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復集》
論世變之亟
嗚呼!觀今日之世變,蓋自秦以來未有若斯之亟也。夫世之變也,莫知其所由然,強而名之曰運會。運會既成,雖聖人無所為力,蓋聖人亦運會中之一物。既為其中之一物,謂能取運會而轉移之,無是理也。彼聖人者,特知運會之所由趨,而逆睹其流極。唯知其所由趨,故後天而奉天時;唯逆睹其流極,故先天而天不違。於是裁成輔相,而置天下於至安。後之人從而觀其成功,遂若聖人真能轉移運會也者,而不知聖人之初無有事也。即如今日中倭之搆難,究所由來,夫豈一朝一夕之故也哉!
嘗謂中西事理,其最不同而斷乎不可合者,莫大於中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勝古;中之人以一治一亂、一盛一衰為天行人事之自然,西之人以日進無疆,既盛不可復衰,既治不可復亂,為學術政化之極則。蓋我中國聖人之意,以為吾非不知宇宙之為無盡藏,而人心之靈,苟日開瀹焉,其機巧智能,可以馴致於不測也。而吾獨置之而不以為務者,蓋生民之道,期於相安相養而已。夫天地之物產有限,而生民之嗜欲無窮,孳乳寖多,鐫日廣,此終不足之勢也。物不足則必爭,而爭者人道之大患也。故寧以止足為教,使各安於樸鄙顓蒙,耕鑿焉以事其長上,是故春秋大一統。一統者,平爭之大局也。秦之銷兵焚書,其作用蓋亦猶是。降而至於宋以來之制科,其防爭尤為深且遠。取人人尊信之書,使其反覆沈潛,而其道常在若遠若近、有用無用之際。懸格為招矣,而上智有不必得之憂,下愚有或可得之慶,於是舉天下之聖智豪傑,至凡有思慮之倫,吾頓八紘之網以收之,即或漏吞舟之魚,而已暴鰓斷鰭,頹然老矣,尚何能為推波助瀾之事也哉!嗟乎!此真聖人牢籠天下,平爭泯亂之至術,而民智因之以日窳,民力因之以日衰。其究也,至不能與外國爭一日之命,則聖人計慮之所不及者也。雖然,使至於今,吾為吾治,而跨海之汽舟不來,縮地之飛車不至,則神州之眾,老死不與異族相往來。富者常享其富,貧者常安其貧。明天澤之義,則冠履之分嚴;崇柔讓之教,則囂凌之氛泯。偏災雖繁,有補苴之術;萑苻雖夥,有剿絕之方。此縱難言郅治乎,亦用相安而已。而孰意患常出於所慮之外,乃有何物泰西其人者,蓋自高顙深目之倫,雜處此結衽編發之中,則我四千年文物聲明,已渙然有不終日之慮。逮今日而始知其危,何異齊桓公以見痛之日,為受病之始也哉!
夫與華人言西治,常苦於難言其真。存彼我之見者,弗察事實,輒言中國為禮義之區,而東西朔南,凡吾王靈所弗屆者,舉為犬羊夷狄,此一蔽也。明識之士,欲一國曉然於彼此之情實,其議論自不得不存是非善否之公。而淺人怙私,常詈其譽仇而背本,此又一蔽也。而不知徒塞一己之聰明以自欺,而常受他族之侵侮,而莫與誰何。忠愛之道,固如是乎?周孔之教,又如是乎?公等念之,今之夷狄,非猶古之夷狄也。今之稱西人者,曰彼善會計而已,又曰彼擅機巧而已。不知吾今茲之所見所聞,如汽機兵械之倫,皆其形下之粗跡,即所謂天算格致之最精,亦其能事之見端,而非命脈之所在。其命脈雲何?苟扼要而談,不外於學術則黜偽而崇真,於刑政則屈私以為公而已。斯二者,與中國理道初無異也。顧彼行之而常通,吾行之而常病者,則自由不自由異耳。
夫自由一言,真中國歷古聖賢之所深畏,而從未嘗立以為教者也。彼西人之言曰:唯天生民,各具賦畀,得自由者乃為全受。故人人各得自由,國國各得自由,第務令毋相侵損而已。侵人自由者,斯為逆天理,賊人道。其殺人傷人及盜蝕人財物,皆侵人自由之極致也。故侵人自由,雖國君不能,而其刑禁章條,要皆為此設耳。中國理道與西法自由最相似者,曰恕,曰絜矩。然謂之相似則可,謂之真同則大不可也。何則?中國恕與絜矩,專以待人及物而言。而西人自由,則於及物之中,而實寓所以存我者也。自由既異,於是群異叢然以生。粗舉一二言之:則如中國最重三綱,而西人首明平等;中國親親,而西人尚賢;中國以孝治天下,而西人以公治天下;中國尊主,而西人隆民;中國貴一道而同風,而西人喜黨居而州處;中國多忌諱,而西人眾譏評。其於財用也,中國重節流,而西人重開源;中國追淳樸,而西人求歡虞。其接物也,中國美謙屈,而西人務發舒;中國尚節文,而西人樂簡易。其於為學也,中國誇多識,而西人尊新知。其於禍災也,中國委天數,而西人恃人力。若斯之倫,舉有與中國之理相抗,以並存於兩間,而吾實未敢遽分其優絀也。
自勝代末造,西旅已通。迨及國朝,梯航日廣。馬嘉尼之請不行,東印度之師繼至。道成以降,持驅夷之論者,亦自知其必不可行,群喙稍息,於是不得已而連有廿三口之開。此郭侍郎《罪言》所謂:「大地氣機,一發不可復遏。士大夫自怙其私,求抑遏天地已發之機,未有能勝者也。」自蒙觀之,夫豈獨不能勝之而已,蓋未有不反其禍者也,惟其遏之愈深,故其禍之發也愈烈。不見夫激水乎?其抑之不下,則其激也不高。不見夫火藥乎?其塞之也不嚴,則其震也不迅。三十年來,禍患頻仍,何莫非此欲遏其機者階之厲乎?且其禍不止此。究吾黨之所為,蓋不至於滅四千年之文物,而馴致於瓦解土崩,一渙而不可復收不止也。此真泯泯者智慮所萬不及知,而聞斯之言,未有不指為奸人之言,助夷狄恫喝而扇其焰者也。
夫為中國之人民,謂其有自滅同種之為,所論毋乃太過?雖然,待鄙言之。方西人之初來也,持不義害人之物,而與我搆難,此不獨有識所同疾,即彼都人士,亦至今引為大詬者也。且中國蒙累朝列聖之庥,幅員之廣遠,文治之休明,度越前古。游其宇者,自以謂橫目冒耏之倫,莫我貴也。乃一旦有數萬里外之荒服島夷,鳥言夔面,飄然戾止,叩關求通,所請不得,遂而突我海疆,虜我官宰,甚而至焚毀宮闕,震驚乘輿。當是之時,所不食其肉而寢其皮者,力不足耳。謂有人焉,伈伈俔俔,低首下心,講其事而咨其術,此非病狂無恥之民,不為是也。是故道鹹之間,斥洋務之汗,求驅夷之策者,智雖囿於不知,術或操其已促,然其人謂非忠孝節義者徒,殆不可也。然至於今之時,則大異矣。何以言之?蓋謀國之方,莫善於轉禍而為福,而人臣之罪,莫大於苟利而自私。夫士生今日,不睹西洋富強之效者,無目者也。謂不講富強,而中國自可以安;謂不用西洋之術,而富強自可致;謂用西洋之術,無俟於通達時務之真人才,皆非狂易失心之人不為此。然則印累綬若之徒,其必矯尾厲角,而與天地之機為難者,其用心蓋可見矣。善夫!姚郎中之言曰:「世固有寧視其國之危亡,不以易其一身一瞬之富貴。」故推鄙夫之心,固若曰:危亡危亡,尚不可知;即或危亡,天下共之。吾奈何令若輩志得,而自退處無權勢之地乎?孔子曰:「苟患失之,無所不至。」故其端起於大夫士之怙私,而其禍可至於亡國滅種,四分五裂,而不可收拾。由是觀之,僕之前言,過乎否耶?噫!今日倭禍特肇端耳。俄法英德,旁午調集,此何為者?此其事尚待深言也哉?尚忍深言也哉!《詩》曰:「其何能淑,載胥及溺。」又曰:「瞻烏靡止。」心搖意郁,聊復云云,知我罪我,聽之閱報諸公。
原強
今之扼腕奮舌,而講西學,談洋務者,亦知五十年以來,西人所孜孜勤求,近之可以保身治生,遠之可以利民經國之一大事乎?
達爾文者,英國講動植之學者也。承其家學,少之時,周歷寰瀛。凡殊品詭質之草木禽魚,褎〔裒〕集甚富。窮精眇慮,垂數十年而著一書,名曰《物類宗衍》。自其書出,歐美二洲幾於無人不讀,而泰西之學術政教,為之一斐變焉。論者謂達氏之學,其彰人耳目,改易思理,甚於奈端氏之天算格致,殆非溢美之言也。其為書證闡明確,厘然有當於人心。大旨謂:物類之繁,始於一本。其日紛日異,大抵牽天系地與凡所處事勢之殊,遂至闊絕相懸,幾於不可復一。然此皆後天之事,因夫自然,而馴致若此者也。書所稱述,獨二篇為尤著,西洋綴聞之士,皆能言之。其一篇曰《爭自存》,其一篇曰《遺宜種》。所謂爭自存者,謂民物之於世也,樊然並生,同享天地自然之利。與接為構,民民物物,各爭有以自存。其始也,種與種爭,及其成群成國,則群與群爭,國與國爭。而弱者當為強肉,愚者當為智役焉。迨夫有以自存而克遺種也,必強忍魁桀,捷巧慧,與一時之天時地利洎一切事勢之最相宜者也。且其爭之事,不必爪牙用而殺伐行也。習於安者,使之處勞,狙於山者,使之居澤,不再傳而其種盡矣。爭存之事,如是而已。是故每有太占最繁之種,風氣漸革,越數百年,或千餘年,消磨歇絕,至於靡有孑遺,如卵學家所見之占禽古獸是已。此微禽獸為然,草木亦猶是也;微動植二物為然,而人民亦猶是也。人民者,固動物之一類也。達爾文氏總有生之物,而標其宗旨,論其大凡。
而又有錫彭塞者,亦英產也,宗其理而大闡人倫之事,幟其學曰「群學。」「群學」者何?荀卿子有言:「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以其能群也。」凡民之相生相養,易事通功,推以至於兵刑禮樂之事,皆自能群之性以生,故錫彭塞氏取以名其學焉。約其所論,其節目支條,與吾《大學》所謂誠正修齊治平之事有不期而合者,第《大學》引而未發,語而不詳。至錫彭塞之書,則精深微妙,繁富奧衍。其持一理論一事也,必根柢物理,徵引人事,推其端於至真之原,究其極於不遁之效而後已。於一國盛衰強弱之故,民德醇漓翕散之由,尤為三致意焉。於五洲之治中,狉榛蠻夷,以至著號最強之國,指斥發麾,十九罄盡。而獨於中國之治嘿如也,此亦於其所不知,則從蓋闕之義也。錫彭塞殫畢生之精力,閱五十載而後成書。全書之外,雜著叢書又十餘種,有曰《動〔勸〕學篇》者,有曰《明民要論》者,以卷帙之不繁而誦讀者為尤眾。《動〔勸〕學篇》者,勸治群學之書也。其大恉以謂:大下沿流溯源,執因求果之事,惟於群學為最難。有國家者,施一政,著一令,其旨本以坊民也,本以拯弊也,而所期者每不可成,而所不期者常以忽至。及歷時久而曲折多,其利害蕃變,遂有不可究詰者。是故不明群學之理,不獨率由舊章者非也,而改弦更張者,乃瘉誤,因循鹵莽二者必與居一焉。何則?格致之學不先,褊僻之情未去,束教拘虛,生心害政,固無往而不誤人家國者也。是故欲治群學,且必先有事於諸學焉。非為數學、名學,則其心不足以察不遁之理,必然之數也;非為力學、質學,則不知因果功效之相生也。力學者,所謂格致七〔之〕學是也。炙〔質〕學者,所謂化學是也。名數力炙〔質〕四者已治矣,然其心之用,猶審於寡而熒於紛,察於近而迷於遠也,故非為天地人三學,則無以盡事理之悠久博大與蕃變也,而三者之中,則人學為尤急切,何則?所謂群者,固積人而成者也。不精於其分,則末由見於其全。且一群一國之成之立也,其間體用功能,實無異於生物之一體,大小雖殊,而官治相準。故人學者,群學入德之門也。人學又析而為二焉:曰生學,曰心學。生學者,論人類長養孳乳之大法也。心學者,言斯民知行感應之秘機也。蓋一人之身,其形神相資以為用;故一國之立,亦力德相備而後存;而一切政治之施,與其強弱盛衰之跡,特皆如釋民所謂循業發現者耳,夫固有為之根而受其蘊者也。夫唯此數學者明,而後有以事群學,群學治,而後能修齊治平,用以持世保民以日進於到治馨香之極盛也。嗚呼!美矣!備矣!自生民以來,未有若斯之懿也。雖文、周生今,未能捨其道而言治也。
嗚呼!中國至於今日,其積弱不振之勢,不待智者而後明矣。深恥大辱,有無可諱焉者。日本以寥寥數艦之舟師,區區數萬人之眾,一戰而翦我最親之藩屬,再戰而陪京戒嚴,三戰而奪我最堅之海口,四戰而覆我海軍。今者款議不成,而畿輔且有旦暮之警矣。則是民不知兵而將帥乏才也。曩者天子嘗赫然震怒矣,思有以更置之。而內之則殿閣宰相以至六部九卿,外之洎廿四行省之督撫將軍,乃無一人焉足以勝禦侮之任者。深山猛虎,徒虛論耳。夫如是尚得謂之國有人焉哉!兵連僅逾年耳,而乃公私赤立,洋債而外,尚不能無擾閭閻,是財匱而蹈前明之覆轍也。夫一國猶一身也,擊其首則四肢皆應,刺其腹則舉體知亡。而南北雖屬一君,彼是居然兩戒。首善震矣,四海晏然,視邦國之顛危,若秦越之肥瘠。則是臣主君民之勢散,而相愛相保之情薄也。將不素講,士不素練,器不素儲。一旦有急,蟻附蜂屯,授以外洋之快槍機炮,則扦格而不操,窒塞而毀折。故其用之也,轉不如陋鈍之抬槍。而昧者不知,遂詡詡然曰:是內地之利器也。又有人焉,以謂吾習一槍之有准,遂可以司命三軍,且大布其言以懾敵。此其所見,尚何足與言今日之軍械也哉!更何足與言戰陳之事也哉!夫督曰制軍,撫曰撫軍,皆將帥也,其居其名不習其事乃如此。十年已來,朝廷闕政亦已多矣。其謀謨廟廊,佐上出令者,與下為市翹污濁苞苴之行以為天下標準,且靦然曰:弊者,固中國之所以養天下者也。此其言是率中國舉為穿窬而後已也。即目擊甚不道之政,亦謂吾已無可奈何於吾君,或為天下後世所共諒。且此數公者,又非不知與亂同事之罔不亡也。正如息夫躬所言:「以狗馬齒保目所見。」苟幸及吾身之無親見而已,而國家億萬年之基,由此而臬兀焉,非所恤矣,而孰謂是區區者之尚不餘畀耶!至所謂天子顧問獻替之臣,則於時事時勢國家所視以為存亡安危者,皆茫然無異瞽人之捕風。其於外洋之事,固無責矣。所可異者,其於本國本朝與其職分所應知應明之事,亦未嘗稍留意焉一考其情實。是故有所論列,則啽囈稚駘,傳聞遠方,徒資笑虐。有所彈劾,則道聽塗說,矯誣氣矜。人經朝廷數十年之任事,在輦轂數百里之中,於其短長功罪、得失是非,昏然毫未有知。徒尚囂,自鳴忠讜。而一時之論,亦以忠讜稱之,此皆文武百執事天子緩急所恃以為安者,其人材又如此。至其中趨時者流,自命俊傑,則矜其淺嘗,誇為獨得,徒取外洋之疑似,以亂人主之聰明。而尤不肖者,則竊幸世事之糾紛,又欲因之以為利。求才亟,則可以僥倖而驟遷,興作多,則可以居間以自潤。凡此云云,其皆今日逆耳之篤論,抑為鄙人喪心之妄言也。
夫人才求之於有位之人,既如此矣。意者沈廢伏匿於草野閭巷之間,乃轉而求之,則消乏彫亡,存一二於千萬之中,即竟謂之無,亦蔑不可審矣。神州九萬里之地,四百兆之民,此廓廓者徒土荒耳,是熙熙者徒人滿耳。尚自謂吾為冠帶之民,靈秀所錘,孔孟之所教,禮義之所治,抑何其無愧而不知恥也。夫疆場之事,一彼一此,戰敗何足以悲。今且無論往古,即以近事明之:八百三十年,日耳曼不嘗敗於法國乎?不三十年,灑恥覆亡,蔚為強國。八百六十餘年,法蘭西不嘗破於德國乎?不二十年,救敝扶傷,褎然稱富,論世之士,謂其較拿破侖之日為逾強也。然則戰敗又烏足悲哉!所可悲者,民智之已下,民德之已衰,與民氣之已困耳,雖有聖人用事,非數十百年薄海知亡,上下同德,痛刮除而鼓舞之,終不足以有立。而歲月悠悠,四鄰耽耽〔眈眈〕,恐未及有為,而已為印度、波蘭之續;將錫彭塞之說未行,而達爾文之理先信,況乎其未必能遂然也。吾輩一身即不足惜,如吾子孫與中國之人種何!於戲!天地父母,山川神靈,其尚無相茲下士民以克誘其衷,鹹俾知奮!
聞前言者造而開〔問〕余曰:甚矣先生之言,無異杞人之憂天墜也!今夫異族之為中國患,不自今日始也。自三代以迄漢氏,南北狺狺,互有利鈍。雖時見侵,無損大較,固無論已。魏晉不綱,有五胡之亂華,大河以北,淪於旃裘羶酪者近數百年。當是之時,哀哀黔首,衽革枕戈,不得喙息,蓋幾靡有孑遺,耗矣!息肩於唐,載庶載富。及至李氏末造,趙宋始終,其被禍乃尤烈。金源女真更盛迭帝。青吉斯汗崛起鄂諾,威憺歐洲。忽必烈汗薦食小朝,混一華夏,南奄身毒,北暨俄羅,幅員之大,古未有也。然而塊肉淪喪,不及百年,長城以南,復歸漢產。至國朝龍興遼沈,聖哲篤生,母我群黎,革明弊政,湛恩汪穢,蓋三百祀於茲矣。此皆著自古昔者也。其間遞嬗,要不過一姓之廢興,而人民則猶此人民,聲教則猶古聲教,然則即今無諱,損益可知。林林之眾,詎無□類!而吾子聳於達爾文氏之邪說,一將謂其無以自存,再則憂其無以遺種,此何異眾人熙熙,方登春台,而吾子被發狂叫,白晝見魅也哉?不然,何所論之怪誕不經,獨不慮旁觀者之閔笑也?況夫昭代厚澤深仁,隆基方永,景命未改,謳歌所歸,事又萬萬不至此。殷憂正所以啟聖明耳,何直為此叫叫也?且而不見回部之土耳其乎?介夫俄與英之間,壤地日蹙,其偪也可謂至矣,然不聞其遂至於亡國滅種,四分五裂也,則又何居?吾子念之,物強者死之徒,事窮者勢必反,天道剝復之事,如反覆手耳。安知今之所謂強鄰者不先笑後號咷,而吾子漆歎嫠憂,所貶君而自損者,不俯吊而仰賀乎?
余應之曰:唯唯,客之所以袪吾惑者,可謂至矣!雖然,願請間,得為客深明之。若客者,信所謂明於古而暗於今,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姑微論客之所指為異族者之非異族。蓋天下之大種四:黃、白、赭、黑是也。北並乎錫伯利亞,南襟乎中國海,東距乎太平洋,西苞乎崑崙墟,黃種之所居也。其為人也,高顴而淺鼻,長目而強發。烏拉以西,大秦舊壤,白種之所產也。其為人也,紫髯而碧眼,隆准而深眶。越裳、交趾以南,東縈呂宋,西拂痕都,其間多島國焉,則赭種之民也。而黑種最下,則亞非利加及繞赤道諸部,所謂黑奴是矣。今之滿、蒙、漢人,皆黃種也。由是言之,則中國者,遂〔邃〕古以還,固一種之所君,而未嘗或淪於非類,區以別之,正坐所見隘耳。彼三代、春秋時,秦、徐、燕、越、吳、楚、閩、濮,胥戎狄矣,又烏足以為典要也哉!第就令如客所談,客尚不知種之相強弱者,其故有二:有鷙悍長大之強,有德慧術智之強;有以質勝者,有以文勝者。以質勝者,遊牧射獵之民是也。其國之君民上下,截然如一家之人,憂則相恤,難則相赴。生聚教訓之事,簡而不詳,騎射馳騁,雲屯飆散,旃毳肉酪,養生之具,益力耐寒。故其為種樂戰而輕死,有魁傑者要約而驅使之,其勢可以強天下。雖然,強矣,而未進夫化也。若夫中國之民,則進夫化矣,而文勝之國也。耕鑿蠶織,城郭邑居,於是有刑政禮樂之治,有庠序學校之教。通功易事,四民乃分。其文章法令之事,歷變而愈繁,積久而益富,養生送死之資無不具也,君臣上下之分無不明也,冠婚喪祭之禮無不舉也。故其民也媮生而畏法,治之得其道則易以相安,失其道亦易以日窳,是故及其敝也,每轉為質勝者之所制。然而此中之安富尊榮,聲明文物,固遊牧射獵者所心慕而遠不逮者也。故其既入中國也,雖名為之君,然數傳而後,其子若孫,雖有祖宗之遺令切誡,往往不能不厭勞苦而事逸樂,棄惇德而染澆風,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其不漸靡而與漢物化者蓋已寡矣。善夫蘇子瞻之言曰:「中國以法勝,而匈奴以無法勝。」然其無法也,始以自治則有餘,迨既入中國而為之君矣,必不能棄中國之法,而以無法之治治之也,遂亦入於法而同受其敝焉。此中國所以經其累勝以常自若,而其化轉以日廣,其種轉以日滋。何則?物固有無形之相勝,而親為所勝者每身歷其境而未之或知也。是故取客之言而詳審之,則謂異族常受制於中國也可,不可謂異族制中國也。
然而至於至今之西洋,則與是斷斷乎不可同日而語矣。彼西洋者,無法與法並用而皆有以勝我者也。自其自由平等觀之,則捐忌諱,去煩苛,決壅敝,人人得以行其意,申其言,上下之勢不相懸,君不甚尊,民不甚賤,而聯若一體者,是無法之勝也。自其官工商賈章程明備觀之,則人知其職,不督而辦,事至纖悉,莫不備舉,進退作息,未或失節,無間遠邇,朝令夕改,而人不以為煩,則是以有法勝也。其民長大鷙悍既勝我矣,而德慧術知較而論之,又為吾民所必不及。故凡所謂耕鑿陶冶,織紝樹牧,上而至於官府刑政,戰鬥轉輸,凡所以保民養民之事,其精密廣遠,較之中國之所有所為,其相越之度,有言之而莫能信者。且其為事也,又一一皆本之學術;其為學術也,又一一求之實事實理,層累階級,以造於至大至精之域,蓋寡一事焉可坐論而不可起行者也。推求其故,蓋彼以自由為體,以民主為用。一洲之民,散為七八,爭雄並長,以相磨淬,始於相忌,終於相成,各殫智慮,此日異而彼月新,故能以法勝矣,而不至受法之敝,此其所以為可畏也。
往者中國之法與無法遇,故中國常有以自勝;今也彼亦以其法與吾法遇,而吾法乃頹墮蠹朽膛〔瞠〕乎其後也,則彼法日勝而吾法日消矣。此曩者所以有四千年文物儽然不終日之歎也,此豈徒客之所甚恨!石介有言:「吾豈狂癡也者。」但天下事既如此矣,則安得塞耳塗目,不為吾同胞者垂涕泣而一道之耶!且客過矣,吾所謂無以自存,無以遺種者,夫豈必「死者以國量平〔乎〕澤若蕉」而後為爾耶?第使彼常為君,而我常為臣,彼常為雄而我常為雌,我耕而彼食其實,我勞而彼享其逸,以戰則我居先,為治則我居後,彼且以我為天之僇民,謂是種也固不足以自由而自治也。於是束縛馳驟,奴使而虜用之,使吾之民智無由以增,民力無由於奮,是蚩蚩者長為此困苦無聊之眾而已矣。夫如是,則去無以自存無以遺種也,其間幾何?不然,夫豈不知其不至於無□類也,彼黑與赭且常存於兩間矣,矧夫四百兆之黃也哉!民固有其生也不如其死,其存也不如其亡,貴賤苦樂之間異耳。
且物之極也,必有其所由極,勢之反也,必有其所由反。善保其強,則強者正所以長存;不善用其柔,則柔者正所以速死。彼《周易》否泰之數,老氏雄雌之言,固聖智者之妙用微權,而非無所事事俟其自至之謂也。無所事事而俟其自至者,正《太甲》所謂「自作孽,不可活」者耳,天固不為無衣者減寒,歲亦不為不耕者減饑也。客亦知之否耶?至土耳其之所以尚存,則彼之穆哈驀德,固以敢死為教,而以武健嚴酷之道狙其民者也。故文不足而質有餘,術知雖無可言,而鷙悍勝兵尚足有以自立,故雖介兩雄乎而滅亡猶未也。然而日侵月削,所存蓋亦僅矣。若我中國,則軍旅之事,未之學矣,又烏得以上耳其自廣也哉!
雖然,使今有人焉,憤中國之積貧積弱,攘臂言曰:曷不使我為治?使我為治,則可以立致富強而厚風俗。然則其道何由?曰:中國之所不振者,非法不善也,患在奉行不力而已。祖宗之成憲有在,吾將遵而用之而加實力焉。於是督責之政行,而刺舉之事興。如是而期之十年,吾知中國之貧與弱猶自若也。何則?天下之勢,猶水之趨下,夫已浩浩然成江河矣,乃障而反之使之在山,此人力之所不勝也。
乃又有人焉曰:法制者,聖人之芻狗也,一陳而不可復用。天下之勢已日趨於混同矣,吾欲富強,西洋富強之政有在也,何不踵而用之。於是其於朝也,則建民主,開議院;其於野也,則合公司,用公舉。練通國之兵以禦侮,加什二之賦以足用。如是而亦期之以十年,吾知中國之貧與弱有彌甚者。
今夫人之身,惰則窳,勞則強,固常理也。而使病夫焉日從事於超距贏越之間,則有速其死而已。中國者,固病夫也。且其事有不能以自行者,蘇子瞻知之矣。其言曰:「天下之禍,莫大於上作而下不應。上作而下不應,則上亦將窮而自止。」錫彭塞亦言曰:「富強不可為也,特可以致致者何?相其宜,動其機,培其本根,衛其成長,使其效不期而自至。」今夫民智已下矣,民德已衰矣,民力已困矣。有一二人焉,謂能旦暮為之,無是理也。何則?有一倡而無群和也。是故雖有善政,莫之能行。善政如草木,置其地而能發生滋大者,必其天地人三者與之合也,否則立槁而已。王介甫之變法,如青苗,如保馬,如雇役,皆非其法之不良,其意之不美也,其浸淫馴致大亂者,坐不知其時之風俗人心不足以行其政故也。而昧者見其敝而訾其法,故其心不服,因而黨論紛殽,至於亡國而後已。而後世遂鰓鰓然,舉以變法為戒,其亦不達於理矣。苟曰:今之時固不然,則請無論其大而難明者,得以小小一事眾所共見者證之可乎?曩者有西洋人游京師,見吾之貢院,笑謂導者曰:爾中國乃選士於此乎?以方我國之囹圄不如,其湫穢溷濁不中以畜吾狗馬,此至不恭之言也,然亦著其事實而已。今無論辟治塗塈為其中以選士者,上之人有不克也,費無從出一也。幸而費出矣,而承其事之司官胥吏所不盜蝕而有以及工者幾何?其土木之工,所不偷工減料者又幾何?幸而吏廉工庀矣,他日攜席帽而入居於此者,其知此為上之深恩,士之公利而愛惜保全焉,不恣毀瓦畫墁以為快者,又有幾人哉?然則數科之後,又將不中以畜狗馬。然則此一事也,固不如其勿治之為愈也。此雖一事,而其餘可以類推焉。
凡為此者,士大夫也。士大夫者,固中國之秀民也,斯民之坊表也。聖賢之訓,父兄之沼,此其最深者也。其所為卓卓如是,則於農工商以至皂隸輿台,夫又何說?往者嘗見人以僧徒之濫惡而訾釋迦,今吾亦竊以士大夫之不肖而訾周孔,以為其教何入人心淺也。惟其入人心之淺,則周孔之教固有未盡善焉者,此固斷斷乎不得辭也。何則?中國名為用儒術者,三千年於茲矣,乃徒成就此相攻、相感、不相得之民,一旦外患忽至,則糜爛廢瘺不相保持。其究也,且無以自存,無以遺種,則其道奚貴焉?然此特鄙人發憤之過言,而非事理之真實。子曰:「人能宏道,非道宏人。」儒術之不行,固自秦以來,愚民之治負之也。
第由是而觀之,則及今而圖自強,非標本並治焉,固不可也。不為其標,則無以救目前之潰敗;不為其本,則雖治其標,而不久亦將自廢。標者何?收大權、練軍實,如俄國所為是已。至於其本,則亦於民智、民力、民德三者加之意而已。果使民智日開,民力日奮,民德日和,則上雖不治其標,而標將自立。何則?爭自存而欲遺種者,固民所受於天,不教而同願之者也。語曰:「同舟而遇風,則胡越相救如左右手。」特患一舟之人舉無知風水之性,舟楫之用者,則其效必至於傾覆。有篙師焉,操舵指揮,而大難濟矣。然則三者又以民智為最急也。是故富強者,不外利民之政也,而必自民之能自利始;能自利自能自由始;能自由自能自治始,能自治者,必其能恕、能用絜矩之道者也。
今夫中國人與人相與之際,至難言矣。知損彼之為己利,而不知彼此之兩無所損而共利焉,然後為大利也。故其敝也,至於上下舉不能自由,皆無以自利;而富強之政,亦無以行於其中。強而行之,其究也,必至於白廢。夫自海禁既開以還,中國之仿行西法也,亦不少矣:總署,一也;船政,二也;招商局,三也;製造局,四也;海軍,五也;海軍衙門,六也;礦務,七也;學堂,八也;鐵道,九也;紡織,十也;電報,十一也;出使,十二也。凡此皆西洋至美之制,以富以強之機,而遷地弗良,若亡若存,輒有淮橘為枳之歎。公司者,西洋之大力也。而中國二人聯財則相為欺而已矣。是何以故?民智既不足以與之,而民力民德又弗足以舉其事故也。顏高之弓,由基用之,辟易千人,有童子懦夫,取而玩弄之,則絕臏而已矣,折壁〔臂〕而已矣,此吾自廢之說也。嗟乎!外洋之物,其來中土而蔓延日廣者,獨鴉片一端耳。何以故?針芥水乳,吾民之性,固有與之相召相合而不可解者也。夫唯知此,而後知處今之日挽救中國之至難。亦唯知其難,而後為之有以依乎天理,批大郤而導大窾也。至於民智之何以開,民力之何以厚,民德之何以明,二者皆今日至切之務,固將有待而後言。
附:原強修訂稿
今之扼腕奮肣,講西學、談洋務者,亦知近五十年來,西人所孜孜勤求,近之可以保身治生,遠之可以經國利民之一大事乎?
達爾文者,英之講動植之學者也。承其家學,少之時,周歷寰瀛。凡殊品詭質之草木禽魚,裒集甚富。窮精眇慮,垂數十年,而著一書,曰《物種探原》。自其書出,歐美二洲幾於家有其書,而泰西之學術政教,一時斐變。論者謂達氏之學,其一新耳目,更革心思,甚於奈端氏之格致天算,殆非虛言。其書謂:物類繁殊,始惟一本。其降而日異者,大抵以牽天系地之不同,與夫生理之常趨於微異;洎源遠流分,遂闊絕相懸,不可復一。然而此皆後天之事,因夫自然,訓致如是,而非太始生理之本然也。其書之二篇為尤著,西洋綴聞之士,皆能言之,談理之家,摭為口實,其一篇曰物競,又其一曰天擇。物競者,物爭自存也;天擇者,存其宜種也。意謂民物於世,樊然並生,同食天地自然之利矣。然與接為搆,民民物物,各爭有以自存。其始也,種與種爭,群與群爭,弱者常為強肉,愚者常為智役。及其有以自存而遺種也,則必強忍魁桀,捷巧慧,而與其一時之天時地利人事最其相宜者也。此其為爭也,不必爪牙用而殺伐行也。習於安者,使之為勞,狃於山者,使之居澤,以是以與其習於勞、狃於澤者爭,將不數傳而其種盡矣。物競之事,如是而已。是故每有太古最繁之種,風氣漸革,越數百年數千年,消磨歇絕,至於靡有孑遺,如礦學家所見之古獸古禽是已。動植如此,民人亦然。民人者,固動物之類也,達氏總有生之物,標其宗旨,論其大凡如此。至其證闡明確,犁然有當於人心,則非親見其書者莫能信也。此所謂以天演之學言生物之道者也。
斯賓塞爾者,亦英產也,與達氏同時。其書於達氏之《物種探原》為早出,則宗天演之術,以大闡人倫治化之事。號其學曰「群學」,猶荀卿言人之貴於禽獸者,以其能群也,故曰「群學」。夫民相生相養,易事通功,推以至於刑政禮樂之大,皆自能群之性以生。又用近今格致之理術,以發揮修齊治平之事,精深微眇,繁富奧殫。其論一事,持一說,必根據理極,引其端於至真之原,究其極於不遁之效。於五洲殊種,由狉榛蠻夷,以至著號開明之國,揮斥旁推,什九罄盡。而於一國盛衰強弱之故,民德醇漓合散之由,則尤三致意焉。殫畢生之精力,五十年而著述之事始蕆。其宗旨盡於第一書,名曰《第一義諦》,通天地人禽獸昆蟲草木以為言,以求其會通之理,始於一氣,演成萬物。繼乃論生學、心學之理,而要其歸於群學焉。夫亦可謂美備也已。
斯賓塞爾全書而外,雜著無慮數十篇,而《明民論》、《勸學篇》二者為最著。《明民論》者,言教人之術也。《勸學篇》者,勉人治群學之書也。其教人也,以濬智慧、練體力、厲德行三者為之綱。其勉人治群學者,意則謂天下沿流討源,執因責果之事,惟群事為最難,非不素講者之所得與。故有國家者,其施一政,著一令,本以救弊坊民也,而其究也,所期者每或不成,而所不期者常以忽至。至夫歷時久而轉相因,其利害遷流,則有不可究詰者。格致之事不先,偏頗之私未盡,生心害政,未有不貽誤家國者也。是故欲為群學,必先有事於諸學焉。不為數學、名學,則吾心不足以察不遁之理,必然之數也;不為力學、質學,則不足以審因果之相生,功效之互待也。名數力質四者之學已治矣,然吾心之用,猶僅察於寡而或熒於紛,僅察於近而或迷於遠也,故必廣之以天地二學焉。蓋於名數知萬物之成法,於力質得化機之殊能,尤必藉天地二學,各合而觀之,而後有以見物化之成跡。名數虛,於天地征其實;力質分,於大地會其全,夫而後有以知成物之悠久,雜物之博大,與夫化物之蕃變也。雖然,於群學猶未也。蓋群者人之積也,而人者官品之魁也。欲明生生之機,則必治生學;欲知感應之妙,則必治心學,夫而後乃可以及群學也。且一群之成,其體用功能,無異生物之一體,小大雖異,官治相準。知吾身之所生,則知群之所以立矣;知壽命之所以彌永,則知國脈之所以靈長矣。一身之內,形神相資;一群之中,力德相備。身貴自由,國貴自主。生之與群,相似如此。此其故無他,二者皆有官之品而已矣。故學問之事,以群學為要歸。唯群學明而後知治亂盛衰之故,而能有修齊治平之功。嗚呼!此真大人之學矣!
不觀於圬者之為牆乎?與之一成之磚,堅而廉,平而正,火候得而大小若一,則無待泥水灰粘之用,不旋踵而數仞之牆成矣。由是以捍風雨,衛室家,雖資之數百年可也。使其為磚也,嶔歪缺,小大不均,則雖遇至巧之工,亦僅能版以築之,成一糞土之牆而已矣。廉隅堅潔,持久不敗,必不能也。此凡積垛之事,莫不如此。唯其單也為有法之形,則其總也成有制之聚。然此猶人之所為也。唯天生物,亦莫不然。化學原質,自然結晶,其形制之窮巧極工,殆難思議,其形雖大小不同,而其為一晶之所積而成形,則雖析之至微,至於莫破。其晶之積面隅冪,無不似也。然此猶是金石之類而已。至如動植之倫,近代學者,皆知太初質房為生之始,其含生蕃變之能,皆於此而已具。但其事甚賾,難與未嘗學者談。而其本單之形法性情,以為其總之形法性情,欲論其合,先考其分,則昭昭若揭日月而行,亙天壤不刊之大例也。
夫如是,則一種之所以強,一群之所以立,本斯而談,斷可識矣。蓋生民之大要三,而強弱存亡莫不視此:一曰血氣體力之強,二曰聰明智慮之強,三曰德行仁義之強。是以西洋觀化言治之家,莫不以民力、民智、民德三者斷民種之高下,未有三者備而民生不優,亦未有三者備而國威不奮者也。反是而觀,夫苟其民契需怐怐,各奮其私,則其群將渙。以將渙之群,而與鷙悍多智、愛國保種之民遇,小則虜辱,大則滅亡。此不必干戈用而殺伐行也,磨滅潰敗,出於自然,載籍所傳,已不知凡兒,而未有文字之先,則更不知凡幾者也。是故西人之言教化政法也,以有生之物各保其生為第一大法,保種次之。而至生與種較,則又當捨生以存種,踐是道者,謂之義士,謂之大人。至於發政施令之間,要其所歸,皆以其民之力、智、德三者為準的。凡可以進是三者,皆所力行;凡可以退是三者,皆所宜廢;而又盈虛酌劑,使三者毋或致偏焉。西洋政教,若自其大者觀之,不過如是而已。
由是而觀吾中國今日之民,其力、智、德三者,固何如乎?往者日本以寥寥數艦之舟師,區區數萬人之眾,一戰而翦我最親之藩屬,再戰而陪都動搖,三戰而奪我最堅之海口,四戰而威海之海軍熸矣。使曩者款議不成,則畿輔戒嚴,亦意中事耳。當此之時,天子非不赫然震怒也。思改弦而更張之,乃內之則殿閣樞府以至六部九卿,外之則洎甘四行省之疆吏,旁皇咨求,卒無一人焉足以勝禦侮折衝之任者。「猛虎深山」,徒虛論耳。兵連不及週年,公私掃地赤立,洋債而外,尚不能無擾閭閻,其財之匱也又如此。夫一國猶之一身也,脈絡貫通,官體相救,故擊其頭則四支皆應,刺其腹則舉體知亡。而南北雖屬一君,彼是居然兩戒;首善震矣,四海晏然,視邦國之顛危,猶秦越之肥瘠。合肥謂「以北洋一隅之力御倭人全國之師」,非過語也。此君臣勢散而相愛相保之情薄也。將不素學,士不素練,器不素儲。一旦有急,則蟻附蜂屯,授之以扞格不操之利器,曳兵而走,轉以奉敵。其一時告奮將弁,半皆無賴小人,覬覦所支餉項而已。至於臨事,且不知有哨探之用,遮萆之方。甚且不識方員古陳大不宜於今日之火器,更無論部勒之精詳,與夫開闔之要眇者矣。即當日之怪謬,苟記載其事而傳之,將皆為千載笑端,而吾民靦然固未嘗以之為愧也。
夫閫外之事既如此矣,而閫內之事則又何如?法弊之極,人各顧私,是以謀謨廟堂,佐上出令者,往往翹巧偽汗濁之行以為四方則效。其間稍有意者,亦不過如息夫躬所云「以狗馬齒保目所見」,而孰謂是區區者之終不吾畀也!至於顧問獻替之臣,則不獨於時事大勢瞢未有知,乃至本國本朝之事,其職分所應知者,亦未嘗少纖其神慮。是故有時發憤論列,率皆唵〔啽〕童騃,徒招侮虐,功罪得失,毀譽混淆。其有趨時者流,自許豪傑,則徒剽竊外洋之疑似,以熒惑主上之聰明。其尤不肖者,且竊幸事之糾紛,得以因緣為利,求才亟,則可僥倖而驟遷,興作多,則可居間而自潤。嗟乎!此真天下士大夫之所親見。僕之為論,豈不然哉?
夫人才者,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征驗也,求之有位之中,既如此矣。意或者沉伏摧廢,高舉遠引而不可接歟?乃吾轉而求之草野閭巷之間,則又消乏彫亡,存一二於千萬之中,竟謂同無,何莫不可?然則神州九萬里地,四十京之民,此廓廓者徒土荒耳,是蚩蚩者徒人滿耳。尚自詡冠帶之民,靈秀之種,周孔所教,禮義所治,諸君聊用自娛則可耳,何關人事也耶!且事之可憂可畏者,存乎其真,而一戰之勝敗,不足計也。使中國而為如是之中國,則當日中東之事,微論敗也,就令邊釁不開,開而幸勝,然而自有識之士觀之,其為憂乃愈劇。何則?民力已茶,民智已卑,民德已薄故也,一戰之敗,何足雲乎!今雖有聖神用事,非數十百年薄海知亡,君臣同德,痛鋤治而鼓舞之,將不足以自立。而歲月悠悠,四鄰眈眈,恐未及有為,已先作印度、波蘭之續,將斯賓塞爾之術未施,而達爾文之理先信。矧自甲午迄今者幾何時,天下所振興者幾何事,固諸君所共聞共見者耶!嗚呼!吾輩一身無足惜,如吾子孫與四百兆之人種何!天地父母,山川神靈,尚相茲下土民以克誘其衷,鹹俾知奮!
聞前言者造而問余曰:甚矣先生之言,無異把人之憂天墜也!今夫異族之為中國患,不自今日始也。自三代以迄漢朝,南北狺狺,互有利鈍。雖時見侵,無損大較,固無論已。魏晉不綱,有五胡之亂華,大河以北,淪於旃裘膻酪者蓋數百年。當是之時,哀哀黔首,衽革枕戈,不得喙息,蓋幾靡有孑遺,耗矣!息肩於唐,載庶載富。而李氏末造,趙宋始終,其被禍乃尤烈。金源女真更盛迭帝。青吉斯汗崛起鄂諾,威憺歐洲。忽必烈汗薦食小朝,混一華夏,南奄身毒,北暨俄羅,幅員之大,古未有也。然而塊肉淪喪,不及百年,長城以南,復歸漢種。至國朝龍興遼沈,聖哲篤生,母我群黎,革明弊政,湛恩汪,蓋三百祀於茲矣。此皆著自古昔者也。其間遞嬗,要不過一姓之廢興,而人民則猶此人民,聲教則猶古聲教,是則即今無諱,損益可知。林林之總,詎無□類!而吾子聳於達爾文氏之邪說,一則謂其無以自存,再則憂其無以遺種,此何異眾人熙熙,方登春台,而吾子被發狂叫,白晝見魅也哉?不然,何所慮之怪誕不經,獨不慮旁觀者之閔笑也?況夫昭代厚澤深仁,隆基方永,景命未改,謳歌所歸,事又萬萬不至此。殷憂正所以啟聖明耳,何直為此叫叫也?且而不見回部之土耳其乎?介乎俄與英之間,壤地日蹙,其偪也可謂至矣,然不聞其遂至於亡國滅種,四分五裂也,則又何居?吾子念之,物強者死之徒,事窮者勢必反,大道剝復之事,如反覆手耳。安知今之所謂強鄰者不先笑後號咷,而吾子漆歎嫠憂,所貶君自損者,不俯吊而仰賀乎?
應之曰:唯唯,客所以祛吾惑者,不亦至乎!雖然,願請間,得為客深明之。若客者,信所謂明於古而晻於今,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姑微論客之所指為異族之非異族也。蓋天下之大種四:黃、白、赭、黑是已。北並乎西伯利亞,南襟乎中國海,東距之太平洋,西苞乎崑崙虛,黃種之所居也。其為人也,高顴而淺鼻,長目而強發。烏拉鹽澤以西,大秦舊壤,白種之所聚也。其為人也,碧眼而捲髮,隆額而深眶。越裳、交趾以南,東縈呂宋,西拂痕都,其間多島國焉,則赭種之民也。而黑種最下,亞非利加及繞赤道諸部,所謂黑奴是已。今之滿、蒙、漢人,皆黃種也。檀君舊國,箕子所封;冒頓之先,降由夏後,客何疑乎?故中國邃古以還,乃一種之所君,實未嘗或滄於非類。第就令如客所談,客尚不知種之相為強弱,其故有二:有鷙悍長大之強,有德慧術智之強;有以質勝者,有以文勝者。以質勝者,遊牧射獵之民是已。其國之君民上下,截然如一家之人,憂則相恤,難則相赴。生聚教訓之事,簡而不繁,騎射馳騁,雲屯飆散,旃毳肉酪,養生之具,益力而能寒。故其民樂戰輕死,有魁傑者為之要約而驅使之,其勢可以強大下。雖然,強矣,而未進夫化也。若夫中國之民,則進夫化矣,而文勝之國也。耕鑿蠶織,城郭邑居,於是有禮樂刑政之治,有庠序學校之教。通功易事,四民肇分。其法令文章之事,歷變而愈繁,積久而益富,養生送死之資無不具也,君臣上下之分無不明也,冠婚喪祭之禮無不舉也。故其民偷生而畏法,治之得其道則易以相安,治之失其道亦易以日窳,是以及其末流,每轉為質勝者之所制。然而此中之安富尊榮,聲明文物,固遊牧射獵者所深慕而遠不逮者也。故其既入中國也,雖名為之君,然數傳以後,其子若孫,雖有祖宗之遺令切誡,往往不能不厭勞苦而事逸樂,棄淳德而染澆風,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其不漸摩而與漢物化者寡矣。蘇子瞻曰:「中國以法勝,而匈奴以無法勝。」然而其無法也,始以自治則有餘,迨既人中國而為之君矣,必不能棄中國之法,而以無法之治治之也,遂亦入於法而同受其敝焉。此中國所以經累勝而常自若,其化轉以日廣,其種轉以日滋。何則?物固有無形之相勝,而親為所勝者,雖身歷其境而尚未之或知也。然則取客之言而深論之,則謂異族常受制於中國也可,不得謂異族制中國也。
至於今之西洋,則與是不可同日而語矣。何則?彼西洋者,無法與法並用而皆有以勝我者也。自其自由平等以觀之,則其捐忌諱,去煩苛,決壅蔽,人人得其意,申其言,上下之勢不相懸隔,君不甚尊,民不甚賤,而聯若一體者,是無法之勝也。自其官工兵商法制之明備而觀之,則人知其職,不督而辦,事至纖悉,莫不備舉,進退作息,皆有常節,無間遠邇,朝令夕改,而人不以為煩,則是以有法勝也。其鷙悍長大既勝我矣,而德慧術知又為吾民所遠不及。故凡其耕鑿陶冶,織紝牧畜,上而至於官府刑政,戰守、轉輸、郵置、交通之事,與凡所以和眾保民者,精密廣大,較吾中國之所有,倍蓰有加焉。其為事也,一皆本諸學術;其為學術也,一一皆本於即物實測,層累階級,以造於至精至大之塗,故蔑一事焉可坐論而不足起行者也。苟求其故,則彼以自由為體,以民主為用。一洲之民,散為七八,爭馳並進,以相磨礱,始於相忌,終於相成,各殫智慮,此既日異,彼亦月新,故若用法而不至受法之弊,此其所以為可畏也。
往者中國之法與無法遇,故雖經累勝而常自存;今也彼亦以其法以與吾法咢,而吾法乃頹隳朽蠹如此其敝也,則彼法日勝而吾法日消矣。何則?法猶器也,猶道塗也,經時久而無修治精進之功,則格扞蕪梗者勢也。以格扞蕪梗而與修治精進者並行,則民固將棄此而取彼者亦勢也。此天演家言所謂物競天擇之道固如是也。此吾前者所以言四千年文物俛然有不終日之勢者,固以此也。嗟乎!此豈徒客之甚恨哉?然而事既如此矣,則吾豈能塞耳塗目,而不為吾同胞者垂涕泣而一指其實也哉!且吾所謂無以自存,無以遺種者,豈必「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而後為爾耶?第使彼常為君而我常為臣,彼常為雄而我常為雌,我耕而彼食其實,我勞而彼享其休,以戰則我常居先,出令則我常居後,彼且以我為天之僇民,謂是種也固不足以自由而自治也。於是加束縛馳驟,奴使而虜用之,俾吾之民智無由以增,民力無由以奮,是蚩蚩者亦長此困苦無聊之眾而已矣。夫如是,則去不自存而無遺種也,其間幾何?不然,夫豈不知其不至無□類也,彼黑與赭且常存於兩間矣,矧茲四百兆之黃也哉!民固有其生也不如死,其存也不如亡,亦榮辱貴賤,自由不自由之間異耳。
客謂物強者死徒,事窮者勢反,固也。然不悟物之極也,固有其所由極,故勢之反也,亦有其所由反。善保其強,則強者正所以長存;不善用其柔,則柔者乃所以速死。彼《周易》否泰之數,老氏雄雌之言,固聖智之妙用微權,而非不事事聽其自至之消也。不事事而聽其自至,此《太甲》所謂「自作孽,不可逭」者耳,大固何嘗為不織者減寒,為不耕者減饑耶!至土耳其之所以尚存,則彼自謨罕驀德設教以來,固以武健嚴酷死同仇異之道狃其民者也。故文不足而質有餘,學術法度雖無可言乎,而勁悍勝兵則尚足以有立,此所以雖介兩雄而滅亡猶未也,然而日削月侵,其為存亦僅矣。此誠非暖暖妹妹偷懦憚事如中國之民者,所援之以自廣也。悲夫!
雖然,論國土盛衰強弱之間,亦僅疇其差數而已。夫自今日中國而視西洋,則西洋誠為強且富,顧謂其至治極盛,則又大謬不然之說也。夫古之所謂至治極盛者,曰家給人足,曰比戶可封,曰刑措不用。之數者,皆西洋各國之所不能也。且豈僅不能而已,自彼群學之家言之,且恐相背而馳,去之滋遠焉。蓋世之所以得致太平者,必其民之無甚富亦無甚貧,無甚貴亦無甚賤;假使貧富貴賤過於相懸,則不平之鳴,爭心將作,大亂之故,常山此生。二百年來,西洋自測算格物之學大行,製作之精,實為亙古所未有。民生日用之際,殆無往而不用其機。加以電郵、汽舟、鐵路三者,其能事足以收六合之大,歸之一二人掌握而有餘。此雖有益於民生之交通,而亦大利於奸雄之壟斷。壟斷既興,則民貧富貴賤之相懸滋益遠矣。尚幸其國政教之施,以平等自由為宗旨,所以強豪雖盛,尚無役使作橫之風,而貧富之差,則雖欲平之而終無術矣。中國之古語云:「富者越陌連阡,貧者無立錐之地」;「富者唾棄粱肉,貧者不厭糟糠」。至於西洋,則其貧者之不厭糟糠,無立錐之地,與中國差相若,而連阡陌,棄粱肉,固未足以盡其富也。夫在中國,言富以億兆計,可謂雄矣,而在西洋,則以京垓秭載計者,不勝僂指焉。此其人非必勤勞賢智勝於人人也,仰機射利,役物自封而已。夫貧富不均如此,是以國財雖雄而民風不競,作奸犯科、流離顛沛之民,乃與貧國相若,而於是均貧富之黨興,毀君臣之議起矣。且也奢侈過深,人心有發狂之患;孳乳甚速,戶口有過庶之憂。故深識之士,謂西洋教化不異唐花,語雖微偏,不為無見。至盛極治,固如此哉!
然而此之為患,又非西洋言理財講群學者之所不知也。彼固合數國之賢者,聚數百千人之智慮而圖之,而卒苦於無其術。蓋欲救當前之弊,其事存於人心風俗之間。夫欲貴賤貧富之均平,必其民皆賢而少不肖,皆智而無甚愚而後可,否則雖今日取一國之財產而悉均之,而明日之不齊又見矣。何則?樂於惰者不能使之為勤,樂於奢者不能使之為儉也。是故國之強弱貧富治亂者,其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征驗也,必三者既立而後其政法從之。於是一政之舉,一令之施,合於其智、德、力者存,違於其智、德、力者廢。當是之時,雖有英君察相,苟不自其本而圖之,則亦僅能補偏救弊,偷為一時之治而已矣,聽其自至,浸假將復其舊而由其常焉。且往往當其補救之時,本弊未去,而他弊叢然以生,偏於此者雖袪,而偏於彼者闖然更見。甚矣!徒政之不足與為治也。
往者英國常禁酒矣,而民之酗酒者愈多;常禁重利盤剝矣,而私債之息更重。瑞典禁貧民嫁娶不以時,而所謂天生子者滿街。法國反政之後,三為民主,而官吏之威權益橫。美國華盛頓立法至精,而苞苴賄賂之風,至今無由盡絕。善夫斯賓塞爾之言曰:「民之可化,至於無窮,惟不可期之以驟。」而吾孔子亦日:「為邦百年,勝殘去殺」;又曰:「雖有王者,必世而後仁。」程子曰:「有《關雎》、《麟趾》之風而後可以行周禮。」古今哲人,知此蓋審。故曰:欲知其合,先察其分。天下之物,未有不本單之形法性情以為其聚之形法性情者也。是故貧民無富國,弱民無強國,亂民無治國。
然則假令今有人於此,憤中國之積弱積貧,攘臂言曰:胡不使我為治?使我為治,則天下事數著可了耳,十年以往,其庶幾乎!然則其道將奚由?彼將曰:中國之所以不振者,非法制之罪也,患在奉行不力而已。祖宗之成憲俱在,吾寧率由之而加實力焉。於是而督責之令行,刺舉之政興。如是而為之十年,吾決知中國之貧與弱猶自若也。何則?天下大勢,猶水之東流,夫已浩浩成江河矣,乃障而反之,使之在山,此人力所必不勝也。
於是又有人焉,曰:法制者,聖人之芻狗,先王之蘧廬也,一陳不可復用,一宿不可復留。宇宙大勢,既日趨於混同矣,不自其同於人者而為之,必不可也。方今之計,為求富強而已矣;彼西洋誠富誠強者也,是以今日之政,非西洋莫與師。由是於朝也則建民主,立真相;於野也則通鐵軌,開礦功。練通國之陸軍,置數十百艘之海旅,此亦近似而差強人意矣。然使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十年以往,吾恐其效將不止貧與弱而止也。
蓋一國之事,同於人身。今夫人身,逸則弱,勞則強者,固常理也。然使病夫焉,日從事於超距贏越之間,以是求強,則有速其死而已矣。今之中國,非猶是病夫也耶?且夫中國知西法之當師,不自甲午東事敗衄之後始也。海禁大開以還,所興發者亦不少矣:譯署,一也;同文館,二也;船政,三也;出洋肄業局,四也;輪船招商,五也;製造,六也;海軍,七也;海署,八也;洋操,九也;學堂,十也;出使,十一也;礦務,十二也;電郵,十三也;鐵路,十四也。拉雜數之,蓋不止一二十事。此中大半,皆西洋以富以強之基,而自吾人行之,則淮橘為枳,若存若亡,不能實收其效者,則又何也?蘇子瞻曰:「天下之禍,莫大於上作而下不應。上作而下不應,則上亦將窮而自止。」斯賓塞爾曰:「富強不可為也,政不足與治也。相其宜,動其機,培其本根,衛其成長,則其效乃不期而自立。」是故苟民力已薾〔茶〕,民智已卑,民德已薄,雖有富強之政,莫之能行。蓋政如草木焉,置之其地而發生滋大者,必其地之肥磽燥濕寒暑與其種性最宜者而後可。否則,萎矬而已,再甚則僵槁而已。往者,王介甫之變法也,法非不良,意非不美也,而其效浸淫至於亡宋,此其故可深長思也。管、商變法而行,介甫變法而敝,在其時之風俗人心與其法之宜不宜而已矣。達爾文曰:「物各競存,最宜者立。」動植如是,政教亦如是也。
夫如是,則中國今日之所宜為,大可見矣。夫所謂富強雲者,質而言之,不外利民云爾。然政欲利民,必自民各能自利始;民各能自利,又必自皆得自由始;欲聽其皆得自由,尤必自其各能自治始;反是且亂。顧彼民之能自治而自由者,皆其力、其智、其德誠優者也。是以今日要政,統於三端:一曰鼓民力,二曰開民智,三曰新民德。夫為一弱於群強之間,政之所施,固常有標本緩急之可論。唯是使三者誠進,則其治標而標立;三者不進,則其標雖治,終亦無功;此捨本言標者之所以為無當也。雖然,其事至難言矣。夫中國今日之民,其力、智、德三者,苟通而言之,則經數千年之層遞積累,本之乎山川風土之攸殊,導之乎刑政教俗之屢變,陶鈞爐錘而成此最後之一境。今日欲以旦暮之為,謂有能淘洗改革,求以合於當前之世變,以自存於儴煩擾之中,此其勝負通窒之數,殆可不待再計而知矣。然而自微積之理而觀之,則曲之為變,固有疾徐;自力學之理而明之,則物動有由,皆資外力。今者外力逼迫,為我權借,變率至疾,方在此時。智者慎守力權,勿任旁守,則天下事正於此乎而大可為也。即彼西洋之克有今日者,其變動之速,遠之亦不過二百年,近之亦不過五十年已耳,則我何為而不奮發也耶!
然則鼓民力奈何?今者論一國富強之效,而以其民之手足體力為之基,此自功名之士觀之,似為甚迂而無當。顧此非不佞,人之私言也,西洋言治之家,莫不以此為最急。歷考中西史傳所垂,以至今世五洲五六十國之間,貧富弱強之異,莫不於此焉肇分。周之希臘,漢之羅馬,唐之突厥,晚近之峨特一種,莫不以壯佼長大,耐苦善戰,稱雄一時。而中土疇昔分爭之代,亦皆以得三河六郡為取天下先資。顧今人或謂自火器盛行,懦夫執靶,其效如壯士惟均,此真無所識知之論也。不知古今器用雖異,而有待於驍猛堅毅之氣則同。且自腦學大明,莫不知形神相資,志氣相動,有最勝之精神而後有最勝之智略。是以君子小人勞心勞力之事,均非氣體強健者不為功。此其理吾古人知之,故庠序校塾,不忘武事,壺勺之儀,射御之教,凡所以練民筋骸,鼓民血氣者也。而孔孟二子皆有魁傑之姿。彼古之希臘、羅馬人亦知之,故其阿克德美柏拉圖所創學塾之中,莫不有津蒙那知安此言練身院屬焉,而柏拉圖乃以驕脅著號。至於近世,則歐羅化〔巴〕國,尤鰓鰓然以人種日下為憂,操練形骸,不遺餘力。飲食養生之事,醫學所詳,日以精審,此其事不僅施之男子已也,乃至婦女亦莫不然。蓋母健而後兒肥,培其先天而種乃進也。去歲日本行之,《申報》論其練及婦女,不知所云。嗟夫,此真非以裹腳為美之智之所與也!
故中國禮俗,其貽害民力而坐令其種日偷者,由法制學問之大,以至於飲食居處之微,幾於指不勝指。而沿習至深,害效最著者,莫若吸食鴉片、女子纏足二事,此中國朝野諸公所謂至難變者也。然而夷考其實,則其說有不盡然者。今即鴉片一端而論,則官兵士子,禁例原所未用。假令天子親察二品以上之近臣大吏,必其不染者而後用之,近臣大吏各察其近屬,如是而轉相察,藩臬察郡守,郡守察州縣,州縣察佐貳,學臣之察士,將帥之察兵,亦用是術焉,務使所察者,人數至簡,以期必周。如是定相坐之法而實力行之,則官兵士子之染祛。官兵士子之染祛,則天下之民知染其毒者必不可以為官兵士子也,則自愛而求進者必不吸食。夫如是,則吸者日少,俟其既少,然後著令禁之,舊染漸去,新染不增,三十年之間可使鴉片之害盡絕於天下。至於纏足,本非天下女子之所樂為也,拘於習俗而無敢畔其範圍而已。假令一日者,天子下明詔,為民言纏足之害,且曰:繼自今,自某年所生女子而纏足,吾其毋封。則天下之去其習者,猶熱之去燎而寒之去翣也。夫何難變之有與!夫變俗如是二者,非難行也,不難行而不行者,以為無與國是民生之利病而已。而孰知種以之弱,國以之貧,兵以之窳,胥於此焉階之厲耶!是鴉片、纏足二事不早為之所,則變法者,皆空言而已矣。
其開民智奈何?今夫尚學問者,則後事功,而急功名者,則輕學問。二者交失,其實則相資而不可偏廢也。顧功名之士多有,而學問之人難求,是則學問貴也。東土之人,見西國今日之財利,其隱賑流溢如是,每疑之而不信;迨親見而信矣,又莫測其所以然;及觀其治生理財之多術,然後知其悉歸功於亞丹斯密之一書,此泰西有識之公論也。是以制器之備,可求其本於奈端;舟車之神,可推其原於瓦德;用電之利,則法拉第之功也;民生之壽,則哈爾斐之業也。而二百年學運昌明,則又不得不以柏庚氏之摧陷廓清之功為稱首。學問之士,倡其新理,事功之士,竊之為術,而大有功焉。故曰:民智者,富強之原。此懸諸日月不刊之論也。顧彼西洋以格物致知為學問本始,中國非不爾雲也,獨何以民智之相越乃如此耶?或曰:中國之智慮運於虛,西洋之聰明寄於實,此其說不然。自不佞觀之,中國虛矣,彼西洋尤虛;西洋實矣,而中國尤實,異者不在虛實之間也。夫西洋之於學,自明以前,與中土亦相埒耳。至於晚近,言學則先物理而後文詞,重達用而薄藻飾。且其教子弟也,尤必使自竭其耳目,自致其心思,貴自得而賤因人,喜善疑而慎信古。其名數諸學,則藉以教致思窮理之術;其力質諸學,則假以導觀物察變之方,而其本事,則筌蹄之於魚兔而已矣。故赫胥黎曰:「讀書得智,是第二手事,唯能以宇宙為我簡編,民物為我文字者,斯真學耳。」此西洋教民要術也。而回觀中國則何如?夫朱子以即物窮理釋格物致知,是也;至以讀書窮理言之,風斯在下矣。
且中土之學,必求古訓。古人之非,既不能明,即古人之是,亦不知其所以是。記誦詞章既已誤,訓詁註疏又甚拘,江河日下,以致於今日之經義八股,則適足以破壞人材,復何民智之開之與有耶?且也六七齡童子入學,腦氣未堅,即教以窮玄極眇之文字,事資強記,何裨靈襟!其中所恃以開濬神明者,不外區區對偶已耳。所以審覈物理,辨析是非者,胥無有焉。以是為學,又何怪制科人十九鶻突於人情物理,轉不若農工商賈之有時而當也。今之蒿目時事者,每致歎於中國讀書人少;自我觀之,如是教人,無寧學者少耳。今者物窮則變,言時務者,人人皆言變通學校,設學堂,講西學矣。雖然,謂十年以往,中國必收其益,則又未必然之事也。何故?舊制尚存,而榮途未開也。夫如是,士之能於此深求而不倦厭者,必其無待而興,即事而樂者也。否則刻棘之業雖苦,市駿之賞終虛,同輩知之則相忌,門外不知則相忘,兒不廢然反也!是故欲開民智,非講西學不可;欲講實學,非另立選舉之法,別開用人之塗,而廢八股、試帖、策論諸制科不可。
至於新民德之事,尤為三者之最難。今微論西洋教宗如何,然而七日來復,必有人焉聚其民而耳提面命之,而其所以為教之術,則臨之以帝天之嚴,重之以永生之福。人無論王侯君公,降以至於窮民無告,自教而觀之,則皆為天之赤子,而平等之義以明。平等義明,故其民知自重而有所勸於為善。今夫「上帝臨汝,勿貳爾心」、「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者,大人之事而君子之所難也;而西洋小民,但使信教誠深,則夕惕朝乾,與吾之大人君子無所異。內省不疚,無惡於志,不為威惕,不為利誘,此誠教中常義,而非甚瑰琦絕特之行者也。民之心有所主,而其為教有常,故其效能如此。
至於吾民,則姑亦無論學校已廢久矣,即使尚存如初,亦不過擇凡民之俊秀者而教之。至於窮簷之子,編戶之氓,則自襁褓以至成人,未嘗聞有孰教之者也。孟子曰:「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夫飽食暖衣之民,無教尚如此。則彼饑寒逼軀,救死不贍者,當何如乎?後義先利,詐偽奸欺,固其所耳。曩甲午之辦海防也,水底碰雷與開花彈子,有以鐵滓沙泥代火藥者。洋報議論,謂吾民以數金錙銖之利,雖使其國破軍殺將失地喪師不顧,則中國今日之敗衄,他日之危亡,不可謂為不幸矣。此其事足使聞者發指,顧何待言!然諸君亦嘗循其本而為求其所以然之故與?
蓋自秦以降,為治雖有寬苛之異,而大抵皆以奴虜待吾民。雖有原省,原省此奴虜而已矣;雖有燠咻,燠咻此奴虜而已矣。夫上既以奴虜待民,則民亦以奴虜自待。夫奴虜之於主人,特形劫勢禁,無可如何已耳,非心悅誠服,有愛於其國與主,而共保持之也。故使形勢可恃,國法尚行,則嗅靴剺面,胡天胡帝,揚其上於至高,抑其己於至卑,皆勸為之;一日形勢既去,法所不行,則獨知有利而已矣,共起而挻之,又其所也,復何怪乎!今夫中國之詈詬人也,罵曰畜產,可謂極矣。而在西洋人則莫須有之詞也。而試入其國,而罵人曰無信之誑子,或曰無勇之怯夫,則朝言出口而挑鬥相死之書已暮下矣。何則?彼固以是為至辱,而較之畜產萬萬有加焉,故寧相死而不可以並存也。而我中國,則言信行果僅成硜硜小人,君子弗尚也。蓋東西二洲,其風尚不同如此。苟求其故,有可言也。
西之教平等,故以公治眾而貴自由。自由,故貴信果。東之教立綱,故以孝治天下而首尊親。尊親,故薄信果。然其流弊之極,至於懷詐相欺,上下相遁,則忠孝之所存,轉不若貴信果者之多也。且彼西洋所以能使其民皆若有深私至愛於其國與主,而赴公戰如私仇者,則亦有道矣。法令始於下院,是民各奉其所自主之約,而非率上之制也;宰相以下,皆由一國所推擇。是官者,民之所設以釐百工,而非徒以尊奉仰戴者也,撫我虐我,皆非所論者矣。出賦以庀工,無異自營其田宅;趨死以殺敵,無異自衛其室家。吾每聞英之人言英,法之人言法,以至各國之人之言其所生之國土,聞其名字,若我曹聞其父母之名,皆肫摯固結,若有無窮之愛也者。此其故何哉?無他,私之以為己有而已矣。
是故居今之日,欲進吾民之德,於以同力合志,聯一氣而御外仇,則非有道焉使各私中國不可也。顧處士曰:「民不能無私也,聖人之制治也,在合大下之私以為公。」然則使各私中國奈何?曰:設議院於京師,而令天下郡縣各公舉其守宰。是道也,欲民之忠愛必由此,欲教化之興必由此,欲地利之盡必由此,欲道路之辟、商務之興必由此,欲民各束身自好而爭濯磨於善必由此。嗚呼!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
此三者,自強之本也,不如是則雖有伊尹、呂尚為之謀,吳起、李牧為之戰,亦將寖衰寖滅,必無有強之一日決矣。雖然,無亦有其標者焉。然則治標奈何?練兵乎?籌餉乎?開礦乎?通鐵道乎?興商務乎?曰:是皆可為。有其本則皆立,無其本則終廢。自甲午以來,海內樊然並興者亦已眾矣,其效何若?其有益於強之數與否,識時審勢之士將能言之,無假鄙人深論者也。雖然,有一事焉,自僕觀之,則為標之所最亟而不可稍或遼緩者也。其事維何?曰:必朝廷除舊布新,有一二非常之舉措,內有以慰薄海臣民之深望,外有以破敵國侮奪之陰謀,則庶幾乎其有豸耳。不然,是瑣瑣者,雖百舉措無益也。善夫吾友新會梁任公之言曰:「萬國蒸蒸,大勢相逼,變亦變也,不變亦變。變而變者,變之權操諸己;不變而變者,變之權讓諸人。」《傳》曰:「無滋他族,實逼處此。」願天下有心人三復斯言而早為之所焉可耳。
辟韓
往者吾讀韓子《原道》之篇,未嘗不恨其於道於治淺也。其言曰:「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相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饑,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天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湮鬱,為之政以率其怠倦,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如占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如韓子之言,則彼聖人者,其身與其先祖父必皆非人焉而後可,必皆有羽毛、鱗介而後可,必皆有爪牙而後可。使聖人與其先祖父而皆人也,則未及其生,未及成長,其被蟲蛇、禽獸、寒饑、木土之害而天死者,固已久矣,又烏能為之禮樂刑政,以為他人防備患害也哉?老之道,其勝孔子與否,抑無所異焉,吾不足以定之。至其明自然,則雖孔子無以易。韓子一概辭而辟之,則不思之過耳。
而韓子又曰:「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嗟乎!君民相資之事,固如是焉已哉?夫苟如是而已,則桀、紂、秦政之治,初何以異於堯、舜、三王?且使民與禽獸雜居,寒至而不知衣,饑至而不知食,凡所謂宮室、器用、醫藥、葬埋之事,舉皆待教而後知為之,則人之類其滅久矣,彼聖人者,又烏得此民者出令而君之。
且韓子胡不云: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相為生養者也,有其相欺相奪而不能自治也,故出什一之賦,而置之君,使之作為刑政、甲兵,以鋤其強梗,備其患害。然而君不能獨治也,於是為之臣,使之行其令,事其事。是故民不出什一之賦,則莫能為之君;君不能為民鋤其強梗,防其患害則廢;臣不能行其鋤強梗,防患害之令則誅乎?
孟子曰:「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此古今之通義也。而韓子不爾雲者,知有一人而不知有億兆也。老之言曰:「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夫自秦以來,為中國之君者,皆其尤強梗者也,最能欺奪者也。竊嘗聞「道之大原出於天」矣。今韓子務尊其尤強梗,最能欺奪之一人,使安坐而出其唯所欲為之令,而使天下無數之民,各出其苦筋力、勞神慮者,以供其欲,少不如是焉則誅,天之意固如是乎?道之原又如是乎?「嗚呼!其亦幸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且韓子亦知君臣之倫之出於不得已乎?有其相欺,有其相奪,有其強梗,有其患害,而民既為是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與凡相生相養之事矣,今又使之操其刑焉以鋤,主其斗斛、權衡焉以信,造為城郭、甲兵焉以守,則其勢不能。於是通功易事,擇其公且賢者,立而為之君。其意固曰,吾耕矣織矣,工矣賈矣,又使吾自衛其性命財產焉,則廢吾事。何若使子專力於所以為衛者,而吾分其所得於耕織工賈者,以食子給子之為利廣而事治乎?此天下立君之本旨也。是故君也臣也,刑也兵也,皆緣衛民之事而後有也;而民之所以有待於衛者,以其有強梗欺奪患害也。有其強梗欺奪患害也者,化未進而民未盡善也。是故君也者,與天下之不善而同存,不與天下之善而對待也。今使用仁義道德之說,而天下如韓子所謂「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且平。」夫如是之民,則將莫不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職分之所當為矣,尚何有於強梗欺奪?尚何有於相為患害?又安用此高高在上者,朘我以生,出令令我,責所出而誅我,時而撫我為後,時而虐我為仇也哉?故曰:君臣之倫,蓋出於不得已也!唯其不得已,故不足以為道之原。彼佛之棄君臣是也,其所以棄君臣非也。而韓子將以謂是固與天壤相弊也者,又烏足以為知道者乎!
然則及今而棄吾君臣,可乎?曰:是大不可。何則?其時未至,其俗未成,其民不足以自治也。彼西洋之善國且不能,而況中國乎!今夫西洋者,一國之大公事,民之相與自為者居其七,由朝廷而為之者居其三,而其中之犖犖尤大者,則明刑、治兵兩大事而已。何則?是二者,民之所仰於其國之最急者也。昔漢高入關,約法三章耳,而秦民大服。知民所求於上者,保其性命財產,不過如是而已。更騖其餘,所謂「代大匠,未有不傷指」者也。是故使今日而中國有聖人興,彼將曰:「吾之以藐藐之身托於億兆人之上者,不得已也,民弗能自治故也。民之弗能自治者,才未逮,力未長,德未和也。乃今將早夜以孳孳求所以進吾民之才、德、力者,去其所以困吾民之才、德、力者,使其無相欺、相奪而相患害也,吾將悉聽其自由。民之自由,天之所畀也,吾又烏得而靳之!如是,幸而民至於能自治也,吾將悉復而與之矣。唯一國之日進富強,余一人與吾子孫尚亦有利焉,吾易貴私天下哉!」誠如是,三十年而民不大和,治不大進,六十年而中國有不克與歐洲各國方富而比強者,正吾莠言亂政之罪可也。彼英、法、德、美諸邦之進於今治者,要不外百餘年、數十年間耳。況夫彼為其難,吾為其易也。
嗟夫!有此無不有之國,無不能之民,用庸人之論,忌諱虛驕,至於貧且弱焉以亡,天下恨事孰過此者!是故考西洋各國,當知富強之甚難也,我何可以苟安?考西洋各國,又當知富強之易易也,我不可以自餒,道在去其害富害強,而日求其能與民共治而已。語有之曰:「曲士不可與語道者,束於教也。」苟求自強,則六經且有不可用者,況夫秦以來之法制!如彼韓子,徒見秦以來之為君。秦以來之為君,正所謂大盜竊國者耳。國誰竊?轉相竊之於民而已。既已竊之矣,又惴惴然恐其主之或覺而復之也,於是其法與令蝟毛而起,質而論之,其什八九皆所以壞民之才,散民之力,漓民之德者也。斯民也,固斯天下之真主也,必弱而愚之,使其常不覺,常不足以有為,而後吾可以長保所竊而永世。嗟乎!夫誰知患常出於所慮之外也哉?此莊周所以有胠篋之說也。是故西洋之言治者曰:「國者,斯民之公產也,王侯將相者,通國之公僕隸也。」而中國之尊王者曰:「天子富有四海,臣妾億兆。」臣妾者,其文之故訓猶奴虜也。夫如是則西洋之民,其尊且貴也,過於王侯將相,而我中國之民,其卑且賤,皆奴產子也。設有戰鬥之事,彼其民為公產公利自為斗也,而中國則奴為其主斗耳。夫驅奴虜以斗貴人,固何所往而不敗?
原強續篇
夫所謂標本並治者,豈非以救時之道通於治病者乎?蓋察病而知致病之原,則其病將愈,唯病原真而後藥物得,藥物得而後其病乃有瘳,此不易之理也。
今日之東事,橫決大潰,至於不可收拾者,夫豈一朝夕之故,而審其原者誰乎?方其未發也,上下晏安,深忌諱而樂死亡。當是之時,雖有前識,破腦刳心,痛哭闕下,亦將指為妖言,莫之或省。及其始發也,無責者不審彼己之情實,不圖事勢之始終,徒揚臂奮呼,快一發而不慮其所以為收。迨至事功違反,則共吒嗟駭蕩。眾難群疑曰:「是必有強國焉陰助之耳,不然倭烏能如是!」又曰:「是必吾國有梟傑焉為之謀主,不然倭又烏能如是!」又曰:「是必我之居津要者與表裡為奸,不然倭又烏以至此!」嗟乎!諸君自視太高,視人太淺,虛驕之氣不除,雖百思未能得其理也。夫所惡於虛驕恃氣者,以其果敢而窒,如醉人之勇,俟其既醒,必怯懦而不可復作也。夫以中國今日政治之弛緩不收,人心之澆薄自私與百執事人才之消乏,慮無起者耳。有梟雄焉,操利仗驅數萬訓練節制之師,勝、廣之禍殆莫與遏。況乎倭處心積慮十餘年,圖我內地之山川,考我將帥之能否,舉中國一切之利病,微或不知之。此在西洋為之則甚難,彼倭為之則甚易者,書同文而壤地相接故也。今乃謂其必待西洋之相助,與中國奸人之借資,諸君能稍貶此〔所〕謂人莫己若之心,庶有以審今日之亂源,而國事尚有豸耳。
悲夫!竊嘗謂國朝武功之盛,莫著於高宗,而衰端即伏於是。降及道、成,官邪兵窳極矣。故發、捻之亂,蔓延浸淫,幾天下無完土。湘、淮二軍起煨燼之中,百折不回,赫然助成中興之業,其功誠有不可沒者。然究切言之,則不外以匪之術治匪,其營規軍制,多一切苟且因應之圖,斷然不足以垂久遠。世人成敗論世,且依附者眾,遂舉世莫敢非之。顧祖宗數百年締造之遠略宏規,所謂王者之師,至此而掃地盡矣!使今日而祖制尚有孑遺,則存其法而易其器,補其敝而師其心,則武備之壞,尚不至此,而軍政尚可用也,惜乎今萬不能。又竊嘗謂百十年來中國之至不幸,其兵所相與磨礱者,皆內地烏合之土匪,即遇外警,皆不過西洋之偏師,扣關搪呼,求得所願而遂止。致吾國君臣上下,謂經武之事,不外云云。而文人學士,不恥佞諛,相與揚厲舖張,其身受與側聽者,皆信為果然。故其病癒深痼而不可療。今乃知未履之而艱,未及之而知,是唯度量超絕,決蕩拘攣,極物理之精者為能,講俗學者必不能也。
然而今日之事,諸君為我識之,螳螂捕蟬,而黃雀已從其後。今之勝我者亦將謂天下之兵皆若所遇於北洋之易歟;不言所攻者之甚瑕,獨信攻者之實堅,舉國若狂,中毒尤劇,雖有明識,將莫能救。繼此以往,必有乘其蔽而覆之者。姑前言之,以為他日左驗而已。
彼之跳擲決躁,至今極矣。如是之敵,尚不知制為所以待之之術,公等又安用讀書學道為哉!今夫倭者務勝好亂,然不終日之民也。然其謀則已大矣。其謀雲何?曰:「將興亞以拒歐。」嘗自論曰:「吾東洲之英吉利也。」十餘年間,變服式,改制度,初自謂與西之國齊列而等夷,而西人乃兒撫而目笑之,大失所望,歸而求親於中國,中國視之,益蔑如也。於是深怒積怨,退而治兵,蛇入鼠出,不可端倪。而我尚晏然不知蜂蠆之有毒,般樂怠傲,益啟戎心。是故推既往之跡,以勘倭之隱:使中國而強,則彼將合我;使中國而弱,則彼將役我。為合為役,皆以拒歐。其拒歐之中,則拒英為尤甚,其次乃俄。何則?英固西洋之倡國也,其民沈質簡毅,持公道,保盛圖,而不急為翕翕熱者,故其中倭忌也尤深,而俄則亦實偪處此者也。故處今之日,無論中國之弱與強,倭之謀皆必出於戰而後已。蓋必戰而後有以示我以其強,去我蔑視之心,以後有以致其所謂合與役者。
雖然,倭之謀則大矣,而其術乃大謬。夫一國一洲之興,其所以然之故,至繁賾矣。譬諸樹木,其合抱參天,陰橫數畝,足以戰風雨而傲歲寒者,夫豈一曙之事!倭變法以來,凡幾稔矣。吾不謂其中無豪傑能者,主權勢而運國機,然彼不務和其民,培其本,以待其長成而自至,乃欲用強暴,力征經營以劫奪天下。其民才未長也,其民力未增也,其民德未和也,而唯兵之治,不知兵之可恃而長雄者,皆富強以後之果實。無其本而強為其實,其樹不顛仆者寡矣。
夫中國者,倭之母也。使中國日益蕃昌,興作日多,通商日廣,則首先受其厚利者,非倭而誰?十年以來,中國出入口之貨籍具在,可覆案也。顧倭狠而貪,未厭厥欲。善夫西人之設喻也,曰:埃及人甲養神鵝,一日,鵝生卵,墜地化黃金,甲大喜,以為是腹中皆此物也,刲而求之,無所得而鵝死。夫使物類之繁衍,國土之富強,可倒行逆施而得速化之術,且不至於自滅者,則達爾文、錫彭塞二子舉無所用著書矣。華人好言倭學西法徒見皮毛,豈苛論哉!彼二子之所諄諄,倭之智固不足以與之耳。《黃石公記》日:「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賊之政雖成必害。」今倭不悟其國因前事事太驟以致貧,乃日川其兵,求以其鄰為富,是盜賊之行也,何西法之不幸,而有如是之徒也。故吾謂教頑民以西法之形下者,無異假輕俠惡少以利矛強弓,其入市劫財物、殺長者固矣。然亦歸於自殺之驅而已矣。害農商,戕民物,戾氣一消,其民將痛。倘軍費無所得償,吾不知倭之所以為國也。其與我不得已而起,民心日輯合,民氣日盈者,豈可同日而論哉?是故今日之事,捨戰固無可言,使上之人尚有所戀,而不早自斷焉,則國亡矣。且三五百年間,中土無復振之一日。
夫倭之條款,眾所宜知矣,姑無論割地、屯兵諸大端,即此數萬萬之軍費,於何應之?倭患貧而我適以是拯之,以恣其虐我。是何異驅四百兆之赤子,繫頸面縛以與其仇,以求旦夕之喘息,此非天下之至不仁者不為。今日款議所關,實天下之公禍公福。陛下仁聖,豈忍妄許。嗚呼!和之一言,其貽誤天下,可謂罄竹難書矣。唯「終歸於和」之一念,中於人心者甚深,而戰事遂不可復振。是故舉今日北洋之糜爛,皆可於「和」之一字推其原。僕生平固最不喜言戰者也,每謂有國者,雖席極可戰之勢,據極可戰之理,苟可以和,切勿妄動。迨不得已戰矣,則計無復之,唯有與戰相終始,萬萬不可求和,蓋和則終亡,而戰可期漸振。苟戰亦亡,和豈遂免!此中國之往事然,而西國之往事又莫不然也。唯始事而輕言戰,則既事必輕言和。僕嘗歎中國為倒置之民者。正為輕重和戰之間所施悖耳。
為今日之計,議不旋踵,十年二十年轉戰,以任拼與賊倭沒盡而已。誠如是,中倭二者,孰先亡焉,孰後倦焉,必有能辨之者。天子以天下為家,有以死社稷教陛下者,其人可斬也。願諸公絕「望和」之一念,同德商力,亟唯軍實之求。兵雖烏合,戰則可以日精;將雖愚怯,戰則日來智勇;器雖苦窳,戰則日出堅良。此時不獨宜絕求和之心,且當去求助各國之志。何則?欲求人助者,必先自助。使我自坐廢,則人雖助我,亦必不力,而我之所失多矣。
救亡決論
天下理之最明而勢所必至者,如今日中國不變法則必亡是已。然則變將何先?曰:莫亟於廢八股。夫八股非自能害國也,害在使天下無人才。其使天下無人才奈何?曰:有大害三:
其一害曰:錮智慧。今夫生人之計慮智識,其開也,必由粗以入精,由顯以至奧,層累階級,腳踏實地,而後能機慮通達,審辨是非。方其為學也,必無謬悠影響之談,而後其應事也,始無顛倒支離之患。何則?其所素習者然也。而八股之學大異是。垂髫童子,目未知菽粟之分,其入學也,必先課之以《學》《庸》《語》《孟》,開宗明義,明德新民,講之既不能通,誦之乃徒強記。如是數年之後,行將執簡操觚,學為經義,先生教之以擒挽之死法,弟子資之於剽竊以成章。一文之成,自問不知何語。迨夫觀風使至,群然挾兔冊,裹餅餌,逐隊唱名,俯首就案,不違功令,皆足求售,謬種流傳,羌無一是。如是而博一衿矣,則其榮可以誇鄉里;又如是而領鄉薦矣,則其效可以覬民社。至於成貢士,入詞林,則其號愈榮,而自視也亦愈大。出宰百里,入主曹司,珥筆登朝,公卿跬步,以為通天地人之謂儒。經朝廷之賓興,蒙皇上之親策,是朝廷固命我為儒也。千萬旅進,人皆鎩羽,我獨成龍,是冥冥中之鬼神,又許我為儒也。夫朝廷鬼神皆以我為儒,是吾真為儒,且真為通天地人之儒。從此天下事來,吾以半部《論語》治之足矣,又何疑哉!又何難哉!做秀才時無不能做之題,做宰相時自無不能做之事,此亦其所素習者然也。謬妄糊塗,其曷足怪?
其二害曰:壞心術。揆皇始創為經義之意,其主於愚民與否,吾不敢知。而天下後世所以樂被其愚者,豈不以聖經賢傳,無語非祥,八股法行,將以「忠信廉恥」之說漸摩天下,使之胥出一途,而風俗亦將因之以厚乎?而孰知今日之科舉,其事效反於所期,有斷非前人所及料者。今姑無論試場大弊,如關節、頂替、倩槍、聯號,諸寡廉鮮恥之尤,有力之家,每每為之,而未嘗稍以為愧也。請第試言其無弊者,則孔子有言:「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故言止於所不知,固學者之大戒也。而今日八股之士,乃真無所不知。夫無所不知,非人之所能也。顧上既如是求之,下自當以是應之。應之奈何?剿說是已。夫取他人之文詞,腆然自命為己出,此其人恥心所存,固已寡矣。苟緣是而僥倖,則他日掠美作偽之事愈忍為之,而不自知其為可恥。然此猶其臨場然耳。至其平日用功之頃,則人手一編,號曰揣摩風氣。即有一二聰穎子弟,明知時尚之日非,然去取所關,苟欲求售,勢必俯就而後可。夫所貴於為士,與國家養士之深心,豈不以矯然自守,各具特立不詭隨之風,而後他日登朝,乃有不苟得不苟免之概耶!乃今者,當其做秀才之日,務必使之習為剿竊詭隨之事,致令羞惡是非之心,旦暮梏亡,所存濯濯。又何怪委贄通籍之後,以巧宦為宗風,以趨時為秘訣。否塞晦盲,真若一丘之貉。苟利一身而已矣,遑恤民生國計也哉!且其害不止此。每逢春秋兩闈,其闈內外所張文告,使不習者觀之,未有不欲股弁者。逮親見其實事,乃不徒大謬不然,抑且變本加厲。此奚翅當士子出身之日,先教以赫赫王言,實等諸濟竅飄風,不關人事,又何怪他日者身為官吏,刑在前而不慄,議在後而不驚。何則?凡此又皆所素習者然也。是故今日科舉之事,其害不止於錮智慧,壞心術,其勢且使國憲王章漸同糞土,而知其害者,果誰也哉?
其三害曰:滋游手。揚子雲有言:「言,心聲也;書,心畫也。」故知言語文字二事,系生人必具之能。人不知書,其去禽獸也,僅及半耳。中國以文字一門專屬之士,而西國與東洋則所謂四民之眾,降而至於婦女走卒之倫,原無不識字知書之人類。且四民並重,從未嘗以士為獨尊,獨我華人,始翹然以知書自異耳。至於西洋理財之家,且謂農工商賈皆能開天地自然之利,自養之外,有以養人,獨士枵然,開口待哺。是故士者,固民之蠹也。唯其蠹民,故其選士也,必務精,而最忌廣;廣則無所事事,而為游手之民,其弊也,為亂為貧為弱。而中國則後車十乘,從者百人,孟子已肇厲階。至於今日之士,則尚志不聞,素餐等消。十年之間,正恩累舉,朝廷既無以相待,士子且無以自存。棫樸叢生,人文盛極。然若以孫文台殺荊州太守坐無所知者例之,則與當塗公卿,皆不容於堯舜之世者也。況夫益之以保舉,加之以捐班,決疣潰癰,靡知所屆。中國一大豕也,群虱總總,處其奎蹄曲隈,必有一日焉,屠人操刀,具湯沐以相待,至是而始相吊焉,固已晚矣。悲夫!
夫數八股之三害,有一於此,則其國鮮不弱而亡,況夫兼之者耶!今論者將謂八股取士,固未嘗誠負於國家,彼自明以來用之矣,其所收之賢哲鉅公,指不勝屈,宋蘇軾嘗論之矣。果循名責實之道行,則八股亦何負於天下?此說固也,然不知利祿之格既懸,則無論操何道以求人,將皆有聰明才智之儔入其彀。設國家以飯牛取士,亦將得寧戚、百里大夫;以牧豕取士,亦將得卜式、公孫丞相。假當日見其得人,遂以此為科舉之恆法,則諸公以為何如?夫科舉之事,為國求才也,勸人為學也。求才為學二者,皆必以有用為宗。而有用之效,征之富強;富強之基,本諸格致。不本格致,將無所往而不荒虛,所謂「蒸砂千載,成飯無期」者矣。彼蘇氏之論,取快一時,蓋方與溫公、介甫立異抵,又何可視為篤論耶!總之,八股取士,使天下消磨歲月於無用之地,墮壞志節於冥昧之中,長人虛驕,昏人神智,上不足以輔國家,下不足以資事畜。破壞人才,國隨貧弱。此之不除,徒補苴罅漏,張皇幽渺,無益也,雖練軍實、講通商,亦無益也。何則?無人才,則之數事者,雖舉亦廢故也。舐糠及米,終致危亡而已。然則救之之道當何如?曰:痛除八股而大講西學,則庶乎其有鳩耳。東海可以回流,吾言必不可易也。
難者曰:夫八股錮智慧,壞心術,滋游手,積將千年之弊,流失敗壞,一旦外患憑陵,使國家一無可恃。欲戰則憂速亡,忍恥求和,則恐寖微寖滅。當是之時,其宜改弦更張,不待議矣。顧惟是處存亡危急之秋,待學問以圖功,將何殊播谷飼蠶,俟獲成獻功,以救當境饑寒之患。道則是矣,於塗無乃迂乎?今先生論救亡而以西學格致為不可易,夫格致何必西學,固吾道《大學》之始基也,獨其效若甚賒,其事若甚瑣。朱晦翁《補傳》一篇,大為後賢所聚訟。同時陸氏兄弟,已有逐物破道之譏。前明姚江王伯安,儒者之最有功業者也,格窗前一竿竹,七日病生。其說謂「格」字當以孟子格君心之非,及今律格殺勿論諸「格」字為訓,謂當格除外物,而後有以見良知之用,本體之明。此尤事功無待格致之明證,而先生謂富強以格致為先務,蒙竊惑之。其說得詳聞歟?
應之曰:不亦善乎,客問之也。夫中土學術政教,自南渡以降,所以愈無可言者,孰非此陸王之學階之厲乎!以國朝聖祖之聖,為禹、文以後僅見之人君,亦不過挽之一時,旋復衰歇。蓋學術末流之大患,在於徇高論而遠事情,尚氣矜而忘實禍。夫八股之害,前論言之詳矣。而推而論之,則中國宜屏棄弗圖者,尚不止此。自有制科來,士之捨干進梯榮,則不知焉所事學者,不足道矣。超俗之士,厭制藝則治古文詞,惡試律則為古今體;鄙摺卷者,則爭碑版篆隸之上游;薄講章者,則標漢學考據之赤幟。於是此追秦漢,彼尚八家,歸、方、劉、姚,惲、魏、方、龔;唐祖李、杜,宋檷蘇、黃;七子優孟,六家鼓吹。魏碑晉帖,南北派分,東漢刻石,北齊寫經。戴、阮、秦、王,直闖許、鄭,深衣幾幅,明堂兩個。鐘鼎校銘,珪琮著考,秦權漢日,穰穰滿家。諸如此倫,不可殫述。然吾得一言以蔽之,曰:無用。非真無用也,凡此皆富強而後物阜民康,以為怡情遣日之用,而非今日救弱救貧之切用也。其又高者曰:否否,此皆不足為學。學者學所以修己治人之方,以佐國家化民成俗而已。於是侈陳禮樂,廣說性理。周、程、張、朱,關、閩、濂、洛。學案幾部,語錄百篇。《學蔀通辨》,《晚年定論》。關學刻苦,永嘉經制。深寧、東發,繼者顧、黃,《明夷待訪》、《日知》著錄。褒衣大袖,堯行舜趨。訑訑聲顏,距人千里。灶上驅虜,折箠笞羌。經營八表,牢籠天地。夫如是,吾又得一言以蔽之,曰:無實。非果無實也,救死不贍,宏願長賒。所托愈高,去實滋遠。徒多偽道,何裨民生也哉!故由後而言,其高過於西學而無實;由前而言,其事繁於西學而無用。均之無救危亡而已矣。
客謂處存亡危急之秋,務亟圖自救之術,此意是也。固知處今而談,不獨破壞人才之八股宜除,與〔舉〕凡宋學漢學,詞章小道,皆宜且束高閣也。即富強而言,且在所後,法當先求何道可以救亡。惟是申陸王二氏之說,謂格致無益事功,抑事功不俟格致,則大不可。夫陸王之學,質而言之,則直師心自用而已。白以為不出戶可以知天下,而天下事與其所謂知者,果相合否?不逕庭否?不復問也。自以為閉門造車,出而合轍,而門外之轍與其所造之車,果相合否?不齟齬否?又不察也。向壁虛造,順非而澤,持之似有故,言之若成理。其甚也,如驪山博士說瓜,不問瓜之有無,議論先行蜂起,秦皇坑之,未為過也。蓋陸氏於孟子,獨取良知不學、萬物皆備之言,而忘言性求故、既竭目力之事,惟其自視太高,所以強物就我。後世學者,樂其徑易,便於情窳敖慢之情,遂群然趨之,莫之自返。其為禍也,始於學術,終於國家。故其於己也,則認地大民眾為富強,而果富強否,未嘗驗也;其於人也,則神州而外皆夷狄,其果夷狄否,未嘗考也。抵死虛,未或稍屈。然而天下事所不可逃者,實而已矣,非虛詞飾說所得自欺,又作盛氣高言所可持劫也。迨及之而知,履之而艱,而天下之禍,固無救矣。勝代之所以亡,與今之所以弱者,不皆坐此也耶!前車已覆,後軫方遒,真可歎也!若夫詞章一道,本與經濟殊科,詞章不妨放達,故雖極蜃樓海市,惝怳迷離,皆足移情遣意。一及事功,則淫遁詖邪,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矣;苟且粉飾,出於其政者,害於其事矣。而中土不幸,其學最尚詞章,致學者習與性成,日增慆慢。又況以利祿聲華為準的,苟務悅人,何須理實,於是慆慢之餘,又加之以險躁,此與武侯學以成才之說,奚啻背道而馳。僕前謂科舉破壞人才,此又其一者矣。
然而西學格致,則其道與是適相反。一理之明,一法之立,必驗之物物事事而皆然,而後定之為不易。其所驗也貴多,故博大;其收效也必恆,故悠久;其究極也,必道通為一,左右逢原,故高明。方其治之也,成見必不可居,飾詞必不可用,不敢絲毫主張,不得稍行武斷,必勤必耐,必公必虛,而後有以造其至精之域,踐其至實之途。迨夫施之民生日用之間,則據理行術,操必然之券,責未然之效,先天不違,如土委地而已矣。且西士有言:凡學之事,不僅求知未知,求能不能已也。學測算者,不終身以窺天行也;學化學者,不隨在而驗物質也;講植物者,不必耕桑;講動物者,不必牧畜。其絕大妙用,在於有以煉智慮而操心思,使習於沈者不至為浮,習於誠者不能為妄。是故一理來前,當機立剖,昭昭白黑,莫使聽熒。凡夫洞〔恫〕疑虛猲,荒渺浮誇,舉無所施其伎焉者,得此道也,此又《大學》所謂「知至而後意誠」者矣。且格致之事,以道眼觀一切物,物物平等,本無大小、久暫、貴賤、善惡之殊。莊生知之,故曰道在屎溺,每下愈況。王氏窗前格竹,七日病生之事,若與西洋植物家言之,當不知兒許軒渠,兒人齒冷。且何必西士,即如其言,則《豳詩》之所歌,《禹貢》之所載,何一不足令此子病生。而聖人創物成能之意,明民前用之機,皆將由此熄矣。率大下而禍實學者,豈非王氏之言歟?
且客過矣。西學格致,非迂塗也,一言救亡,則將捨是而不可。今設有人於此,自其有生以來,未嘗出戶,但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邱》,而於門以外之人情物理,一無所知。凡舟車之運轉流行,道裡之險易澀滑,巖牆之必壓,坎陷之至凶,摘埴索塗,都忘趨避,甚且不知虎狼之可以食人,鴆毒之可以致死。一旦為事勢所逼,置此子於肩摩轂擊之場,山巔水涯之際,所不殘毀僵仆者,其與幾何?知此,則知中國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欲求不亡之必無幸矣。蓋欲救中國之亡,則雖堯、舜、周、孔生今,捨班孟堅所謂通知外國事者,其道莫由。而欲通知外國事,則捨西學洋文不可,捨格致亦不可。蓋非西學洋文,則無以為耳目,而捨格致之事,將僅得其皮毛,眢井瞽人,其無救於亡也審矣。且天下唯能者可以傲人之不能,唯知者可以傲人之不知;而中土士大夫,怙私恃氣,乃轉以不能不知傲人之能與知。彼乘騏驥,我獨騎驢;彼駕飛舟,我偏結筏,意若謂彼以富強,吾有仁義。而回顧一國之內,則人懷穿窬之行,而不自知羞;民轉溝壑之中,而不自知救。指其行事,誠皆不仁不義之尤。以此傲人,羞惡安在!至一旦外患相乘,又茫然無以應付,狂悖違反,召敗蘄亡。孟子曰:「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夫非今日之謂耶!
且客謂西學為迂塗,則所謂速化之術者,又安在耶?得毋非練軍實之謂耶?裕財賦之謂耶?制船炮開礦產之謂耶?講通商務樹畜之謂耶?開民智正人心之謂耶?而之數事者,一涉其流,則又非西學格致皆不可。今以層累階級之不可紊也,其深且遠者,吾不得與客詳之矣。今姑即其最易明之練兵一端言之可乎?今夫中國,非無兵也,患在無將帥。中國將帥,皆奴才也,患在不學而無術。若夫愛士之仁,報國之勇,雖非自棄流品之外者之所能,然尚可望由於生質之美而得之。至於陽開陰閉,變動鬼神,所謂為將之略者,則非有事於學焉必不可。即如行軍必先知地,知地必資圖繪,圖繪必審測量,如是,則所謂三角、幾何、推步諸學,不從事焉不可矣。火器致人,十里而外;為時一分,一機炮可發數百彈,此斷非徒裎奮呼、迎頭痛擊者所能決死而幸勝也。於是則必講台壘壕塹之事,其中相地設險,遮扼鉤聯,又必非不知地不知商功者所得與也。且為將不知天時之大律,則暑寒風雨,將皆足以破軍;未聞遵生之要言,則疾疫傷亡,將皆足以損眾。二者皆與紮營踞地息息相關者也。乃至不知曲線力學之理,則無以盡炮准來復之用;不知化學漲率之理,則無由審火棉火藥之宜;不講載力、重學,又烏識橋樑營造?不講光電氣水,又何能為伏樁旱雷與通語探敵諸事也哉?抑更有進者,西洋凡為將帥之人,必通敵國之語言文字,苟非如此,任必不勝。此若與吾黨言之,愈將發狂不信者矣。若夫中國統領伎倆,吾亦知之:不知道裡而迷惑,則傳問驛站之馬伕;欲探敵人之去來,則暫雇本地之無賴。尤可笑者,前某軍至大同,無船可渡,爭傳州縣辦差;近某軍扎新河,海嘯忽來,淹死兵丁數百。是於行軍相地,全所不知。夫用如是之將領,使之率兵向敵,吾國不亡,亦云幸矣!尚何必以和為辱也哉?且夫兵之強弱,顧實事何如耳,又何必如某總兵所稱,銅頭鐵額如蚩尤,驅使虎豹如巨無霸。中國史傳之不足信久矣,演義流布,尤為惑世誣民。中國武夫識字,所恃為韜略者,不逾此種。無怪今日營中,多延奇門遁甲之家,冀實事不能,或仰此道制勝。中國人民智慧,蒙蔽弇陋,至於此極,雖聖人生今,殆亦無能為力也。哀哉!
議者又謂:自海上軍興以來,二十餘年,師法西人,不遺餘力者,號以北洋為最,而臨事乃無所表見如此,然則曷貴師資?此又耳食之徒,不考實事之過也。自明眼人觀之,則北洋實無一事焉師行西法。其詳不可得言,姑舉一端為喻。曩者法越之事,北洋延募德酋數十人,洎條約既成,無所用之,乃分遣各營,以為教習。彼見吾軍事多不可者,時請更張。各統領惡其害己也,群然噪而逐之。上游籌所以慰安此數十人者,於是乎有武備學堂之設。既設之後,雖學生年有出入,尚未聞培成何才,更不聞如何器使,此則北洋練兵練將,不用西法之明征。夫盜西法之虛聲,而沿中土之實弊,此行百里者所以半九十里也。嗚呼!其亦可悲也已!然此不具論。論者見今日練兵,非實由西學之必不可耳。至於阜民富國之圖,則中國之治財賦者,因於西洋最要之理財一學,從未問津,致一是雲為,自虧自損,病民害國,暗不自知。其士大夫亦因於此理不明,故出死力與鐵路機器為難,自遏利源,如近日京師李福明一案,尤足令人流涕太息者也。不知是二事者,乃中土真不容緩之圖,富強所基,何言有損?果其有損,則東西二洋其貧弱而亡久矣。《淮南子》曰:「櫛者墮發而櫛不至〔止〕者,為墮者少而利者多也。」彼唯有見於近而無見於遠,有察於寡而無察於多,肉食者鄙,端推此輩。中國地大民眾,誰曰不然,然地大在外國乃所以強,在中國正所以弱;民眾在外國乃所以富,在中國正所以貧。救之之道,非造鐵道用機器不為功;而造鐵道用機器,又非明西學格致必不可。是則一言富國阜民,則先後始終之間,必皆有事於西學,然則其事又曷可須臾緩哉!
約而論之,西洋今日,業無論兵、農、工、商,治無論家、國、天下,蔑一事焉不資於學。錫彭塞《勸學篇》嘗言之矣。繼今以往,將皆視物理之明昧,為人事之廢興。各國皆知此理,故民不讀書,罪其父母。日本年來立格致學校數千所,以教其民,而中國忍此終古,二十年以往,民之愚智,益復相懸,以與逐利爭存,必無幸矣。《記》曰:「學然後知不足。」公等從事西學之後,平心察理,然後知中國從來政教之少是而多非。即吾聖人之精意微言,亦必既通西學之後,以歸求反觀,而後有以窺其精微,而服其為不可易也。夫中國以學為明善復初,而西人以學為修身事帝,意本同也。惟西人消修身事帝,必以安生利用為基,故凡遇中土旱干水溢,饑饉流亡,在吾人以為天災流行,何關人事,而自彼而論,則事事皆我人謀之不臧,甚且謂吾罪之當伐,而吾民之可吊,而我尚傲然弗屑也,可不謂大哀也哉!
嗟嗟!處今日而言救亡,非聖祖復生,莫能克矣。聖祖當本朝全盛之日,賢將相比肩於朝,則垂拱無為,收視穆清,宜莫聖祖若矣!而乃勤苦有用之學,察究外國之事,亙古莫如。其所學之拉體諾,即今之辣丁文,西學文字之祖也。至如天算、兵法、醫藥、動植諸學,無不講,亦蔑不精。廟謨所垂,群下莫出其右,南齋侍從之班,以洋人而被侍郎卿銜者,不知凡兒,凡此皆以備聖人顧問者也。夫如是,則聖者日聖,其於奠隆基致太平也何難。不獨制藝八股之無用,聖祖早已知之,即如從祀文廟一端,漢人所視為絕大政本者,聖祖且以為無關治體,故不許滿人得鼎甲,亦不許滿人從祀孔子廟廷,其用意可謂遠矣。而其所以不廢猶行者,知漢人民智之卑,革之不易,特聊順其欲而已。然則聖祖之精神默運,直至二百年而遙。而有道曾孫,處今日世變方殷,不追祖宗之活精神,而守祖宗之死法制,不知不法祖宗,正所以深法祖宗。致文具空存,邦基隉阢,甚或廟社以屋,種類以亡,孝子慈孫,豈願見此!曩己丑、庚寅之間,祈年殿與太和門,數月連毀。一所以事大,一所以臨民,王者之大事也!災異至此,可為寒心,然安知非祖宗在天靈爽,默示深痌也哉!總之,驅夷之論,既為天之所廢而不可行,則不容不通知外國事。欲通知外國事,自不容不以西學為要圖。此理不明,喪心而已。救亡之道在此,自強之謀亦在此。早一日變計,早一日轉機,若尚因循,行將無及。彼日本非不深惡西洋也,而於西學,則痛心疾首、臥薪嘗膽求之。知非此不獨無以制人,且將無以存國也。而中國以惡其人,遂以並廢其學,都不問利害是非,此何殊見仇人操刀,遂戒家人勿持寸鐵;見仇家積粟,遂禁子弟不復力田。嗚呼,其傎甚矣。
雖然,吾與客皆過矣。運會所趨,豈斯人所能為力。天下大勢,既已日趨混同,中國民生,既已日形狹隘,而此日之人心世道,真成否極之秋,則窮變通久之圖,天已諄諄然命之矣。繼自今,中法之必變,變之而必強,昭昭更無疑義,此可知者也。至變於誰氏之手,強為何種之邦,或成五裂四分,抑或業歸一姓,此不可知者也。吾與客茫茫大海,飄飄兩萍,委心任運可耳,又何必容心於鼠肝蟲臂,而為不祥之金也哉!客言下大悟,奮袖低昂而去。
建言有之:天不變,地不變,道亦不變。此觀化不審似是實非之言也。夫始於涅菩,今成橢軌;天樞漸徒,斗分歲增;今日遜古日之熱,古晷較今晷為短,天果不變乎?炎洲群島,乃古大洲沉沒之山尖;薩哈喇廣漠,乃古大海浮露之新地;江河外,火山內弸,百年之間,陵谷已易;眼前指點,則勃澥舊界,乃在丁沽,地果不變乎?然則,天變地變,所不變者,獨道而已。雖然,道固有其不變者,又非俗儒之所謂道也。請言不變之道:有實而無夫處者宇,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三角所區,必齊兩矩;五點布位,定一割錐,此自無始來不變者也。兩間內質,無有成虧;六合中力,不經增減,此自造物來不變者也。能自存者資長養於外物,能遺種者必愛護其所生。必為我自由,而後有以厚生進化;必兼愛克己,而後有所和群利安,此自有生物生人來不變者也。此所以為不變之道也。若夫君臣之相治,刑禮之為防,政俗之所成,文字之所教,吾儒所號為治道人道,尊天柱而立地維者,皆譬諸夏葛冬裘,因時為制,目為不變,去道遠矣!第變者甚漸極微,固習拘虛,末由得覺,遂忘其變,信為恆然;更不能與時推移,進而彌上;甚且生今反古,則古昔而稱先王,有若古之治斷非後世之治所可及者,而不知其非事實也。
中國秦火一事,乃千古諉遇〔過〕淵叢。凡事不分明,或今世學問為古所無,尊古者必以秦火為解;或古聖賢智所不逮,言行過差,亦必力為斡旋,代為出脫。如阮文達知地圓之說必不可易,則取「旁陀四隤」一語,謂曾子已所前知;又知地旋之理無可復疑,乃斷《靈憲》地動儀,謂張平子已明天靜。此雖皆善傅會,而無如天下之目不可掩也。至於孔子,則生知將聖,尤當無所不窺。於是武斷支離,牽合虛造,誣古人而厚自欺,大為學問之蔀障。且憂海水之涸,而以洎益之,於孔子亦何所益耶!往嘗謂歷家以太陽行度盈縮不均,於是於真日之外,更設平日,以定平晷,疇人便之,儒者亦然。故今人意中之孔子,乃假設之平聖人,而非當時之真孔子。世有好學深思之士,於吾言當相視而笑也。
夫稽古之事,固自不可為非。然察往事而以知來者,如孟子求故之說可也。必謂事事必佔之從,又常以不及古為恨,則謬矣!間嘗與友論中國尚古賤今之可異,友曰:「古人如我輩父兄、君家如有父兄,事事自必諏而後行,尚古之意,正亦如是。」僕曰:「足下所以事事必諏而後行者,豈非以其見聞較廣,更事較多故耶?」友曰:「誠然。」僕大笑曰:「據君之理,行君之事,正所謂顛倒錯亂者耳。夫五千年世界,周秦人所閱歷者二千餘年,而我與若皆倍之。以我輩閱歷之深,乃事事稽諸古人之淺,非所謂適得其反者耶!世變日亟,一事之來,不特為祖宗所不及知,且為聖智所不及料,而君不自運其心思耳目,以為當境之應付,員枘方鑿,鮮不敗者矣!」友愕眙失氣,然歎僕之說精確無以易也。
晚近更有一種自居名流,於西洋格致諸學,僅得諸耳剽之餘,於其實際,從未討論。意欲揚己抑人,誇張博雅,則於古書中獵取近似陳言,謂西學皆中土所已有,羌無新奇。如星氣始於臾區,勾股始於隸首;渾天昉於璣衡,機器創於班墨;方諸陽燧,格物所宗;爍金腐水,化學所自;重學則以均發均懸為濫觴,光學則以臨鏡成影為嚆矢;蛻水蛻氣,氣學出於亢倉;擊石生光,電學原於關尹。哆哆碩言,殆難縷述。此其所指之有合有不合,姑勿深論。第即使其說誠然,而舉劃木以傲龍驤,指椎輪以訾大輅,亦何足以助人張目,所謂詬彌甚耳!夫西學亦人事耳,非鬼神之事也。既為人事,則無論智愚之民,其日用常行,皆有以暗合道妙;其仰觀俯察,亦皆宜略見端倪。第不知即物窮理,則山之而不知其道;不求至乎其極,則知矣而不得其通。語焉不詳,擇焉不精,散見錯出,皆非成體之學而已矣。今夫學之為言,探賾索隱,合異離同,道通為一之事也。是故西人舉一端而號之曰「學」者,至不苟之事也。必其部居群分,層累枝葉,確乎可證,渙然大同,無一語游移,無一事違反;藏之於心則成理,施之於事則為術;首尾賅備,因應釐然,夫而後得謂之為「學」。
是故西學之與西教,二者判然絕不相合。「教」者所以事大神,致民以不可知者也。致民以不可知,故無是非之可爭,亦無異司之足驗,信斯奉之而已矣。「學」者所以務民義,明民以所可知者也。明民以所可知,故求之吾心而有是非,考之外物而有離合,無所苟焉而已矣。「教」崇「學」卑,「教」幽「學」顯;崇幽以存神,卑顯以適道,蓋若是其不可同也。世人等之,不亦遠乎!是故取西學之規矩法戒,以繩吾「學」,則凡中國之所有,舉不得以「學」名;吾所有者,以彼法觀之,特閱歷知解積而存焉,如散錢,如委積。此非僅形名象數已也,即所謂道德、政治、禮樂,吾人所舉為大道,而誚西人為無所知者,質而言乎,亦僅如是而已矣。若徒取散見錯出,引而未申者言之,則埃及、印度,降以至於墨、非二洲之民,皆能稱舉一二所聞,以與格致家爭前識,豈待進化若中國而後能哉!
雖然,中土創物之聖,固亦有足令西人傾服者。遠之蠶桑司南,近之若書槧火藥,利民前用,不可究言。然祖父之愚,固無害子孫之智,即古人之聖,亦何補吾黨之狂。爭此區區,皆非務實益而求自立者也。尤可笑者,近有人略識洋務,著論西學,其言曰:「欲制勝於人,必先知其成法,而後能變通克敵。彼萃數十國人才,窮數百年智力,擲億萬貲財,而後得之,勒為成書,公諸人而不私諸己,廣其學而不秘其傳者,何也?彼實竊我中國古聖之緒余,精益求精,以還中國,雖欲私焉,而天有所不許也。」有此種令人嘔噦議論,足見中國民智之卑。今固不暇與明「學」為天下公理公器,亦不暇與講物理之無窮,更不得與言胞與之實行,教學之相資。但告以西洋人所與共其學而未嘗秘者,固不徒高顴斜目、淺鼻厚唇之華種,即亞非利加之黑人,阿斯吉摩之赤狄,苟欲求知,未嘗陋也。豈二種聖人亦有何物為其所竊?不然,何傾吐若斯也!更有近〔進〕者,前幾尼亞人,往往被掠為奴,英人惻然憫之,為費五千萬磅之資,遣船調兵,禁絕此事,黑人且未即見德,古〔故〕固深以為仇。此種舉動,豈英之前人曾受黑番何項德澤,不然,何被發纓冠如此耶?此更難向吾黨中索解人矣!
昨者,有友相遇,慨然曰:「華風之敝,八字盡之:始於作偽,終於無恥。」嗚呼!豈不信哉!豈不信哉!今者,吾欲與之為微詞,則恐不足發聾而振聵;吾欲大聲疾呼,又恐駭俗而驚人。雖然,時局到今,吾寧負發狂之名,決不能喔咿嚅唲,更蹈作偽無恥之故轍。今日請明目張膽為諸公一言道破可乎?四千年文物,九萬里中原,所以至於斯極者,其教化學術非也。不徒贏政、李斯千秋禍首,若充類至義言之,則六經五子亦皆責有難辭。贏、李以小人而陵轢蒼生,六經五子以君子而束縛天下,後世其用意雖有公私之分,而崇尚我法,劫持天下,使天下必從己而無或敢為異同者則均也。因其劫持,遂生作偽;以其作偽,而是非淆、廉恥喪,天下之敝乃至不可復振也。此其受病至深,決非一二補偏救弊之為,如講武、理財所能有濟。蓋亦反其本而圖其漸而已矣!否則,智卑德漓,奸緣政興,雖日舉百廢無益也。此吾《決論》三篇所以力主西學而未嘗他及之旨也。善夫西人之言曰:「中國自命有化之國也,奈何肉刑既除,宮闈猶用閹寺;束天下女子之足,以之遏淫禁奸;讞獄無術,不由公聽,專事毒刑榜笞。三者之俗,蠻猓不如,仁義非中國有也。」嗚呼!其言雖逆,吾願普天下有心人平氣深思,察其當否而已。至凡所云云,近則三十年,遠則六十年,自有定論,今可不必以口舌爭也。
論治學治事宜分二途
自學校之弊既極,所謂教授訓導者,每歲科兩試,典名冊,計贄幣而已。師無所為教,弟無所為學,而國家乃徒存學校之名,不復能望學校之效。積習已久,不可驟更,乃不得已而以書院濟之,十八行省中,其布政司之所治者,必有數大書院,若府治,若縣治,莫不有之,即村鎮之稍大者,亦往往有焉。書院之大者,歲糜數萬金之款,聚生徒數百人;其小者,亦必有名額數十。月必有課,課必第其甲乙。官若師則視其甲乙以獎勵之。若師若弟子,均有所事事,而學校之意遂寄於書院矣。木之老也,必榮其歧;事之弊也,必貴其式。有內閣而又有軍機,有地方官而又有局所,其同一故哉!然書院之興,雖較勝於學校,其所課者,仍不離乎八股試帖,或詩賦雜體文:其最高雅者,乃分經學、史學、理學、文學等面試之。而其不切於當世之務,則與八股試帖等。上之當窮居,則忍饑寒,事占畢。父兄之期之者,曰:得科第而已。妻子之望之者,曰:得科第而已。即己之寤寐之所志者,亦不過曰:得科第而已。應試之具之外,物不知,無論事物之賾,古今之通,天下所厚望於儒生者,彼不能舉其萬一。即市儈販夫,目不知書,而既閱歷於世者甚親,其識或出儒生之上。於是舉世不見通儒之用,而儒術遂為天下病。況乎叔世俗漓,機械百出,當其伏處,苟能咿唔,作可解不可解之文字,尚能藏其拙也。一日通籍,則盡棄其詩書樂禮之空談,而從事簿書期會之實事。非獨其事非所素習也,即其情亦非己所素知。在捷給者,或不難盡更其面目;其遲鈍者,仍不免有平夙作諸生時之故態,而因以為仕病。蓋章縫之道苦矣。有識之士,深維世變,見夫士氣不振,官常不肅,學業不修,政事不舉,一一均由於所學之非;乃相與慷慨歎詫而言曰:天下之官,必與學校之學相應,而後以專門之學任專門之事,而治畢舉焉。斯言也,一唱而百和,凡為有志,莫不然之。雖然,以此論矯當世之論則可耳,若果見諸施行,則流弊之大,無殊今日。
天下之人,強弱剛柔,千殊萬異,治學之材與治事之材,恆不能相兼。嘗有觀理極深,慮事極審,宏通淵粹,通貫百物之人,授之以事,未必即勝任而愉快。而彼任事之人,崛起草萊,乘時設施,往往合道,不必皆由於學。使強奈端以帶兵,不必能及拿破侖也;使畢士馬以治學,未必及達爾文也。惟其或不相侵,故能彼此相助。土蠻之國,其事極簡,而其人之治生也,則至繁,不分工也。國愈開化,則分工愈密,學問政治,至大之工,奈何其不分哉!今新立學堂,革官制,而必曰,學堂之學,與天下之官相應,則必其治學之材,幸而皆能治事則可,倘或不然,則用之而不效,則將疑其學之非,其甚者,則將謂此學之本無用,而維新之機礙,天下之事去矣。
然則將何為而後可?曰:學成必予以名位,不如是不足以勸。而名位必分二途:有學問之名位,有政治之名位。學問之名位,所以予學成之人;政治之名位,所以予入仕之人。若有全才,可以兼及;若其否也,任取一途。如謂政治之名位,則有實任之可見,如今日之公卿百執事然,人自能貴而取之;學問之名位,既與仕宦不相涉,誰願之哉?則治學者不幾於無人乎?不知名位之稱,本無一定。農工商各業之中,莫不有專門之學。農工商之學人,多於入仕之學人,則國治;農工商之學人,少於入仕之學人,則國不治。野無遺賢之說,幸而為空言,如其實焉,則天下大亂。今即任專門之學之人,自由於農、工、商之事,而國家優其體制,謹其保護,則專門之人才既有所歸,而民權之意亦寓焉。大下未有民權不重而國君能常存者也。治事之官,不過受其成而已,國家則計其效而尊辱之。如是,則政治之家亦有所憑依,以事逸而名榮,非兩得之道哉?且今日學校官制之大弊,實生於可坐言即可起行之一念耳。以坐言起行合為一事,而責以人人能之。方其未仕,僅觀其言,即可信其能行;及其不能,則必以偽出之,而上不得已亦以偽應焉,而上下於是乎交困,天下古今,嘗有始事之初,不過一念之失,而其末也,則弊大形,極天下之力而不足挽回,此類也哉!
論譯才之難
自中上士大夫欲通西學,而以習其言語文字為畏塗,於是爭求速化之術,群起而談譯書。京內外各學堂所習書,皆必待譯而後具。叩其所以然之故,則曰:中國自有學,且其文字典貴疏達,遠出五洲之上,奈何捨此而芸人乎?且大學堂所陶鑄,皆既成名之上,舉令習洋語,將貽天下觀笑,故不為也。顧今日舊譯之西書已若干種,他日每歲所出新譯者將兒何編?且西書萬萬不能遍譯,通其文字,則後此可讀之書無窮,僅讀譯書,則讀之事與譯相盡,有志之士,宜何從乎?若以通他國語言為鄙事,則東西洋諸國當軸貴人,例通數國語言,而我則捨倉頡下行之字不能讀,非本國之言語不能操,甚且直用鄉談,援楚囚之說以自解,孰鄙孰不鄙,必有能辯之者矣。
然此不具論。即譯才豈易言哉!曩聞友人言,已譯之書,如《譚天》、如《萬國公法》、如《富國策》,皆紕謬層出,開卷即見。夫如是,則讀譯書者,作讀西書,乃讀中土所以意自撰之書而已。敝精神為之,不亦可笑耶?往吾不信其說,近見《昌言報》第一冊譯斯賓塞爾《進說》數段,再四讀,不能通其意。因托友人取原書試譯首段,以資互發。乃二譯舛馳若不可以道里計者,乃悟前言非過當也。今本館請並列之,以供諸公共鑒何如?
《昌言報》原譯
第一論論進境之理
言進境者,至噤口敝舌而人云云而後可,考其進境何如也。
友人同段譯稿
原進
夫世俗之言進也,說屢遷,而其義也混。有以滋長為進者,如國則指其民人之加多,與其幅〔員〕之彌廣;有以所產之豐歉言進者,則樹畜工虞之事是已;有時以所殖之美惡良楛言進,有時以操術之巧拙精粗言進,舉無定矣。至於驗德智之進否,則第人品能事之高下;言學問藝術之進否,則又視其思索之所及,與夫製作之所成。感物造耑,隨地而易,蓋不僅殽雜不章而已,謬誤則太半也。夫言進有道,今既置其本而求其末,追其影而失其形矣。則以人為論,由孩提以至<長>大成人。以國為論,由野蠻以至於開化,將徒見其發現外緣之先後,而不悟有內因焉實為之本。外緣者是內因所呈露之端倪,有所待而後能變者也。是故彼論一國一群之進化也,徒詫於人民欲求之日得,居養之日優,抑其生命之日安,財產之不寇,與其優遊多行,日以自由,而無所抑困;而不知是國與群之中,必其條理形官有其先變者存,夫而後乃有是之顯效也。惟常智不離人見,而窮理因以不精。不離人見者,舉兩間之變境,皆自人之利不利而進退之。苟利斯以為進矣,苟不利斯以為不進矣。而不知求進理之真實。必盡袪人見,而後其變之性情體用可得言也。今有為地學者,不知地體之進有大例,不系夫生民之初、生民之後也,乃凡水上奠分草天本條之事,皆執民居、民食以驗天演之淺深,於地學庸有當乎。故原進者,必就進以言進,而凡與進同時而並著,及夫利我之境,偶與偕行,皆不容稍雜於其際。能如是,則進之真可以見矣。
按斯賓塞氏此篇之論,乃其少作,為天演先聲,全書嚆矢。其旨欲牢籠萬化,並為一談讀其書者,非於天地人、動植、性理、形氣、名數諸學嘗所從事,必不知其為何語也。此段所謂未袪人見,即莊周所謂其見未始出於非人,息之至深而後有此。《昌言報》一述一受,貿然為之,無怪其滿紙唵〔啽〕囈也。西書可譯而急用者甚多,何必取此以苦人自苦,吾願後生以為戒也。
西學門徑功用
昔英人赫胥黎著書名《化中人位論》,大意謂:人與獼猴為同類,而人所以能為人者,在能言語。蓋能言而後能積智,能積智者,前代閱歷,傳之後來,繼長增高,風氣日上,故由初民而野蠻,由野蠻而開化也。此即教學二事之起點。當未有文字時,只用口傳。故中文舊訓以十口相傳為「占」,而各國最古之書,多系韻語,以其易於傳記也。孔子言:「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有文無文,亦謂其成章可傳誦否耳。究之語言文字之事,皆根心而生,楊雄言:「言,心聲也;書,心畫也。」最為諦當,英儒培根亦云:「世問無物為大,人為大;人中無物為大,心為大。」故生人之事,以煉心積智為第一要義。煉心精、積智多者為學者。否則常民與野蠻而已。顧知煉心矣,心有二用:一屬於情,一屬於理。情如詩詞之類,最顯者中國之《離騷》。理,凡載道談理之文皆是。然而理,又分兩門:有記事者,有析理者。而究之記事之文,亦用此以為求理之資,所謂由博反約、博文約禮皆此意也,
大抵學以窮理,常分三際。一曰考訂,聚列同類事物而各著其實,二曰貫通,類異觀同,道通為一。考訂或謂之觀察,或謂之演驗。觀察演驗,二者皆考訂之事而異名者。蓋即物窮理有非人力所能變換者,如日星之行,風俗代變之類;有可以人力駕御移易者如爐火畜之類是也。考訂既詳、乃會通之以求其所以然之理,十是大法公例生焉,此大《易》所謂聖人有以見天下之會通以行其典禮,此之典禮,即西人之大法公例也。中西古學,其中窮理之家,其事或善或否,大致僅此兩層。故所得之大法公例,往往多誤,於是近世格致家乃救之以第三層,謂之試驗。試驗愈周,理愈靠實矣,此其人要也。
吾人為學窮理,志求登峰造極,第一要知讀無字之書。倍根言:「凡其事其物為兩間之所有者,其理即為學者之所宜窮,所以無大小,無貴賤,無穢淨,知窮其理,皆資妙道。」此佛所謂牆壁瓦礫,皆說無上乘法也。赫胥黎言:「能觀物觀心者,讀大地原本書;徒向書冊記載中求者,為讀第二手書矣。」讀第二手書者,不獨因人作計,終當後人;且人心見解不同,常常有誤,而我信之,從而誤矣,此格物家所最忌者。而政治道德家,因不自用心而為古人所蒙,經顛倒拂亂而後悟者,不知凡兒。諸公若問中西二學之不同,即此而是。又若問西人後出新理,何以如此之多,亦即此而是也。而於格物窮理之用,其塗術不過二端。一曰內導;一曰外導。此二者不是學人所獨用,乃人人自有生之初所同用者,用之,而後智識日辟者也。內導者,合異事而觀其同,而得其公例。粗而言之,今有一小兒,不知火之燙人也,今日見燭,手觸之而爛;明日又見,足踐之而又爛;至於第三次,無論何地,見此炎炎而光,烘烘而熱者,即知其能傷人而不敢觸。且苟欲傷人,且舉以觸之。此用內導之最淺者,其所得公例,便是火能燙人一語。其所以舉火傷物者,即是外導術。蓋外導術,於意中皆有一例。次一案,二一斷,火能燙人是例,吾所持者是火是案,故必燙人是斷。合例、案、斷三者,於名學中成一聯珠,及以傷人而人果傷,則試驗印證之事矣。故曰印證愈多,理愈堅確也。名學析之至細如此,然人日用之而不知。須知格致所用之術,質而言之,不過如此。特其事尤精,因有推究精微之用,如化學、力學,如天、地、人、動、植諸學多內導。至於名、數諸學,則多外導。學至外導,則可據已然已知以推未然未知者,此民智最深時也。
諸公在此考求學問,須知學問之事,其用皆二:一、專門之用;二、公家之用。何消專門之用?如算學則以核數,三角則以測量,化學則以製造,電學則以為電工,植物學則以栽種之類,此其用已大矣。然而雖大而未大也,公家之用最大。公家之用者,舉以煉心制事是也。故為學之道,第一步則須為玄學。玄者懸也,謂其不落遙際,理該眾事者也。玄學一名、二數,自九章至微積,方維皆麗焉。人不事玄學,則無由審必然之理,而擬於無所可擬。然其事過於潔淨精微,故專事此學,則心德偏而智不完,於是,則繼之以玄著學,有所附矣,而不囿於方隅。玄著學,一力,力即氣也。水、火、音、光、電磁諸學,皆力之變也。二質,質學即化學也。力質學明,然後知因果之相待。無無因之果,無無果之因,一也;因同則果同,果鉅則因鉅,二也。而一切謬悠如風水、星命、祥之說,舉不足以惑之矣。然玄著學明因果矣,而多近果近因,如汽動則機行,氣輕則風至是也,而無悠久繁變之事,而心德之能,猶未備也,故必受之以著學。著學者用前數者之公理大例而用之,以考專門之物者也。如天學,如地學,如人學,如動植之學。非天學無以真知宇之大,非地學無以真知宙之長。二學者精,其人心猶病卑狹鄙陋者,蓋亦罕矣!至於人學,其蕃變猶明,而於人事至近。夫如是,其於學庶兒備矣。然而尚未盡也,必事生理之學,其統名曰拜歐勞介,而分之則體用學、官骸學是也。又必事心理之學,生、心二理明,而後終之以群學。群學之目,如政治,如刑名,如理財,如史學,皆治事者所當有事者也。凡此云云,皆煉心之事。至如農學、兵學、御舟、機器、醫藥、礦務,則專門之至溢者,隨有遭遇而為之可耳。夫惟人心最貴,故有志之士,所以治之者不可不詳。而人道始於一身,次於一家,終於一國。故最要莫急於奉生,教育子孫次之。而人生有群,又必知所以保國善群之事,學而至此,殆庶幾矣。諸君子力富而志卓,有心力者任自為之,僕略識塗徑,聊為老馬之導,非曰能之也。
界說五例
一、界說必盡其物之德,違此者其失混。
二、界說不得用所界之字,違此者其失環。
三、界說必括取名之物,違此者其失漏。
四、界說不得用詁訓不明之字,犯此者其失熒。
五、界說不用「非」、「無」、「不」等字,犯此者其失負。
斯密亞丹傳
斯密亞丹者,斯密其氏,亞丹其名,蘇格蘭之噶谷邸人也。父業律師,為其地監榷,死逾月而亞丹生。母守志不再醮,撫遺腹甚有慈恩,卒享大年,親見其子成大名。而亞丹亦孝愛,終其身不娶婦,門以內,雍雍如也。亞丹生而羸弱,甫三歲,游外家,為埃及流丐所擄。尋而復歸,入裡小塾學書計。十四進格拉斯高鄉學,十八而為巴列窩選生,資以廩餼,入英之鄂斯福國學。當十七稘中葉,英國國論最淆,教宗演事上無犯之旨。凡後此所嚴為立政憲法者,皆以謂叛上褻天之邪說而斥之。韓諾華氏新入英為王,英前王雅各黨人,潛聚其中,陰謀所以反政者。以故國學師資窳怠,章則放紛。斯密遊於其間,獨亹亹毣毣,沈酣典籍,居之六年,而學術之基以立。既卒業,居額丁白拉,以辭令之學授徒,一時北部名流,多集館下。於是而交休蒙大辟。休蒙大辟者,以哲學而兼史家,為三百年新學鉅子。斯密與深相結,交久而情益親。繼而主格拉斯高名學講習,其明年改主德行字,又時時以計學要義演說教人。蓋斯密平生著作,傳者僅十餘種,《原富》最善,《德性論》次之,皆於此時肇其始矣。一千七百六十三年,有公爵拔古魯者,挾斯密以游歐洲,居法國者三十閱月。法人為自然學會,會中人皆名宿,而休蒙適副英使居巴黎,則介斯密游其曹偶,遂與拓爾古、格斯尼、摩禮利輩,皆莫逆為摯交,而斯密之見聞乃益進。
當是時,歐洲民生蕉然,大變將作,法國外則東失印度,西喪北美,內則財賦枵虛,政俗大壞。華盛頓起而與英爭自立,兩洲騷然。自由平等之義,所在大昌。民處困阨之中,求其故而不得,則相與歸獄於占制。有識之徒,於政治宗教鹹有論著。斯密生於此時,具深湛之思,值變化之會,故《原富》有作。雖曰其人贍知,抑亦時之所相也。歸裡杜門十年,而《原富》行於世。書出,各國傳譯,言計之家,偃爾宗之。而同時英宰相弼德,於其學尤服膺,欲采其言,盡變英之財政。適與拿破侖相抗,兵連軍興,重未暇及也。然而弛愛爾蘭入口之禁,與法人更定條約,平其酒榷,不相齕,則皆斯密氏之畫雲。夫兵者,國之蟊賊,而變法與民更始,非四封無警尤不行。北美自立,英國債之積已多,洎連普魯士,以抗拿破侖,海陸倥傯,斯英人無釋負之一日矣。顧英國負雖重,而蓋藏則豐。至今之日,其宜貧弱而反富強者,夫非掊鎖廓門,任民自由之效歟!則甚矣,道之無負於人國也。
居久之,斯密為格拉斯高國學祭酒,年六十四矣,逾三年死,葬於額丁白拉剛囊門之某園。斯密於學靡所不窺,少具大志,欲取經世之要而一理之,道遠命促,僅竟其二。《德性論》言風俗之所以成。其與同時哲學家異者,諸家言群道起於自營,《德性論》謂起於人心之相感。性豈弟,人樂與親,與人言論,不為發端,俟有所起而後應之。機牙周給,強記多聞,舉座驚歎。燕居好深湛之思,當其獨往,耳目殆廢。家本中貲,以學自饒,然勇於周恤,盡耗其產。死日獨余楹書,以畀其外弟竇格拉斯雲。
譯史氏曰:德人最重汗德《心學》,見謂生民未有,必求其配,無已,其《原富》乎?夫二書辭旨,奧顯絕殊,而德人稱之顧若此。或曰:斯密之遊法也,去革命之起無兒時,然於事前未聞一論及之。此以雲先兒之識,殆未然歟?嗟夫!此以見斯密之不苟,而立言之有法也。夫妄億一國之變,雖庸夫優為之,中以邀名,不中無。獨至知言之士,一言之發,將使可復。彼寧默然者,知因緣至繁,無由施其內籀之術故也。不然,據既然之跡,推必至之勢。理財禁民之際,一私之用,則禍害從之。執因而窮果,以斯密處此,猶疇人之於交食,良醫之於死生,夫何難焉!雖然,吾讀其書,見斯密自詭其言之見用也,則期諸烏托邦。其論四民之愛國也,則首農而黜商賈。顧死未三十年,大通商政,行之者不獨一英國也。而死守稼律,聯田主以旅距執政,乃農而非商也。事之未形,其變之不可知如此,雖在聖智,有時而熒。然則後之論世變者,可不謹其所發也哉!可不謹其所發也哉!
孟德斯鳩傳
孟德斯鳩,法國南部兒奄郡人也,姓斯恭達,名察理。世為右族,家承兩邑之封,凡二百餘年,曰布來德,曰孟德斯鳩。世即以其一封稱之曰孟德斯鳩男爵雲。生一千六百八十九年,當名王路易第十四之世。當是時,法戰勝攻取,聲明文物冠諸歐,然值政教學術,樂新厭古,人心物論,窮極將變時。於是論治道者,英有郝伯思、洛克,義有墨迦伏勒,而法有孟德斯鳩。則導福祿特爾、盧梭輩先路者也。家於西土僅中貲,以善治生,未嘗窘乏。地望勢力,高不足以長驕,卑常足以自厲,然約情束欲,安命觀化,幼而好學,至老弗衰。常語人曰:吾讀書可用蠲忿釋悁,雖值佛逆,得開卷時許,如回溫泉以銷冰雪,扇清風而解熱煩也。其姿之近道如此。
年二十五,入博爾都郡議院為議員。法舊制諸郡議院,法家所聚,民有訟獄,則公享之。先是其季父入貲,為其院主席,父子冠假,衣黑衣,時以為寵。逾二載而季父捐館舍,遺令以其位傳猶子孟德斯鳩,俸優政簡,時事國論,多所與聞,然而非其好也。視事十稔,年幾四九,又以其位讓人,退歸林墅。蓋自茲以往,至於沒齒,都三十年,捨探討著述之事,無以勞其神慮;而捨歷史政治,又無以為其探討著述。若孟德斯鳩者,殆天生以為思想學問者歟?
其著書甚蚤,年方二十齡,有《神學論》。又嘗考羅馬宗教所與治術關係者。然不甚求知於人,世亦不知重也。年三十二,成《波斯文錄》。借彼土之文辭,諷本邦之政教,移情剡目,通國為懽,而教會深銜之。方其罷博爾都議院主席也,適巴黎國學有博士闕待補,孟德斯鳩甚欲得之。而翊教伏烈理使謂其長曰:「《波斯文錄》於國教多微辭,今國學顧容納其作者,王將謂何?」其長懼而不敢。孟德斯鳩乃以書抵之曰:「足下辱我已甚。吾計惟出奔他國,庶幾棲息餘生,自食其力。所不能得諸同種者,猶冀遇諸他人耳。」伏烈理不得已罷攻,而孟德斯鳩補博士。已而游奧之維也納,更匈牙利,盡交其賢豪。踰嶺度威匿思入羅馬,謁教王。教王禮遇有加,不以《文錄》為意。北旋,登瑞士諸山,溯來因之水,北出荷蘭,渡海抵大不列顛,居倫敦者且二稔。於英之法度尤加意,慨然曰:「惟英之民,可謂自由矣。」入其格致王會,被舉為會員。最後乃歸法,徜徉布來德、巴黎間。一千七百三十四年,成《羅馬衰盛原因論》。論者稱其裁勘精究,斷論切當,於古得未嘗有者。顧所發憤,乃在《法意》一書,當此時,屬稿者已六七年矣,前論特其嚆矢而已。精銳綆修,窮晝夜矻矻,凡十有四年,而《法意》行於世。遐搜遠引,鉤湛矚幽。凡古今人事得失之林,經緯百為,始終條理。於五洲禮俗政教,莫不籀其前因,指其後果。既脫稿,先以示同時名碩海羅懷紂。海羅懷紂歎曰:「作者宇宙大名,從此立矣。」印板既布,各國迻翻,一載間板重者二十二次。風聲所樹,暨可知矣。福祿特爾嘗稱曰:「人類身券,失之久矣,得此而後光復。」拿破侖於兵間攜書八種自隨,而《法意》為之一。後為其國更張法典,勒成專編,近世法家仰為絕作,而《法意》則其星宿海也。年六十有六,卒於家。方其彌留也,以宗教有懺悔之禮,神甫輩以孟生平於其法多所誹毀,頗欲聞其臨終悔罪之言,然卒不可得,但叩之曰:「孟德斯鳩,若知帝力之大乎?」對曰:「唯其為大也,如吾力之為微。」
譯史氏曰:吾讀《法意》,見孟德斯鳩粗分政制,大抵為三:曰民主,曰君主,曰專制。其說蓋原於雅理斯多德。吾土縉紳之士,以為異聞,慮叛古不欲道。雖然,司馬遷《夏〔殷〕本紀》言伊尹從湯言九主之事,注家引劉向《別錄》。言九主者,有法君、專君、授君、勞君、等君、寄君、破君、國君、三歲社君,凡九品,是何別異之眾耶?向稱博極群書,其言不宜無本。而三制九主,若顯然可比附者。然則孟之說非創聞也,特古有之,而後失其傳云爾。
原敗
日俄失和,斗於吾國遼沈之間者一年有半。自交綏以來,日本匪役不利,而俄則陸海二軍,僅存餘燼,雖欲更舉,力亦殫矣。夫俄之壤地,跨越三洲,自厥祖大彼得以來,為列強所深憚,擬為北方大熊,而日本用區區島國,崛起東海。方事初起,世謂此無異以侏儒而斗長狄。俄之君將,亦自謂長駕遠馭,掃清東陲,定太平洋權力之基礎,在指顧間耳,而乃大謬不然如此。此豈疆場之事?利鈍本不可知,抑未戰而所以勝負者已存,特世之人不之察耶?和局將定,兵事已闌,乃准陸士衡《辨亡》之例,而作《原敗》。
則先言此役之所以成。蓋俄之東略,始於康、雍之間,而大盛於鹹、同以後。方其割吾壤烏蘇裡以東也,日人大懼。而俄方經營厙頁島厙頁之厙字從廠,讀若賒,俗誤作庫。此正如猶大之訛猶太,爪哇之呼瓜哇、海參崴,不遺餘力。南規朝鮮,西撫滿洲,寖假而西伯利亞鐵軌之議建矣。夫俄本北方高原之國,頗近荒寒,自依番彼得之後,常以出海港埠為要圖。黑海門戶,道突厥舊京,而英法為之阻L。波羅的之廓倫斯達,多凍罕通。而北海之亞庚哲爾,滋無論矣。亦嘗有意於波斯灣,顧鄰印度,英之所必爭也。彼既塞於西、北、南三方,則因勢利便,遂注其全力於東,亦其所耳。甲午,我與日本力爭高麗,海陸軍熸而遼南盡矣!當此之時,俄之必出而爭者,亦勢也。且慮獨力不足制日,乃牽德法以為之,於是中國以台澎易遼。俄名仗義扶鄰,而實則視滿洲為禁臠。既樹德於中國,又以遂東封之圖。俄之計得,於斯為極。李文忠公之充專使而賀加冕也,俄皇於李,恩猶父子,於是密約以成,遼事乃愈轇轕而不可問。主俄者則曰:「英日必不利於中國,俄之佈置,雖曰自為,亦所以固吾圉也。」主英、日,者則曰:「使鐵路成,滿洲非中國有矣。」朝野紛囂,自甲午以來,莫不如此。
且歸遼之事,惠此中國者,不止一俄國也,有德法焉。事定,是二國之索酬甚亟。政府百方稱感,皆不足以滿德人之慾。已而德皇遣海靖為專使,伸鐵拳政策於東方。而吾之膠州軍港,乃以微罪行矣。法於兩廣之間,亦稱滿意。三國政策相若,故亦相倚。德之宰相曰:「各國舊議,所欲保全者,真中國耳,滿洲非真中國也。」而俄皇則曰:「使德而不關吾遼沈者,吾亦不問膠澳也。」故膠澳既去,而旅順大連隨之。英以抵制,徐起而收威海,皆若固然者。嗚呼!四者亡而中國北方無軍港,而分割各據之勢,亦隱然以此為先聲矣!
以甲午師徒之撓敗,吾之情現勢屈。故乙未、丁酉之際,瓜分中國之說,特甚於歐美間。各國包藏禍心,俄德尤甚。來使如喀希尼、巴布羅福、海靖、克林德等,其恫喝之情態,運動之秘密,至今輦下,猶能言之。而此時天主、耶穌二教勢力,亦熾然增長於內地。民教積不相能,加以外患逼迫,人人自危,於是乎有庚子之拳禍。鑾輿西幸,八國之師至京,李文忠公奉旨議和,實無所議,惟日以外人所要索者,報達行在而已。俄人著意,重在奉天,嘗欲自別於眾,故其兵在畿輔者,拔去先於眾人,而奉天之兵,稱保護鐵軌不即去。癸卯之秋,既遵約矣,旋以末節為名,復入踞之。由是五洲之人,皆曉然於俄國之政策,而東省戰端開矣。 然而右之所敘列,皆此役之遠因,而為天下所共見者耳。乃尚有其近因真因而為天下所不盡知者,則當自俄之宮邸而求之。俄皇尼占拉第二者,其全名曰尼古拉•亞烈山多威支,其國姓曰羅馬諾甫,其先皇曰亞力山大第二。尼古拉娶於德,生四女。近者兵事方興,而生太子,後無權,不甚預國事。預國事而權力足以制俄皇者,則太后也。太后名馬利達格瑪,性高亢急暴,好利怙權而守舊。尼古拉嚴憚之,行政用人,多出於其母。樸畢多訥塞甫為全俄教會長老,於皇室為師保,國人所甚惡,然以太后故,不可易也。他若前者被戕之宰相布勒福,銀號巨商畢左布拉胙福、式法金、歌連密金、穆拉維也甫、阿力喀塞剋夫、阿保連士機等十餘大臣,皆太后所位置者。其皇室周親,凡居尼占拉父行大父行者,列爵大公,皆據津要,重祿高位,而治軍儲,主帑藏,以浮冒侵蝕為俗。此今日天下所共聞,無庸為俄諱飾者也。
一千八百九十八年間,西伯利亞林納金礦大興,其中母本,有言出自俄太后與諸大公之所集者,以任用不得其人,財大耗散,然而桑榆之收,則一飯未嘗或忘焉。於是亞烈山達大公,薦畢左布拉胙福其人者,為恢復之計。畢嘗謂滿洲高麗,得一即可以富國,其礦產森林,雖償十倍所舊亡,易耳。太后及某大公等信之,又出鉅資,集株股付畢,使治其事。俄皇知而心然之也,所不知其事者,獨舊相維忒,與外部拉斯道夫而已,
爾乃建新埠於大連灣,易其名曰達爾尼,濬旅順之船澳。殖民之使者四出,倡勸其民,令東徙。開煙台之煤,收漠河之金,廣治道塗,遍置銀號,以遼陽為之中樞。凡此所為,勞費甚鉅,叩其所自,公帑而外,大抵皆俄太后與數大公之私財也。
浸假而滿洲撤兵之期至矣,中國之政府告之,各國之使臣及之,而俄則借地方未靖,馬賊猶多為辭,相與支吾而已。顧其部署則愈密,調兵則日多,經營則彌奮,俄之用心,為五洲所同見。雖維忒等力勸俄皇以踐約,無如宮邸之間,人為不懌,意謂使俄國於滿洲而讓權,將深宮之鉅本,坐再失也,則期期以為不可,而尼古拉無如何也。
使俄而有廉潔公忠之大臣,其首推外部拉斯道夫乎?其於東方政策,雖未若維忒之力主撤兵,然知日人之必不可與戰,而又深惡畢左布拉胙福之為人。俄之宮邸諸人,惡其沮事也,則相與謀奪其權,而進畢之黨人阿力喀塞剋夫。蓋至此而日俄之戰,不可免矣。
阿督之為遠東總督海軍提督也。俄皇詔外部曰:「繼自今,遠東責任悉歸阿,外部不必問也。」阿既履新,則一主佔據遼韓之謀,告俄皇曰:「日本易與耳,雖外示憤張,必無戰事。」故自甲辰正月以前,俄京無人策日本出於戰者。至決裂之前數日,尼古拉猶告人曰:「一切幸平善,日本怒氣,終歸消滅,朕之朝代,固太平之朝代也。」諸親藩大公,亦謂必無戰事,所領庫帑,名整軍實者,大抵自肥。及日本以魚雷入旅,攻其舟師,阿與諸將方張樂高會,而俄皇於其夕,亦御樂部於某名園,及歸,得阿電,知所破壞皆新艦,如夢初覺也。
由其近因觀之,是日俄之戰,起於尼古拉之背約,而尼古拉之背約,乃見制於太后與人公也。而太后大公,所必使俄皇背約者,其心以為不背約而據滿洲,將一切經營皆盡,而京垓之財,不可復也。且戰不徒於是起也。交綏以後,數數敗衄,脫為俄計,必以早和為佳。顧遼陽告敗不和,旅順告降不和,奉天破半兆之眾,舉國嘩噪,而猶不和。直至海軍再熸,而後使出。此蓋宮邸之間,以日本不能持久為說,而尚冀已破之甑,可以復完,已去之財,可以復得。而上行下效,舉國貪惏,以謂日本雖強,不能度烏拉山,入波羅的海以攻其都。雖師興以來,國之所費,過二千兆羅卜而有餘,然而乘時致富者,自有人也。使聞者疑吾言乎?則其中腐敗之形,請更一一。
俄大臣之侵蝕公帑,貪冒不忠,以僕所聞,真有令人難信者,顧不幸事實所存,往往發露,雖欲深諱,當無從也。如去歲三月塞爾哲大公即本年二月間為人所刺殺者所領庫款數十兆羅卜,名籌備軍儲。至四月,所辦罐頭熟肉,至於糖酒煙茶,由莫斯科運往東方軍前,值羅卜者以兆計矣。當是時,有塔馬老甫者,實司轉餉,擬取道德國之丹輯,山海運以達遼海。乃其物至德,皆已轉售,其取值不及原購之半也。至其四月,復由莫斯科有運致軍衣之事,然至薩麻拉,以受載過重,毀車中止。藉詞復令天熱,而一切氈毳呢羽之品,皆散之。六月,國民捐送藥物扶傷器品,費至不貲。起運後二十餘日至墨梅勒,有二賈人,以什一之價盡收之而去。同月,由聖彼得堡運佛企酒十萬箱至滿洲,雲以犒軍,及至開箱,則無酒也。八月,運軍火,亦於中途以半價出售之於二華商。苦將軍知之,然不願頌言也。夫餉軍實,塞爾哲大公之專責也,而俄軍發運收報,豈無文書章程。顧其奸如此,此誠非外人所可思議者矣!
其亞烈山達大公,則司撫卹傷亡、哺養孤寡之事,其款多出國民所樂輸。顧此款之於軍也,則致十而受一。而其於軍士家室,至於去歲年杪,尚未聞有一錢之散。有市儈名畢左布拉胙福,四年以往,不名一錢。乃至今日,則全俄一巨富,叩其所由,則亞烈山達之私人也。
兵弁之革靴,政府發價,每雙三羅卜,乃匠人所實得者,每雙一羅卜七角五尖,由是其靴至軍,皆不堪用。事發,匠人得罪被誅者不少,而一羅卜二角五尖之所歸宿,則大公也。白糖之至哈爾濱、遼陽者以噸計,然強半雜泥沙。事發,商人得罪入路力加獄者五人,顧其得利者,則畢左布拉胙福也。
其尤足異者,俄通都大邑中,如莫斯科,如耶路士辣,如卡魯加,如圖拉等都會,店肆間軍用衣料,公然市賣。牽車小賈,持軍人氈衣,望門喚賣,自表價廉,而官不過問。其西伯利亞鐵軌,以軍興議添車輛,由此而莫斯科、聖彼得堡二京大官,事其事者,皆以致富。聞所侵吞者,不下數百萬羅卜也。
海陸軍員缺,欲得之者,非賄不行,學術、資格、勞積皆不問。大抵少年居海軍學塾中年餘,第令其家有財,費羅卜數千,即可得缺。陸軍亦然,惟其價值,較海軍為稍賤。以是之故,二路之官,多愚劣稚呆,於駕海行軍,兒無所曉。問其何能,但飲佛企酒、吸雪茄煙足矣!
或曰:使政令軍實腐敗如此,則俄廷中職司糾彈者,安所事乎?不知司糾彈者之腐敗,且更甚於他曹。大法司穆拉維也甫,近新辭職無兒時,方其在位,勢極渲赫。故俄民有七貴之稱,或曰七鬼。七貴者,太傅宗教長老樸畢多納塞甫也,故宰相內部布勒福也,故大公塞爾哲也,大公亞烈山達也,東方銀行總董畢左布拉胙福也,皇太后瑪利達格瑪也,而以大法司穆拉維也甫終焉。
從來內政腐敗,軍聲未有克揚於外者也。雖然,俄尚武而行徵兵之令者也,自大彼得以來,蔚然為一強大國。意者文治不張,其武烈有足恃乎?而孰知又大謬。東方之役,俄之所調發,以應前敵者,大抵皆豫備之兵也。其不遣常備額兵,而獨遣豫備之兵,何耶?蓋內亂方殷,尼古拉與其族所恃以彈壓其民者,僅僅恃此素所嗅咻豢養之常備兵耳。至於豫備,本皆民也,附於疾視其君之亂眾者也,是故遣之。外之有禦敵之用,內之有去疾之功,是固一舉而兩得者矣,此其所以必遣豫備也。顧其調遣之情形,雖老杜之《兵車行》、《石壕吏》諸篇,殆不足以盡其慘劇。故觀者某謂:見此日俄國之徵兵,而不傷心斷腸者,殆非人類。俄之鄉民至愚,然一家五六口,所視以得哺者在一男子,去則五六口饑矣。每徵兵令下,輒逃去其鄉,越界而之他國者,如雲而起。然必稍有積蓄而後有以賂關吏而具行糧,否則不達。
嘗有人過俄國露拉機車站,親見兵行,筆記其事曰:「某日至車站,見豫備兵到處皆滿。搖鈴一聲,則無數婦人皆持其男子痛哭,旁有小兒,號泣助哀。鈴再搖,忽見一老婦暈絕臥地,則某兵之母也。鈴三搖,巡兵執棒驅人退,送者皆失聲。車既動,忽一婦人臥車轍中,頃刻齏粉。吾適坐車中,見一人從窗欲躍出,同行者從其後力持之,得不墜,已而推使坐。車中之兵,齊聲發歌,盤旋跳舞,類眾狂者,惟彼不跳亦不歌。車臨次站,地名波羅塔窪,彼忽起長跽車中,拱手仰天作禱狀。眾歌忽止,驗長跽者,則已死。視其身,有利刃尺餘,自胸達背,穎脫而出。」記者曰:「此非奇聞也,但當征發時,車站中日日有此事,不足奇也。」
棄伍逃兵,往往而有。嘗見其表,總十五邑逃亡。自去年三月至九月,常備兵逃者自千四百人至九人不等,豫備兵逃者自萬六千人至六百十二人不等。至於今年,逃亡尤甚。往者美人與斯巴尼亞爭古巴,民爭往者不下數十萬,以不得與尺籍為大恨。英戰南非,團練響應,是何相去之遠耶,此有國者所宜深長思也。
以上所言,其在國之兵也。至於臨敵,其劇場即吾之壤上,是宜為吾人所共見,而無待煩辭者。顧報紙所稱,往往傳其大事,至於細情,或不能盡,則吾又不得不略言之。今夫俄之敗者,非日本之能敗也,其十七八皆俄自敗之。若魯巴金,知名而有閱歷之將也,其終歸墮績,至求瓦全而不得者,蓋內困於讒人,而外窮於將士之不用命也。夫俄兵之橫暴無人理,此次之發現於滿洲者,殆歷史之所無。日本以此而收其功,吾民以此而當其厄。彼諸將之中所有者,媢嫉也,交訌也,不兩下也。無事則飲博淫凶,遇戰則瞀亂而不相救。如是而馭疾視不欲戰之兵,又安得以不敗乎!聞去年瓦房店之役,方戰,俄兵甚為得勢,領將以有利之可乘,令勿退,且以必勝勖之。其兵曰:「必求勝者,若自取之。」而其眾退如故。領將知事之無望也,乃以手銃擊其顏行,而以末丸自轟其首,此將死軍前也。
他若旅順之攻守,相持殆一年,為五洲所稱歎。故降之日,德皇以二寶星,一以旌守者,一以賀攻者。以為守者之所為,必極人力之所能為,援絕計窮,而後出此矣。乃寖假而英之《泰晤士》訪事,先發其端,天下始知所言之皆謬。俄某將消人曰:「依士拓蘇之見,方五六月已欲降,其猶守半年者,乃其下之所逼耳。」後聞日人云:「士拓蘇之不能守,日固知之,而其始之有聲者,日實為之,所以堅俄皇之委任云爾。」
至於海軍,尤不足道,非船器之不精也,而將領之不足任,其大誤在於用阿力喀塞剋夫,故其始則太平洋之軍殘。雖然,猶可以戰也,乃相率深藏而不肯出。至馬加老甫死,而督戰者愈無人矣,最後而波羅的之軍熸焉。方其未然,早有人知其敗也。乃至今年五六月間,黑海之軍,又相率為叛。聞波典蒙金之在奧迭沙也,左右圍之者十一舟,而叛艦去無恙。然則討者與反者之表同情,又可見矣。
是故東方之潰敗,於俄國非因也,果也。果於何?果於專制之末路也。夫俄皇尼古拉,親為十九、二十世紀之國主,乃欲守二三百年大漠西域之舊制。宗教則務使民為迷信,風俗則塞外輸之文明,報紙則監之以申援爾,憲法則言其時之未至,加以群凶在位,獨厲威嚴。海牙之會,粉飾野心,以欺天下,謂帝王之位可長保也。率之民不聊生,內亂大作,方其與日戰也,猶冀引通國之目光,使之外向。天不佑暴,師徒輿屍,國財虛糜,而民心益怨,至於本年正月二十三日之事,識者以為尼古拉君民之誼,絕於此矣!革命黨人,日益猖橫,俄皇之命,懸其手中,所未行大事者,特須時耳。《泰晤士報》曰:俄皇目前捨其兵而外,一無可恃,然觀於波典蒙金之事,則此區區者,亦將有不可恃之時。然至如此,而憲法之議,向不過以空言塗通國之耳目。羅馬諾甫之朝代,其不為法國褒爾謗之續者,蓋亦僅耳。東方之敗之於俄,譬諸人身,其肢末之痿歟。
教育與國家之關係
論吾國自發捻蕩平之後,爾時當事諸公,實已微窺舊學之不足獨恃。惟然,故恭親王、文文忠立同文館於京師;左文襄、沈文肅開前後學堂於馬江;曾文正親選百餘幼童以留學於美國;李文忠先後為水師、武備、醫學堂於天津。凡此皆成於最早而亦各著成效者也。然除此數公而外,士大夫尚篤守舊學,視前數處學堂,若異類之人,即其中不乏成材,亦不過以代喉舌供奔走而已。逮甲午東方事起,以北洋精練而見敗於素所輕蔑之日本,於是天下愕眙,群起而求其所以然之故,乃恍然於前此教育之無當,而集矢於數百千年通用取士之經義。由是不及數年,而八股遂變為策論,詔天下遍立學堂。雖然,學堂立矣,辦之數年,又未見其效也,則嘩然謂科舉猶在,以此為梗。故策論之用,不及五年,而自唐末以來之制科又廢,意欲上之取人,下之進身,一切皆由學堂。不佞嘗謂此事乃吾國數千年中莫大之舉動,言其重要,直無異占者之廢封建、開阡陌。造因如此,結果何如,非吾黨淺學微識者所敢妄道。但身為國民,無論在朝在野,生此世運轉變之時,必宜人人思所以救此社會,使進於明盛,而無陷於阽危,則真今世之中國人,所人人共負之責任,而不可一息自寬者也。
處物競劇烈之世,必宜於存者而後終存。考五洲之歷史,凡國種之滅絕,抑為他種所羈縻者,不出三事:必其種之寡弱,而不能強立者也;必其種之暗昧,不明物理者也;終之必其種之惡劣,而四維不張者也。是以講教育者,其事常分三宗:曰體育,曰智育,曰德育。二者並重,顧主教育者,則必審所當之時勢而為之重輕。是故居今而言,不佞以為智育重於體育,而德育尤重於智育。諸公乍此語,恐且以吾言為迂,不佞請細為分晰,諸公將自見其理之無以易也。
何以言智育重於體育耶?中國號四萬萬人,以民數言,殆居全球五分之一,夫國不憂其寡弱。至於個人體育之事,其不知衛生者,雖由於積習,而亦坐其人之無所知,故自踐危途,曰戕其生而不覺。智育既深,凡為人父母者,莫不明保赤<持>衛生之理,其根基自厚,是以言智育而體育之事固已舉矣。且即令未至,中國二十餘行省,風氣不齊,南人雖弱,北人自強,猶足相救。但競爭之場,徒雲強碩,尚未足耳。諸公不見近者俄日之戰乎?夫體干長大,殆無過於俄人。而吾之島鄰,則天下所稱之侏儒者也。顧至於戰,則勝家終在此而不在彼,是亦可以思其理矣。不佞此言,非雲不重體育。夫苦攻勤動,以進國人於尚武之風,正吾國今日之所亟。故往日嘗謂,中國文場可廢,而武科宜留,亦猶此旨。但三者籌其緩急,覺無智育,則體育萬萬不逮事耳!
何以言德育重於智育耶?吾國儒先有言,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夫西人所最講、所最有進步之科,如理化,如算學總而謂之,其屬於器者九,而進於道者一。且此一分之道,尚必待高明超絕之士而後見之,餘人不能見也。故西國今日;凡所以為器者,其進於古昔,兒於絕景而馳,雖古之聖人,殆未夢見。獨至於道,至於德育,凡所以為教化風俗者,其進於古者幾何,雖彼中夸誕之夫,不敢以是自許也。惟器之精,不獨利為善者也,而為惡者尤利用之。淺而譬之,如佔之造謠行詐,其果效所及,不過一隅,乃自今有報章,自有郵政,自有電報諸器,不崇朝而以遍全球可也,其力量為何如乎?由此推之,如火器之用以殺人,催眠之用以作奸,何一不為凶人之利器?今夫社會之所以為社會者,正恃有天理耳!正恃有人倫耳!天理亡,人倫墮,則社會將散,散則他族得以壓力御之,雖有健者,不能自脫也。此非其極可慮者乎?且吾國處今之日,有尤可危者。往自堯舜禹湯文武,立之民極,至孔子而集其大成,而天理人倫,以其以垂訓者為無以易,漢之諸儒,守闕抱殘,辛苦僅立,綿綿延延,至於有宋,而道學興。雖其中不敢謂於宇宙真理,不無離合,然其所傳,大抵皆本數千年之閱歷而立之分例。為國家者,與之同道,則治而昌;與之背馳,則亂而滅。故此等法物,非狂易失心之夫,必不敢昌言破壞。乃自西學乍興,今之少年,覺古人之智,尚有所未知,又以號為守先者,往往有末流之弊,乃群然懷鄙薄先祖之思,變本加厲,遂並其必不可畔者,亦取而廢之。然而廢其舊矣,新者又未立也。急不暇擇,則取剿襲皮毛快意一時之議論,而奉之為無以易。此今日後生,其歧趨往往如是。不佞每見其人,輒為芒背者也。
今夫諸公日所孜孜者,大抵皆智育事耳。至於名教是非之地,諸公之學問閱歷,殆未足以自出手眼,別立新規。驟聞新奇可喜之談,今日所以為極是者,取而行之,情見弊生,往往悔之無及,此馬文淵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則不如一切守其舊者,以為行己與人之大法,五倫之中,孔孟所言,無一可背。固不必言食毛踐土,大地生成,而策名委贄之後,事君必不可以不忠。固不必言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割股廬墓,而為人子者,必不可以不孝。未及念一歲以前,子女之於父母,凡《曲禮》、《少儀》、《內則》、《弟子職》之所載者,皆所宜率循者也。不必言男女授受不親,叔嫂不通問,而男女匹合之別,必不可以不嚴。不必以九世同居為高義,而同氣連枝之兄弟,其用愛固必先於眾人。若夫信之一言,則真交友接物之通例。即與敵人對壘,辦理外交,似乎不諱機詐矣,然其中之規則至嚴,稍一不慎,則犯天下之不韙。公法之設,正為此耳。須知東西曆史,凡國之亡,必其人心先壞;前若羅馬,後若印度、波蘭,彰彰可考,未有國民好義,君不暴虐,吏不貪污,而其國以亡,而為他族所奴隸者。故世界天演,雖極離奇,而不孝、不慈、負君、賣友一切無義男子之所為,終為復載所不容,神人所共疾,此則百世不惑者也。不佞目睹今日之人心風俗,竊謂此乃社會最為危岌之時,故與諸公為此驚心動魄之談,不勝太願,願諸公急起而救此將散之舟筏。惟此之關係國家最大。故曰德育尤重智育也。
至於吾國今日辦理教育之法,亦有可言者。蓋自學堂議興,朝廷屢下詔書,大抵訓勖吏民,窮力興學。然而行之數年,無慮尚無成效,問其所以,則曰無經費也,又曰無教員也。此中小學堂之通病也。至於高等學堂,則往往具有形式,而無其實功;理化算學諸科,往往用數月速成之教習,勢必虛與委蛇,愒日玩歲,夫人之日時精力,不用於正,必用於邪。功課既松,群居終日,風潮安得以不起乎?此真中國今日學界不可醫之病痛也。鄙見此時學務,所亟求者,宜在普及。欲普及,其程度不得不取其極低,經費亦必為其極廉。而教員必用其最易得者。譬如一鄉一鎮之中,其中小者不外數十百家,便可立一學堂,用現成之祠宇。此數十百家之中,所有子弟凡十齡以上者,迫使入學。以三年為期,教以淺近之書數,但求能寫白話家信,能略記耳目所見聞事;而珠算則畢加減乘除,此外與以數十頁書,中載天地大勢,與夫生人所不可不由之公理,如西人上帝十誡者然。夫以三年而為此,以此求師,尚多有也;以此責之學生,雖極下之資質,尚能至也。雖極貧之鄉,其辦此尚無難也。更於一邑之中,立一考稽之總會,用強迫之法,以力求其普及。必期十年以往,於塗中任取十五六齡之年少,無一不略識字,而可任警察,為士兵者,斯可謂之有成效矣。公等聞此,將於吾言有不足之譏,然須知吾國此時,不識字人民實有幾許,約而言之,則觸處皆是也。但使社會常有此形,則上流社會,縱極文明,與此等終成兩橛,雖有自他之耀,光線不能射入其中。他日有事,告之則頑,捨之則囂,未有不為公事之梗者。近日上海之暴動,則眼前之明證也。頗怪今日教育家,不言學堂則已,一言學堂,則一切形式必悉備而後快。夫形式悉備,豈不甚佳,而無如其人與財之交不逮。東坡有言:「公等日日說龍肉,雖珍奇,何益?固不若僕說豬肉之實美而真飽也。」夫為其普及如此。至於高等、師範各學堂,則在精而不在多。聚一方之財力精神,而先為其一二,必使完全無缺,而子弟之遊其中者,五年以往,必實有可為師範之資。夫而後更議其餘,未為晚耳。
憲法大義
大義按憲法二字連用,古所無有。以吾國訓詁言仲尼憲章文武、注家雲憲章者近守具法。可知憲即是法,二字連用,於辭為贅。今日新名詞,由日本稗販而來者,每多此病。如立憲,其立名較為無疵,質而解之,即同立法。吾國近年以來,朝野之間,知與不知,皆談立憲。立憲既同立法,則自五帝三王至於今日,驟聽其說,一若從無有法,必待往歐美考察而歸,然後為有法度也者,此雖五尺之童,皆知其言之謬妄矣。是知立憲、憲法諸名詞,其所謂法者,別有所指。新學家之意,其法乃吾國所舊無,而為西人道國之制,吾今學步取而立之。然究竟此法,吾國舊日為無為有,或古用而今廢,或名異而實同,凡此皆待討論思辨而後可決。故其名為立憲,而不能再加分別者,以詞窮也。
憲法西文曰Constitution,此為懸意名物字,由雲謂字Cons—titute而來。其義本為建立合成之事,故不獨國家可以言之,即一切動植物體,乃至局社官司,凡有體段形干可言者,皆有Constitu-tion。今譯文憲法二字,可用於國家之法制,至於官司局社尚可用之,獨至人身草木,言其形干,必不能猶稱憲法。以此推勘,即見原譯此名,不為精審。譯事之難,即在此等。但其名自輸入以來,流傳已廣,且屢見朝廷詔書,殆無由改,只得沿而用之。異日於他處遇此等字,再行別譯新名而已。
以上所言,乃推敲憲法二字名義。今將論憲法實事,自不得不從原頭說起。案西國分析治制之書,最古者莫如雅理斯多德。其分世界治體,約舉三科:一曰獨治;二曰賢政;二曰民主。至孟德斯鳩《法意》出,則又分為三:一曰民主;二曰獨治;三曰專制。而置賢政,不為另立。雅理氏之為分,專以操治權之人數立別,自系無關要旨,是以後賢多棄其說。孟氏之分,不嫥嫥於人數,而兼察精神形制之殊,較雅理氏為得理。其二三兩制,皆以一君托於國民之上,其形制固同,而精神大異。蓋專制自孟氏之意言之,直是國無常法,惟元首所欲為,一切憑其喜怒;至於獨治,乃有一王之法,不得悉由己意。此在吾國約略分之,則為無道有道。此獨治與專制之大殊也。至於孟氏之民主,亦與雅理氏民主不同。雅理氏之民主,以一國之平民,同執政權,以時與議者也。孟氏之民主,有少數多數之分。少數當國,即雅理氏之賢政;多數當國,即雅理氏之民主。而二者為有法之治則同。自孟氏言,民主精神高於獨治。民主之精神在德,獨治之精神在禮,專制之精神在刑。故前二制同為有道之治,而專制則為無道。所謂道非他,有法度而已。專制非無法度也,雖有法度,其君超於法外,民由而己不必由也。
則由是立憲之說始濫觴矣。民主、獨治二制,雖執政人數多少不同,而皆有上下同守共由之法,如此者謂之立憲政府。其所守所由,犖犖大經,必不可畔者,斯為憲法,惟專制無之。諸君須知生當今世,政治一學,最為糾紛。言政治者,不可但舉其名,且須詳求其實,乃得言下瞭然。即如立憲一言,本有深淺精粗之異,自其粗者、淺者、普通者而言之,則天下古今真實專制之國,本不多有。而吾國自唐虞三代以來,人主豈盡自由?歷代法律,豈盡憑其喜怒?且至本朝祖宗家法,尤為隆重。蚤朝晏罷,名為至尊,謂之最不自由之人可也。夫如是言,則吾國本來其為立憲之國久矣,即《法意》所稱之獨治,西語所謂蒙納基是也。夫使中國既為立憲,則今日朝野紛紛,傳言五大臣之所考查,明詔所云預備,若必期於久道而後化成者。其所黽勉求立之憲,果何憲耶?可知今日吾人所謂立憲,並非泛言法典,亦非如《法意》中所云,有法為君民上下共守而已。其所謂立憲者,乃自共深者、精者、特別者而言之,乃將采歐美文明諸邦所現行立國之法制,以為吾政界之改良。故今日立憲雲者,無異雲以英、法、德、意之政體,變中國之政體。然而此數國之政體,其所以成於今日之形式精神,非一朝一夕之事。專歸其功於天運,固不可,專歸於人治,亦不可;天人交濟,各成專規且須略言其變遷,於其制乃得明也。
制無美惡,期於適時;變無遲速,要在當可。即如專制,其為政家詬厲久矣。然亦問專此制者為何等人?其所以專之者,心乎國與民乎?抑心乎己與子孫乎?心夫國民,普魯士之伏烈大力嘗行之矣。心夫己與子孫,中國之秦政、隋廣嘗行之矣。此今人所以有開明專制最利中國之論也。且立憲之形式精神,亦有分殊差等。姑無論異國之不同,如法、美同民主,英、德、奧、意同獨治,具[俱]不可同而論之,無殊雞鶩之異體。諸君他日治其歷史,當能自見。即以一國之前後言,如英倫為歐洲立憲模範之國,二百年以往,其權在國王;百年以往,其權在貴族;五十年以往,其權在富人;直至於今,始漸有民權之實。是故覘國程度而言,法制必不可徇名而不求其實。夫苟以名,則試問古之羅馬,今之瑞士、威匿思,北美合眾與墨西哥,此五者皆民主國,而豈有幾微相似之處?稱為民主,不過言其中主治之家,非一姓之世及,即異觀同,如是而已。
盧梭之為《民約論》也,其全書宗旨,實本於英之洛克,而取材於郝伯思。洛克於英人逐主之秋,著《民政論》,郝氏著《來比阿丹》,二者皆西籍言治之先河也。然自吾輩觀之,則盧梭書中無棄之言,皆吾國孟子所已發。問古今之倡民權者,有重於「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之二語者乎?殆無有也。盧謂治國務明主權之誰屬,而政府者,主權用事之機關也。主權所以出治,而通國之民,自其全體訢合而言之,為主權之真主;自其個人一一而言之,則處受治之地位。同是民也,合則為君,分則為臣,此政家所以有國民自治之名詞也。政府者,立於二者之中,而為承宣之樞紐,主權立法,而政府奉而行之,是為行法。又有司法者焉,以糾察裁判,其於法之離合用此。外對於鄰敵,為獨立之民群,此全體之自由也;內對於法律,為平等之民庶,此政令之自由也。居政府而執政者,謂之君王,謂之官吏,使一切之權集一人之藐躬,而群下之權由之而後有者,如是謂之獨治,謂之君主之國。若出治者居少數,受治者居多數,此制善,謂之賢政之治,以賢治不肖者也。不善,名曰貴族之治,以貴治賤者也。又使多數之民合而出治,如是者,謂之民主。雖然,盧梭之所謂民主者,直接而操議政之權,非舉人代議之制。故其言又曰:民主之制,利用小國,猶君主之制,利用大邦,是故有公例焉,曰:至尊出治之人數與受治人數之多寡為反比例。由盧梭之說言之,吾國向者以四萬萬而戴一君,正其宜耳。然而盧梭又曰:尚有他因果,宜察立制之道,不可以一例概也。
代議之制,其詳具《社會通詮》中。國大民眾,而行憲法,代議所不能不用者也。顧盧梭氏則不甚喜此法,故嘗謂英民自由為虛語,除六七年一次更舉議員之時,其餘時皆伏於他人權力之下。真民主制,人人自操立法之權,不由代議;然又謂其制過高,非尋常國民程度所可及。蓋不用代議,必幅員褊小,戶口無多,民人大抵相識,而風俗敦厚簡易,開口見心,民之地望財產相若,而不足以相凌駕者而後能之。其論獨治之制,所必遜於民主者,以民主之國,民略平等,威惕利疚之意較微,當其合詞舉人以當行法,常取正士哲人以為愉快;至於大君在上,往往讒諂面諛之眾,驕偽傾巧之夫,易邀寵眷,而邦國之事,乃以荒矣。故曰:獨任之易於失賢,猶眾舉之易於察不肖,此兩制優劣之大凡也。至少數治眾,其類有三:一以武力相雄長也;二以令德而被公推也;三以世封而役其眾也。第一為草昧時代有之。第二最美,斯為賢政。第三最劣,其腐敗虐民,往往而是。觀於《漢書》諸王之傳,可以見矣。政治目的,萬語千言,要不外求賢事國。立憲宗旨,亦猶是耳,無甚深難明之義也。
言憲法制度之大體,諸公欲知其源流本末,求之《社會通詮》、《政治講義》二書,十可得八九。今夕匆匆,恐不能細言。其大較,則一須知國中三權之異。三權者,前已及之,立法權,行法權,司法權也。中國自古至今,與歐洲二百年以往之治,此三者,大抵不分而合為一。至孟德斯鳩《法意》書出,始有分立之談,為各國所謹守,以為稍混則壓力大行,民無息肩之所。顧考之實事,亦不盡然。如英國今日之行法權,乃以首相為代表,而各部院地方輔之,通為一曹,由於一黨。然宰相實亦領袖,議院立法之權有所更革釐定,宰相發其端,而議院可否之。大議而否,是為寡助,寡助之相,即行告退,而新相乃入而組織新政府矣。
立法權,以法典言,凡遇有所議立,貴族平民兩院,分執議權,議定而國王可否之者也。故論者謂英立法權鼎足而立,缺一不可。雖然,至於今日,則英立法之權,因緣事變,已為下議院所獨操。凡事之經下院議定者,上院雖有此權,未嘗議駁,猶國主之權,雖可准駁,而亦悉可無否,此已習為故常,殆難變易;易之,將有革命之憂。故立法權自英制言,實總於下議院,其國民權之重,可想見矣。
自國主下至於百執事,皆行法權也。英制宰相獨重,大抵國民舉議員,而議員舉宰相,由宰相而用內外百執事,是為政府。是非有議院大眾所崇拜推服之黨魁,其人不得為宰相也。雖然,院中之員七百餘人,不盡由於一黨。常有反對之員,與為對待,即以稽察現行政府之舉措。宰相有一建白,而為議眾多數所不贊成者,則有兩種辦法:一是奉身而退,讓反對者更舉彼黨之魁,立新政府,此常法也;一是請國主之命,解散現有議院,使國民更舉新員,用以更議所建白者,此不常用之法也。蓋宰相欲行第二法,須深知通國意向,與院中議眾之旨已有不合而後可;不然,則新集之眾,依然與之反對,只自辱耳,無所益也。
至於司法之權,立憲所與舊制異者,立憲之法司,謂之無上法廷。裁斷曲直,從不受行法權之牽掣,一也。罪有公私之分,公罪如擾害治安,殺人放火,此歸孤理密律,國家不待人告發,可以徑問;私罪如負債、占產、財利交涉,此歸司域爾律,原告興訟,理官為之持平裁判,二也。訟者兩曹可以各雇知律者為之辯護,而斷獄之廷又有助理陪審之人,以可否法官之所裁判者,而後定讞。故西國之獄,絕少冤濫,而法官無得賄鬻獄枉法之事。訊鞠之時,又無用於刑訊。此立憲司法之制,所以為不可及,而吾國所不可不學者,此其最矣。
立憲治體,所謂三權之異,具如此。顧所言者,乃英國之制,演成最早,而為諸國之所師。至於法、美諸國,所謂民主立憲,德、義諸國,所謂君主立憲,皆有異同,不盡相合。諸公他日治學,自然一一及之,非今夕所能罄盡。但以上所言,猶是立憲之體式。至於其用,則以代表、從眾、分黨三物,經緯其間,其制乃行。夫此三者之利弊短長,政家論之審矣。顧法窮於此,捨之則憲法不行。即如朋黨,本吾國古人之所惡,而君上尤恨之,乃西人則賴此而後成政。且憲法英之所以為最優者,因其國中只有兩黨,渾而言之,則一主守舊,一主開新。他國則不盡然,有主張民主、王制、社會諸派,宗旨既異,門戶遂分,而國論亦淆而難定,此其所以不及英也。
諸公勿視立憲為甚高難行之制。篤而論之,其制無論大小社會,隨地可行;行之而善,皆可以收群力群策之效,且有以泯人心之不平。今欲諸公深明此制,則請以本安徽高等學堂為喻。今此校立有年矣,其中有監督,有教、齋、庶三長,有管理者,有教導者,中聚學生二百餘人,有本籍、有客籍。此下尚有聽差,廚役人等合成團體,以共為此教育之一事,故曰此亦一社會也。是一社會,則必有制度機關,而後可以存立,其制度機關奈何?則現行章程規則所云云是已。雖然,是現行之規則,為何等制歟?曰:其制非他,專制之制也。何以知其為專制耶?曰:學生人員在受治之位,章程非學生所議立。先有立者,而全校受之。監督意有所欲為,則隨時可以酌改頒行,以求全校之公益,非以利己私,故雖專制,猶得為開明之專制,則如此校是已。假今後本校日益發達,學生人數日多,且人人皆有學費,而欲改為民主立憲,則其事將何如?曰:此無難。學生人數既多,不得盡合而議也,則人人有選舉代議員之資格;丁役人等,無選舉代議員之資格也。且本籍客籍權利不同,各成一眾,以舉議員,分為兩廳,此則猶外國之有兩議院矣。英國有兩議院,其初亦非定制。英有二,大陸諸國有三,而瑞典則有四,僧侶也,世爵也,城邑也,鄉農也。民之品流難合,則其議眾輒分,英之為二,亦偶然耳,非定制也。議眾既立之後,則公舉管理全校之監督,為之年限以任之。所以為之年限,恐所舉而誤,權難猝收,故為之期限焉。使其勢之有所終極也。監督既立,則用其所知者,以為教習管理諸員,而釐定一切治校之規則章程。每有所立,則付之兩廳而公議之。其許可者,即垂為法。方監督之為大家擁戴也,則有所置立,大眾將莫不贊成矣。使其反此,則凡所欲為,眾將反對。若循英制,監督即同宰相,勢須退避,以讓他賢為新監督。自監督二長以下,則皆此校行法之權,而諸生所設之兩議廳,則立法權之地,獨有司法一權,尚未議及。今設以本校之監學官,為司法權,則學生有過,果否與章程違背,量其輕重,分別記過行罰,皆監學官之事。監學裁判之後,移其讞語於齋務長而行之。何則?齋務長乃行法之權故也。此為吾輩學堂之立憲,言其大略,如是而已。有何甚高難行之有哉!
君國自三古以來,所用者為有法之專制,縣官以一體而兼三權,故法制有分部、分官而無分柄。設庶職資選舉,以招天下之人才,即以此為與民公治之具,其法制本為至密。言其所短,則其有待於君者過重,其有待於民者過輕。假使吾國世世皆有賢聖之君,其利用可謂無匹,而無如其不能也。是故民才以莫之用而日短。國事以莫或恤而日隳。自海禁既開,持此以與彼族群扶之國相遇,日形其短,無怪其然。乃今幡然而議立憲,思有以挽國運於衰頹,此豈非黃人之幸福!顧欲為立憲之國,必先有立憲之君,又必有立憲之民而後可。立憲之君者,知其身為天下之公僕,眼光心計,動及千年,而不計一姓一人之私利。立憲之民者,各有國家思想,知愛國為天職之最隆,又濟之以普通之知識,凡此皆非不學未受文明教育者之所能辨明矣。且僕聞之,改革之頃,破壞非難也,號召新力亦非難也,難在乎平亭古法舊俗,知何者之當革,不革則進步難圖;又知何者之當因,不因則由變得亂。一善制之立,一美俗之成,動千百年而後有,奈之何棄其所故有,而昧昧於來者之不可知耶!是故陶鑄國民,使之利行新制者,教育之大責,此則僕與同學諸子所宜共勉者矣。
《蒙養鏡》序
晉人有言:「子弟亦何與人事,政復欲使其佳。」應者曰:「此如玉樹瓊林,欲其生吾階除而已。」此其言似達,然而大誤。東晉之所由不振,姬漢疆索,遂為腥羶馳驟之場,至隋暨唐而後粗定者,未始非燕翼之情甚輕,有以致之也。夫一國一種之盛衰強弱,民為之也。而民之性質,為優勝,為劣敗,少成為之也。國於大地,數千百年,一日開關,種與種相見,而物競生焉,每大為其外者之所齕。當其存亡危急之秋,環視其群,了然見智、仁、勇三者之皆不及,思自奮勉,以為存種救國之功,則對鏡自詭曰:吾亦老矣。已而自課其隱,還溯生平,雖名位顯達,居養豐饒,詳審所為,幾無一事可自慰者。又不幸性習既成,即願勉所優勝,去所劣敗,往往不能,則旁睨其子若孫,喟然曰:尚庶幾為我之所欲為者乎!將無知尚公、尚實、尚武,於以合群進化,而為吾種之榮光者乎?嗚呼!厲之人夜半生子,取火視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已也。深推所念,夫亦可謂大哀也已!則由是蹶起而事教育之事,設學堂,置教科,植師範,講普及焉。此姑勿論其效未效,乃若其志,又可尚也。雖然未至,請循其本。
昔者九方歅以子綦之子梱也為祥,而子綦索然出涕曰:「吾未嘗為牧而樣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耶?」由此言之,一切法莫大於因果。子弟之德,堂構之美,夫非偶然而至者,灼灼明矣。故謝安之婦,嘗怪其夫之不教子。安曰:「吾嘗身自教之。」斯賓塞曰:「子孫者汝身之蛻影也。」傷今之人,日為乾沒無已之事,而望其子以光明;日為腆鮮不涓之事,而望其子以高潔。汝以為不汝知也耶?又大誤也。且私之甚者,其視所生,亦草芥然,無幾微癢痛之相涉,涅伏瞀亂,喜怒變常。夫如是乃默而祝曰:天地不偏覆載,吾黃人神明之子孫,宜日進而與一世抗也。此何異取奔蜂以化藿蜀,用越雞以伏鵠卵。一或有之,則一切天演之說,皆可焚也。然則家庭教育,顧不重耶!
且國弱種困,則有深望於後之人,此不獨吾今日之事然也。彼歐西諸邦,莫不如此。吾嘗讀英洛克氏、法盧梭氏諸教育書,見其和藹愷惻,大異平日反對政府之文辭。然皆大聲疾呼,謂非是則國種決滅。德之最困,莫若十八、十九兩世紀之交,而教育哲家,如佛隊、汗德諸公遂出。茲編撒氏之作,亦於其時者也。顧其作意,所與諸家異者,彼以為多言其反,將正者自明。此猶莊周以非指喻指,作馬喻馬,而齊桓公亦云仲父教我以所善,不若教我以所不善。其為特色,天下父母當自知之。既譯於日本,而今者桐城吳君燕來,以通雅之才,躬迻譯之事,明白曉暢,殊便家人。《記》曰:「教學相長。」使公等知後生之可畏,思來日之大難,各手此書,深稽其說,將不獨於子弟有大造,而長者之心德身儀亦以日即於優勝,其為國福,豈有涯哉!其為國福豈有涯哉!
戊申八月 侯官嚴復序
原貧
論今日之國事,固當以救貧為第一義,此盡人之所知也。蓋晚清末造,歲出五而歲入三,財政已有不可終日之勢,然此猶是度支之窮困也。至於國民生計,大江南北,隔並屢臻,則農病;銀行票號,閉竟時聞,則商疲;洋貨侵銷,十五歇業,則工饑。至於士類科舉既廢,進身無階。出洋惟取於速成,返國悉趨於奔競。巧速者鹹據豐腴,拙緩者常虞觝滯。爵位差使,未嘗不眾,顧不足以籠一切干祿之士,使之盡入彀中。於是海內顒顒,而辛壬革命之運,不可挽矣。故堯之禪舜猶曰:「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而法蘭西當路易十六之朝,亦以府庫空虛,饑饉時告,劫運用成。國貧猶可,民貧必亡。嗚呼!可為永鑒也已。
是故古之言救貧也,其所憂常在國。國者何?皇室政府是已。至其所以救之之方,要不外開源節流諸常談。其甚者,講均輸,置平准。言利之臣,自詡可不益賦而財用足,此間接以朘諸民者也。又其甚者,算緡稅畝,辜榷鹽鐵,徵賦茶酤,此直接以朘諸民者也。究之苟且之政既興,國運亦因以中圮,則置之不足道耳。惟今之言救貧則不然。何以故?今日之國,固五族四萬萬民人之國也;今日之政府,固五族四萬萬民人之政府也。此五族四萬萬之民人,各有保存此國,維持此政府之義務,而不得辭。代議士操立法之權,畫出稅之諾。國之經費有預算,有預算,有審計,為之得其道,則行政者無所恣其奢靡,而亦不必憂其窮乏。故處今而言救貧之事,其所憂者常在民,惟民實貧,而吾國乃以不救,此今昔大異之點也。
夫如是,則請觀今日吾民之貧富為何如。《記》曰:「有人此有上,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此雖古語,然實計學最信之例。而以吾國奄有四百二十五萬方迷盧之土宇,中間除戈壁沙磧而外,何地不腴?何山不礦?夫天既以是賦諸吾民,使之有上如此,而乃今戚戚然,常有無財用之憂者,則何也?無他,安於樸陋,束於習慣,而貧常嗜瑣,無獨辟過人之思想故也。今夫民之為類眾矣!顧以大分言,則亦如古人所區之士農工商足已。以吾意言,則吾國之士農工商,各有不宜適於此世之生存者,不宜適於此世之生存,即無異言不宜適於今成之民國。聞者疑吾言乎?則請得一一而指之。自由言論,極知傷時。竊願公等平氣聽之,則嫠憂漆歎之詞,未必無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