉?言羊之與牛,是皆若無罪而就死也,何獨擇取其牛而以羊就死也。「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者,是宣王自笑以其已之心不如是,故笑之也。笑而言曰:儻如此者,是何心哉!然我非愛其財,故以羊易牛也。雲此者,宣王又疑孟子亦以為然,故以此言複答之也,宜乎百姓不知我之意,而謂我愛財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者,孟子複解王之自責之意也。言如此亦無傷害於為王也,此亦為仁之一術耳。無他,是見其牛之觳觫,未見其羊之觳觫也。凡君子之於禽獸,見其生貌,則不忍見其就死;聞其鳴聲,則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之人,凡於庖廚烹炙之事所以遠去之也。「王悅,曰:《詩》雲: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者,是宣王見孟子解其已意,故喜悅之,而引《詩》之文而言也。「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二句,是《小雅•巧言》之詩也,宣王引之,而為如夫子之所謂也。雲「夫子」者,宣王尊孟子為夫子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者,宣王言我既行之事,尚且反而求之於己而不得其心之所之,自今夫子言之於我,心中戚戚然有動也。「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者,宣王言雖有是心,其所以得契合於王者,是如之何也?「曰:有複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者,是孟子欲以此比喻而解王也。言今有人複白於王曰:我力能舉得三千斤之重,而不能舉一羽毛之輕;目之明能觀視其秋毫之末銳,而不能見一大車之薪木,則王信乎否乎?「曰否」者,是宣王答之。曰凡如此雲者,我不信也。「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者,孟子複以此諷之也。言今王有恩德足以及其禽,而其功績不至於百姓者,王獨以為何如?「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者,孟子又言苟如是一羽之輕所以不能舉者,為其不用力也;一車薪之大所以不見之者,為其不用明也;今百姓所以不見安者,為其不用恩也。故王之所以不為王,是王之不為也,非不能也。「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者,是宣王問孟子。言不為與不能二狀,何以為異也?「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是折枝之類也」者,是孟子又以此比喻而解王問不為與不能之異狀也。言今有人雲挾太山而超過北海,而語人曰我不能挾太山超北海,此真不能也;如為長者按摩手節,而語人曰我不能為長者按摩手節,是恥見役使,但不為之耳,非不能也;今王之所以不王,非是挾太山超北海之類也,是不為長者折枝之類也,以其不為之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者,是孟子欲以此教宣王也。言敬吾之所敬,以及他人之所敬者,愛吾之所愛,以及他人之所愛者,凡能推此而惠民,則治天下之大,止如運轉於掌上之易也。「《詩》雲: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禦於家邦」者,是孟子引《大雅•思齊》之詩文也。言文王自正于寡妻,以至正于兄弟,自正于兄弟以至臨禦於家邦。言凡此是能舉此心而加諸彼耳。「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己矣」者,孟子言為君者但能推其恩惠,故足以安四海,苟不推恩惠,雖妻子亦不能安之。古之人君所以大過強於人者,無他事焉,獨能推其所為恩惠耳。蓋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如《詩》雲文王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禦於家邦:是其善推其所為之意旨故也。「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者,孟子複言非王不能,但不為耳。故複雲「然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者,孟子又托物而諷王也。言為之權與度,然尚能知其輕重長短,其權度之為物也然尚皆然,而人心又甚於權度,故請王自忖度之耳。「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者,抑,辭也,與《語》曰「抑為之不厭」之「抑」同,孟子又以此數事而測王之意也。言抑是王欲興起甲兵以伐人,危士臣以即戎,不以為危事,外結怨於諸侯,如此且然後快樂其心與。「王曰否」者,宣王答之,以為不如是也,言我何肯快心於此數事,我但將以求吾所大欲耳。「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者,是孟子欲知王之所大欲,故問之,曰:王大欲可得而聞之乎?「王笑而不言」,宣王知已之所欲甚大,但笑而不言也。「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至「不足使令於前與」者,是孟子又以此四事而測王所大欲也。言王之所大欲,是為其肥甘之味不足以供於口與?抑是其聲音之樂不足供聽於王之耳與?便嬖之幸不足使令於王之前與?采色之飾不足供視於王之目與?然此數事,而為王之諸臣者皆足以供奉王矣,而王豈用為此者與?故繼之曰:「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又曰「否,吾不為是」者,宣王答之曰:我不為是四者之事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者,孟子言如是則王之大欲,我今可得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者,孟子知王以此為所大欲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者,孟子言王如若以此欲開闢其土地而求其廣,又欲朝秦、楚之諸侯,以臨蒞其中國而撫安四夷,為所大欲,是若緣喬木之上而求其魚也。「王曰:若是其甚與」者,宣王亦謂己之大欲若此求魚之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者,孟子言王如此大欲,殆有甚於緣木求魚也,緣喬木而求魚,雖不得魚,又且無後災難所及,而王如若以所欲,假使盡心力而為之,後亦必有大災難所及也。「曰可得聞與」者,是宣王又問孟子,欲求知其大災難也。「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者」,孟子以此比喻而解王也。言鄒之小國,與楚之大國戰鬥,則王以為誰國勝之?「曰楚人勝」者,宣王答孟子,以為楚之大國人勝之也。「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眾,弱固不可以敵強」者,孟子言如是則小國固不可敵大國,人之寡少固不可以敵人之眾多,劣弱固不可以敵強悍也。「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者,孟子又言今海內之地,方千里者有九,而齊國但集而有一,且以一而服八,是何以異於鄒國之小而敵楚國之大哉?言與此無異也。王如欲服之,蓋當反行王道之本耳,故雲「蓋亦反其本矣」。「今王發政施仁」至「孰能禦之」者,孟子於此教宣王王道之本也。言今王發政而施仁,使天下為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廷,耕者皆欲耕作於王之郊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道塗,凡天下欲疾惡其君者又皆欲奔赴王而告訴之,其如此,天下皆歸之,誰能止禦之也。商賈,《漢書》雲:「通財鬻貨曰商。」《白虎通》雲:「賣曰賈。」行旅者,師旅也。《說文》雲:「軍,五百人也。」「王曰:吾忄昏,不能進於是矣。原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者,宣王欲孟子明其王道而教之也。故曰我之忄昏亂,不能進於此仁政,原夫子輔我志,以明白教我也,我雖不能敏疾而行之,但請嘗試教之如何耳?「曰:無恆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至「未之有也」者,是孟子為宣王陳王道之本而教之者也。言無常生之業而有常善之心者,惟士人為能有之。言士窮則獨善其身,不求苟得,故能有常心也。若民則迫於窮困,不能守其常善,苟無常生之業,遂因之而無常善之心。苟無常善之心,則放辟邪侈之事,無有不為。及其陷溺於罪,然後又從而誅戮之,是若張羅網而罔民也。安有仁人之君在位,而以罔民而可為之也?故明哲之君,制別民之生產,必使其民仰而上之則足以奉事父母,俯而下之則足以畜養妻子,豐樂之歲,終身飽足,凶荒之年,又免其死亡,然後驅率而從善教,故其民從其善教亦輕易也。自今之君制民之產,仰則不足以奉養父母,俯則不足以畜養妻子,雖豐樂之歲,終身又且勞苦;而凶荒之年,又不得免其死亡。如此,則民惟獨於救死尚恐其不足,何有閒暇而修治禮義哉。言無及修其禮義也。「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者,言王欲行之,則何不反其王道之本。「五畝之宅」至「未之有也」,是又孟子為宣王陳王道之本,其說已在前,此更不解。○注「宣,諡也」至「齊也」。○正義曰:周顯王二十七年,《史記》雲:「齊威卒,子辟疆立,是為齊宣王。在位十九年,卒諡曰宣。」《諡法》雲:「善問周達曰宣。」雲「齊桓公小白」者,莊公八年《左傳》雲:齊僖公母弟曰夷仲年,生公孫無知,有寵於僖公,弑君自立。九年春,弑無知,莊公納子糾。桓公小白自莒入,於是立,為桓西元年。《史記》雲:「桓公小白元年春,齊弑無知。五年,與魯人會柯。七年始霸,會諸侯於鄄。」雲「晉文公重耳」者,《史記》雲:「周襄王十六年,晉文公重耳立,是為元年。」又雲:晉獻公五年,伐驪戎,得二姬,歸生奚齊,其娣生卓子,驪姬嬖,欲立其子。重耳者,乃獻公娶於戎,得二女,大戎狐姬之所生也。十二年居重耳於蒲城。二十六年,獻公卒,立奚齊,裏克殺之。及卓子又立,小戎所生夷吾者,為晉惠公。七年,重耳聞管仲死,自狄之齊。十四年,惠公夷吾卒,遂立重耳為晉文公。九年在位,卒。雲「孟子不得行道,故仕於齊。齊不用,乃梁」者,案《史記•列傳》已說在梁王段。○注雲「宓羲」至「聞也」。正義曰:宓羲,古帝王氏也,即伏犧氏也。五霸者,即齊桓、晉文、秦繆、宋襄、楚莊是也。崔李雲:夏昆吾、殷大彭、豕韋周、齊桓、晉文是也。謂之霸者,把也,把持諸侯之權也。案《國語》亦然。《荀子》雲:「仲尼之門人,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霸。」是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之證也。○注雲:「觳觫,牛於到死地處恐貌」。○正義曰:案《廣雅》有雲「觳觫,死貌」是也。雲「《周禮•大祝》墮釁,逆牲逆屍,令鐘鼓」者,鄭司農雲「墮釁謂薦血也。凡血祭曰釁,既墮釁後,言逆牲容逆鼎」是也。蓋古者器成而釁以血,所以厭變怪,禦妖釁,釁鍾之釁謂之釁,亦治亂謂之亂之類也。雲「《天府》雲上春,釁寶鍾及寶器」者,寶鍾、寶器,玉瑞、玉器之美。上春,孟春也。又言釁謂以殺牲以血血之也,蓋釁之法,其來有自矣,周之所釁,又非止此而已。如大司馬於軍器,小子於邦器,小人於龜器,雞人於雞,大祝逆牲,小祝祈號,皆在所釁也。○注「愛嗇也」。○正義曰:《釋文》雲:「嗇,愛、[A14C]也。字法從來[B08A]、來也。來者[B08A]而藏之,故田夫謂之嗇夫。[B08A]音廩。」《書》雲「嗇夫馳」是也。○注「百鈞三千斤也」。○正義曰:《律曆志》雲:「銖、兩、斤、鈞、石,本起於黃鍾之重,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二十四銖為兩,十六兩為斤,三十斤為鈞,重一千五百二十銖,四鈞為石,重百二十斤。」以此推之,則百鈞是三十斤也。○注「太山北海近齊」。○正義曰:案《地理志》雲「齊地南有太山,城陽北有千乘清河」是也。○注「權銓衡」至「度物也」。○正義曰:權重衡平,衡所以任權而均物,平輕重也。《釋文》雲:「銓,平木器。」又曰:「銓,衡也。」權,稱錘也。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長短也。本起於黃鍾之長,以子巨黍中者,子,子在地,即黑黍,中者,不大不小,言黑黍子大小中者,率為分寸,一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黃鍾之長為十分,十分為寸,十寸為尺,十尺為丈,十丈為引。法用銅,高一寸,廣二寸,長一丈,而分寸尺丈存焉。○注「八口之家次上農夫」。○正義曰:《王制》:「制:農田百畝,百畝之分,上農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孟子》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是也。此雲八口之家,所以特指次上農夫者而已,斯亦舉其次而見上下之意耳。
●卷二上•梁惠王章句下(凡十六章)
[疏]正義曰:此卷趙氏分別為第二卷也。故雲《梁惠王章句》下。今據此卷「章指」,凡十六章。一章言人君田獵以時,鍾鼓有節,與民同樂。二章譏王廣囿專利,以嚴刑陷民。三章言聖人樂天事小,以勇安天下。四章言與天下同憂樂者,不為慢遊恣溢之行。五章言齊王好色好貨,孟子推以公劉、太王好貨色與民同之。六章言君臣上下,各勤其任,無墮其職。七章言人君進賢退惡。八章言孟子雲紂以崇惡,失其尊名。九章言任賢使能,不遺其學。十章言征伐之道,在順民心。十一章言伐惡養善,無貪其富,以小王大。十二章言上恤其下,下赴其難,惡出於已,害及其身。十三章言事無禮之國,不若得民心,與之守死善道。十四章言君子之道,正己在天,強暴之來,非已所召,獨善其身而已。十五章言太王居,權也,效死弗去,義也。十六章言讒邪構賢,賢者歸於天,不尤人也。凡十六章合上卷七章是《梁惠王篇》有二十三章矣。故各於卷首總列其章目,而分別其指焉。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莊暴,齊臣也。不能決知之,故無以對。而問曰:王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王誠能大好古之樂,齊國其庶幾治乎。)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孟子問王有是語不。)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變乎色,慍恚莊子道其好樂也。王言我不能好先聖王之樂,直好世俗之樂,謂鄭聲也。)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甚,大也。謂大要與民同樂,古今何異也。)曰:「可得聞與?」(王問古今同樂之意,寧可得聞邪?)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孟子複問王獨自作樂樂邪?與人共聽其樂為樂邪?)曰:「不若與人。」(王曰:「獨聽樂不如與眾共聽之為樂也。)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孟子複問王與少之人共聽樂樂邪?眾人共聽樂樂也?)曰:「不若與眾。」(王言不若與眾人共聽樂為樂。)「臣請為王言樂。(孟子欲為王陳獨樂與眾人樂樂狀。)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之音,舉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鼓樂者,樂以鼓為節也。管,笙。,簫。或曰若笛短而有三孔。《詩》雲「左手執」,以節眾也。疾首,頭痛也。蹙,愁貌。言王擊鼓作樂,發賦徭役皆出於民,而德不加之,故使民愁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田獵無節,以非時取牲也。羽旄之美,但飾羽旄,使之美好也。發民驅獸,供給役使,不得休息,故民窮極而離散奔走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百姓欲令王康強而鼓樂也。今無賦斂於民,而有惠益,故欣欣然而喜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王以農隙而田,不妨民時,有憫民之心。因田獵而加撫恤之,是以民悅之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孟子言王何故不大好樂,效古賢君與民同樂,則可以王天下也。何惡莊子之言王之好樂也。)
[疏]「莊暴見孟子」至「則王矣」。○正義曰:此章言人君田獵以時,鍾鼓有節,發政行仁,民樂其事,則王道之階,在於此矣。故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矣,與民同樂也。「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者,莊暴,齊臣也,莊,姓也;暴,名也。言莊暴見孟子,謂暴朝見於齊王,王語暴以好樂之事,暴是時未有言以對答之。「曰好樂何如者」,故莊暴問孟子,以謂王之所以好樂,是如之何?「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者,孟子答莊暴之問也,言齊王之好樂至甚,則齊國庶幾其治安乎!「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者,是孟子自見莊暴言好樂之後,他一日見於齊王而問之,曰:王曾與莊子語以好樂之事,還有此言否乎?孟子稱莊子,不稱曰暴者,是孟子尊王之臣,故不欲稱其名也。「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者,是齊王自孟子問之後,變其常容而有憤怒之色,蓋憤莊暴言己之好樂於孟子也,故答孟子曰:寡人不能好古聖王之樂,古聖王之樂,如黃帝之《咸池》,堯之《大章》,舜禹之《韶》,夏商周之《》、《武》是也,但能直好世俗樂耳,如鄭、衛之聲是也。「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者,孟子複對王而言也,言王之好樂至甚,則齊幾乎治安。孟子言「齊國其庶幾乎」以對莊子,對之齊王則止曰「齊其庶幾乎」者,蓋對莊子則稱其國,及對齊王故不必稱國焉耳。「今之樂,猶古之樂」者,是孟子見齊王言不能好先王之樂,直好世俗之樂,故以此言今之樂亦若古之聖王樂也。但其要在能與民同聽樂為樂耳,遂以此問之。「曰可得聞與」者,是齊王問孟子,言古今之樂一同,寧可得而聞知之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者,是孟子欲以此問王,使王知與民同樂樂為樂也,故問之曰:王獨作樂為樂邪,與人同樂為樂邪?「曰不若與人」者,是齊王答孟子,亦以為獨樂樂不若與人同樂為樂也。「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者,是孟子複問王與少人同樂為樂,與眾人同樂為樂,孰樂邪?「曰不若與眾」者,齊王亦複答孟子,以為不若與眾人同樂為樂也。「臣請為王言樂」,孟子於此知齊王亦識與眾同樂之意,乃為王陳其獨樂與眾同樂之效,故不待王問而自請言之也。「今王鼓樂於此」至「與民同樂也」者,皆孟子陳獨樂與眾樂樂之文也。言今王鼓作其樂於此國也,百姓之人聞王鍾鼓之聲與管之音,舉皆疾痛其頭,又蹙愁悶,而交相告曰:我王之好作樂為樂,發賦徭役,使我至於此之極也,父子不得以相見,兄弟妻子又皆離散之。以其如此,故百姓所以頭痛蹙愁悶也。又言今王田獵於此國,百姓之人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好,舉皆蹙愁悶,疾痛其首,而交相告曰:我王之好田獵禽獸,如何使我供給役使,不得休息,而至於如此之跡父子不得以相見,兄弟妻子皆離散之。然則王之鼓樂田獵,而百姓皆如此者,無他事焉,是王之不與民同其樂也。言今王鼓樂於此國,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之音,舉皆欣欣然有喜色,而交相告曰:我王庶幾無疾病也,何以能鼓樂。於此言百姓皆欲之康強,不特止於庶幾無疾病也。苟即庶幾近於無疾病,則王亦何以能鼓樂也。又言今王田獵禽獸於此國,百姓之人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好,舉皆欣欣然有喜色,而交相告曰:我王即庶幾近於無疾病,又何以能田獵也。此言又欲王之康強,不特止於庶幾無疾病也。然則王之鼓樂田獵,百姓皆如此欲王之康強者,無他事焉,是王能與民同其樂也。言今之王能與民同樂為樂,則為之王者矣。雲「鼓樂」者,蓋鍾以止為體,鼓以作為用,故凡作樂所以謂之鼓樂也。雲「音與聲」者,蓋鍾鼓言聲,以其聲之單出,故雲聲也;管車馬言音,以其音之雜比,故雲音也。然車馬亦謂之音者,蓋升車則馬動,馬動則鸞鳴,鸞鳴則和應故也。聲之與音,合而言之則,聲、音則一也;別而言之,則單出為聲,雜比為音。《诗》云「ィィ管声」,此言管之音,是声音之通论也。齊王悅南郭先生吹竽,廩食以數百人;喜鄒忌鼓琴,卒授之國政:是安知與眾樂樂邪?此孟子所以陳其與民同樂之意也。○注「鄭聲也」。○正義曰:《論語》雲「鄭聲淫」,以其能惑人心也。《孔傳》雲:「鄭聲惑人心,其與雅樂同也。」○注「鼓樂」至「百姓愁」。○正義曰:《周禮•鼓人》「掌教六鼓,以節聲樂」。《鍾師》「掌金奏」,注雲:以鍾鼓奏者,先擊鍾,次擊鼓,以奏《九夏》。夏,大也。樂之大歌有九:《王夏》、《肆夏》、《昭夏》、《納夏》、《章夏》、《齊夏》、《族夏》、《衤戒夏》、《驁夏》,凡九夏是也,故附於此。雲「管笙簫,或曰若笛而有三孔」者,案《禮圖》雲:「笙長四尺,諸管參差,亦如鳥翼。」《爾雅》曰:「大笙謂之巢,小者謂之和。」郭璞《爾雅》雲:「二十三管為簫。」《風俗通》雲:「舜作竹簫,以象鳳翼。」《周禮•笙師》「掌教吹」,後鄭雲「如笛,有三孔」是也。《詩》雲「左手執」,蓋《邶詩•簡兮》之篇文也,注雲:「六孔,言碩人多才藝,又能舞,言文武備也。」釋雲:「首,頭也。」,鼻頸也。」言齊王擊鼓作樂,其使民徭役苦楚,皆蹙其鼻頸而愁悶也。○注「田獵」至「奔走也」。○正義曰:釋雲:獵,田也,狩苗是也。案魯隱公五年《左傳》雲:「春、夏苗、秋、冬狩,皆於農隙講武事也。」杜預曰:「,索擇取不孕者。苗,為苗除害也。,殺也,以殺為名,順秋氣也。狩,圍守也,冬物畢成,獲則取之,無所擇也。」羽旄者,案《左傳》魯襄公十四年,范宣子假羽旄於齊。定公四年,晋人假羽旄於郑。杜预曰:「以析羽为旌,为王者ヵ车之所建也。」又案《司常》九旗之數,又有全羽、析羽。釋雲:全羽,析羽,直有羽而無帛也。雲「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蓋《公孫醜》篇文也。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裏,有諸?」(王言聞文王苑囿方七十裏,寧有之?)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於傳文有是言。)曰:「若是其大乎?」(王怪其大。)曰:「民猶以為小也。」(言文王之民尚以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裏,民猶以為大,何也?」(王以為文王在岐山之時,雖為西伯,土地尚狹,而囿已大矣。今我地方千里而囿小之,民以為寡人之囿為大,何故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裏,芻蕘者往焉,雉免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芻蕘者,取芻薪之賤人也。雉免,獵人,取雉兔者。言文王聽民往取禽獸,刈其芻薪,民苦其小,是其宜也。)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言王之政嚴、刑重也。)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裏,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郊關,齊四境之郊皆有關。)則是方四十裏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設陷阱者不過丈尺之間耳,今王陷阱乃方四十裏,民言其大,不亦宜乎。)
[疏]「齊宣王」至「不亦宜乎」。○正義曰:此章譏王廣囿專利嚴,刑陷民也。「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裏,有諸」者,是宣王嘗聞文王有囿方闊七十裏,故見孟子,問之還是有之否?「孟子對曰:於傳有之」者,孟子答之,以為書傳之文有言也。「曰:若是其大乎」者,宣王怪之,以為文王囿如此之闊大,民猶尚以為之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裏,民猶以為大,何也」者,宣王又問孟子,言寡人之囿但方闊四十裏,而民猶尚以為之大,是如之何其差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裏,芻蕘者往焉,雉免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者,孟子言文王之囿方闊七十裏,而采芻草薪木之賤人,與獵雉鳥兔獸者皆得往其中而有所取之,是其與民同共之,故民以為小,不亦宜乎也。「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者,孟子對王稱臣,言自臣始初至於王之齊境,問其王國禁令,然後乃敢入其國中也。「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裏,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裏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者,孟子言自臣入王郊關之內,乃聞王有苑囿方四十裏之廣,其有於中殺其麋鹿者,如殺其人之罪,而科之如此,則是王為阱陷方四十裏之廣於國中,以陷其民也。故民以為大,不亦宜之乎!凡此是皆孟子譏王之專利而不與民同也。傳雲天子之囿方百里,大國四十裏,次國三十裏,小國二十裏。文王之國,百里之國,或者以謂有七十之裏為苑囿,是如之何其差殊?不知文王百里之國是其始封之時制也,七十裏之囿乃文王作西伯之時有也。周制,上公封四百里,其食者三之一,豈七十裏之囿特止山川不可食之地與?彼有子虛者以謂楚地方千里,而囿居其九,是可食之地亦鞠為遊畋之地耶,是安知周制之法與?○注雲「文王在岐山之時,雖為西伯,土地尚狹,而囿以大」者。○正義曰:案鄭玄《詩譜》雲:「周之先公曰太王者,避狄難,自豳始遷焉,商王帝乙之初,命其子王季為西伯,至紂,又命文王典治南國江漢汝墳之諸侯。是文王繼父之業為西伯於岐邑也。商之州長曰伯,謂為雍州伯也。子夏雲:王季以九命作伯於西,文王因之,亦為西伯焉。《論語》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時宜七十裏之囿而民猶以為小也。○注「郊關,齊四境之郊皆有關」者。○正義曰:《周官•閭師》:「掌國中及四郊之人民。」《司馬法》曰:「王國百里為郊,二百里為州,三百里為野,四百里為縣,五百里為都。」《載師》掌任土之法,「以宅田、土田、賈田、任近郊之地。以官田、牛田、賞田、牧田任遠郊之地」。杜子春雲:「五十裏為近郊,百里為遠郊。」雲「四境郊皆有關」者,蓋四郊之門也。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問與鄰國交接之道。)孟子對曰:「有。(欲為王陳古聖王之比也。)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葛伯放而不祀,湯先助之祀。《詩》雲:「昆夷兌矣,惟其啄矣。」謂文王也。是則聖人行仁政,能以大事小者也。)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勾踐事吳。(獯鬻,北狄疆者,今匈奴也。大王去避獯鬻。越王勾踐退於會稽,身自臣事吳王夫差。是則智者用智,是故以小事大而全其國也。)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雲:‘畏天之威,于時保之。’」(聖人樂行天道,如天無不蓋也,故保天下,湯、文是也。智者量時畏天,故保其國,大王、勾踐是也。《詩•周頌•我將》之篇,言成王尚畏天之威,於是時故能安其太平之道也。)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王謂孟子之言大,不合於其意。答之雲寡人有疾,在於好勇,不能行聖賢之所履也。)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疾視,惡視也。撫劍目曰:人安敢當我哉!此一匹夫之勇,足以當一人之敵者也。)王請大之。《詩》雲:‘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詩•大雅•皇矣》之篇也。言文王赫然斯怒,於是整其師旅,以遏止往伐莒者,以篤周家之福,以揚名於天下。文王一怒而安民,願王慕其大勇,無論匹夫之小勇。)《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書》,《尚書》逸篇也。言天生下民,為作君,為作師,以助天光寵之也。四方善惡皆在己,所謂在予一人,天下何敢有越其志者也。)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衡,橫也。武王恥天下一人有橫行不順天道者,故伐紂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孟子言武王好勇,亦則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也。今王好勇,亦則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恐王之不好勇耳,王何為欲小勇而自謂有疾也。)
[疏]自「齊宣王」至「惟恐王之不好勇也」。○正義曰:此章言聖人樂天,賢者知時,仁必有勇,勇以討亂,而不為暴,則百姓安之。「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者,是宣王問孟子,以交接鄰國其有道乎?「孟子對曰有」者,孟子欲陳古之聖王而比之,故答之曰:有道也。「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至「于時保之」者,是皆孟子陳古之聖王而比之之文也。言惟有仁者之君乃能以大而奉事其小,是故葛國之伯不祭祀,而湯且遺之牛羊而助之,是湯事葛也。文王西有昆夷之患,而以采薇薄伐,肆不殄厥慍,是文王事昆夷也。昆夷,西戎之國也。惟智者乃能以小奉事其大,是故太王去避狄,始事之以皮幣、珠玉、犬馬而不免,是大王事獯鬻也。勾踐退會稽,身自官事吳王夫差,是勾踐事吳也。勾踐,越王也。以大奉事其小,是樂行天道,如天無不覆者也;以小奉事其大,以其量時畏天者也。故樂天者如湯、文,遂能安天下;畏天者如大王、勾踐,遂能安其國。故《詩》之《周頌•我將》之篇有雲「畏天之威,于時保之」,蓋言成王能欽畏上天之威,故能安持盈守,成太平之道也。此孟子所以引之而證其言。「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者,宣王謂孟子之言大,不合己意,故答之曰「大哉言矣」,以言其寡人有疾,而疾在於好勇也。「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者,是孟子又答宣王,言宣王也今請之無好其小勇也,夫按劍目,疾視而號於眾,曰彼安敢當敵我哉,此則一匹夫之小勇,只可以抵敵於一人者也。故曰王請大之也。「《詩》雲: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者,此《詩•大雅•皇矣》之篇文也,孟子所以引此者,蓋欲言文王之勇而陳于王也,故曰此文王之勇也。其《詩》蓋言文王赫然大怒,以整其師旅,以止往伐莒,以篤厚周家之福,以揚天下之名也。言文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者,謂文王亦以此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也。「《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者,此周書之文也。孟子所以又引此《書》雲者,蓋又欲言武王之勇而陳于王也。言天生下民,而立之君師以治以教之,惟曰其在助相上帝,寵安四方,有善有惡皆在我,天下安有敢違越其志者也。「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者,一人指紂而言之也,言紂一人縱橫逆行其道而不順其天,故武王心愧恥之,於是伐紂也。凡此是武王之大勇也。而武王於是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故曰「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者,孟子言今王若能如文王、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則天下之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注「葛伯不祀」至「小者也」。○正義曰:《書》雲:「葛伯不祀,湯始征之。」孔安國雲:「葛,國也。伯,爵也。湯居亳,與葛為鄰。葛伯不祀,湯使人遺之牛羊,又不祀,湯又使入往為之耕。」是其助之也。「《詩》雲:混夷兌矣,惟其喙矣。謂文王也」者,蓋引《大雅•綿》之篇文也。箋雲:「混夷,夷狄國也。見文王之使者將士眾過己國,則惶怖驚走,奔突入柞或之中而逃,甚困劇也。」又雲:「兌,突也。喙,困也。」趙注引此而證以解作文王事混夷,大與《詩》注不合。又雲:「大王避狄,文王伐混夷,成道興國,其志一也。」是文王未嘗事之也。今孟子乃曰:「文王事混夷者,混夷,西戎之國也,《詩》之《采薇》雲「文王之時,西有昆夷之患」,注雲「混夷,西戎也」是也。今據《詩》之箋雲乃曰伐昆夷,與孟子不合者,蓋文王始初事之,卒不免,故伐之也。始初之時,乃服事殷之時也。趙注引「混夷兌矣,惟其喙矣」,蓋失之矣。○注「獯鬻」至「其國也」。○正義曰:案《匈奴傳》雲:「唐虞以上有山戎、犬僉狁、獯戎居於北邊。夏道衰,公劉變於西戎,邑於豳。其後三百餘歲,戎狄攻大王父,父走于岐山。後至六國,遂為匈奴。」是也。雲「越王勾踐退會稽,而身自官事吳王夫差」者,案《史記•世家》雲:「吳王闔廬十五年伐越,至吳王夫差元年,悉以精兵伐越,敗之。越王勾踐乃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請委國為臣妾。」是也。賈逵曰:「會稽,山名也。」○注「《周頌•我將》之篇」至「太平之道」。○正義曰:箋雲:于時,於是也。言成王畏天之威,於是得安文王之道,是其解也。○注「疾視」至「敵也」。○正義曰:莊書雲:「蓬頭突鬢,目而語,此庶人之勇,無異於鬥雞,一旦命已絕矣。」是與此同意。○注「《大雅》」至「小勇」。○正義曰:案《大雅•皇矣》之篇,其文乃曰「以遏徂旅」,今孟子乃曰「以遏徂莒」者。又案《春秋》魯隱公二年書「莒子盟於密」,則莒者,密之近地。《詩》言「密之眾」,孟子言「密之地」其旨同也。○注「《尚書》逸篇」。○正義曰:案《周書•泰誓》篇,今有雲「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志」,孔安國雲:「寵綏四方,言當能助寵安天下。越,遠也。言已志欲為民除惡,是與否不敢遠其志。」趙注乃以「其助上帝寵之」而斷其句,以「四方」為下文,則其意俱通,故二解皆錄焉。○注「衡橫也」至「伐紂也」。○正義曰:《周書•泰誓》篇雲「惟十有一年,武王伐紂」是也。釋文雲:「衡,橫也。」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雪宮,離宮之名也。宮中有苑囿台池之飾,禽獸之饒,王自多有此樂,故問曰:賢者亦有此之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有人不得,人有不得其志也。不責已仁義不自修,而責上之不用己,此非君子之道。人君情從欲,獨樂其身,而不與民同樂,亦非在上不驕之義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言民之所樂,君與之同,故民亦樂使其君有樂也。民之所憂者,君亦助之憂,故民亦能憂君之憂,為之赴難也。)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言古賢君樂則以已之樂與天下同之,憂則以天下之憂與已共之,如是未有不王者。孟子以是答王者,言雖有此樂,未能與人共之。)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亻舞、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孟子言往者齊景公嘗問其相晏子若此也。轉附、朝亻舞,皆山名也。又言朝,水名也。遵,循也。放,至也。循海而南,至於琅邪。琅邪,齊東境上邑也。當何修治,可以比先王之觀遊乎?先王,先聖王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言天子、諸侯出,必因王事,有所補助於民,無非事而空行者也。春省耕,補耒耜之不足。秋省斂,助其力不給也。)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為諸侯度。(晏子道夏禹之世民之諺語也。言王者巡狩觀民,其行從容,若遊若豫。豫亦遊也,《春秋傳》曰:「魯季氏有嘉樹,晉范宣子豫焉。」吾王不遊,吾何以得見勞苦蒙休息也。吾王不豫,我何以得見賑贍助不足也。王者一遊一豫,行恩布德,應法而出,可以為諸侯之法度也。)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饑者弗食,勞者弗息。胥讒,民乃作慝。(今也者,晏子言今時天下之民,人君行師興軍,皆遠轉糧食而食之,有饑不得飽食者,勞者致重,亦不得休息;在位在職者又側目相視,更相讒惡,民由是化之而作其慝惡也。)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方猶逆也。逆先王之命,但為虐民之政,恣意飲食,若水流之無窮極也。謂沈湎于酒,熊蹯不熟、怒而殺人之類也。流連荒亡,皆驕君之溢行也。言王道虧,諸侯行霸,由當相匡正,故為諸侯憂也。)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言驕君放遊,無所不為。或浮水而下,樂而忘反謂之流,若齊桓與蔡姬乘舟於囿之類也。連,引也。使人徒引舟舡上行,而亡反以為樂,故謂之連。《書》曰:「罔水行舟」,丹朱慢遊,是好無水而行舟,豈不引舟於水上而行乎?此其類也。從獸無厭,若羿之好田獵,無有厭極,以亡其身,故謂之荒亂也。樂酒無厭,若殷紂以酒喪國也,故謂之亡。言聖人之行無此四者,惟君所欲行也。晏子之意,不欲使景公空遊於琅邪而無益於民也。)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景公說晏子之言也。戒,備也。大修戒備於國。出舍於郊,示憂民困。始興惠政,發倉廩以賑貧困不足者也。)召大師,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大師,樂師也。《徵招》、《角招》,其所作樂章名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其詩,樂詩也。言臣說君,謂之好君。何尤者,無過也。孟子所以導晏子、景公之事者,欲以感喻宣王,非其矜誇雪宮而欲以苦賢者。)
[疏]「齊宣王」至「好君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與天下同憂者,不為慢游之樂,不循肆溢之行也。是以文王不敢盤于游田也。「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者,雪宮,離宮之名也,中間有池囿。言宣王在雪宮之中,而見孟子來至也。「王曰賢者亦樂此乎」者,是宣王稱孟子為賢者,問之孟子亦嘗有此雪宮之樂也?雲「乎」者,亦未知孟子可否若何?所以雲「乎」而疑之之辭也,亦梁惠王在沼上而問孟子賢者亦樂此乎同意。「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至「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者,孟子答宣王之言,而欲宣王有此雪宮之樂在與民同其樂也。故言有為人下者,不得此樂則必非謗其上矣。為人下者,既不得此樂,而以非謗其上,非也,以其不可也。無他,是不知命與分定故也。為民之上者,既有此樂,而不與下民同其樂,亦非也,以其亦不可也。無他,是不知義而失之於驕也。蓋為之君,在民之上,凡有所樂,皆出於民之賦役而成之也,豈可驕之哉!故曰亦非也。苟為君能以民之所樂而為己之樂,則在下之民,見君之所樂亦樂之,面不敢非謗也。以民之所憂而己亦為憂之,則在己有所憂,而在下之民亦分憂之矣。凡此皆君、民憂樂施報之效也,故曰在上為君者,凡有所樂,與天下之民同其樂;凡有所憂,天下之民同其憂:然而天下不歸往而為之王者,未之有也。言其無也。「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亻舞、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而可比於先王觀也」至「好君也」者,是皆孟子引景公問晏子、晏子告景公之言而誨齊宣王也。昔,往也。齊景公,齊莊公之後、景公杵臼是也。魯襄公二十六年立,在位五十八年薨。轉附、朝亻舞皆山名也。又雲朝,水也。言往者齊景公嘗問於晏子曰:我欲遊觀於轉附、朝亻舞,循海而南,至於琅邪,我何以修治而可以比效於先聖王之遊觀也。晏子,齊景公之相,齊大夫也,姓晏名嬰者。晏子答曰善哉王之問也,乃言天子往於諸侯謂之巡狩,巡狩者,謂巡諸侯為天子所守土也,如歲二月東巡狩,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是也。諸侯朝覲於天子謂之述職,述職者,謂述已之所守職,如春朝以圖天下之事,夏宗以陳天下之謨,秋覲以比邦國之功,冬遇以協諸侯之慮是也。然此皆無非事而已,春則省察民之耕,而食不足者則補之,如《周禮•旅師》春頒其粟是也;收則省察民之收,而有力不足者則助之,如《遂師》巡其稼穡,而移用其民,以救時事是也:凡如此是皆下之所以有望於上而巡也。故夏禹之世,民俗諺有曰:我王不遊,我何以得其休息;我王不豫,我何以得助其力。此先聖王所以一遊一豫而為諸侯之法度也。統而言之,則遊與豫皆巡行也;別而言之,則遊者有所縱至於也,豫者有所而至於樂也。故於遊則未至於豫,豫則不止於遊也。今也景公則不如此,其興師行軍,皆遠轉糧食而食之,有饑之民而不得飽食,有勞乏之民則不得休息。在位者皆然側目相視而非其上,而下民又皆作為邪慝也,故「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方,逆也,凡物圓則行,方則止,行則順,止則逆。所謂方命虐民者,是逆先王之命,而下則暴虐民人也。凡遊豫補助,皆先王之命也。今則方命而虐民,又飲食無窮極而若水之流。蓋流、連、荒、亡四行,皆為諸侯之所憂也,以其皆能喪亡其身而已。故流者是從流下而忘反之謂也,如齊桓與蔡姬乘舟於囿是也;連者從流上而忘反之謂也,如《書》曰「罔水行舟」,若丹朱是也;荒者從獸無厭之謂也,如羿之好田獵無有厭極,以亡其身是也;亡者樂酒無厭之謂也,如殷紂以酒喪國是也。故曰「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以其晏子自解之耳。言「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者,謂古之先王無此流連之極樂、荒亡之溢行,惟獨在君所行也。君者指景公而言也。景公自知已小有流連之樂,大有荒亡之行,遂一聞晏子之言而喜悅之。景公所以說者,以其能悟而改過也。乃大戒敕於國,而敢慢其事;出舍於郊,而不敢甯其居;於是能興發倉廩而補贍其不足者。又召樂師之官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以作《徵招》、《角招》是也。必作其《徵招》、《角招》之者,蓋徵以為事,角以為民,皆以招名之,曰亦舜作歌以康庶事、鼓琴歌南風以阜民財之意也,此所以謂之《徵招》、《角招》矣。又引《樂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言說君所以好君,何有其過也,故又曰畜君者是好君也。凡此皆晏子所言,是其畜君者也。孟子引此誨宣王,亦欲宣王如景公說晏子之言而悟之也。○注「轉附、朝亻舞」至「邑也」。正義曰:雲轉附、朝亻舞皆山名,今案諸經並未詳,據梁時顧野王釋雲:氵舞,水名,出南陽。恐誤氵舞為亻舞,他並未詳。雲「琅邪為齊東南上邑」者,案《地理志》雲:「齊地東有琅邪。」《南越志》雲「琅邪,邑名」是也。○注「沉湎于酒,熊蹯不熟、怒而殺人」者。○正義曰:注雲:「羲和湎淫,胤往征之。」孔安國雲:「羲和氏世業天地四時之官,自唐虞至三代世職不絕承,太康之後,沉湎於酒,過差非度。」又曰:「紂沉湎冒亂,敢行暴虐。」孔安國《傳》雲:「沉湎耆酒。」《春秋》魯宣公二年:「晉靈公不君,厚斂以雕牆,從臺上彈人,而觀其避九也。宰夫而熊蹯不熟,殺之,置諸畚,使婦人載以過朝。」釋雲:「而,煮也。畚,草器也。」○注「齊桓與蔡姬乘舟於囿」。正義曰:案魯僖公三年《左傳》雲:「齊侯與蔡姬乘舟於囿,蕩公,公怒。」杜預曰:「蔡姬,齊侯夫人。蕩,搖也。囿,苑也。蓋魚池在苑中耳。」○注「《書》雲罔水行舟,若丹朱慢遊」者。○正義曰:案《書•益稷》篇雲:「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傲虐是作。罔晝夜額額,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孔安國雲:「丹朱,堯之子。傲戲而為虐,無晝夜,常額額,肆惡無休息,習於無水陸地行舟,言無度,群淫於家,妻妾亂用,是絕其世不得嗣。」○注「羿之好田獵無有厭極,以亡其身」。○正義曰:案《書》雲:「太康屍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鹹貳,乃盤遊無度,畋於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後羿因民弗忍,距於河。」孔注曰:「有窮,國名。羿,諸侯名。距太康於河,不得入,遂廢之。」魯襄公四年《左傳》雲,事錄在梁惠王首章。賈逵曰:「羿之先祖,世為射官,故帝嚳賜羿弓矢,使司射。」《淮南子》雲:「堯十日並出,堯使羿射九日而落之。」《歸藏易》雲:「羿彈十日。」凡此其說羿為諸侯名,皆難取信。欲言帝嚳時有羿,堯時亦有羿,則羿是善射之號,非為人名。信如是,則不知言以羿為窮國君號、為諸侯者何也。○注「殷紂以酒喪國」。○正義曰:案《史記》雲:「殷王紂樂戲於沙丘,以酒為池,以肉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百姓怨望,而諸侯有畔。於是有炮烙之法,後為武王所伐。」是也。○注「《徵招》、《角招》,樂章也」。○正義曰:凡宮、商、角、徵、羽,蓋樂之五聲也。《晉志》雲:「宮,土音,數有八十一,為聲之始,屬土者,以其最濁者也,君之象也。宮亂則荒,其君驕。商,金音,三分徵益一以生,其數七十二,屬金者,以其濁,次宮,臣之象也。商亂則訁皮,其官壞也。角,木音,三分羽益一以,生其數六十四,屬木者,以其清濁,中人之象也。亂則憂,其人怨也。徵,火音,三分宮去一以生,其數五十四,屬火者,以其微清,事之象也。亂則哀,其事隳也。羽,水音,三分商去一以生,其數四十八,屬水者,以其最清,物之象也。亂則危,其財匱也。凡此乃為樂章之名也。然則景公所以作角、徵樂,以其為民、為事也。○注「文王不敢盤于遊畋也」。○正義曰:注雲此者,蓋引《周書•無逸》之篇文也。孔注雲文王不敢盤于遊畋者,是不敢樂於游逸田獵者也,故錄此焉。)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謂泰山下明堂,本周天子東巡狩朝諸侯之處也,齊侵地而得有之。人勸齊宣王,諸侯不用明堂,可毀壞,故疑而問於孟子當毀之乎。已,止也。)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言王能行王道者,則可無毀也。)王曰:「王政可得聞與?」(王言王政當何施,其法寧可得聞。)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言往者文王為西伯時,始行王政,使岐民修井田,八家耕八百畝,其百畝者以為公田及廬井,故曰九一也。紂時稅重,文王複行古法也。仕者世祿,賢者子孫必有土地。關以譏難非常,不徵稅也。陂池魚梁不設禁,與民共之也。孥,妻子也。《詩》雲:「樂爾妻孥。」罪人不孥,惡惡止其身,不及妻子也。)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言此四者皆天下之窮民,而文王常恤鰥寡存孤獨也。)《詩》雲:‘哿矣富人,哀此煢獨。’」(《詩•小雅•正月》之篇。哿,可也。詩人言居今之世可矣,富人但憐憫此煢獨羸弱者耳。文王行政如此也。)王曰:「善哉言乎!」(善此王政之言。)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孟子言王如善此王政,則何為不行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王言我有疾,疾於好貨,故不能行。)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雲‘乃積乃倉,乃裹餱糧,于橐於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囊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詩•大雅•公劉》之篇也。乃積於倉,乃裹盛乾食之糧於橐囊也。思安民,故用有寵光也。戚,斧;揚,鉞也。又以武備之,曰方啟行道路。孟子言公劉好貨若此,王若則之,於王何有不可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王言我有疾,疾於好色,不能行也。)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雲:‘古公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薑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詩•大雅•綿》之篇也。父,大王名也,號稱古公。來朝走馬,遠避狄難,去惡疾也。率,循也。滸,水涯也。循西方水滸,來至岐山下也。姜女,大王妃也。於是與薑女俱來相土居也。言太王亦好色,非但與薑女俱行而已,普使一國男女無有怨曠。王如則之,與百姓同欲,皆使無過時之思,則於王之政何有不可乎!)
[疏]「齊宣王問」至「於王何有」。○正義曰:此章指言夫子恂恂然善誘人,誘人進於善也。齊王好貨色,孟子推以公劉、大王,所謂「責難於君謂之恭」者也「齊宣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者,是齊王問孟子,以為在國之人皆謂勸我毀壞其明堂。今毀壞之已?而勿毀壞乎?魯太山下有明堂,後為齊侵其地,故齊有明堂。齊宣王尚疑之,所以問也。「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者,孟子欲使宣王行王政,所以勸之勿毀耳。「王曰:王政可得聞與」者,是宣王問孟子,以謂王政之法寧可得而聞知之歟?「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至「必先斯四」者,是孟子對答宣王為王政之法也。言往者文王為西伯行政,自岐邑耕者,皆以井田之法制之,一夫受私田百畝,八夫家計受私田八百畝,井田中百畝是為公田,以其九分抽一分為公,以抵其賦稅也;仕者不特身受其祿,而至子孫之世亦與土地祿焉;關市,司關、司市之所,但譏問之,不令奸人出入,而不征取其稅;川澤魚梁之所,但與民共之,而不設禁止之法;罪人但誅辱止其一身,而不誅辱其妻子,孥,妻子也。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凡此鰥、寡、孤、獨四者,是皆天下之民窮而無告者也。文王發政施仁,必先及此四者焉。無告者,以其鰥、寡、孤、獨,單只上下,無所告者之人也。是皆孟子言文王在岐邑之時,為王政之法,如此而已。「《詩》雲:「哿矣富人,哀此煢獨」者,哿,可也,蓋《詩》之《小雅•正月》之篇文也。其意蓋言當今之世可矣,富人但先哀憫此煢獨羸弱者耳。孟子所以引之,謂其文王行政是如此也,故援之以答宣王。「王曰:善哉言乎」者,是宣王問、孟子答之以文王行王政之法而善其言也。故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者,孟子言王如能善此王政之言,則何為不行此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者,宣王言我有疾,疾在於好貨財也。「昔者公劉好貨,《詩》雲」至「於王何有」者,孟子引公劉好貨,故《詩》有《大雅•公劉》之篇文,而答于宣王也。言往者公劉好其貨財,其詩蓋謂乃積於倉,乃裹乾食之糧於橐囊之中,其思在於輯和其民以光顯于時。張其弓矢,執其干戈斧鉞,告其士卒曰:為女方開道路而行。如此,故居者有積于倉,行者有糧裹於囊,然後可以曰方開道路而行。王如能好貨,與民人同之,亦若公劉之如此,則於王也何有不可。雲「橐囊」者,大曰囊,小曰橐也。爰,曰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者,是宣王又言我有疾,疾在於好色也。「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雲」至「於何有」者,是孟子又引太王好色,故《詩•大雅•綿》之篇文也,答宣王也。父,大王名也。古公,號也。言往者太王好色,愛厥妃,其詩蓋謂古公父,來朝走馬,而避惡且早又疾急,循西水涯而至於岐山之下,曰與薑女自來相土居如此,故當是之時,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皆男、女嫁娶過時者,謂之怨女、曠夫也。女生向內,故雲內。男生向外,故雲外。王如能好色,與百姓同之,亦若大王之如此,則於王也,又何有不可。姜女,大薑也,是太王之妃也。○注「謂太山下明堂」至「已,止也」。○正義曰:案《地理志》雲:「齊南有太山。」《史記•封禪書》雲:「舜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岱宗,太山也。遂覲東後。」又雲:「此山黃帝之所常遊,自古受命帝王,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乎太山也。」雲「太山下明堂,本周天子東巡狩朝諸侯之地」,案《禮記•明堂位》雲:「明堂者,明諸侯之尊卑。昔殷紂亂天下,脯諸侯以享諸侯。是以周公相武伐紂。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六年,朝諸侯於明堂。七年,執政於成王。成王封周公於曲阜,令魯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然則太山下明堂即周公朝諸侯之處。蓋魯封內有太山,後嘗為齊所伐,故齊南有太山。《文中子》雲:「如有用我者,當處於太山矣。」注雲:「太山,黃帝有合宮在其下,可以立明堂之制焉。」《禮器》雲:「魯人將有事於上帝,必先有事於郊宮。齊人將有事於太山,必先有事於配林。」則太山在齊明矣。案周制明堂雲:「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東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賈釋雲:「明堂者,明政教之堂。」又夏度以步,殷度以尋,周度以筵,是王者明政也。周堂高九尺,殷三尺,以一相參之數而卑宮室,則夏堂高一尺矣。又上注雲:堂上為五室,象五行,以宗廟制如明堂,明堂中有五天帝、五人神之座,皆法五行,以五行先起於東方,故東北之堂為木,其實兼水矣;東南火室矣,兼木;西南金室,兼火:西北水室,兼金。以中央太室有四堂,四角之室亦皆有堂,乃知義然也。賈釋《太史》「閏月」下義雲「明堂、路寢及宗廟皆有五室十二堂門」,是也。四角之堂,皆於太室外接四角為之,則五室南北止有二筵,東西角二筵有六尺,乃得其度。若聽朔皆於時之堂,不於木火等室居。若閏月則闔門左扉,立其中而聽朔焉。○注「往者文王為西伯」至「妻子也」。○正義曰:《史記》雲:「古公父為獯鬻戎狄所攻,遂去,逾梁山,止於岐下。古公少子季曆生昌,有聖瑞,立季曆以傳昌。昌立,是為西伯。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徐廣曰:「文王九十七乃崩。」雲修井田八家八百畝以為公田者,亦依孟子雲「方裏而井,井九百畝」是也。小司徒佐大司徒,當都鄙三等之菜地而為井田,經雲「九夫為井,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四丘為甸,四甸為縣,四縣為都」,以任役萬民,使營地事而貢軍賦,出車徒。又菜地之中,每一井之田,出一夫之稅以入於官也,故曰九一也。雲「紂時稅重」者,《史記》雲:「紂為人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好酒淫樂,嬖於婦人。愛妲已,於是厚賦稅以實鹿台之財,盈距橋之栗。」是紂時稅重也。「關譏不徵稅,魚梁不設禁」者,《周禮•司關》「國凶劄,則無關門之征,猶譏」,《司市》「國凶荒,則市無征而作布」,《澤虞》「掌國澤之政令,為之厲禁」,《川衡》「以時舍其守,犯禁者,執而罰之」,《司厲》「男子入於罪隸,女子入於舂槁」。此而推之,則關市非無征也,澤梁非無禁也,罪人非不孥也,而文王必皆無者,蓋亦見文王權一時之宜,不得不然耳。故孟子於宣王之一時,亦以此引之以救弊矣。○注「《詩•小雅•正月》之篇」者。○注雲:「哿,可也」,「獨,單也」。箋雲:「此言王政如是,富人已可獨困也。」○注「《詩•大雅•公劉》之篇也」至「不可也」。○正義曰:注雲:「公劉居於邰而遭夏人亂,迫逐公劉,公劉乃辟中國之難,遂平西戎,而遷其民,邑於焉。‘乃積乃倉’,言民事時和,國有積倉也。小曰橐,大曰囊。‘思輯用光’,言民相與和睦,與顯於時也。」箋雲:「公劉乃有積倉,積委及倉也。安安而能遷,積而能散,為夏人迫逐已之故,不忍鬥其民乃,裹糧食於橐囊之中,棄其餘而去,思在和其人民,用光其道,為今子孫之基。」又毛注雲:「戚,斧也。揚,鉞也。張其弓矢,秉其干戈戚揚,以方開道路去之。蓋諸侯之從者,十有八國焉。」箋雲:「幹,盾也。戈,勾矛戟也。爰,曰也。公劉之去邰,整其師,設其兵器,告其士卒曰:為方開道而行。明已之遷非為迫逐之,故乃欲全民也。」○注「《詩•大雅•綿》之篇也」至「不可乎」。正義曰:「《綿》詩,興也,綿綿不絕貌也。」毛注雲:「古公,豳公也,古言久也。父,字。或因以名,言質也。古公處豳,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之所欲者吾土地,吾聞君子不以所養人者害人。於逾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率,循也。滸,水涯也。姜女,大薑也。胥,相也。宇,居也。」箋雲:「來朝走馬,言其辭惡早且疾也。循西水涯,涯,漆水側也。爰,於也。及,與也。聿,自也。於是與其妃大薑自來相可居者。著大薑之賢知也。」
●卷二下•梁惠王章句下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假此言以為喻。)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言無友道,當如之何。)王曰:「棄之。」(言當棄之,絕友道也。)曰:「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士師,獄官吏也。不能治獄,當如之何。)王曰:「已之。」(已之者,去之也。)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境內之事,王所當理,不勝其任,當如之何。孟子以此動王心,令戒懼也。)王顧左右而言他。(王慚而左右顧視,道他事,無以答此言也。)
[疏]「孟子」至「言他」。○正義曰:此章言君臣上下,各勤其任,無墮其職,乃安其身也。「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是孟子欲以此比喻而諷之也,言王之臣下有寄託妻子於交友,而往楚國遊戲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者,言寄妻子於交友而往楚國,在近則反歸,而妻子在交友之所,皆寒凍其膚,饑餒其腹,則為交友之道,當如之何。凍者,寒之過之謂也。餒者,饑之過之謂也。「王曰:棄之」者,是宣王答孟子,以為交友之道既如此,當棄去之,而不必與為友也。「曰:士師不能治士,則為如之何」者,孟子因循又問宣王,言為之獄吏者,而不能主治其士,則為士師者當如之何處之。「王曰:己之」者,言當止之,而不可與為士師也。「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者,孟子因循問至於此,乃欲諷諫之,故問之曰:自一國四境之內,皆亂而不治,則為之君,當如之何處之。「王顧左右而言他」者,宣王知罪在諸己,乃自慚羞之,而顧視左右道其他事,無以答此言也。○注「士師,獄官吏也」。○正義曰:士師即周司寇之屬,有士師、鄉士,皆以士為官。鄭玄雲:「士,察也。主察獄訟之事。」是士師為獄官之吏者也。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故者,舊也。喬,高也。人所謂是舊國也者,非但見其有高大樹木也,當有累世修德之臣,常能輔其君以道,乃為舊國,可法則也。)王無親臣矣。(今王無可親任之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言王取臣不詳審,往日之所知,今日為惡當誅亡,王無以知也。)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王言我當何以先知其不才而舍之不用也。)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與!(言國君欲進用人,當留意考擇,如使忽然不精心意而詳審之,如不得己而取備官,則將使尊卑疏戚相逾,豈可不慎歟。)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謂選乃臣,鄰比周之譽,核其鄉原之徒,《論語》曰:「眾好之,必察焉。」)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眾惡之,必察焉。惡直醜正,實繁有徒,防其朋黨,以毀忠正也。)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言當慎行大辟之罪,五聽三宥。古者刑人於市,與眾棄之。)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行此三慎之聽,乃可以子畜百姓也。)
[疏]「孟子見」至「為民父母」。○正義曰:此章言人君進賢退惡,翔而後集,有世賢臣,稱曰舊國,則四方瞻仰之,以為則矣。「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者,是孟子見齊宣王而問之,言人所謂舊國者,非謂有高大木而謂之舊國也,以其有世世修德之舊臣也,故謂之舊國,故曰有世臣之謂也。故,舊也。喬,高也。世臣,累世修德之舊臣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者,孟子言今王無有親任用之臣矣,往日所進者,今日為惡,而王又不知誅亡之。「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者,宣王言我何以知其臣之不才而舍去之而不用也。「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歟」者,孟子言國君進用賢人,當留意揀擇,如使混然,不能精心揀擇,但如不得已而取備官職,則將使其卑逾尊,疏逾戚,而ゾ亂之矣,其如是,豈可不重慎之歟。「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至「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者,此皆孟子教宣王進退賢不肖之言也。言於進用賢人之際,雖自王之左右臣者,皆曰此人賢,當進用之,則王未可進而用之也。以至諸大夫皆曰此人之賢,當進用之,則王又未可進而用之也。逮至一國之人,皆曰此人之賢,當進而用之,則王然後詳察,亦見其真足為賢人,故然後進而用之矣。如左右皆曰此人不賢,不可進用,則王莫聽之。以至諸大夫皆曰此人不賢,不可進用,當去之,則王亦當莫聽。迨至一國之人皆曰此人不賢,不可進用,當去之,則王然後審察之,見其真實不賢,不可進用,然後去之乃不進用也。如左右皆曰此人之罪,可以殺之,則王又當莫聽。以至諸大夫皆曰此人之罪,當殺之,則王又當勿聽。迨至一國之人,皆曰此人之罪,可以殺之,則王然後詳察,亦見其人實有可殺之罪,故然後方可殺之也。無他,以其一國之人皆曰可殺而殺之也。夫如此,則王然後可以為民父母,而子畜百姓矣。○注「故舊也」至「可法則也」。○正義曰:釋雲:「故,舊也,文從古,故也。」《詩•伐木》之篇雲「出自幽谷,遷于喬木」,注雲「喬,高也」。故知喬木為高大之木。郭璞雲:「喬,樹枝曲卷似鳥羽也。」《書》雲:「圖任舊人共政。」又周任有言曰「人惟求舊」,是故臣之謂也。○注「鄉原之徒」。○正義曰:《語》雲:「鄉原,德之賊也。」周氏注曰:「所至之鄉,輒原其人情而為意以待之,是賊亂其德也。」何晏雲:一曰鄉,向也,古字同。謂人不能剛毅,而見人輒原其趣向,容媚而合之,言此所以合德也,故有三說焉。○注「大辟之罪五聽三宥」。○正義曰:孔安國《傳》雲:「大辟,死刑也。」《周禮•大司寇》:「以五聲聽獄訟,求民情:一曰辭聽,二曰色聽,三曰氣聽,四曰耳聽,五曰目聽。」鄭注雲:「辭聽者,觀其出不直則煩也。色聽者,觀其顏色不直則赧然也。氣聽者,觀其氣息不直則惴也。耳聽者,觀其聽聆不直則惑也。目聽者,觀其眸子視不直則毛然也。」凡此五聽是也,三宥者,「司剌掌三宥,一宥曰不識,再宥曰過失,三宥曰遺忘」。鄭司農雲:「不識,謂愚民無所識則宥之;過失,若今律過失殺人,不坐死。」鄭玄雲:「遺亡,若間惟薄忘有在焉,而以兵矢投射之。」凡此三宥也。○注雲:行此三慎之聽也,蓋指孟子言自「左右皆曰賢」至「國人殺之也」者,是為之解也。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有之否乎?)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於傳文有之矣。)曰:「臣弑其君,可乎?」(王問臣何以得弑其君,豈可行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言殘賊仁義之道者,雖位在王公,將必降為匹夫,故謂之一夫也。但聞武王誅一夫紂耳,不聞弑君也,《書》雲「獨夫紂」此之謂也。)
[疏]「齊宣王問」至「未聞弑君也」。○正義曰:此章言孟子雲紂崇惡,失其尊名,不得以君臣論之,欲以深寤宣王,垂戒於後也。「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者,是宣王問孟子,言商之湯王放其夏王桀於南巢之地,周武王伐商王紂於鹿台之中,還是有此言也否乎。「孟子對曰:於傳有之」者,孟子答宣王,以為傳文有是言也。故《書》雲「湯放桀於南巢,惟十有一年,武王伐紂」。又《史記》「武王伐紂,紂走入,登鹿台,蒙衣其珠玉,自燔於火而死。武王以黃鉞斬紂頭,縣大白之旗」是也。「曰臣弑其君,可乎」者,宣王問孟子,如是則為臣下者,得以殺其君上,豈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者,孟子答宣王,以謂賊害其仁者,名謂之賊;賊害其義者,名謂之殘。名謂殘賊者,皆謂之一匹夫也。我但聞誅亡其一匹夫紂矣,未嘗聞知有弑君者也,故《尚書》有雲「獨夫紂」,是其證也。
孟子謂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巨室,大宮也。《爾雅》曰:宮謂之室。工師,主工匠之吏。匠人,工匠之人也。將以比喻之也。)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姑,且也。謂人少學先王之道,壯大而仕,欲施行其道,而王止之曰:且舍置汝所學,而從我之教命,此如何也。)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琢玉哉?」(二十兩為鎰。琢,治飾玉也,《詩》雲:「琢其章」。雖有萬鎰在此,言眾多也,必須玉人能治之耳。至於治國家而令從我,是為教玉人治玉也。教人治玉,不得其道,則玉不得美好。教人治國,不以其道,則何由能治乎。)
[疏]「孟子謂齊宣王」至「玉人琢玉哉」。○正義曰:此章言任賢使能,不遺其學,則功成而不墮。「孟子謂齊宣王曰:為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為能勝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則王怒,以為不勝其任矣」者,是孟子謂齊宣王,言為大宮,則王必遣使工匠之吏求其大木,工匠之吏求得其大木則王喜,以為工匠之吏能勝其所任用矣。則至匠人斫削而小之,則王怒,以為匠人不勝其任矣。凡此皆孟子將以比喻而言也,以其欲使宣王易曉其意也。巨室,大宮也。工師,主工匠之吏也。又言「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者,是孟子又言夫人既以幼少而學先王之道,及壯大仕而欲施行其幼之所學之道,而王乃曰且舍去汝所學之道而從我教命,則如之何也。「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琢玉哉」者,是孟子又複以此而比喻于宣王也。言今假有素璞之玉於此,雖有萬鎰之多,然必使治玉之人,琢而治飾之耳。至於治國家,則固當以先王之道治之,而曰且舍去女所學,而令從我教命,則何以有異於教玉人治飾玉哉!言其無以異也。以其治國家當取學先王之道者,乃能治之。今乃至於治國家,則曰且舍汝所學,而從我教命,是何以異於此哉。蓋巨室則國家比也,用人猶制木,木則君子之道比也,工師則君子比也,匠人則人君比也。意言治國家必用君子之道,施而後治,人君反小而用之,未有能治國家者也。不特若此,又有以喻焉。璞玉則亦國家比也,玉人則亦君子比也,意謂璞玉,人之所寶也,然不敢自治飾之,必用使治玉人,然後得成美器也。若國家則人君之所寶也,然人君不能自治,必用君子治之,然後安也。今也君子不得施所學之道以治國家,反使從己所教以治之,此亦教玉人琢玉同也,固不足以成美器,所以殘害之也,故孟子所以有此譬之。○注「巨室大宮也」至「喻之也」。○正義曰:《字林》雲:「巨,大也。」《白虎通》曰:「黃帝始作宮室,」是知巨室則大宮也。《周禮•考工記》雲:「審曲面,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工。凡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設色之工五,刮摩之工五,磚埴之工二。」輪、輿、弓、廬、匠、車、梓,凡此者,是攻木之工也。餘工不敢煩述。所謂工師者,師,範也。教也,即掌教百工者,如《漢書》雲「將作少府秦官掌理宮室者」是也。匠人即斫削之人也,《風俗通》雲「凡是於事巫卜陶匠」是也。然則此言匠人者,即攻木之匠也。○注「金二十兩為鎰」。○正義曰:《國語》雲二十四兩為鎰;《禮》雲「朝一鎰米」,注亦謂「二十四兩」。今注誤為二十兩。
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萬乘,非諸侯之號,時燕國皆侵地廣大,僭號稱王,故曰萬乘。五旬,五十日也。《書》曰:「期三百有六旬。」言五旬未久而取之,非人力,乃天也。天與不取,懼有殃咎,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武王伐紂而殷民喜悅,匪厥玄黃而來迎之,是以取之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文王以三仁尚在,樂師未奔,取之懼殷民不悅,故未取之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它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燕人所以持簞食壺漿來迎王師者,欲避水火難耳。如其所患益甚,則亦運行奔走而去矣。今王誠能使燕民免於水火,亦若武王伐紂,殷民喜悅之,則取之而已。)
[疏]「齊人伐燕勝之」至「亦運而已矣」。○正義曰:此章言征伐之道,當順民心,民心悅則天意得,天意得,然後乃取人之國也。「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至「何如」者,言齊國之人伐燕之人,必強勝之。齊宣乃問孟子,以謂或有人教我勿取此燕國,或有人又教我取之。今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但五十日足以興舉之,非人力所能至,此乃天也。天與之而勿取,必有天殃而禍之。今則取之,何如?故以此問孟子。「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者,是孟子答齊宣,以為今伐取之燕國,而燕國之民悅樂,則可以伐取之也。古之人有行征伐之道如此國者,若武王伐紂是也。《書》曰:「肆予東征,綏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黃,昭我周王。」是其武王伐紂之事耳。孟子所以引此答齊宣,蓋欲齊宣征伐順民心,亦若武王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者,孟子又以此答之齊宣,言今欲取之燕國,苟燕國之民愁怨而不悅,則當勿取之。故古之人有欲行征伐之道若此者,如文王於紂是也。孔子有雲「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是文王於紂之事耳。孟子所以又引此答齊宣者,複欲齊宣如文王順民心而未取之耳。「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至「亦運而已矣」者,孟子言今且托以萬乘之國伐取萬乘之國,其有以簞食壺漿而來迎王兵師者,豈有它事哉,蓋欲避去水火之患難耳,如若水彌深,火彌熱,則民亦運行而奔走矣,豈來迎王之兵師哉。意謂今齊誠能使燕民得免水火之難,亦若武王伐紂,殷民皆悅樂之,則可以取燕也。如不然,則若文王之於紂,故未取之耳。雲「萬乘」者,蓋六國之時為諸侯者,皆僭王號,故皆曰萬乘。雲「簞笥」者,案《曲禮》曰:「圓曰簞,方曰笥,飯器也。」《書》雲:「衣裳在笥。」則笥亦盛衣。雲「壺漿」者,《禮圖》雲:「酒壺受一斛,口徑尺足高二寸徑尺。」又《公羊傳》雲:「齊侯唁公于野井,國子執壺漿。」何休雲:「壺,禮器,腹方口圓曰壺。」《釋名》曰:「漿,水也,飲也,或雲漿,酒也。」○注「篚厥玄黃」。正義曰:孔安國《傳》雲:「以筐篚盛其絲帛也。」《禮圖》雲:篚以竹為之,長三尺,廣一尺,深六寸,足高三寸,上有蓋也。○注「萬乘非諸侯之號」至「如何」。○正義曰:雲萬乘非諸侯之號,時燕國皆侵地僭號稱王者,說在上卷首章「《書》曰期三百有六旬」者,案孔安國《傳》雲:匝四時曰期,一歲十二月,月三十日,正三百六十日,除小月六日為六日,是為一歲有餘十二日,未盈三歲,足得一月,則置閏焉。是其解也。○注「武王伐紂」至「取之也」。○正義曰:《書》雲:「惟十一年,武王伐紂。」《史記》雲:武王伐紂,發兵七十萬人距紂師。紂師倒兵以戰以鬥武王,武王馳之,紂兵崩叛。紂走反入鹿台,蒙衣其珠玉,自燔於火而死。武王以黃鉞斬紂,懸其頭於大白之旗。」是也。○注「文王以三仁尚在,樂師未奔」者。○正義曰:《語》雲殷有三仁焉,蓋微子、箕子、比干是也。《呂氏春秋•仲冬紀》雲:「紂之母生微子啟與仲衍,其時猶尚為妾,改而為妻,後生紂,紂之父欲立微子啟為太子。太史曰:妻之有子,不可立妾之子。故立紂為後。」微子名啟,《世家》曰開,孔安國曰:微,圻內國名。子,爵,為紂卿士。箕子者,《莊子》雲:「箕子名胥。」鄭玄雲:「箕亦在圻內。」比干者,《家語》曰:比干是紂之親則諸父。知比干乃紂之諸父也。《宋世家》雲:「箕子乃紂之親戚也。」言為親戚,又莫知其為父為兄也。鄭玄、王肅皆以箕子為紂之諸父,杜預以為紂之庶兄,皆以意言之耳。趙雲:三仁尚在者,蓋文王為西伯之時,三仁尚未之亡去。及西伯卒,武王東伐,至盟津,諸侯會者八百,皆曰紂可伐,武王猶曰:爾未知天命。紂愈淫亂不止,微子諫不聽,乃與大師謀遂去。比干曰: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諫,乃強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刳比干,觀其心。箕子懼,乃佯狂為奴,紂又囚之,後因武王乃釋之耳。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宣王貪燕而取之。諸侯不義其事,將謀救燕伐齊,宣王懼而問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裏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成湯修德,以七十裏而得天下。今齊地方千里,何畏懼哉。)《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我後,後來其蘇。’(此二篇皆《尚書》逸篇之文也,言湯初征自葛始,誅其君,恤其民,天下信湯之德。面者,向也。東向征,西夷怨王。去王城四千里,夷服之國也,故謂之四夷。言遠國思望聖化之甚也,故曰何為後我。霓,虹也。雨則虹見,故大旱而思見之。,待也。後,君也。待我君來,則我蘇息而已。)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已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拯,濟也。系累猶縛結也。燕民所以悅喜迎王師者,謂濟救於水火之中耳,今又殘之若此,安可哉。)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言天下諸侯素畏齊強,今複並燕一倍之地,以是行暴,則多所危,是動天下之兵共謀齊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速,疾也。旄,老耄也。倪,弱小倪倪者也。孟子勸王急出令,先還其老小,止勿徙其寶重之器,與燕民謀置所欲立君而去之歸齊,天下之兵,猶可及其未發而止之也。)
[疏]「齊人伐燕取之」至「猶可及士也」。○正義曰:此章言伐惡養善,無貪其富,以小王大,夫將何懼也。「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者,齊國伐其燕國,而取其地,天下諸侯皆將謀度救燕國也。「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者,是齊宣見諸侯將謀度救燕國,而共伐我,乃曰天下多有謀度與燕共伐我者,則我當如之何以待它,故以此問孟子。「孟子對曰:臣聞七十裏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也」者,孟子答齊宣,以為臣嘗聞有地但方闊七十裏,而能為王政於天下者,如商湯王是也。未嘗聞有地方闊千里,而猶畏人者也。蓋湯為夏方伯之時,但有七十裏而後為天下商王。今天下方千里者有九,而得其一,是齊之有千里地也。所以雲然。「《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至「民大悅」者,此皆《尚書》遺亡篇文也。今據《商書•仲虺之誥》篇,則雲「乃葛伯仇餉,初征自葛,東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為後予」。大抵孟子引此者,蓋恐齊王為己之臆說,以引此而證之,欲使齊宣信之也。故言《書》雲湯一征,自葛國為始,天下皆信湯王之德。後湯東向而征伐,則西夷之人思望,而怨不先自此而正君之罪;南鄉而征伐,則北狄之人又皆思望,而怨以為不先自此而正君之罪,乃曰何為後去其我,而先向他國而征之,故其民望湯之來,皆若於大旱而望雲霓如霓。不特此也,又使歸市者皆不止,以其皆得貨易有無也。耕於郊野者又不變易其事,以言其常得耕作也。雖誅亡其君,又吊問而存恤其民,其如時之旱而雨降,民皆悅樂之也。「《書》曰我後,後來其蘇」者,注雲:自上文與此,皆逸篇之文也。今據《仲虺之篇》有雲,大抵孟子引此而言者,又欲齊王知民如此之慕湯而則法湯也,蓋謂民皆喜曰:待我君來而蘇息我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已於水火之中也」至「如之何其可也」者,是孟子又言今燕國之暴虐其民,而王以兵往征伐之,民皆以為王兵之來,將拯救己於水火之中如也。故以簞食壺漿,迎其王師之來。今乃若以殺其民之父兄,系縛其民之子弟,又毀壞其國中之宗廟,使民不得其祀,複遷徙其國中之寶器,如之何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王」至「可及止也」者,孟子又言天下之諸侯,素畏齊國之強也,今王又並燕國一倍之地,而且複不行其王政,是所以興動天下諸侯之兵而共伐之也。王今即速疾出其命令,還其老耄幼小,勿遷移其寶器,複謀度於燕國之眾,為置立其君而後去之而歸齊,則天下諸侯之兵,尚可得及止之也。○注雲「去王城四千里夷服之國」至「蘇息」。○正義曰:《周禮•九服》,又案《禮圖》雲「自王畿千里至夷服,凡四千里」是也。雲霓,虹也,《爾雅》雲:「雲出天之正氣,霓出地之正氣,雄謂之虹,雌謂之霓。」則雲,陽物也,陰陽和而既雨,則雲散而霓見矣。○注「旄,老耄,倪,弱小倪倪」者。○正義曰:釋雲「耄<齒>」,案《爾雅》雲:「黃發、倪齒,壽也。然則趙注雲「倪,弱小」,非止幼童之弱小,亦老之有弱小爾。
鄒與魯,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鬥聲也,猶構兵而鬥也。長上,軍帥也。鄒穆公忿其民不赴難而問其罰當謂何則可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言往者遭凶年之厄,民困如是。有司諸臣無告白於君有以賬救之,是上驕慢以殘賊其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曾子有言,上所出善惡之命,下終反之,不可不戒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尤,過也。孟子言百姓乃今得反報諸臣不哀矜耳,君無過責之也。)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君行仁恩,憂民困窮,則民化而親其上,死其長矣。)
[疏]「鄒與魯」至「死其長矣」。○正義曰:此章指言上恤其下,下赴其難,惡出乎己,害及其身,如影響自然也。「鄒與魯」者,言鄒國與魯國相鬥也。「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者,是鄒穆公問孟子,言我國與魯國相鬥戰,而有司死者有三十三人,而民皆莫之死。我今欲誅亡其民,不可勝誅。不可勝誅者,是民眾之多,難以誅亡也。不誅其民,則我惡疾視其長上有司之死而不救之,故問孟子當何則可以誅亡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羸轉乎溝壑」至「是上慢而殘下也」者,孟子答穆公,以為凶荒之年,而民皆饑餓,君之民人老羸者轉落死於溝壑之中,強壯者又離散之於四方者,幾近千人矣,而君之倉廩盈實,府庫充塞,為君之有司者,皆莫以告白其上發倉廩以濟其食之不給,開府庫以佐其用之不足,如此則有司在民之上,而以驕慢殘害其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孟子言曾子有雲在戒慎之,戒慎之,以其凡有善惡之命,苟善之出乎爾,則終亦以善反歸乎爾也;苟出乎爾以惡,則其終反歸爾亦以惡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者,孟子言夫民今所以不救長上之死者,以其在凶荒饑饉之歲,君之有司不以告白其君發倉廩,開府庫,以救賑之,所以於今視其死而不救,以報之也。然非君之過也,是有司自取之爾,故曰君無尤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者,孟子言君能行仁為政,則在下之民皆親其上,樂其君,而輕其死以為其長上矣。○注「鬥聲」。釋雲:「,鬥也,故曰猶構兵而鬥也。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文公言我居齊楚二國之間,非其所事,不能自保也。)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為也。」(孟子以二大國之君皆不由禮義,我不能知誰可事者也。不得已則有一謀焉,惟施德義以養民,與之堅守城池至死,使民不畔去,則是可以為也。)
[疏]「滕文公」至「可為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事無禮之國,不若得民心,與之守死善道也。「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者,是滕文公問孟子,言我之滕國則小國也,今間廁在齊楚二國之間,而我今當奉事齊國乎,楚國乎?故以此問孟子。「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至「是可為也」者,是孟子答文公,以謂若此之謀,而指誰國可事,非我所能及知也。以其齊楚二國,皆是無禮義之國,孟子所以答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言不得已,則有一謀計焉,言但鑿此滕國之池,築此滕國之城,與人民堅守此滕國至死,使民不畔去,則是一謀可以為也,其他非吾所及。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齊人並得薛,築其城以逼於滕,故文公恐也。)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大王非好岐山之下,擇而居之焉,迫不得已,困於強暴,故避之。)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誠能為善,雖失其地,後世乃有王者,若周家也。)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為善而已矣。」(君子創業垂統,貴令後世可繼續而行耳,又何能必有成功,成功乃天助之也。君豈如彼齊何乎,但當自強為善法,以遺後世而已矣。)
[疏]「滕文公」至「強為善而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之道正己任天,強暴之來,非已所招,謂窮則獨善其身也。「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者,言齊人並得薛地,將欲築其城於此,故滕文公恐其逼,乃問孟子,當如何則可免為不見迫。「孟子對曰:昔者太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者,孟子答滕文公,以謂往者太王居國,後為戎狄之國所侵伐,遂去之岐山下為居焉,當此之時,非太王擇此岐山之下為居焉,不得已而避狄所侵患,故之岐山下為居耳。「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者,孟子言滕文公誠能為善修德而布政於民,今雖失其薛地,至後世子孫必有王者興作矣。「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為善而已矣」者,孟子又言君子在上,基創其業,垂統法於後世,蓋令後世可以繼續而承之耳。若夫其有成功,乃天助之也,於人又不可必其成功。君今豈奈彼齊之大國何?但勉強自為善以遺法於後世也。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問免難全國於孟子。)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皮,狐貉之裘。幣,繒帛之貨也。)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逾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屬,會也。土地生五,所以養人也。會長老告之如此,而去之矣。)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言樂隨大王,如歸趨於市,若將有得也。)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君請擇於斯二者,」(或曰:土地乃先人之所受也,世世守之,非已身所能專為,至死不可去也。欲令文公擇此二者,惟所行也。)
[疏]「滕文公問曰」至「擇於斯二者」。○正義曰:此章言大王去,權也,效死守業,義也。義權不並,故曰擇而處之也。「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者,是滕文公問孟子,言我之滕國,小國也,今竭盡其力以奉事大國,則不得免其侵伐。當如何則可以免焉?「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至「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者,孟子答文公,以謂往大王所居國,後為戎狄所侵伐。是時也,大王事之以皮幣,且尚不免其侵伐,又事之以犬馬,又不得免其侵伐,複事以珠玉,又且猶不免其侵伐焉。「乃屬耆老而告之曰」至「邑于岐山居焉,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者,孟子言大王以皮幣、犬馬、珠玉奉事戎狄,猶不免其侵伐,乃會耆老而告之,曰:狄人所欲者在我之土地也,我聞君子不以所養人之土地而殘賊其民,汝二三子何憂患乎無君,我將去之,以讓狄也。遂去國,逾梁山,而邑於岐山下居焉。國之人,遂聞大王此言,乃曰:仁人之君,不可失去也。故從之者如歸趨於市,若將有所得耳。「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效死勿去」者,孟子又言:或人有雲土地者,乃先人之所受也,非己身所能為專也,乃世世守之也,當效死而不可去也。故請文公擇斯二者而處之。二者,其一如太王去,其二如或雲效死勿去是也。○注「皮,狐貉之裘。幣,繒帛之貨」。○正義曰:蓋狐貉之皮為裘也。釋雲:狐貉,妖獸也,後人以其狐貉性多疑,故以皮為之裘也。孔子曰「黃衣狐裘」,又曰「狐貉之厚以居」是也。《周禮•行人職》雲:「合六幣:圭以馬,璋以皮,壁以帛,琮以錦,琥以繡,璜以黼。此六物以和諸侯之好。」鄭注雲:「合,同也。六幣所以享也。」是幣即繒帛之貨也。雲「屬,會也」,《釋文》雲:「會也,又曰付也。」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平,諡也。嬖人,愛幸小人也。)公曰:「將見孟子。」(平公敬孟子有德,不敢請召,將往就見之。)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為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君無見焉。」(匹夫,一夫也。臧倉言君何為輕千乘而先匹夫乎?以為孟子賢故也,賢者當行禮義,而孟子前喪父約,後喪母奢,君無見也。)公曰:「諾。」(諾,止不出)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為不見孟軻也?」(樂正,姓也。子,通稱,孟子弟子也,為魯臣,問公何為不便見孟軻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逾前喪。’是以不往見也。」(公言以此故也。)曰:「何哉?君所謂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樂正子曰:君所謂逾者,前以士禮,後以大夫禮。士祭三鼎,大夫祭五鼎故也。)曰:「否。謂棺槨衣衾之美也。」(公曰:不謂鼎數也,以其棺槨衣衾之美惡也。)曰:「非所謂逾也,貧富不同也。」(樂正子曰:此非薄父厚母,令母喪逾父也。喪父時為士,喪母時為大夫。大夫祿重於士,故使然,貧富不同也。)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為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克,樂正子名也。果,能也。曰:克告君以孟子之賢,君將欲來,臧倉者沮君,故君不能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我不遇哉。(尼,止也。孟子之意,以為魯侯欲行,天使之矣,及其欲止,天令嬖人止之耳。行止天意,非人所能為也。如使吾見魯侯,冀得行道,天欲使濟斯民也,故曰吾之不遭遇魯侯,乃天所為也。臧氏小子,何能使我不遇哉。)
[疏]「魯平公將出」至「焉能使予不遇哉」。○正義曰:此章指言讒邪構賢,賢者歸天,不尤人也。「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者,魯平公,魯國之君也,諡曰平。嬖人,平公愛幸之人也。臧,嬖人姓也;倉,名也。言魯平公將欲出見孟子,有司皆未知,惟臧倉為平公愛幸之人,乃請問之,曰:所往,他日君之所出,則必揮命有司同所往,今君乘車已駕行矣,有司之人皆未知君之所往,敢請問之,君何所往?駕,行也。之,往也。「公曰:將見孟子」者,魯平公答臧倉,言將欲出見孟子也。「曰:何哉,君所為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為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君無見焉」者,臧倉者言:君今欲見孟子,以其為何往哉?君今所為自輕薄其身,以先往見於一匹之賤夫,以謂之為賢乎?臧倉言此,謂孟子則一匹之賤夫,不足謂之為賢也,故曰禮義之道,皆由賢者所出,而孟子乃以後喪其母之喪事,奢過於前喪其父之喪事,請君無更往而見焉。倉謂孟子母喪用事豐備,父喪用事儉約。父母皆己之所親也,其喪用事有厚薄者,此孟子所以不知禮義也。故雲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者,平公許允,止而不出也。「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為不見孟軻也」者,是日,樂正子見平公乘輿既行而止之,遂入見平公,而問之曰:君何為不往見於孟子也。樂正子為平公之臣,亦是孟子之弟子也。姓樂正,名克。稱子者,蓋男子之通稱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逾前喪,是以不往見也」者,平公答樂正子,以謂或有臧倉者告我曰:孟子後有母喪用事豐備過於前父之喪用事,我是以見其如此,遂止其駕而不往見也。「曰何哉!君所謂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者,樂正子見平公為此而不往見孟子,乃曰君不往見,是為其何哉?君今所謂孟子以後喪過前喪者,蓋孟子前喪父之時,孟子正為之士,故以士禮用之;後喪母之時,孟子以為之大夫,故得以大夫禮用之。為其前為士,即得以三鼎之禮祭之;其後為大夫,遂得以五鼎之禮祭之故也。「曰否,謂棺槨衣衾之美也」者,平公以謂否,不為鼎數之有不同也,是為棺槨衣衾被服之美好有前後之不同也。「曰非所謂逾也,貧富不同也」者,樂正子謂非所謂孟子有過於前也,為其前後貧富之不同也,非薄其父厚其母也。「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為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者,蓋平公先欲見孟子者,以其樂正子告之也。故樂正自入見平公,所問君之不往意已畢,乃出而見於孟子,遂曰克前告其君,嘗言孟子。君是以欲往來見之,平公愛幸之人有一姓臧名倉者,沮止其君,所以不能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者,孟子見樂正子告之以此意,遂曰:君所欲行,天使之行也;君所欲止,天使之止也。臧氏之子,安能使我不遇魯侯哉。○注「平,諡也。嬖人,愛幸小人也」。○正義曰:《諡法》雲:「法治而清省曰平。」《春秋左傳》:「魯隱公有雲嬖人之子。」杜預曰:「嬖,親幸也。」釋雲:賤而得幸曰嬖。○注「樂正,姓也,為魯臣,孟子弟子也」。○正義曰:自微子之後,宋戴公四世孫樂莒為大司寇,又《左傳》宋上卿正考甫之後。是樂、正皆姓也。趙注樂正者為姓,案《禮記》有樂正子春,是樂正之姓,有自矣。雲「孟子弟子」者,蓋嘗受教於孟子者,無非弟子也;為魯臣者,蓋非魯平公之臣,何以克告於君?是以知為魯臣明矣。趙注詳其意,故雲為魯臣,如於他經書則未詳。○注「士祭三鼎,大夫祭五鼎」。○正義曰:如子路有列鼎之奉,主父在漢有五鼎之食,是其爵有差也。蓋士則爵卑而賤,大夫則爵尊而貴,孟子前以士,後以大夫,是其爵命貴賤之不同耳。○經雲衣衾者,蓋衾,今之被也。案《喪大記》:「小斂,君錦衾,大夫縞,士緇。凡衾皆五幅。」鄭注雲:「衾,單被也。」
●卷三上•公孫醜章句上(凡九章)
(公孫醜者,公孫,姓;醜,名。孟子弟子也。醜有政事之才,問管晏之功,猶《論語》子路問政,故以題篇。)
[疏]正義曰:前篇章首論梁惠王問以利國,孟子答以仁義之事,故目梁惠王為篇題,蓋謂君國當以仁義為首也。既以仁義為首,然後其政可得行之。是以此篇公孫醜有政事之才,而問管晏之功,如《論語》子路問政,遂以目為篇題,不亦宜乎,故次《梁惠王》之篇,所以揭公孫醜為此篇之題也。此篇凡二十有三章目,趙氏分之,遂為上下卷。據此上卷有九章而已:一章言德流速於置郵,君子得時,大行其道,管、晏為曾西之所羞。二章言義以行勇,則不動心,養氣順道,無效揠苗,聖人量時,賢者道偏,孟子究言情理而歸學孔子。三章言王者任德,霸者兼力。四章言國必修政,君必行仁,禍福由己,不專在天,當防患於未亂。五章言修古之道,鄰國之民,以為父母,命曰天吏。六章言人之行,當內求諸已,以演大四端,充擴其道,上以正君,下以榮身。七章言各治其術,術有善惡,禍福之來,隨行而作,恥為人役,不若居仁,治術之忌,勿為矢人。八章言大聖之君,由取善於人。九章言伯夷、柳下惠,古之大賢,猶有所闕。其餘十四章趙氏分在下卷,各有分說。○注「公孫,姓;醜,名。孟子弟子也」至「題篇」。○正義曰:自魯桓公之子慶父之後,有孟孫氏、叔孫氏、季孫氏同出三桓子孫;國有王孫賈出自周頃王之後,王孫賈之子自以去王室久,改為賈孫氏:故孫氏多焉,又非特止於一族也。自封公後,其子孫皆以公孫為氏。《春秋》隱公八年:「無駭卒,羽父請諡與族,公問族於眾仲,眾仲對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公命以字為展氏。」杜預曰:「諸侯之子稱公子,公子之子稱公孫,公孫之子以王父字為氏。」然則公孫氏皆自公子之後為氏也。今公孫醜,其氏有自來矣。案《史記•孟子列傳》雲:「孟子退而與萬章、公孫醜之徒著述,作七篇。」則公孫醜為孟子弟子明矣,經曰「弟子之惑滋甚」是也。《論語》第十三篇「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集《論語》者因其問政,故以題篇。若此公孫醜有政事之才,而問管晏之功,亦以因其人而題其篇,而次之《梁惠王》也。
公孫醜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複許乎?」(夫子,謂孟子。許,猶興也。如使夫子得當仕路於齊,而可以行道,管夷吾晏嬰之功,寧可復興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誠,實也。子實齊人也,但知二子而已,豈複知王者之佐乎?)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曾西,曾子之孫。蹴然,猶蹴也。先子,曾子也。子路在四友,故曾子畏敬之,曾西不敢比。)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艴然,慍怒色也。何曾,猶何乃也。)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曾西答或人,言管仲得遇桓公,使之專國政如彼,行政於國其久如彼,功烈卑陋如彼,謂不率齊桓公行王道而行霸道,故言卑也。重言何曾比我,恥見比之甚也。)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原之乎?」(孟子心狹曾西,曾西尚不欲為管仲,而子為我願之乎?非醜之言小也。)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醜曰:管仲輔桓公以霸道,晏子相景公以顯名,二子如此,尚不可以為邪。)曰:「以齊王,由反手也。」(孟子言以齊國之大而行王道,其易若反手耳,故譏管、晏不勉其君以王業也。)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醜曰:如是言,則弟子惑益甚也,文王尚不能及身而王,何謂若易然也?若是,則文王不足以為法邪?)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武丁,高宗也。孟子言文王之時難為功,故言何可當也。從湯以下,聖賢之君六七興,謂太甲、太戊、盤庚等也。運之掌,言其易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紂得高宗餘化,又多良臣,故久乃亡也。微仲、膠鬲皆良臣也,但不在三仁中耳。文王當此時,故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齊人諺言也。乘勢,居富貴之勢。基,田器,耒耜之屬。待時,三農時也。今時易以行王化者也。)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三代之盛,封畿千里耳。今齊地士民以足矣,不更辟土聚民也。雞鳴狗吠相聞,言民室屋相望而眾多也。以此行仁而王,誰能止之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言王政不興久矣,民患虐政甚矣。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