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廓鄒先生文集

  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別集類集65 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清刻本

  序

  言,心之聲也。聲成章謂之文。典謨訓誥,煥乎尚矣。而孔聖之所刪述與講論乎齊魯之間,其群弟子當時所記載,後人私淑所論著者,至今賴之以立人道。綏猷敘倫,曆萬世無改焉。豈非本於天德之神明而洗心以退藏者?淵乎粹精,故吐辭為經,英華髮外,言而世為天下則也。降而秦漢,心學失宗。其諸儒傳經所論說,多出臆見。掇拾補輯於煨燼之餘,訓詁雖詳,精義未究。故流而至於崇飾華兢,祖述虛玄。言之徒文,去道益遠。千載之下,猶幸有宋諸儒,以大明理學。主靜立極,兩忘定性。其言實上契古聖,善學者可以從躍如之見而致道焉。文之尚也,豈曰秦漢雲乎哉?是知探本以立言者,文之要也;崇德以論事者,文之典也;博說以究約者,文之致也。乃辨析太詳,支離為病,使習學之道歧德性而為二,則不足以述天載之微。即疲竭精神於探討,而於所謂形上者,竟迷於聞見之求。默識為難,聖學反晦。使非有陽明先生致良知之說,以指出人心之靈不在外求,則致知之學無有頭腦可入,而不陷於義外之非者鮮矣。

  東廓先生受學師門,獨得其宗。而于良知之致也,蓋已極深於不睹不聞之體,而研幾于莫見莫顯之際者。是故其所為文,如答述說記序論箴銘雜著之類,皆發自胸中所獨得,隨在立言,無一而不從德性擬議,以深明乎致良知之旨,而示學者知所用心。不滯見聞,可執其要,以求於聲臭之外;不屑事為,可循其典,以終於果行之育;不病支離,可極其致,以協於克一之義。繹義考詞,精微朗暢。蓋已陋群言之無當,而還先生之彝訓矣。故觀先生之文,莫非教也;玩先生之文,莫非學也。學者由此而因言會心,悅心研慮,則庸言庸行,自是兢兢,不敢放過。無聲無臭,只在人倫日用間。莫非三千三百,以為工課矣。翼聖經,闡師說,是文之集也,而豈徒哉!

  森久宦江右,得侍先生講論,深相知信。先生之季子穎泉君又辱在交遊,有同志之雅。今來長憲吾閩,風化所被,猶仰象賢。間以先生文集若干卷示森曰,將梓之以惠來學,命森敘之。森雖不文,然素受先生教,又思陽明之學遍天下,而能發其蘊者,無如先生。故忘其淺陋而敬為之序,且以告吾閩之士,使由此而求陽明先生之學也。

  隆夭壬申仲秋之吉晚學生懷安馬森撰

  卷之一 序類

  槎翁文集序

  往歲讀劉雲表祭槎翁子高之辭,稱其為廬陵岱宗,而反復慨歎,以為古道所尚而俗子之嗤,未嘗不逌爾而歎曰,古之不入於俗,久矣。求合于古,則必咈於俗。而閹然媚於俗者,且將得罪于古。故士君子甯受多口之憎,而侃侃尚友于千載之上,然後可以對越天地而無愧,奚特槎翁已乎?

  方元之不綱也,輕儒術而崇吏威,驅一世於權利之途,而子高恂恂以經史自課,斂精蓄銳,以肆于詩文,思與古之作者馳騁上下而無所撓。天下大亂,避兵裏良山中,拾木葉,挹泉研石,以相倡和。遭逢國朝,以明經掌職方,出司北平憲事,茹糲被素,不以家自隨,時從庫吏假圖籍千卷,鳴鳴幾上。及貳禮部,攝塚宰,齒發耗矣,而志不衰。故其詩沈鬱奇勁,自成一家。而其文雄渾閒雅,馳驟而有餘力。昔上蔡先生曰:富貴利達,今人少見出脫者,所以都看不得。跡翁之見,可謂透此關矣。故其自許亦曰,平生無能過人者,獨富貴患難之適然吾前,曾不以動其心,孳孳焉惟文學之是樂。嗚呼,使其移平生精力以從事於濂洛之緒,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所立殆不可測。然而,已郁然可觀矣。

  詩曰《職方集》,宋學士景濂評之以傳;文曰《槎翁集》,羅吏部允升手校正之。以屬徐郡侯士元,俾登之梓。于時距翁百有五十年矣。以百五十年而殘編散簡猶為士君子愛慕,而思以永之,回視豐資高爵、氣焰炫赫而今且蕩為冷風者,所獲不既遠乎!刻既成,侯遣伻以示於山中。乃論其世,以風厲學者,使知求合于古,而無以俗為進退也。

  喪祭禮要序

  愛親敬長,民之恒性也。生而愛敬之,歿則無所用其情矣。故實其體魄而藏之,求其精爽而祀之,所以引其愛敬之情,懇切固結而不可解也。然而有過焉,有不及焉,率無以協于中道。是以聖人憂之,制為典禮,以詔來世,使賢知愚不肖者鹹不爽其矩,以各全其天地之性,非直為觀美而已。

  西竺之地,僻在要荒,不獲睹先王之禮樂,而其愛親敬長、哀死慕亡之情,亦有所不能已。於是有佛之徒者,自以其智,廿為科條,而其俗亦相與遵而行之。其後浸淫以入于中華,而中華之人反相率以變于夷而莫之省憂也。譬諸深山窮穀,未嘗得食五穀之美,而采薇蕨,拾橡栗,以充其腹,出而號於通都曰:凡欲飽者,從吾之教。則世必哄然笑之矣。以吾列聖典章文物之懿,不啻稻糧菽稷,而世顧舍之以賓士於薇蕨橡栗之求,其智不亦傎乎!

  吾友王天民分教甯國,憫其俗之葬祭雜於佛氏而懵然于先王之禮也,取文公家禮,撮其要旨梓而行之,以誘其士民,易於服習,庶幾慎終追遠而無憾。其用意之惻怛,閔閔然懼其饑餒而詔之以樹藝之要方也。凡甯國之士民,其尚思耕之種之、耨之獲之,食之而肥,庶其無負於模範之德乎!

  諭俗禮要序

  禮也者,體也。人之有禮也,猶其有是體也。體不備不可以成人。禮不備,其得謂之人乎?先王之世,教明而化成,上自王公大人,而下至於比閭族黨,無非禮樂之布濩。忽然而有不由禮之人出於其間,則群視而駭之,若鬼物然,故相鼠之。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言其自絕於人道也。及教之衰,禮俗廢壞。士以詞藝為學,而吏以法律為師。相尚以鄙詐,相便以易簡。間有誦先王之典,則群視而駭之。噫,何其與古異也?

  予嘗受學于陽明先生,獲見虔州之教,聚童子數百而習以詩禮,洋洋乎雅頌威儀之隆也。竊歎人性之美,無不可教。患上之人未有以倡之耳。比官廣德,躬率諸生及童子習禮于學,雖毀齒之童,周旋規矩,雍容可觀。因益以自信。複懼夫不能以家喻也,屬劉友肇袞、王生仰酌四禮而刻之,名曰《論俗禮要》,以頒於士民。

  刻成,讀而歎曰:是固貌人之形也。畫師之貌人也,耳目鼻口、四肢百體、毛髮爪甲,儼然成人矣,而精神命脈,則非畫之所能載者。仁也者,人之精神命脈也。古之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於是,顛沛於是,舉富貴貧賤無所搖奪,故所履中正而禮行焉,所樂和平而樂生焉。禮樂之文,非自外至也,由中出者也。猶人之精神命脈完固而凝定,則粹然見面盎背,以施於四體,無弗順正而充盈者矣。冠笄之禮,所以重男女之始也;婚娶之禮,所以謹夫婦之交也;喪祭之禮,所以愛親敬長也;雜儀所以正家也;鄉約所以睦鄉也,皆仁之推也。若徒以崇其儀節,肄其聲容,而無忠信惻怛以主之,是精脈枯竭而支體爪發徒存,終亦必亡而已。凡我士民相與反而誠於身,篤其實以充其華,盡其人道以自別於禽獸,匪直為觀美而已。聖朝禮樂之化,其庶有小補乎。

  訓蒙詩要序

  夫詩以理性情者也。何謂性?曰仁義禮智信。何謂情?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悉邪也。故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聖人教人學詩之法,無餘蘊矣。後之言詩者,不復講於養性約情之道,而以雕辭琢句相角,故麄心浮氣之所發,喜而失之驕,怒而失之悍,哀而失之傷,樂而失之淫。其弊反以蕩情鑿性。噫,所從來久矣。

  予官廣德之明年,聚州之童子而教以詩禮。一時教讀或不解予意,雜以矜名喜利之詞,是蠱童子之心志而教之邪也。乃取詩經之關於倫理而易曉者,及晉靖節、宋周程張朱及我朝文清康齋白沙一峰甘泉陽明諸君子之詩切于身心而易曉者,屬王生仰編而刻之,俾童子諷詠焉。童子之心,純一無偽。習之以正,則涵養薰陶,有以充其惻隱羞惡之端,而全仁義之本體,以優入于君子;習之以邪,則殘忍貪冒以陷溺其良心,而違禽獸不遠矣。凡父兄之愛子弟,孰不欲使為君子,而忍棄之於惡乎?童子之愛其身,孰不欲為君子,而忍棄之於禽獸乎?諸童子其即是編而熟複之,潛思實踐,以先入之言為主,務以窺諸君子之門庭,以馴入於堂奧,則蒙以養正,弗納於邪,作聖之功,是編其階梯已乎!

  康齋日記序

  予嘗讀康齋日記,愛其固窮守道,瞿瞿以陶養情性為事,月琢歲磨,至老而不懈,其立志之篤,直以天地聖人為准。曰未至於天道、未至於聖人不可謂之成人。嗚呼,充是志也,豈孑孑以一善自足者倫乎!

  于穆不已,天之德也。純亦不已,聖之所以合天也。自強不息,學者之所以希聖也。學者而甘於機械變詐,以自絕於善,固不相為謀矣。如欲去偽存誠,以入堯舜之道,則舍是安所從事乎?故夫修於大庭而屋漏棄之,慎於大節而細行忽之,銳於首途而末路怠之,皆息也。息則與天不相似矣。故曰,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則無須臾之息,而天德純矣。天德純而王道出矣。此千聖相傳之心法也。而世之從事焉者,寡矣。

  或曰,康齋見道,乃於風日花鳥之間,恐未為得之。嗟夫,君子之學,以陶養性情為第一義,故不以萬物撓己,而能役萬物以為樂。以萬物撓己者,私之也。私之則必爭,爭而得之則驕,弗得則悲,將不勝其戚戚矣。役萬物以為樂者,公之也。公之則無爭,直與天地萬物同流而共貫,鳶飛魚躍,俯仰無礙,浴沂詠歸,古今同符。夫惟不撓於物,而後幾於道矣。

  國朝以道鳴者,文清、康齋、敬齋、白沙諸君子,其尤也。薛胡遺訓往往流布,而吳陳鮮焉。嘗欲擇其粹言並傳於世,而力未暇也。吾友皇甫沖偕其弟涍謀刻康齋日記,以為自警之方,且以嘉惠同志,此其志,豈足於一善者?凡百君子,各養其性,各約其情,無詘富貴而隕貧賤,以屹立於萬物之上,則是書之行,將不為世道一坊乎!

  油田隆堂彭氏族譜序

  廬陵隆堂之彭氏,咸祖鳳山翁雲卿。分而為三,曰伯琛仲琪季瑾。又分而為四,曰弘仁弘禮弘道弘輝。又分而為六,曰允忠允恕允宣允政允泰允趨。又分而為十二,曰幼初幼通幼清幼充幼立幼享幼嘉幼真幼孚幼謙幼信幼勉。惟幼初無傳,而十一幼之子凡二十有八人,濟濟有立。

  幼清之子珣,通經好義,始為譜以合其族。珣之子治率其族以遺稿登諸梓。予之臥山中也,治以文請。既而比上京師,南來廣德,猶未有以複也。而治之請益虔。則告之曰,子嘗觀醫家之象人乎?自元首耳目鼻口四肢百骸心腹腎腸,舉無不備者,所以察其經絡,攝其總會,時其燥濕寒暑,而施其湯焫針砭,以保其身也。家之有譜,所以譜其家之經絡總會而醫療之,以保其家而已矣。今子之兄弟,凡五十有五矣,子之子之列,凡八十有六矣,夫孰非鳳山翁遺體之分乎?是固一人之身也。古之君子視其族也,如一身,固無弗仁於其族者;視天下也,如一族,故無弗仁於天下者。何也?氣相通也。氣之不通,則一膜之外且將痿痹而身病矣;一宮之間自為胡越而家病矣,況於天下之遠乎!身之病者,湯焫針砭之可愈也。家與天下之病者,其何以藥之?吾嘗聞諸《西銘》矣,人人夙夜匪懈,以無忝所生,尊其高年,慈其孤弱,隆其賢能,而撫綏其顛連無告者,慈愛惻怛之情洞然四達,而不使害仁濟惡者奸於其間,此聯屬天下、聯屬宗族之附子湯也。

  凡鳳山翁之孫子,其尚思拳拳服膺,以無負作譜之盛典乎。若祗以備其儀文,而略於愛敬之誠,譬諸象人之縣,於市為門戶,觀美而已,其何以收醫效之大成哉!治之昆弟甚文而志於禮,其諸子杲東彬彬向用矣。處則以是仁于族,達則以是仁於天下。使異時考德而論世者,於是編有稽焉,則予之言賴以有光矣。

  南台便養詩序

  王君純卿之南台,將奉其母太孺人以養。諸君子厚純卿者惜其別,而喜其得以將母也,從而詠歌之。頌禱箴規,渢渢然也。某受而讀之曰,美哉古之風乎?其猶有責善之義乎?是固非彌文矣。古之論養者曰祿養,養必以祿乎?則三桓豐而子騫陋,猗頓肥而顏氏臒矣。養止以善乎?三釜之喜,列鼎之泣,固聖門之至情也。然則,如之何曰“祿之不以義,非所以養也”?以不義養親,是以鴆毒也。祿之以義,則秉義以事君而顯榮其親,愈于菽水矣。故忠經曰,君子行其孝,必先以忠。竭其忠則福祿至,故得盡愛敬之心,以養其親,施及於人。嗚呼,其知所以養乎善以居其祿,祿以充其養。天下之養,其何以尚之?

  純卿賴其母氏之節,以升於朝,奉命四方,勃勃有譽處。天子方新治理,簡修進良,受四聰四目之寄,以試於留都,而又得便養以報其親,是固行孝先忠,以致福祿之時也。靖共爾位,好是正直。上以對揚明天子之耿光,而內以顯親于無疆。使讀是詩者,因言以察其義,因事以考其成,曰:諸君之與純卿式克以古道相處也。則是編之傳,其於後有耀乎。

  別司訓楊質夫序

  鎮江楊質夫考績將行,別於東廓山人。山人喟然曰:甚矣,歲之不我與也。予之獲請於朝,以奉先大夫之養也,蓋三年,而君始來。今君以九載之績,孚於多士,書最於塚宰。而予之疏拙,日負于初心,進無以報國,而退無以顯吾親也。於君之別,能無廩廩已乎?

  抑聞之,君子愛日,故仕則欲行其義,居則欲彰其道。以陶淵明之清節雅致,而猶感于榮木之憔悴。怛然內疚,以求不墜先師之訓。質夫之棄我而去也,其尚脂名車,策良駒,以馳驟于道義之逵哉?義之合也,雖一命三釜,有譽於天下;義之詭也,則三旌萬鍾,適以為嗤笑之資。故夫安定之胡、泰山之孫,以校官顯,中牟之魯、密邑之卓,以縣令顯,而林甫、似道以宰相胙茅土,為世大僇。嗚呼,百年之身,無智愚貴賤,一也。善用之,則磊磊落落,與日星爭耿光。不善用之,則泯泯與蛇蚓等,可不慎哉!

  質夫簡靜可愛,文僖靳公充道評其有西漢長者之風。釋褐以為師,儒行有民社之寄,固安定中牟由此其選也。詩之訓曰,“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忠以報國也;“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孝以顯親也。予與質夫宜思交厲焉。異時別而複合,其庶有以相考乎。

  贈州守眉山許君述職序

  嘉靖乙酉冬十一月,州守許君若思入覲于天子。僚友陳彥明、周宗文征所以贈之者。予愧無仁者之實,其何以當之?

  三載考績,古述職之規也。今之州郡,視古侯伯。凡境內錢谷、獄訟、城池、學校、農桑,舉昈戶而櫛編之,以課殿最。許君舉進士,曆外服,歲星將一周矣。以予之試吏事,又何以贊之?抑嘗稽圖牒、按吏民,廣德雖僻,固高皇帝經營王業之始也。天造草昧,親帥六師以臨於州。州之父老壺漿以迎之。橫山、祠山之間有龍章焉。四海底平,念從軍饋運之勞,特輕稅歛以優之。夫其親冒矢石,有定天下之武;奎璧渙汗,有化天下之文;優恤根本,有保天下之仁。茲固聖子神孫所宜訪求而繼述者也。

  天子方執金鏡,以臨明堂,大計群吏之治而誅賞之,豈系錢谷簿書是究是圖?許君邇耿光而承清問,其尚以是對揚休命乎?明天子將效法烈祖之業而光大之,以丕冒于萬邦,萬邦其受賜矣。是故,效法于武,則詰戎兵,以戒不虞,無不周矣;效法于文,則崇儒納諫,輯熙聖學,無不慎矣;效法於仁,則懷保小民,至於海隅日出,無不普矣,矧吾廣德一壘之澤乎!

  予賴君之教逾年於此矣,每秉燭劇談,慨然有為德為民之志也。故舉其先務,以為獻君,其得無意乎!

  賀伍郡守時泰平賊序

  粵若大道之行,學術出於一,而文武之用敷諸成績。及其隱也,學術出於二,而保大定功、和眾豐財之教,郁而弗章。俊民用微,日奏於罔功。嗟乎,文事武備,卻萊裔而比費人。如用真儒,萬邦其憲之。俎豆軍旅,孰謂果異方乎?兵法有之:以武為植,以文為種。文以視利害,辯安危;武以犯強敵,力攻守。於戲,幾矣!

  松滋伍侯某,博學通經,明於大較。守吉之三年,勤於庶獄庶慎,以星出入,隆儒術,飭兵衛,服其官如嘉。會屬邑不靜,亟掩渠魁,市誅之。郡告無虞。維是虔州之阻,控閩帶廣,賊負恃溪洞矯驁,為三省殃。天子曆咨于二三臣,簡命禦史中丞陽明王公持節往鎮之。至則檄侯襄戎事。侯符九邑,調吏民之良,編諸所教士伍,肄之刺伐坐作之法,芻茭糗糧,身與為勞。逸兵大會,諜賊抽眾扼險,內壅水自衛。乃遣先登士,取間道刊其灌栵,魚貫以上,遂披其阻,撇波而食。夜以計潰其堰,黎明鼓進之。賊愕眙失據,弗能支。執訊綏降,人用大康。不越時,振旅愷以入於郡。

  安成尹徐君州考引侯德,以為往在嘉興,破百戰,遺孳于大江之濱,比守河南,盜戒不入境,逮於茲,懋樹丕績,其宜有辭于永世。守益曰,噫,茲儒者之武也,古之道也。敬述而為之詩曰:

  皇矣神祖,集天寡命。列聖纘之,耿光丕覲。阻茲虔州,控廣引閩。囂眾獝狘,探我天刑。帝謂中丞,汝惟義德,夷彼螣蟊,殖茲嘉稷。中丞謂侯,惟時篤 ,勵相敉功,視臂於指。侯謂吏民,鍛矛敿幹。親試之勇,疾徐桓桓。翼翼宵征,乃整乃暇。畢協賞戮,有經罔赦。諏俗握奇,士氣蹻蹻。灌栵可刊,汍泉可涸。載刊載涸,搗其狡穴。若履平地,不見嶻嵲。逆魂錯遌,交頸即誅。印圖鐍勘,不爽龠銖。有潛於莽,哀籲無生。侯曰綏之,時亦天氓。德威交宣,皇猷孔昭。居人戶歌,載途以謠。卒乘雍雍,賓禦訏訏,大賚於郊,各寧而宇。彼其之子,世豢脂膏。暨厥列屯,待哺嗸嗸。孰知古道,亙古則同。師帥維吏,伍兩維農。不有儒者,載胥無邦。肆予述之,以繼泮宮。

  賀徐郡侯士元序

  吾嘗核毀譽之情矣,仁人君子,其澤未必溥於眾也,而兒童走卒訢然慕之。其貪婪悍鷙者,亦未必眾被其毒也,而唾駡者如一口。甚矣,直道之在人心,無以異於三代也!

  試舉吾郡邑之長而評騭之。某也剛,某也廉,某也勤敏,雖所謫罰,帖帖無怨言。而某否者,則親昵之徒,亦不敢掩覆之。是何也?善惡之相懸也。若馨香之於腥穢也。人之鼻苟不至於風邪之所壅塞,則望而別之矣。

  竹岡徐侯士元,以儒起家,潔白自將,遂握憲節以正齊魯之郊。其守吾吉也,撫其兵荒羸孱而休息之,欿然若不足。唐柱史虞佐察其治,曰:儉以養廉,其素履慎矣;靜以鎮躁,其政體和矣。具禮幣以厲之安成俞尹夔暨諸文學,樂侯之蚤有譽於上也,而求以贊之。

  昔周公之訓曰:至治馨香,感於神明。明德之精華,神明猶歆之,而況於人乎。是以君子不患名之不令,而患德之不立。吾德腥矣,而欲人之不唾也,是以一手閉天下之鼻也。徐侯其勉之,惟日孜孜,無敢勉豫,以式弘周公之猷訓,使與穎川渤海同芳。簡策吉之民,其尚永有賴哉!

  賀郡守東沂馮君序

  盧龍李容之告於同川散吏曰:吾東沂馮君之守吳興也,歲適大饑,召富民以高下出粟,鄉各有濟,濟各有規,故饑而不害。時盜賊充斥,尤嚴戢捕之方,寬不急之征,禁巨室之攘奪,遂無犯命者。明年,秋大熟,乃崇祀以孝鬼神,興學校以振士俗,梁城北衝突之水,以濟病涉者。役成而民不勞。今年複饑,抗疏求蠲租以活民。巡按潘公特保留之,而清戎王公采民風以獎之,吾與僚友謀曰:非文不彰,非人不永,願徼一言以昭示來者。

  維吳興古多良守,若謝安之簡,陸訥、蔡楊之清,陶回之惠,謝覽之肅,揚長孺之明,顏平原之教化。凡茲眾善,典刑具存。東沂踐其位,行其政,其孰禦之!法其簡,則民不擾矣。法其清,則民不竊矣。法其惠,則流亡歸矣。法其肅則奸究迸矣。法其明,則吏蠹澄矣。法其教化,則士習孚矣。由是而祝於俎豆,鐫於鐘鼎,垂于簡策,將與諸君子百世不可諼也。又奚賴於吾言乎?

  壽都運王君天錫序

  王君天錫刺永州有聲,眾謂在用矣。及考績,得長蘆都運之命。時,逆瑾方以利痛天下。君計之曰,長蘆利窟也,吾以曲出之,則民吾危;吾以正出之,則吾身危。危吾民孰若危吾身;危吾身孰與勉之乎?即慨然乞歸,優遊秀溪之陽凡十有六年。年七十矣,而氣力日充以壯。外孫歐陽秩求言以為壽,東廓山人曰:嘻,宜矣,君之壽也。世之冠掠吾民,以市富貴者,凝冰焦火,悲喜交運,而神明離其宅,如蝸之升壁,涎涸而速枯。君察時勇退,捐崇位豐利,斂精韞華,以全天和。詩不雲乎?“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壽福之冠也。善矣,君之求福也。繼自今,其益懋永言之功乎?

  昔衛武公年九十有五矣,猶日誦抑戒,以成其德,自敬威儀,慎出話,至於不愧屋漏。其訏謨遠猷,昭昭乎若日月之耿光也。君嘗語予曰:吾自登第服官,惴惴然畏其職。今老矣,恒以德不加修、無益於世為懼。嗚呼,世之君子懼于壯之鮮也,而況於其老!則自以逸樂而無虞。故年彌高而行彌夭。君知所懼而充之,至於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則不僣不賊,而民則之,亦武公之業也。茲其為壽也,壽矣。何時登公之堂,歌抑之章以與君論壽。

  壽姚君鵬程式

  茨溪劉忠湣公,擅春秋三傳之學。其後,栗庵先生懋弘祖訓,以淑多士。于時,家君易齋大夫及劉郡守持慶、伍少方伯朝信、姚君鵬程,鹹卒業焉。嗣是,先後登仕籍、隱隱有聲,獨姚君挾其能。戰藝於鄉,三進不利,竟棄去,習陰陽家說。居恒率其諸弟珙龍崇奉其父仁齋翁,融融清溪間,不復有士進意。而諸君子有拔茅之願,交口稱譽之。縣大夫上之銓部,舉以為其學訓術,俯首就小官,軥錄疾力, 罔自逸,蓋十有六年。自縣令丞至郡守、貳藩臬,繡衣使者行部,寬毅察易不同,舉器其職,莫有侵詬之者。自率其屬至署市課,理獄訟,鈴轄盜賊,輸賦南北,幾簡劇纖钜遠且近不同,卒無僨核不稱任者。蓋不負師門雲。

  正德乙亥,君壽週一甲子,珙等詣餘,來征言。聞之內傳曰,人受天地之中也生,故勤禮盡力,致敬而敦篤,所以迓天休而永之也。皇極之建,人無有比德淫朋,治之隆也。盛治遼闊而師道立,則易惡至中,而善人蕃衍,教之隆也。

  君沐浴熙朝,而且能自得師良朋勝流鏃礪而托羽之。考祥求福,探 服行。天有顯道壽其惟康,固自不僣矣乎。春日載陽,黃鳥嚶嚶。陳辭效祝,洗爵上壽。纓婑之良,章縫之英也。異時登於頤耋,光膺介祉,而諸君子亦皆謝政歸老,藍輿藜杖,商羊于蘭皋椒邱之間,以與香山九老相為輝映,當必有日矣。書以俟之。

  壽唐母汪孺人序

  新安唐謨作雙柏之堂,鮑生象賢以告曰,夫柏剛直而磊砢,貫四時而不改柯易葉。謨之先君侍禦豆塢翁,勁而不撓,以謫永城。遄起知桐廬,將複用矣,毅然致其事以歸,有類于柏之節。其母氏汪孺人,撫其塚子,郡守誥以纘。先志既歿,於汝弗究厥用矣,則撫謨以理家政,督諸孫世業、世烈輩以學,年登大耄而視聽不衰也,有類柏之壽。謨與勳謀曰,壽莫如文詞,宜得傳於世者,其幸惠教之。

  予曰,嘻,壽者天下之同欲也,天下之人有壽於己者而弗思求之,惑矣。人之生也,孰非受天地之中乎?盡其生理,直之所以祥也;虧其生理,罔之所以殃也。夫亦在人擇之而已矣。君子知壽之在己也,故立之教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福壽之首也。命,天地之中也,夫亦致其永言之功矣。子孝臣忠,兄友弟恭,長和幼順,姑慈婦聽,所以致永言之功,盡其生理而弗虧焉者也。夫所謂節者,以言乎生理之不撓者也。所謂壽者,以言乎生理之不息者也。其歸一也。松柏之植於地也,生理敷暢,則鬱然而茂。一或蠹之,則幹柯雖存,索然槁木矣。是故盡其生理者,為能壽其身。不失其身者,為能壽其親。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為能壽其家。謨與勳其尚有志乎?是欲柏之茂而培其根也。彼以文詞為者,枝葉焉耳矣。

  壽李母徐宜人序

  盧龍李君容之既成進士,出理吳興之訟獄,奉其母徐宜人以養。期年,宜人壽六十矣。郡守馮君宗孔率其僚屬交詠歌之,而遣使廣德,曰:宜人之相先憲副也,治家嚴而有恩。憲副以是盡力於公,無內顧憂。比卒,二子尚幼,夙夜督之以學,長某有聲學校,而容之遂承世科,以始政於湖。惟明與敏,翕然敷於上下,朝夕訓諭,系宜人之教也。其假一言也壽之。

  予受而讀之,曰:善乎,宜人之能教,而容之之能受教,茲其得壽之道矣。吾嘗論《烈女傳》至雋母、嚴母之事,未嘗不拊卷而慨也。嚴母之教延年,以仁義教化、安全愚民、無乘刑罰立威,與雋母之教不疑,欲其多所平反何異。然延年違母之訓,至無以保其身;而不疑順承母志,京兆之政,嚴而不殘,炳炳垂芳於千載之上。君子觀于雋氏,可以知壽矣。獄者民之命也。曲直輕重,舉協於理,無所容心焉,是之謂天討。唐虞君臣,猶以惟刑之恤交相警戒,其慎且重如此。後世略于德而煩于刑,以愛憎之偏上下其手,而民不堪命矣。人之情孰不惡夭而欲壽也,於其親長孰不欲其壽且康寧而祝之也。推欲壽之心,則能壽吾民矣;推其親長之心,則能愛敬民之親長而壽之矣。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善推其所為而已矣。

  李君英年銳志,瞿瞿然承教宜人,以光憲副之業,而馮君懇懇然圖壽僚友之親,若其親然,推是以敷政于吳興,下流之惠,其同登于壽域矣。異時特筆循吏之傳,以與雋京兆同垂不朽,則宜人之壽,奚獨百年而已乎!

  堂北餘哀詩序

  哀樂情也,過則無留也。留於情惑也。留於情而不忒其平正也。聖賢之心,如大虛應物,無將迎之累。然《蓼莪》之詩曰“哀哀父母”,曰“昊天罔極”,至於昊天罔極,則其餘哀豈曰旦暮已乎?夫道明而後欲淨,欲淨而後情正。情出於正,則雖留而不害。性鑿欲蕩,以絕世之智,猶湛惑而不自覺。昭陵之望,非田舍翁言,幾為來世口實,況其下乎!

  三峰朱大夫母氏大安人鍾,從其先大夫官,沒於潞河。三峰舉於鄉,及成進士,官水部,曆憲部員外,改內台。每往返其地,悲號憤惋若始喪。然知三峰者,泄其哀而鳴之,有《蓼莪》之遺音焉。於戲,觀者可以察情性矣。

  袁雲峰征士輓卷

  雲峰袁德彰,贛之隱君子也。異時負其才氣,謂科第可俯取。獵經擷史,以應世之求,崛然有聞矣,而竟未有所合。乃隱居教授,蘄以著述表於後。旁搜遠勘,曆寒暑不易。比耆矣,始聞大道之要,悵然自失。取其巨帙累牘而焚之。瞿瞿從事,不知年之不足也。

  予之學於贛也,見童子數百詠歌周旋,洋洋先王威儀風雅之盛,而德彰巋然師之。因探其緒論,惓惓以平日之病為告。曰:始吾之悔也,以為舍己田而芸人之田也,而辛苦所拾,不過殘穗遺秉,積之囷厘,自為富厚,曾未知所以植吾苗也。今而知植吾苗矣,吾其不以餒死乎!予惕然伏君之勇。世知植苗者寡矣,使人人易其百畝之荒,則菽粟如水火,奈之何以其強力富年、甘腹之枵而不恤也?若德彰,可以起懦矣。

  君之卒也,陽明先生誄之曰,古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者,千彰其庶幾焉。中道而沒,蓋欺文之不幸也。同門之士鹹有輓歌以泄不幸之情,而以首簡來命。嗚呼,是情也,將有曠百世而相感者,況吾黨哉!

  送盧生子祥

  學莫先於內外之辨。身者,物之對也。身為內而物為外。身者,心之對也。身為外而心為內。古之君子戰戰兢兢,務存此心,以無負付畀之全,,雖死生之變,直以仁為主,而殺身以成之,況于高爵豐祿,有可以滑其內者乎!後之君子,決性命,饕富貴,惟宮室妻妾、田園輿馬是崇是飾,是營是圖,至於虧其身以喪其心,寘然相與安之。嗚呼,鈞是人也,彼則棄其身以殉於物,而此則棄其身以殉于仁,何天淵之懸隔也!故夫良心之未亡,則呼蹴之食,匹夫匹婦能忍死而弗受。宮室妻妾、田園輿馬、凡不義而得者,皆呼蹴之食也,而縉紳士大夫或不免焉,豈縉紳士大夫之智不及匹夫匹婦哉?喪失其內,則以自外至者為欣戚也,悲夫!

  予之官廣德也,四方之士不鄙棄予,相從於務內之學。壁山盧君養正司教甯國,介吾友王天民遺其 子祥以來學。子祥朴茂可愛,于外染尚淺,且能箴吾之過。茲別而歸蜀,予懼其撓於外而遺其內也,書是以 之,使朝夕自察焉。天民與盧君為僚友,切磋於是必熟矣,其歸而質之。

  陽明先生文錄序

  錢子德洪刻先師文錄于姑蘇,自述其裒次之意,以純於講學明道者為正錄,曰明其志也;以詩賦及酬應者為外集,曰盡其全也;以奏疏及文移為別錄,曰究其施也。於是先師之言粲然聚矣。以守益預聞緒言之教也,寓簡使序之。

  守益拜手而言曰,知言誠未易哉。昔者孔夫子之在春秋也,從遊者三千,速省者七十矣,而猶有莫我知之歎,歎夫以言求之而眩其真也。夫子既沒,門弟子欲以所事夫子者事有子,夷考其取於有子,亦曰甚矣其言之似夫子也,則下學上達之功,其著且察者鮮矣。推尊之詞,要亦未足以及之。賢于堯舜,堯舜未易賢也。走獸之於麟、飛鳥之於鳳,雖勉而企之,其道無繇不幾於絕德乎。禮樂之等,最為近之。然猶自聞見而求,終不若秋陽江漢、直悟本體為簡易而切實也。蓋在聖門,惟不遷怒、不二過之顏,語之而不惰。其次則忠恕之曾,足以任重而道遠,故再傳而以祖述憲章,譬諸天地四時。三傳而以仕止久速之時,比諸大成,比諸巧力,宛然江漢秋陽家法也。秦漢以來,專以訓詁,雜以佛老,侈以詞章,而皓皓肫肫之學,混雜偏陂而莫或救之。逮於濂洛,始克繼其傳。論聖之可學,則以一者無欲為要;答定性之功,則以大公順應學天地聖人之常。嗟乎,是豈嘗試而懸斷之者乎?其後剖析愈精,考擬愈繁,著述愈富,而支離愈甚,有覺其非而欲挽焉,則又未能盡追窠臼而洗濯之。至陽明先師慨然深探其統,曆艱覆險,磨暇去垢,獨揭良知,力拯群迷,犯天下之謗而不自恤也,天下之人稍稍如夢而覺,沂濂洛以達洙泗,非先師之功乎!

  以益之類,再見於虔,再別於南昌,三至於會稽,竊窺先師之道,愈簡易,愈廣大,愈切實,愈高明,望望然而莫知所止也。當時有稱先師者曰:古之名世或以文章,或以政事,或以氣節,或以勳烈,而公克兼之,獨除卻講學一節,便是全人。先師笑曰:某願從事講學一節,盡除卻四者,亦是全人。又有訾訕之者,先師曰:古之狂者,嘐嘐聖人而行不掩,世所謂敗闕也,而聖人以列中行之次。忠信廉潔,刺之無可刺,世所謂完全也,而聖門以為德之賊,某願為狂以進取,不願為願以媚世。嗚呼,今之不知公者,果信其為中行之次乎?其知公者,果能盡除四者而信其為全人乎?良知之明,蒸民所同。本自皓皓,本自肫肫,常寂常感,常神常化,常虛常直,常大公常順應,患在自私用智之欲所障,始有所尚,始有所倚。不倚不尚,本體呈露。宣之為文章,措之為政事,犯顏敢諫為氣節,誅亂討賊為勳烈。是四者,皆一之流行也。學出於一,則以心求言矣。學出於二,則以言求心矣。守益方病於二之而未瘳也。故反復以質於吾黨。吾党欲求知言之要,其惟自致其良知乎!

  族譜後序

  家譜一篇,先易齋大夫手毛也。不肖孤增大夫行實,梓而傳之,以頒兄弟之行三十有六人。

  因抆涕而申誠於後曰:念之哉,敬之哉,茲我大夫尊祖合族之志也。尊祖以明尊尊,故縮而譜之,以見本之一也;合族以明親親,故衡而譜之,以見支之同也。明于尊祖之意,則知吾之身即祖考之身,而保身慎行,繼志述事,無所不用其孝矣;明於合族之義,則知吾兄弟之身即吾之身,而敬長慈幼,恤病振貧,無所不用其仁矣。譜也者,普也,所以普其仁孝之道,周流貫徹而無弗用焉者也。普以言者,譜所及也。普以行者,則非譜之所及也。凡我兄弟其念之哉,敬之哉。

  昔者《小宛》之詩,兄弟相勉以善而作也。曰“明發不寐,有懷二人”,蓋念其先也;曰“各敬爾儀,天命不又”,所以承先德而獲福於天也。儀也者,父子兄弟相接之禮也,父而能敬,則無弗慈矣。子而能敬,則無弗孝矣。兄而能敬,則無弗友矣。弟而能敬,則無弗恭矣。姑而能敬,則無弗惠矣。婦而能敬,則無弗順矣。敬,德之聚也;福,德之原也。故父慈父之福,子孝子之福,兄友兄之福,弟恭弟之福,夫義夫之福,妻正妻之福,姑惠姑之福,婦順婦之福。古所謂自求多福,在我而已。若驕慢侈肆,以喪失其儀,父子相虐,兄弟為仇,夫妻反目,而婦姑勃磎,雖富連阡陌,官居鼎鼐,其何福之有?故曰“天命不又”,言善則受福,不善則受禍,誠之至也。

  先大夫之訓曰:人生一世,如輕塵接弱草,苟不立節儀,是虛生矣;人性常要檢束嚴整,則不輕以放肆;常要惺惺法,則自然日就規矩;不可斯須忘敬之一字。嗚呼,此戰戰兢兢、集木臨淵之道也。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凡我兄弟,其相與勖之,教誨爾子,式榖似之。凡我孫子,其引而弗替,則我大夫尊尊親親之澤,庶幾日永而普乎!

  贈程鄭二生

  程元靜,名清;鄭景明,名燭。自徽來學於廣德,與之語易惡至中之學,欣然若有得也。予涉南都,二生僦屋以從,為久居計,父兄促之乃歸,惻惻然不忍離也。

  予曰,子歸矣,焉往而非學矣?夫知其惡與中者,將非子之良知乎?易而至之,將非子之致良知乎?良知之本體,至虛至靈、至清至明者也。故其妙用之運行,事親而能孝,從兄而能弟,交友而能信,聯族而能惠,處鄉而能和,其有弗能者,則氣習累之耳。氣習之累良知也,若病之累元氣也。累有淺深,則其愈也有遲速。求其病而燎之,則元氣完矣。求其氣習而變化之,則良知完矣。故夫燭之體本明也,在無閼其光而已;水之體本清也,在無撓其靜而已。

  元靜敏,而失之剛;景明樸,而失之柔。無閼其光,則柔者立矣;無撓其靜,則剛者粹矣。剛而能粹,柔而能立,于中和之道也,其庶幾乎。

  贈王孔橋

  庚辰之秋,再見先師於虔州。與二三友坐虛堂以觀月,而悟吾性焉,喟然歎曰,吾性之精明也。其猶諸日月乎?月之行於天也,樓臺亭榭,照以樓臺亭榭,而未嘗有羨也;糞壞汙渠,照以糞壞汙渠,而未嘗有厭也。是謂無將無迎,大公而順應。吾儕顧以作好作惡之私,憧憧起伏,相尋於無窮,是噓雲播霧,以自翳其明也。二三友歡然有省。其後,歸山房,上京師,出判廣德,複陟南主客,至於今庚寅,越十歲矣,而好惡之翳,猶未能掃蕩而廓清之。蓋赧然以愧,竦然以懼,悔吾才之不竭也。

  王生孔橋見先師之歲,亦以庚辰,而卒業于山房。複相從廣德以及南都聚處者,不下五歲焉。察其志,毅然服膺良知之教,將忘其家貧親老,而欲以自成者也。顧予之不敏,未能有以成己,其能有以成子乎?

  北風戒寒,歸壽其親,將訪姑蘇,曆天真,吊蘭亭而南也。同志之士,相率歌詠以贈之。因敘平日愧懼之實,以勖吾孔橋,孔橋其日勖之。戒慎恐懼,無須臾之離,以求複其初,無若吾之悔也。吾其少免於戾乎!

  昔者曾子之稱夫子,曰“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蓋吾良知之體,本無障蔽,本無滯礙,本自聰明睿知,本自寬裕溫柔,本自發強剛毅,本自齋莊中正,文理密察,浩浩乎日月之常照,而淵淵乎河江之常流。故曰皓皓不可尚。無偏無黨,是謂王道。不知不識,是謂帝則。無聲無臭,是謂上天之載。嗚呼,至矣!惜陰諸友過而相語焉,其亦各以吾之愧懼者交勖之。

  贈葛子開

  葛子開自揚來學,請問良知之教。東廓山人曰:噫,良知之教,明德之本體也,夫亦在致之而已矣。子知夫稻梁之足以飫乎?曰:知之。知夫鳩毒之足以斃乎?曰:知之。曰:子知稻梁之美也,則必食之乎?曰:洞朝夕食焉,未敢違也。曰:子知鳩毒之害也,則亦食之乎?曰:洞雖不敏,望其氣而避之矣,矧敢嘗其味。曰:若是,則可謂能致其知矣。子亦知乎仁義之為稻梁,利欲之為鳩毒也乎?曰:知之。曰:子之于仁義,能如稻梁而時食之乎?曰:洞好焉,而未能恒也。曰:若是則未能致其知矣。古之君子之致其知也,好仁而無以尚之,惡不仁而不使加乎其身,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其果且確如此。閒居為不善也,見君子而欲掩之,則其良知固明也,而病未能致之也。使能致其良知,知善而充之,不必著也,知不善而克之,不必掩也,則憣然為君子,又孰禦焉?夫知稻梁而朝夕食之者,是自厚其生者也。知鳩毒而不知避,又從而食之,是自蹙其生者也。故自欺自慊(原作謙,據《孟子》“求自慊也”改。),在人擇之而已。

  揚州之俗侈,吾懼其染於鳩毒也。子之兄子東,親師取友,毅然思振甘泉行窩之教,方喜稻糧之日播也。子開勉之,夫亦思致其良知而已矣。

  贈考功況翰臣

  考功況子翰臣,以世講之誼數過主客東廓子而論學焉。東廓子曰:夫學,莫要於學其大矣。大人之學,以天下為一家者也,故欲明明德於天下。天下之不獲,吾家之不理也。況子曰:夫愛,若是其溥也。昔之論交,則何嚴也?曰:可者與之,不可則拒之矣。曰:此子夏之所以不及也。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聖門之仁也。曰:子張得無亦過乎?曰:子張之過,在於堂堂。堂堂者,自高而卑人也。自高則弗能尊賢而嘉善,卑人則弗能容眾而矜不能。故難與為仁,在曾子猶病之。及忠信篤敬,書紳而服行,則執德弘而通道篤矣。曰:子夏其為小子設乎?曰:小子之學,固將以為大人也。聖門之訓弟子,則有成法矣。曰泛愛眾,則容眾矜不能之教也;曰親仁,則尊賢嘉善之教也。曰:夫將不達其大乎?曰: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則已達其大矣。其曰商聞之矣,蓋聞夫子之學也。夫達四海之為兄弟,則聖者合德于父母者也。賢者秀於等夷者也,其有弗愛且敬乎?疲癃鰥寡、兄弟之無告者也,其有弗教而撫之者乎?是故,以父事天而事天明矣,以母事地而事地察矣,以宗子事大君而將順匡救罔弗竭其誠矣,以家相事大臣而協恭和衷罔弗歸於正矣。茲大人一家之仁也。況子訢然曰,古之人所以遠而有望、近而不厭者,其達此道已乎。未幾,況子在考績之行,將歸省於家,而後北上,恐朝夕之弗繼見也,征所以贈者,收以納諸行李。

  贈范伯甯

  剛也者,天地人之全德也。天不剛,不能以運;地不剛,不能以載;人不剛,不能以成位於中。剛之時義大矣哉。世之目剛者,類以廉介狷直,僅得其一端。而負氣好勝者,亦托於剛以自命。果若而言,則行行之由愈於如愚之回,而施捨升堂,比宮入室矣。故夫能辟能合、能寒能燠、能榮能悴,而後為天地之剛;能屈能信、能明能晦、能進能退,而後為君子之剛。君子之剛,聖門嘗傳之矣。曰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則無過不及者也;曰有道無道而不變,則無或息者也。或過焉,或不及焉,或息焉,皆以欲勝義,不能養浩然之氣者也。浩然之氣,中正而純粹者。莫如乾潛躍飛,見而以時措之。故可以叱萊夷,可以比費人,而可以微服于宋;可以往千萬人,而可以不惴褐寬博;可以不見諸侯,而可以三宿出晝。剛之為德也,其盛矣乎!

  聖學不明,往往以氣質所近、習俗所尚,恬然安之而不自覺。西漢之季,背公植黨,至於厥角稽首,爭獻符命。而東漢之季,互相標榜,蹈於桎梏,而且以不與為恥。蓋知剛者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