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文選
政論
變法通議自序(1896年8月9日)
論不變法之害(1896年8月19日)
續論變法不知本原之害(1896年8月29日-1897年9月17日)
論學會(1896年11月5日)
論報館有益於國事(1896年8月9日)
論中國積弱由於防弊(1896年10月27日)
論君政民政相嬗之理(1897年10月6日)
說動(1898年2月11日)
論湖南應辦之事(1898年4月5日-4月7日)
政變原因答客難(1899年1月12日)
論保全中國非賴皇帝不可(1899年3月22日)
論近世國民競爭之大勢及中國前途(1899年10月15日)
少年中國說(1900年2月10日)
呵旁觀者文(1900年2月20日)
中國積弱溯源論(節錄)(1901年5月28日)
立憲法議(1901年6月7日)
十種德性相反相成義(1901年6月16日、7月6日)
過渡時代論(1901年6月26日)
滅國新法論(節錄)(1901年7月16日-8月24日)
國家思想變遷異同論(1901年10月12日,10月22日)
《清議報》一百冊祝辭並論報館之責任及本館之經歷(節錄)(1901年12月21日)
論公德(1902年3月10日)
論自由(1902年5月8日、22日)
論進步(1902年6月20日、7月5日)
論私德(節錄)(1903年10月4日、11月2日)
論學術之勢力左右世界(1902年2月8日)
中國之舊史(1902年2月8日)
史學之界說(1902年3月10日)
論正統(1902年7月5日)
論立法權(1902年2月22日)
保教非所以尊孔論(1902年2月22日)
論政府與人民之許可權(1902年3月10日)
政治學學理摭言(1902年9月2日、10月16日)
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1902年11月14日)
新民議(1902年11月30日、12月30日)
《飲冰室文集》原序(1902年11月)
釋革(1902年12月14日)
擬討專制政體檄(約1902年下半年)
答和事人(1903年12月2日)
中國歷史上革命之研究(1904年2月14日)
新大陸遊記(節錄)(1904年2月)
《社會主義論》序(1907年2月)
政聞社宣言書(1907年10月7日)
敬告國中之談實業者(1910年11月2日)
新中國建設問題(節錄)(1911年10月-11月)
中國立國大方針(節錄)(1912年4月)
革命相續之原理及其惡果(1913年6月16日)
吾今後所以報國者(1915年1月20日)
痛定罪言(1915年6月20日)
復古思潮平議(1915年7月20日)
辟復辟論(1916年5月)
《曾文正公嘉言鈔》序(1916年)
《改造》發刊詞(1920年9月15日)
科學精神與東西文化(1922年8月20日)
研究文化史的幾個重要問題(約1922年12月)
五十年中國進化概論(1923年2月)
人生觀與科學(1923年5月29日)
無產階級與無業階級(1925年5月1日)
講演
湖南時務學堂答問(節錄)(1897年冬)
鄙人對於言論界之過去及將來(1912年10月22日)
梁任公與英報記者之談話(1915年9月4日)
在中國公學之演說(1920年3月20日)
辛亥革命之意義與十年雙十節之樂觀(1921年10月10日)
人權與女權(1922年11月6日)
東南大學課畢告別辭(1923年1月13日)
北海談話記(節錄)(1927年初夏)
政論
變法通議自序(1896年8月9日)
法何以必變?凡在天地之間者莫不變:晝夜變而成日;寒暑變而成歲;大地肇起,流質炎炎,熱熔冰遷,累變而成地球;海草螺蛤,大木大鳥,飛魚飛鼉,袋鼠脊獸,彼生此滅,更代迭變,而成世界;紫血紅血,流注體內,呼炭吸養,刻刻相續,一日千變,而成生人。藉曰不變,則天地人類並時而息矣。故夫變者,古今之公理也:貢助之法變為租庸調,租庸調變為兩稅,兩稅變為一條鞭;並乘之法變為府兵,府兵變為?騎,?騎變為禁軍;學校升造之法變為薦辟,薦辟變為九品中正,九品變為科目。上下千歲,無時不變,無事不變,公理有固然,非夫人之為也。為不變之說者,動曰"守古守古",庸詎知自太古、上古、中古、近古以至今日,固已不知萬百千變。今日所目為古法而守之者,其于古人之意,相去豈可以道堶p哉?
今夫自然之變,天之道也;或變則善,或變則敝。有人道焉,則智者之所審也。語曰:"學者上達,不學下達。"惟治亦然:委心任運,聽其流變,則日趨於敝;振刷整頓,斟酌通變,則日趨於善。吾揆之于古,一姓受命,剷法立制,數葉以後,其子孫之所奉行,必有以異于其祖父矣。而彼君民上下,猶瞷焉以為吾今日之法吾祖,前者以之治天下而治,薾然守之,因循不察,漸移漸變,百事廢馳,卒至疲敝,不可收拾。代興者審其敝而變之,斯為新王矣。苟其子孫達於此義,自審其敝而自變之,斯號中興矣。漢唐中興,斯固然矣。
《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言治舊國必用新法也。其事甚順,其義至明,有可為之機,有可取之法,有不得不行之勢,有不容少緩之故。為不變之說者,猶曰"守古守古",坐視其因循廢弛,而漠然無所動於中。嗚呼!可不謂大惑不解者乎?《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伊尹曰:"用其新,去其陳。"病乃不存。夜不炳燭則昧,冬不禦裘則寒,渡河而乘陸車者危,易證而嘗舊方者死。今專標斯義,大聲疾呼,上循土訓誦訓之遺,下依矇諷鼓諫之義,言之無罪,聞者足興,為六十篇,分類十二,知我罪我,其無辭焉。
論不變法之害
(1896年8月19日)
今有巨廈,更曆千歲,瓦墁毀壞,榱棟崩折,非不枵然大也,風雨猝集,則傾圮必矣。而室中之人,猶然酣嬉鼾臥,漠然無所聞見;或則睹其危險,惟知痛哭,束手待斃,不思拯救;又其上者,補苴罅漏,彌縫蟻穴,苟安時日,以覬有功。此三人者,用心不同,漂搖一至,同歸死亡。善居室者,去其廢壞,廓清而更張之,鳩工庀材,以新厥構,圖始雖艱,及其成也,輪焉奐焉,高枕無憂也。惟國亦然,由前之說罔不亡,由後之說罔不強。
印度,大地最古之國也,守舊不變,夷為英藩矣;突厥地跨三洲,立國曆千年,而守舊不變,為六大國執其權,分其地矣;非洲廣袤,三倍歐土,內地除沙漠一帶外,皆植物饒衍,畜牧繁盛,土人不能開化,拱手以讓強敵矣;波蘭為歐西名國,政事不修,內訂日起,俄普奧相約,擇其肉而食矣;中亞洲回部,素號驍悍善戰鬥,而守舊不變,俄人鯨吞蠶食,殆將盡之矣;越南、緬甸、高麗,服屬中土,漸染習氣,因仍弊政,薾蘼不變,漢官威儀,今無存矣。今夫俄,宅苦寒之地,受蒙古鈐轄,前皇殘暴,民氣凋喪,岌岌不可終日,自大彼得遊歷諸國,學習工藝,歸而變政,後王受其方略,國勢日盛,辟地數萬里也;今夫德,列國分治,無所統紀,為法所役,有若奴隸,普人發憤興學練兵,遂蹶強法,霸中原也;今夫日本,幕府專政,諸藩力征,受俄、德、美大創,國幾不國,自明治維新,改弦更張,不三十年,而奪我琉球,割我臺灣也。又如西班牙、荷蘭,三百年前,屬地?天下,而內治稍弛,遂即陵弱,國度夷為四等;暹羅處緬越之間,同一綿薄,而稍自振厲,則巋然尚存。記曰:"不知來,視諸往。"又曰:"前車覆,後車戒。"大地萬國,上下百年間,強盛弱亡之故,不爽累黍,蓋其幾之可畏如此也。
中國立國之古等印度,土地之沃邁突厥,而因沿積敝,不能振變,亦伯仲于二國之間,以故地利不辟,人滿為患。河北諸省,歲雖中收,猶道?相望;京師一冬,死者千計;一有水旱,道路不通,運賑無術,任其填委,十室九空;濱海小民,無所得食,逃至南洋美洲諸地,鬻身為奴,猶被驅迫,喪斧以歸;馴者轉於溝壑,黠者流為盜賊,教匪會匪,蔓延九州,伺隙而動;工藝不興,商務不講,土貨日見減色,而他人投我所好,製造百物,暢銷內地,漏卮日甚,脂膏將枯;學校不立,學子于帖括外,一物不知,其上者考據詞章,破碎相尚,語以?海,瞠目不信;又得官甚難,治生無術,習於無恥,懵不知怪;兵學不講,綠營防勇,老弱癖煙,兇悍騷擾,無所可用,一旦軍興,臨時募集,半屬流?,器械窳苦,饟糈微薄,偏裨以上,流品猥雜,一字不識,無論讀圖,營例不諳,無論兵法,以此與他人學問之將、紀律之師相遇,百戰百敗,無待交綏;官制不善,習非所用,用非所習,委權胥吏,百弊蝟起,一官數人,一人數官,牽制推諉,一事不舉,保獎矇混,鬻爵充塞,朝為市儈,夕登顯秩,宦途壅滯,候補窘悴,非鑽營奔競,不能療饑,俸廉微薄,供億繁浩,非貪污惡鄙,無以自給。限年繩格,雖有奇才,不能特達,必俟其筋力既衰,暮氣將深,始任以事,故肉食盈廷,而乏才為患。法敝如此,雖敵國外患晏然無聞,君子猶或憂之,況於以一羊處群虎之間,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者乎。
孟子曰:"國必自伐,然後人伐之。"又曰:"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又曰:"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中國戶口之眾,冠於大地;幅員式廓,亦俄、英之亞也;礦產充溢,積數千年未經開採;土地沃衍,百植並宜,國處溫帶,其民材智;君權統一,欲有興作,不患阻撓;此皆歐洲各國之所無也。夫以舊法之不可恃也如彼,新政之易為功也又如此,何舍何從,不待智者可以決矣。
難者曰:"今日之法匪今伊昔,五帝三王之所遞嬗,三祖八宗之所詒謀,累代率由,曆有年所,必謂易道乃可為治,非所敢聞。"釋之曰:不能創法,非聖人也;不能隨時,非聖人也。上觀百世,下觀百世,經世大法,惟本朝為善變。入關之初,即下薙發之令,頂戴翎枝,端罩馬褂,古無有也,則變服色矣;用達海創國書,借蒙古字以附滿洲音,則變文字矣;用湯若望、羅雅穀作憲書,參用歐羅巴法,以改大統曆,則變曆法矣;聖祖皇帝永免滋生人口之賦,併入地賦,自商鞅以來計人之法,漢武以來課丁之法,無有也,則變賦法矣;舉一切城工河防,以及內廷營造,行在治蹕,皆雇民給直,三王于農隙使民,用民三日,且無有也,則變役法矣;平民死刑,別為二等,曰情實,曰緩決,猶有情實而不予句者,仕者罪雖至死,而子孫考試入仕如故,如前代所沿,夷三族之刑,發樂籍之刑,言官受廷杖,下鎮扶司獄之刑,更無有也,則變刑法矣。至於國本之說,歷代所重,自理密親王之廢,世宗創為密緘之法,高宗至於九降綸音,編為《儲貳金鑒》,為世法戒,而懵儒始知大計矣;巡幸之典,諫臣所爭,而聖相、高宗,皆數幸江南,木蘭秋獮,歲歲舉行,昧者或疑之,至仁宗貶謫松筠,宣示講武習勞之意,而庸臣始識苦心矣;漢、魏、宋、明,由旁支入繼大統者,輒議大禮,齗齗爭訟,高宗援據禮經,定本生父母之稱,取葬以士、祭以大夫之義,聖人制禮,萬世不易,觀于醇賢親王之禮,而天下翕然稱頌矣:凡此皆本朝變前代之法,善之又善者也。至於二百餘年,重熙累洽,因時變制,未易縷數,數其犖犖大者:崇德以前,以八貝勒分治所部,太宗與諸兄弟,朝會則共坐,餉用則均出,俘虜則均分,世祖入關,始嚴天澤之分,裁抑諸王驕蹇之習,遂壹寰宇,詒謀至今矣;累朝用兵,拓地數萬里,膺閫外之寄,多用滿、蒙,逮文宗而兼用漢人,輔臣文慶力贊成之,而曾、左諸公遂稱名將矣;八旗勁旅,天下無敵,既削平前三藩、後三藩,乾隆中屢次西征,猶複簡調前往,朝馳羽檄,夕報捷書,逮宣宗時,而知索倫兵不可用,三十年來,殲蕩流寇,半賴召募之勇以成功,而同治遂號中興矣;內而治寇,始用堅壁清野之法,一變而為長江水師,再變而為防河圈禁矣;外而交鄰,始用閉關絕市之法,一變而通商者十數國,再變而命使者十數國矣:此又以本朝變本朝之法者也。吾聞聖者慮時而動,使聖祖、世宗生於今日,吾知其變法之銳,必不在大彼得、威廉第一、睦仁之下也。記曰:"法先王者法其意。"今泥祖宗之法而戾祖宗之意,是烏得為善法祖矣乎?
中國自古一統,環列皆小蠻夷,但虞內憂,不患外侮,故防弊之意多,而興利之意少,懷安之念重,而慮危之念輕。秦後至今,垂二千年,時局匪有大殊,故治法亦可不改。國初因沿明制,稍加損益,稅斂極薄,征役幾絕;取士以科舉,雖不講經世,而足以颺太平;選將由行伍,雖未嘗學問,然足以威萑苻;任官論資格,雖不得異材,而足以止奔競;天潢外戚,不與政事,故無權奸僭恣之虞;督撫監司,互相牽制,故無藩鎮跋扈之患。使能閉關畫界,永絕外敵,終古為獨立之國,則墨守斯法,世世仍之,稍加整頓,未嘗不足以治天下,而無如其忽與泰西諸國相遇也。泰西諸國並立,大小以數十計,狡焉思啟,互相猜忌,稍不自振,則滅亡隨之矣。故廣設學校,獎勵學會,懼人才不足,而國無與立也;振興工藝,保護商業,懼利源為人所奪,而國以窮蹙也;將必知學,兵必識字,日夜訓練,如臨大敵,船械新制,爭相駕尚,懼兵力稍弱,一敗而不可振也;自餘庶政,罔不如是,日相比較,日相磨厲,故其人之才智,常樂於相師,而其國之盛強,常足以相敵,蓋舍是不能圖存也。而所謂獨立之國者,目未見大敵,侈然自尊,謂莫已若,又欺其民之馴弱而淩牿之,慮其民之才智而束縛之,積弱淩夷,日甚一日,以此遇彼,猶以敝癰當千鈞之弩,故印度、突厥之覆轍,不絕於天壤也。難者曰:"法固因時而易,亦因地而行。今子所謂新法者,西人習而安之,故能有功,苟遷其地則弗良矣。"釋之曰:泰西治國之道,富強之原,非振古如茲也,蓋自百年以來焉耳。舉官新制,起于嘉慶十七年;民兵之制,起于嘉慶十七年;工藝會所,起于道光四年;農學會,起于道光二十八年;國家撥款以興學校,起于道光十三年;報紙免稅之議,起于道光十六年;郵政售票,起于道光十七年;輕減刑律,起于嘉慶二十五年;汽機之制,起於乾隆三十四年;行海輪船,起于嘉慶十二年;鐵路起于道光十年;電線起于道光十七年;自餘一切保國之經,利民之策,相因而至,大率皆在中朝嘉、道之間。蓋自法皇拿破崙倡禍以後,歐洲忽生動力,因以更新。至其前此之舊俗,則視今日之中國無以遠過,惟其幡然而變,不百年間,乃浡然而興矣。然則吾所謂新法者,皆非西人所故有,而實為西人所改造,改而施之西方,與改而施之東方,其情形不殊,蓋無疑矣。況蒸蒸然起於東土者,尚明有因變致強之日本乎。
難者曰:"子言辯矣!然伊川被發,君子所歎。用彝變夏,究何取焉?"釋之曰:孔子曰:"天子失官,學在四彝。《春秋》之例,彝狄進至中國,則中國之。古之聖人未嘗以學于人為慚德也。然此不足以服吾子,請言中國:有土地焉,測之、繪之、化之、分之,審其土宜,教民樹藝,神農後稷,非西人也;度地居民,歲杪制用,夫家眾寡,六畜牛羊,纖悉書之,《周禮》《王制》,非西書也;八歲入小學,十五就大學,升造爵官,皆俟學成,癢序學校,非西名也;謀及卿士,謀及庶人,國疑則詢,國遷則詢,議郎博士,非西官也;流宥五刑,疑獄眾共,輕刑之法,陪審之員,非西律也;三老嗇夫,由民自推,辟署功曹,不用他郡,鄉亭之官,非西秩也;爾無我叛,我無強賈,商約之文,非西史也;交鄰有道,不辱君命,絕域之使,非西政也;邦有六職,工與居一,國有九經,工在所勸,保護工藝,非西例也;當寧而立,當扆而立,禮無不答,旅揖士人,禮經所陳,非西制也;天子巡守,以觀民風,皇王大典,非西儀也;地有四遊,地動不止,日之所生為星,毖緯雅言,非西文也;腐水離木,均發均縣,臨鑒立景,蛻水謂氣,電緣氣生,墨翟、亢倉、關尹之徒,非西儒也。故夫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征之域外則如彼,考之前古則如此,而議者猶曰"彝也,彝也"而棄之,必舉吾所固有之物不自有之,而甘心以讓諸人,又何取耶?
難者曰:"子論誠當,然中國當敗?之後,窮蹙之日,慮無餘力克任此舉,強敵交逼,眈眈思啟,亦未必能吾待也。"釋之曰:日本敗於三國,受迫通商,反以成維新之功;法敗於普,為城下之盟,償五千兆福蘭格,割奧斯、鹿林兩省,此其痛創,過於中國今日也。然不及十年,法之盛強,轉逾疇昔。然則敗?非國之大患,患不能自強耳。孟子曰:"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又曰:"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泰西各國,磨牙吮血,伺於吾旁者固屬有人;其顧惜商務,不欲發難者,亦未始無之。徒以我晦盲太甚,厲階孔繁,用啟戎心,亟思染指。及今早圖,示萬國以更新之端,作十年保太平之約,亡羊補牢,未為遲也。
天下之為說者,動曰一勞永逸。此誤人家國之言也。今夫人一日三食,苟有持說者曰:一食永飽,雖愚者猶知其不能也,以飽之後歷數時而必饑,饑而必更求食也。今夫立法以治天下,則亦若是矣。法行十年,或數十年,或百年而必敝,敝而必更求變,天之道也。故一食而求永飽者必死,一勞而求永逸者必亡。今之為不變之說者,實則非真有見於新法之為民害也,誇毗成風,憚於興作,但求免過,不求有功。又經世之學,素所未講,內無宗主,相從吠聲。聽其言論,則日日痛哭,讀其詞章,則字字孤憤。叩其所以圖存之道,則眙然無所為,對曰:天心而已,國運而已,無可為而已,委心袖手,以待覆亡。噫,吾不解其用心何在也。
要而論之,法者天下之公器也,變者天下之公理也。大地既通,萬國蒸蒸,日趨於上,大勢相迫,非可閼制,變亦變,不變亦變。變而變者,變之權操諸已,可以保國,可以保種,可以保教;不變而變者,變之權讓諸人,束縛之,馳驟之。嗚呼!則非吾之所敢言矣。是故變之途有四:其一,如日本,自變者也;其二,如突厥,他人執其權而代變者也;其三,如印度,見並于一國而代變者也;其四,如波蘭,見分于諸國而代變者也。吉凶之故,去就之間,其何擇焉?(詩)曰:"嗟我兄弟,邦人諸友,莫肯念亂,誰無父母?"(傳)曰:"嫠婦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霣,為將及焉。"此固四萬萬人之所同也。彼猶太之種,迫逐于歐東;非洲之奴,充斥於大地,嗚呼!夫非猶是人類也歟。
論變法不知本原之害
(1896年8月29日-1897年9月17日)
難者曰:"中國之法,非不變也,中興以後,講求洋務,三十餘年,創行新政,不一而足,然屢見敗衄,莫克振救,若是乎新法之果無益于人國也。"釋之曰:前此之言變者,非真能變也,即吾向者所謂補苴罅漏,彌縫蟻穴,漂搖一至,同歸死亡,而于去陳用新,改弦更張之道,未始有合也。昔同治初年,德相畢士麻克語人曰:"三十年後,日本其興,中國其弱乎?日人之遊歐洲者,討論學業,講求官制,歸而行之;中人之游歐洲者。詢某廠船炮之利,某廠價值之廉,購而用之,強弱之?,其在此乎?"嗚呼,今雖不幸而言中矣,懲前毖後,亡羊補牢,有天下之責者,尚可以知所從也。
今之言變法者,其犖犖大端,必曰練兵也,開礦也,通商也,斯固然矣。然將率不由學校,能知兵乎?選兵不用醫生,任意招募,半屬流丐,體之贏壯所不知,識字與否所不計,能用命乎?將俸極薄,兵餉極微,傷廢無養其終身之文,死亡無卹其家之典,能潔已效死乎?圖學不興,阨塞不知,能制勝乎?船械不能自造,仰息他人,能如志乎?海軍不遊弋他國,將卒不習風波,一旦臨敵,能有功乎?如是則練兵如不練。礦務學堂不興,礦師乏絕,重金延聘西人,尚不可信,能盡利乎?械器不備,化分不精,能無棄材乎?道路不通,從礦地運至海口,其運費視?價或至數倍,能有利乎?如是則開礦如不開。商務學堂不立,罕明貿易之理,能保富乎?工藝不興,製造不講,土貨銷場,寥寥無幾,能爭利乎?道路梗塞,運費笨重,能廣銷乎?厘卡滿地,抑勒逗留,朘膏削脂,有如虎狼,能勸商乎?領事不報外國商務,國家不護僑寓商民,能自立乎?如是則通商如不通。其稍進者曰:"欲求新政,必興學校。"可謂知本矣,然師學不講,教習乏人,能育才乎?科舉不改,聰明之士,皆務習帖括,以取富貴,趨舍異路,能俯就乎?官制不改,學成而無所用,投閒置散,如前者出洋學生故事,奇才異能,能自安乎?既欲省府州縣皆設學校,然立學諸務,責在有司,今之守令,能奉行盡善乎?如是則興學如不興。自餘庶政,若鐵路,若輪船,若銀行,若郵政,若農務,若製造,莫不類是。蓋事事皆有相因而至之端,而萬事皆同出於一本?之地,不挈其領而握其樞,猶治絲而棼之,故百舉而無一效也。
今之言變法者,其蔽有二:其一欲以震古鑠今之事,責成于肉食官吏之手;其二則以為黃種之人,無一可語,委心異族,有終焉之志。夫當急則治標之時,吾固非謂西人之必不當用,雖然,則烏可以久也。中國之行新政也,用西人者,其事多成,不用西人者,其事多敗,詢其故?則曰:"西人明達,華人固陋;西人奉法,華人營私也。"吾聞之日本變法之始,客卿之多,過於中國也。十年以後,按年裁減,至今一切省署,皆日人自任其事,歐洲之人百不一存矣。今中國之21梁啟超文集言變法,亦既數十年,而猶然借材異地,乃能圖成,其可恥孰甚也?夫以西人而任中國之事,其愛中國與愛其國也孰愈?夫人而知之矣,況吾所用之西人,又未必為彼中之賢者乎。
若夫肉食官吏之不足任事,斯固然矣。雖然,吾固不盡為斯人咎也,帖括陋劣,國家本以此取之,一旦而責以?國之遠猷,烏可得也。捐例猥雜,國家本以此市之,一旦而責以奉公之廉恥,烏可得也。一人之身,忽焉而責以治民,忽焉而責以理財,又忽焉而責以治兵,欲其條理明澈,措置悉宜,烏可得也。在在防弊,責任不專,一事必?數人,互相牽制,互相推諉,欲其有成,烏可得也。學校不以此教,察計不以此取,任此者弗賞,弗任者弗罰,欲其振厲,黽勉圖功,烏可得也。途壅俸薄,長官層累,非奔競未由得官,非貪污無以謀食,欲其忍饑寒,蠲身家,以從事於公義,自非聖者,烏可得也。
今夫人之智愚賢不肖,不甚相遠也。必謂西人皆智,而華人皆愚;西人皆賢,而華人皆不肖,雖五尺之童,猶知其非。然而西官之能任事也如彼,華官之不能任事也如此,故吾曰:不能盡為斯人咎也,法使然也。立法善者,中人之性可以賢,中人之才可以智,不善者反是。塞其耳目而使之愚,縛其手足而驅之為不肖,故一旦有事,而無一人可為用也。不此之變,而鰓鰓然效西人之一二事,以雲自強,無惑乎言變法數十年,而利未一見,弊已百出,反為守舊之徒,抵其隙而肆其口也。
吾今為一言以蔽之曰:變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興,在開學校;學校之立,在變科舉,而一切要其大成,在變官制。難者曰:"子之論探本窮?,靡有遺矣,然茲事體大,非天下才,懼弗克任,恐聞者驚怖其言以為河漢,遂並向者一二西法而亦棄之而不敢道,奈何?子毋寧卑之無甚高論,令今可行矣。"釋之曰:不然,夫渡?者汎乎中流,暴風忽至,握舵擊楫,雖極疲頓,無敢去者,以偷安一息,而死亡在其後也。庸醫疑證,用藥遊移。精於審證者,得病源之所在,知非此方不愈此疾,三年畜艾,所弗辭已,雖曰難也,將焉避之。抑豈不聞東海之濱,區區三島,外受劫盟,內逼藩鎮,崎嶇多難,瀕於滅亡,而轉圜之間,化弱為強,豈不由斯道矣乎?則又烏知乎今之必不可行也。有非常之才,則足以濟非常之變。嗚呼!是所望于大人君子者矣。
續論變法不知本原之害
(1896年8月29日-1897年9月17日)
去歲李相國使歐洲,問治國之道於德故相俾士麥,俾士麥曰:"我德所以強,練兵而已。今中國之大患,在兵少而不練,船械窳而乏也,若留意於此二者,中國不足強也。"今歲張侍郎使歐,與德國某爵員語,其言猶俾相言。中國自數十年以來,士夫已寡論變法,即有一二,則亦惟兵之為務,以謂外人之長技,吾國之急圖,只此而已。眾口一詞,不可勝辨,既聞此言也,則益自張大,謂西方之通人,其所論固亦如是。
梁啟超曰:"嗟乎,亡天下者,必此言也。吾今持春秋無義戰,墨翟非攻,宋鈃寢兵之義,以告中國,聞者必曰:以此孱國而陳高義以治之,是速其亡也。不知使有國於此,內治修,工商盛,學校昌,才智繁,雖無兵焉,猶之強也,彼美國是也。美國兵不過二萬,其兵力於歐洲,不能比最小之國,而強鄰眈眈,誰敢侮之。使有國於此,內治隳,工商窳,學校塞,才智希,雖舉其國而兵焉,猶之亡也,彼土耳其是也。土耳其以陸軍甲天下,俄土之役,五戰而土三勝焉,而卒不免於今日,若是乎國之強弱在兵,而所以強弱者不在兵,昭昭然矣。今有病者,其治之也,則必滌其滯積,養其榮衛,培其元氣,使之與無病人等,然後可以及他事,此不易之理也。今授之以甲青,予之以戈戟,而曰爾盍從事焉,吾見其舞蹈不終日,而死期已至也。彼西人之練兵也,其猶壯士之披甲胄而執戈鋋也,若今日之中國,則病夫也,不務治病,而務壯士之所行,故吾曰亡天下者,必此言也。
然則西人易為為此言?曰:嗟乎,狡焉思啟封疆以滅社稷者,何國蔑有?吾深惑乎吾國之所謂開新黨者,何以於西人之言,輒深信謹奉,而不敢一致疑也。西人之政事,可以行於中國者,若練兵也,置械也,鐵路也,輪船也,開礦也;西官之在中國者,內焉聒之於吾政府,外焉聒之於吾有司,非一日也。若變科舉也,興學校也,改官制也,興工藝開機器廠也,獎農事也,拓商務也,吾未見西人之為我一言也。是何也?練兵,而將帥之才必取於彼焉;置械,而船艦槍炮之值必歸於彼焉;通輪船鐵路,而內地之商務,彼得流通焉;開礦,而地中之蓄藏,彼得染指焉。且有一興作,而一切工料,一切匠作,無不仰給之於彼,彼之士民,得以養焉。以故鐵路開礦諸事,其在中國,不得謂非急務也。然自西人言之,則其為中國謀者十之一,自為謀者十之九。若乃科舉、學校、官制、工藝、農事、商務等,斯乃立國之元氣,而致強之本原也。使西人而利吾之智且強也,宜其披肝瀝膽,日日言之。今夫彼之所以得操大權霑大利於中國者,以吾之弱也,愚也,而烏肯舉彼之所以智所以強之道,而一以畀我也?恫乎英士李提摩太之言也,曰:"西官之為中國謀者,實以保護本國之權利耳,余於光緒十年回英,默念華人博習西學之期,必已不61梁啟超文集遠,因擬謁見英、法、德等國學部大臣,請示振興新學之道,以儲異日傳播中華之用。迨至某國,投刺晉謁其學部某大臣,叩問學校新規,並請給一文憑,俾得偏遊全國大書院。大臣因問余考察本國新學之意,餘實對曰:'欲以傳諸中華也',語未竟,大臣艴然變色曰:"汝教華人盡明西學,其如我國何?其如我各與國何?'文憑遂不可得。"又曰:"西人之見華官,每以諛詞獻媚,曰:'貴國學問,實為各國之首'。以驕其自以為是之心,而堅其藐視新學之志,必使無以自強而後已。今夫李君,亦西人也,其必非為讕言以汙蔑西人,無可疑也,而其言若此。吾欲我政府有司之與西人酬酢者,一審此言也。
李相國之過德也,德之官吏及各廠主人,盛設供帳,致敬盡禮,以相款宴,非有愛于相國也,以謂吾所欲購之船艦槍炮,利將不貲,而欲脅肩捷足以奪之也。及哭龍姆席間一語,鹹始廢然,英法諸國,大嘩笑之。然則德人之津津然以練兵置械相勸勉者,由他國?之,若見肺肝矣。且其心猶有叵測者,彼德人固歐洲新造之雄國也,又以為苟不得志於東方,則不能與俄、英、法諸國競強弱也。中國之為俎上肉久矣,商務之權利握于英,鐵路之權利握於俄,邊防之權利握於法、日及諸國,德以後起,越國鄙遠,擇肥而噬,其道頗難,因思握吾邦之兵權,制全國之死命。故中國之練洋操聘教習也,德廷必選知兵而有才者以相畀,令其以教習而兼統領之任。今歲鄂省武備學堂之聘某德弁也,改令只任教習,不充統領,而德廷乃至移書總署,反覆力爭,此其意欲何為也?使吾十八行省,各練一洋操,各統以德弁,教之誨之,日與相習,月漸歲摩,一旦瓜分事起,吾國綠營防勇,一無所恃,而其一二可用者,惟德人號令之是聞,如是則德之所獲利益,乃不在俄、英、法、日諸國下,此又德人隱忍之陰謀,而莫之或覺者也。當中日訂通商條約之際,德國某日報雲:"我國琤H製造機器等,售諸中國、日本、日本仿行西法,已得製造之要領,今若任其再流之中國,恐德國之商務,掃地盡矣。"去歲《字林西報》載某白人來書雲:"昔上海西商,爭請中國務須準將機器進口,歐格訥公使回國時,則謂此事非西國之福,今按英國所養水陸各軍,專為擴充商務,保護工業起見,所費不貲,今若以我英向來製造之物,而令人皆能製造,以奪我利,是自作孽也。"嗚呼,西人之言學校商務也,則妒我如此,其言兵事也,則愛我如彼,雖負床之孫亦可以察其故矣。一鐵甲之費,可以支學堂十餘年,一快船之費,可以譯西書數百卷,克虜伯一尊之費,可以設小博物院三數所,洋操一營之費,可以遣出洋學生數十人,不此之務,而惟彼之圖,吾甚惜乎以司農仰屋艱難羅掘所得之金幣,而晏然饋於敵國,以易其用無可用之物。數年之後,又成盜糧。往車已折,來軫方遒,獨至語以開民智植人才之道,則鹹以款項無出,玩日曉時,而曾不肯舍此一二以就此千萬也。吾又惑乎變通科舉工藝專利等事,不勞國家銖金寸幣之費者,而亦相率依違,坐視吾民失此生死肉骨之機會而不肯一導之也。吾它無敢懟焉,吾不得不歸罪於彼族設計之巧,而其言惑人之深也。詩曰:"無信人之言,人實誑汝。"
論學會
(1896年11月5日)
道莫善於群,莫不善於獨。獨故塞,塞故愚,愚故弱;群故通,通故智,智故強。星地相吸而成世界,質點相切而成形體。數人群而成家,千百人群而成族,億萬人群而成國,兆京陔秭壤人群而成天下。無群焉,曰鰥寡孤獨,是謂無告之民。虎豹獅子,象駝牛馬,龐大傀碩,人檻之駕之,惟不能群也。非洲之黑人,印度之棕色人,美洲、南洋、澳島之紅人,所占之地,居地球十六七,歐人剖之鈐之,若欖獅象而駕駝馬,亦曰惟不能群之故。
群之道,群形質為下,群心智為上。群形質者,蝗蚊蜂蟻之群,非人道之群也,群之不已,必蠹天下,而卒為群心智之人所制。蒙古、回回種人,皆以眾力橫行大地,而不免帖耳於日爾曼之裔,蝗蚊蜂蟻之群,非人道之群也。群心智之事則賾矣。歐人知之,而行之者三:國群曰議院,商群曰公司,士群曰學會。而議院、公司,其識論業藝,罔不由學;故學會者,又二者之母也。學校振之於上,學會成之於下,歐洲之人,以心智雄於天下,自百年以來也。
學會起於西乎?曰:非也,中國二千年之成法也。《易》曰:"君子以朋友講習。"《論語》曰:"有朋自遠方來。"又曰:"君子以文會友。"又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居學以致其道。"孔子養徒三千,孟子從者數百,子夏西河,曾子武城,荀卿祭酒于楚、宋,史公講業于齊、魯,樓次子之著錄九千,徐遵明之會講逾萬,鵝湖、鹿洞之盛集,東林、幾、複之大觀,凡茲前模,具為佐證。先聖之道所以不絕於地,而中國種類不至夷於蠻越,曰惟學會之故!學會之亡,起于何也?曰:國朝漢學家之罪,而紀昀為之魁也。漢學家之言曰:今人但當著書,不當講學。紀昀之言曰:"漢亡于黨錮,宋亡於偽學,明亡于東林。"嗚呼,此何言耶?此十常侍所以傾李膺、范滂,蔡京、韓曤胄所以錮司馬公、朱子,魏忠賢、阮大鋮所以陷顧、高、陳、夏,而為此言也。吾不知小人無忌憚之紀昀,果何惡于李、范諸賢,而甘心為十常侍、蔡京、韓曤胄、魏忠賢、阮大鋮之奴隸也。而舉天下綴學之士,猶群焉宗之,暡俔低首,為奴隸之奴隸,疾党如仇,視會為賊。是以金壬有党,而君子反無党;匪類有會,而正業反無會。是率小人以食君子之肉,驅天下之人而為鰥寡孤獨,而入於象駝牛馬,而曾蜂蝗蚊蟻之不若,而後稱善人。嗚呼,豈不痛哉,豈不痛哉!
今天下之變亟矣。稍達時局者,必曰興礦利,築鐵路,整商務,練海軍。今試問:驅八股八韻考據詞章之士,而屬之以諸事,能乎否乎?則曰:有同文館、水師學堂諸生徒在。今且無論諸生徒之果成學與否,試問:以區區之生徒,供天下十八行省變法之用,足乎否乎?人才乏絕,百舉具廢,此中國所以講求新法三十年而一無所成,卒為一孔守舊之論間執02梁啟超文集其口也。今海內之大,四萬萬人之眾,其豪傑之士,聰明材力足以通此諸學者,蓋有之矣。然此諸學者,非若考據詞章之可以閉戶獺祭而得也。如礦利則必遊歷各省,察驗礦質,博求各國開礦、分礦、煉礦之道,大購其機器儀器而試驗之,盡購其礦務之書而翻譯之,集陳萬國所有之礦產而比較之。練軍則必集萬國兵法之書而讀之,集萬國製造槍炮藥彈、築修營壘船艦之法而學之。學此諸法,又非徒手而學也,必遊歷其國,觀其操演,遍覽各廠,察其製造,大陳汽機,習其用式。自餘群學,率皆類是。故無三十七萬金之天文臺,三十五萬金之千里鏡,則天學必不精;不能環游地球,即遊矣,而不能遍各國,省府州縣皆有車轍馬跡,則地學必不精。試問:一人之力,能任否乎?此所以雖有一二有志之士,不能成學,不能致用,廢棄以沒世也。
彼西人之為學也,有一學即有一會。故有農學會,有礦學會,有商學會,有工學會,有法學會,有天學會,有地學會,有算學會,有化學會,有電學會,有聲學會,有光學會,有重學會,有力學會,有水學會,有熱學會,有醫學會,有動、植兩學會,有教務會,乃至於照像、丹青、浴堂之瑣碎,莫不有會。其入會之人,上自後妃王公,下及一命布衣,會眾有集至數百萬人者,會資有集至數百萬金者。會中有書以便翻閱,有器以便試驗,有報以便布知新藝,有師友以便講求疑義,故學無不成,術無不精,新法日出,以前民用,人才日眾,以為國幹,用能富強甲于五洲,文治軼于三古。
今夫五印度數萬里之大,五十年間,晏然歸於英國;廣州之役,割香港,開口岸,舉動轟赫,天下震懾,而不知皆彼中商學會為之也。通商以來,西人領文憑,遊歷邊腹各省,測繪輿圖,考驗物礦者,無歲無之;中國之人,疑其奸細,而無術以相禁,百不知皆彼中地學會為之也。故西國國家之于諸會也,尊重保護而獎借之,或君主親臨,以重其事,或撥帑津貼,以助其成。會日盛而學日進,蓋有由也。
今欲振中國,在廣人才;欲廣人才,在興學會。諸學分會,未能驟立,則先設總會。設會之日:一曰臚陳學會利益,專折上聞,以定眾心;二曰建立孔子廟堂,陳主會中,以著一尊;三曰貽書中外達官,令鹹損輸,以厚物力;四曰函招海內同志,咸令入會,以博異才;五曰照會各國學會,常通音問,以廣聲氣;六曰函告寓華西士,邀致入會,以收他山;七曰咨取官局群籍,概提全分,以備儲藏;八曰盡購已翻西書,收庋會中,以便借讀。九曰擇購西方各書,分門別類,以資翻譯;十曰廣翻地球各報,布散行省,以新耳目;十一曰精搜中外地圖,懸張會堂,以備流覽;十二曰大陳各種儀器,開博物院,以助試驗;十三曰編纂有用書籍,廣印廉售,以啟風氣;十四曰嚴定會友功課,各執專門,以勵實學;十五曰保選聰穎子弟,開立學堂,以育人才;十六曰公派學成會友,遊歷中外,以資著述。
舉國之大,而僅有一學會,其猶一蚊一虻之勞也。今以四萬萬人中,憂天下求自強之士,無地無之,則宜所至廣立分會。一省有一省之會,一府有一府之會,一州縣有一州縣之會,一鄉有一鄉之會,雖數十人之客,數百金之微,亦無害其為會也。積小高大,擴而充之,天下無不成學之人矣。
遵此行之,一年而豪傑集,三年而諸學備,九年而風氣成。欲興農學,則農學會之才,不可勝用也;欲興礦利,則礦學會之才,不可勝用也;欲興工藝,則工藝會之才,不可勝用也;欲興商務,則商務會之才,不可勝用也;欲求使才,則法學會之才,不可勝用也;欲整頓水陸軍,則兵學會之才,不可勝用也;欲制新器,廣新法,則天、算、聲、光、化、電等學會之才,不可勝用也。以雪仇恥,何恥不雪!以修庶政,何政不成!若徇紀昀之?言,率畏首之舊習,違樂群之公理,甘無告之惡名,則非洲、印度、突厥之覆轍,不絕於天壤。西方之人,豈有愛乎?一木只柱,無所砥於橫流;佩玉鳴琚,非所救於急難。《詩》曰:"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嗚呼!凡百君子,其無風雨漂搖,乃始曉音瘏口,而莫能相救也。
論報館有益於國事
(1896年8月9日)
戰國之強弱,則於其通塞而已。血脈不通則病;學術不通則陋;道路不通,故秦越之視肥瘠,漠不相關;言語不通,故閩粵之與中原,邈若異域。惟國亦然。上下不通,故無宣德達情之效,而舞文之吏,因緣為奸;內外不通,故無知己知彼之能,而守舊之儒,乃鼓其舌。中國受侮數十年,坐此焉耳。
去塞求通,厥道非一,而報館其導端也。無耳目,無喉舌,是曰廢疾。今夫萬國並立,猶比鄰也,齊州以內,猶同室也。比鄰之事,而吾不知,甚乃同室所為,不相聞問,則有耳目而無耳目;上有所措置,不能喻之民,下有所苦患,不能告之君,則有喉舌而無喉舌。其有助耳目、喉舌之用,而起天下之廢疾者,則報館之為也。
報館于古有征乎?古者太師陳詩以觀民風,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使乘輶軒以採訪之,鄉移於邑,邑移于國,國移于天子,猶民報也。公卿大夫,揄揚上德,論列政治,皇華命使,江漢紀勳,斯幹考室,駉馬畜牧,君以之告臣,上以之告下,猶官報也。又如誦訓掌道方志,以詔觀事;掌道慝,以詔辟忌,以知地俗;外史掌四方之志,達書名于四方;撢人掌誦王志,道國之政事,以巡天下邦國而語之。凡所以宣上德、通下情者,非徒紀述,兼有職掌,故人主可坐一室而知四海,士夫可誦三百而知國政。三代盛強,罔不由此。
西人之大報也,議院之言論紀焉,國用之會計紀焉,人數之生死紀焉,地理之險要紀焉,民業之盈絀紀焉,學會之程課紀焉,物產之品目紀焉,鄰國之舉動紀焉,兵力之增減紀焉,律法之改變紀焉,格致之新理紀焉,器藝之新制紀焉。其分報也,言政務者可閱官報,言地理者可閱地學報,言兵學者可閱水陸軍報,言農務者可閱農學報,言商政者可閱商會報,言醫學者可閱醫報,言工務者可閱工程報,言格致者可閱各種天、算、聲、光、化、電專門名家之報。有一學即有一報,其某學得一新義,即某報多一新聞,體繁者證以圖,事賾者列為表,朝登一紙,夕布萬邦。是故任事者無閡隔蒙昧之憂,言學者得觀善濯磨之益。猶恐文義太賾,不能盡人而解,故有婦女報,有孩孺報。其出報也,或季報,或月報,或半月報,或旬報,或七日報,或五日報,或三日報,或兩日報,或每日報,或半日報。國家之保護報館,如鳥鬻子;士民之嗜閱報章,如蟻附膻。閱報愈多者,其人愈智;報館愈多者,其國愈強。曰:惟通之故。
其益於國事如此,故懷才抱德之士,有昨為主筆而今作執政者,亦有朝罷樞府而夕進報館者,其主張國是,每與政府通聲氣。如俄、土之爭戰,德、奧、意之聯盟,五洲之人,莫不仰首企足以觀《秦晤士》之議論,文甫脫稿,電已飛馳,52論報館有益於國事其重之又如此。然而英國、德國、日本國,或於報館有讒謗之律,有懲罰之條,則又何也?記載瑣故,採訪異聞,非齊東之野言,即秘辛之雜事,閉門而造,信口以談,無補時艱,徒傷風化,其弊一也;軍事敵情,記載不實,僅憑市虎之口,罔懲夕雞之嫌,甚乃揣摩眾情,臆造詭說,海外已成劫燼,紙上猶登捷書,熒惑聽聞,貽誤大局,其弊二也;臧否人物,論列近事,毀譽憑其恩怨,筆舌甚於刀兵,或颺頌權貴,為曳裾之階梯,或指斥富豪,作苞苴之左卷,行同無賴,義乖祥言,其弊三也;操觚發論,匪有本原,蹈襲陳言,剿撮塗說,或乃才盡為憂,敷衍塞責,討論軼聞,紀述遊覽,義無足取,言之無文,其弊四也;或有譯錄稍廣,言論足觀,刪汰穢蕪,頗知體要,而借闡宗風,不出鄭志,雖有斷章取義之益,未免歌詩不類之憾,其弊五也。具此諸端,斯義遂梏,遂使海內一二自好之士,反視報館為蝥賊,目報章為妖言,古義不行,良法致弊。嗚呼,不其恫歟!
今設報於中國,而欲複西人之大觀,其勢則不能也。西國議院議定一事,布之於眾,令報館人入院珥筆而錄之;中國則諱莫如深,樞府舉動,真相不知,無論外人也。西國人數、物產、民業、商冊,日有記注,展卷粲然,錄副印報,與眾共悉;中國則夫家六畜,未有專司,州縣親民,於其所轄民物、產業,末由周知,無論朝廷也。西人格致製造專門之業,官立學校,士立學會,講求觀摩,新法日出,故亟登報章,先睹為快;中國則稍講此學之人,已如鳳毛麟角,安有專精其業,神明其法,而出新制也。坐此數故,則西報之長,皆非吾之所能有也。然則報之例當如何?曰:廣譯五洲近事,則閱者知全地大局,與其強盛弱亡之故,而不至夜郎自大,坐眢井以議天地矣;詳錄各省新政,則閱者知新法之實有利益,及任事人之艱難經畫,與其宗旨所在,而阻撓者或希矣;博搜交涉要案,則閱者知國體不立,受人嫚辱,律法不講,為人愚弄,可以奮厲新學。思洗前恥矣;旁載政治、學藝要書,則閱者知一切實學源流門徑,與其日新月異之跡,而不至抱八股八韻考據詞章之學,枵然而自大矣。准此行之,待以歲月,風氣漸開,百廢漸舉,國體漸立,人才漸出,十年以後,而報館之規模,亦可漸備矣。
嗟夫!中國邸報興於西報未行以前,然歷數百年未一推廣。商岸肇辟,踵事滋多;勸百諷一,裨補蓋寡;橫流益急,晦盲依然;喉舌不通,病及心腹。雖蚊虻之力,無取負山;而精禽之心,未忘填海。上循不非大夫之義,下附庶人市諫之條;私懷救火弗趨之愚,迫為大聲疾呼之舉;見知見罪,悉憑當途。若聽者不亮,目為誹言,摧萌拉?,其何有焉?或亦同舟共艱,念厥孤憤,提倡保護,以成區區,則顧亭林所謂"天下興亡,匹夫之賤,與有責焉"已耳。
論中國積弱由於防弊
(1896年10月27日)
先王之為天下也公,故務治事;後世之為天下也私,故各防弊。務治事者,雖不免小弊,而利之所存,琩洛H相掩;務防弊者,一弊未弭,百弊已起,如葺漏屋,愈葺愈漏,如補破衲,愈補愈破。務治事者,用得其人則治,不得其人則亂;務防弊者,用不得其人而弊滋多,即用得其人而事亦不治。自秦迄明,垂二千年,法禁則日密,政教則日夷,君權則日尊,國威則日損。上自庶官,下自億姓,游于文網之中,習焉安焉,馴焉擾焉,靜而不能動,愚而不能智。歷代民賊,自謂得計,變本而加厲之?及其究也,有不受節制,出於所防之外者二事:曰彝狄,曰流寇。二者一起,如湯沃雪,遂以滅亡。於是昔之所以防人者,則適足為自敝之具而已。
梁啟超曰:吾嘗讀史鑒古今成敗興廢之跡,未嘗不晻晻而悲也。古者長官有佐無貳,所以盡其權,專其責,易於考績。(《王制》、《公羊傳》、《春秋繁露》所述官制,莫不皆然,獨《周禮》言建其正,立其貳,故既有塚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複有小宰、小司徒、小宗伯、小司馬、小司寇、小司空。凡正皆卿一人,凡貳皆中大夫二人,此今制一尚書、兩侍郎之所自出。《周禮》偽書,誤盡萬世者也。)漢世九卿,尚沿斯制。(漢、晉間太常等尚無少卿,後魏太和十五年始有之。)後世懼一部之事,一人獨專其權也,於是既有尚書,複有侍郎,重以管部,計一部而長官七人,人人無權,人人無責。防之誠密矣,然不相掣肘,即相推諉,無一事能舉也。古者大國百里,小國五十,各親其民,而上統于天子,諸侯所治之地,猶今之縣令而已。漢世猶以郡領縣,而郡守則直達天子。後世懼親民之官權力過重也,於是為監司以防之;又慮監司之專權也,為巡撫、巡按等以防之;又慮撫、按之專權也,為節制、總督以防之。防之誠密矣,然而守令竭其心力以奉長官,猶懼不得當,無暇及民事也;朘萬姓脂膏,為長官苞苴,雖厲民而位則固也。古者任官,各舉其所知,內不避親,外不避仇。漢、魏之間,尚存此意,故左雄在尚書,而天下號得人;毛玠、崔琰為東曹掾,而士皆砥礪名節。後世慮選人之請托,銓部之徇私也,於是崔亮、裴光庭定為年勞資格之法,孫丕揚定為掣簽之法。防之誠密矣,然而奇才不能進,庸才不能退,則考績廢也;不為人擇地,不為地擇人,則吏治隳也。古者鄉官,悉用鄉人,(《周禮》、《管子》、《國語》具詳之。)漢世掾尉,皆土著為之,(《京房傳》:房為魏郡太守,自請得除用他郡人,可知漢時掾屬無不用本郡人者,房之此請,乃是破格。)蓋使耳目相近,督察易力。後世慮其舞弊也,於是隋文革選,盡用他郡,然猶南人選南,北人選北。(宋政和六年詔,知縣注選,雖甚遠,無過三十驛。三十驛者,九百里也。)明之君相,以為未足,於是創南北互選之法。防之誠密矣,然赴任之人,動數千里,必須舉債,方可到官,非貪污無以自存也。土風不諳,語言難曉,政權所寄,多在猾胥,而官為綴旒也。古者公卿,自置室老,漢世三府,開閣辟士,九卿三輔郡國,鹹自署吏,(顧氏《日知錄》雲:鮑宣為豫州牧,郭欽奏其舉錯煩苛,代二千石署吏。是知署吏乃二千石之職,州牧代之,尚為煩苛。今以天子而代之宜乎?事煩而職不舉。)所以臂指相使,情義相通。後世慮其植黨市恩也,於是一命以上,皆由吏部。防之誠密矣,然長佐不習,耳目不真,或長官有善政,而末由奉行,或小吏有異才,而不能自見也。古者用人皆久于其任,封建世卿無論矣,自餘庶官,或一職而終身任之,且長子孫焉。爰及漢世,猶存此意,故守令稱職者,璽書褒勉,或累秩至九卿,終不遷其位,蓋使習其地,因以竟其功。後世恐其久而弊生也,於是定為幾年一任之法,又數數遷調,宜南者使之居北,知禮者使之掌刑。防之誠密矣,然或欲舉一事,未竟而去官,則其事廢也;每易一任,必經營有年,乃更舉一事,事未竟而去如初,故人人不能任事。而其盤踞不去,世其業者,乃在胥吏,則吏有權而官無權也。古者國有大事,謀及庶人,漢世亦有議郎、議大夫、博士、議曹,不屬事,不直事,以下士而議國政,(餘別有《古議院考》。)所以通下情,固邦本。後世恐民之訕已也,蔑其制,廢其官。防之誠密矣,然上下隔絕,民氣散耎,外患一至,莫能為救也。古者三公坐而論道,其權重大,其體尊嚴。(三公者一相、二伯。)漢制丞相用人行政,無所不統,蓋君則世及,而相則傳賢,以相行政,所以救家天下之窮也。後世恐其專權敵君也,漸收其權歸之尚書,漸收而歸之中書,而歸之侍中,而歸之內閣;漸易其名為尚書令,為侍中,為左右仆射,中書侍郎,門下侍郎,為平章政事同三品,為大學士;漸增其員為二人,為四人,乃至十人;漸建其貳為同平章事,參知政事,為協辦大學士。其位日卑,其權日分,於是宰相遂為天子私人。防之誠密矣,然政無所出,具官盈廷,徒供畫諾,推諉延閣,百事叢脞也。古者科舉皆出學校,教之則為師,官之則為君,漢、晉以降,猶采虛望。後世慮士之沽名,官之徇私也,於是為帖括詩賦以錮之,浸假而鎖院,而搜檢,而糊名,而謄錄,而回避。若夫試官,固天子近侍親信之臣,親試於廷,然後出之者也,而使命一下,嚴封其宅焉;所至,嚴封其寓焉;行也,嚴封其舟車焉,若檻重囚。防之誠密矣,然暗中摸索,探籌賭戲,驅人於不學,導人以無恥,而關節請托之弊,卒未嘗絕也。古之學者,以文會友;師儒之官,以道得民。後世恐其聚眾而持清議也,於是戒會黨之名,嚴講學之禁。防之誠密矣,然而儒不談道,獨學孤陋,人才?落,士氣不昌,徒使無忌憚之小人,借此名以陷君子,為一網打盡之計也。古者疑獄,泛與眾共,懸法象魏,民悉讀之,蓋使知而不犯,冤而得伸。後世恐其民這狡賴也,端坐堂皇以聳之,陳列榜楊以脅之。防之誠密矣,然刁豪者益借此以嚇小民,願弱者每因此而戕身命,猾吏附會例案,上下其手,冤氣充塞,而莫能救正也。古者天子時巡,與國人交,君於其臣,賤亦答拜,漢世丞相謁天子,御座為起,在輿為下,郡縣小吏,常得召見。後世恐天澤之分不嚴也,九重深閉,非執政末由得見。防之誠密矣,然生長深宮,不聞外事,見賢士大夫之時少,親宦官宮妾之時多,則主德必昏也。上下睽孤,君視臣如犬馬,臣視君如國人也。凡百庶政、罔不類是,雖更數仆,悉數為難。
悠悠二千歲,莽莽十數姓,謀謨之臣比肩,掌故之書充棟,要其立法之根,不出此防弊之一心。謬種流傳,遂成通理,以縝密安靜為美德,以好事喜功為惡詞,容容者有功,旳旳者必缺,在官者以持祿保位為第一義,綴學者以束身自好為第一流。大本既撥,末亦隨之,故語以開鐵路,必曰恐妨舟車之利也;語以興機器,必曰恐奪小民之業也;語以振商務,必曰恐壞淳樸之風也;語以設學會,必曰恐導標榜之習也;語以改科舉,必曰恐開躁進之門也;語以鑄幣楮,必曰恐蹈宋、元之轍也;語以採礦產,必曰恐為晚明之續也;語以變武科,必曰恐民挾兵器以為亂也;語以輕刑律,必曰恐民藐法紀而滋事也。坐此一念,百度不張。譬之忡病,自驚自怛,以廢寢食;譬之痿病,不痛不癢,僵臥床蓐,以待死期。豈不異哉!豈不傷哉!
防弊之心烏乎起?曰:起於自私。請言公私之義。西方之言曰:人人有自主之權。何謂自主之權?各盡其所當為之事,各得其所應有之利,公莫大焉,如此則天下平矣。防弊者欲使治人者有權,而受治者無權,收人人自主之權,而歸諸一人,故曰私。雖然,權也者,兼事與利言之也。使以一人能任天下人所當為之事,則即以一人獨享天下人所當得之利,君子不以為泰也。先王知其不能也,故曰:"不患寡而患不均。"又曰:"君子有絜矩之道,言公之為美也。"地者積人而成,國者積權而立,故全權之國強,缺權之國殃,無權之國亡。何謂全權?國人各行其固有之權;何謂缺權?國人有有權者,有不能自有其權者;何謂無權?不知權之所在也。無權惡乎起?曰:始也,欲以一人而奪眾人之權,然眾權之繁之大,非一人之智與力所能任也,既不能任,則其權將糜散23梁啟超文集墮落,而終不能以自有。雖然,向者眾人所失之權,其不能複得如故也,於是乎不知權之所在。故防弊者,始於爭權,終於讓權。何謂讓權?天下有事,上之天子,天子曰議以聞,是讓權於部院;部院議可,移文疆吏,是讓權於督撫;督撫以頒於所屬,是讓權於州縣;州縣以下於有司,是讓權於吏胥。一部之事,尚、侍互讓;一省之事,督撫互讓;一君之事,君國民互讓。爭固不可也,讓亦不可也。爭者損人之權,讓者損已之權。爭者半而讓者半,是謂缺權;舉國皆讓,是謂無權。夫自私之極,乃至無權。然則防弊何為乎?吾請以一言蔽之曰:因噎而廢食者必死,防弊而廢事者必亡!
論君政民政相嬗之理
(1897年10月6日)
博矣哉,《春秋》張三世之義也。治天下者有三世:一曰多君為政之世,二曰一君為政之世,三曰民為政之世。多君世之別又有二:一曰酋長之世,二曰封建及世卿之世。一君世之別又有二:一曰君主之世,二曰君民共主之世。民政世之別亦有二:一曰有總統之世,二曰無總統之世。多君者,據亂世之政也;一君者,升平世之政也;民者,太平世之政也。此三世六別者,與地球始有人類以來之年限有相關之理,未及其世,不能躐之;既及其世,不能閼之。
酋長之世,起于何也?人類初戰物而勝之,然而未有輿騎舟楫之利,一山一川一林一澤之隔,則不能相通也。於是乎劃然命為一國,其黠者或強有力者即從而君之。故老子曰:"古者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其民老死不相往來。"禹會諸侯于塗山,執玉帛者萬國。彼禹域之大,未及今日之半也,而為國者萬,斯蓋酋長之世也。今之蒙古也,回疆也,苗也,黎也,生番也,土司也,非洲也,南洋也,美洲、澳洲之土人也,皆吾夏後氏以前之世界也。凡酋長之世,戰鬥最多,何也?其地隔,故其民不相習,而其情不相,加以凡有血氣,皆有爭心,故相戕無已時也。
封建世既有一天子以統眾諸侯矣,而猶命為多君,何也?封建者,天子與諸侯俱據土而治,有不純臣之義(見《公羊》何注),觀于《周禮》只治畿內,春秋戰國諸侯各自為政,可以見封建世之俗矣。其時諸侯與天子同有無限之權,故謂之多君。封建亦一大酋長耳,其相戕亦慘,其戰鬥亦多。
世卿亦謂之多君,何也?《禮·喪服》傳:"公士大夫之眾臣為其君"。《傳》曰:"君謂有地者也"。蓋古者凡有埰地皆稱君,而仕於其邑、居隸其地者,皆為之民。其待之也,亦得有無限之權,故亦謂之多君。世卿之國,亦多戰鬥,如魯之季孫氏、郈氏,晉之韓、魏、範、中行氏,皆是也。故世卿亦可謂之小封建。
凡多君之世,其民皆極苦,爭城爭地,糜爛以戰,無論矣。彼其為君者,又必窮奢極暴,賦斂之苛,徭役之苦,刑罰之刻,皆不可思議。觀于漢之諸侯王,及今之土司,猶可得其概矣。孔子作《春秋》,將以救民也,故立為大一統、譏世卿二義,此二者,所以變多君而為一君也。變多君而為一君,謂之小康。昔者秦、楚、吳、越,相仇相殺,流血者,不知幾千萬人也,問今有陝人與湘人爭強,蘇人與浙人構怨者乎?無有也。昔之相仇相殺者,皆兩君為之也,無有君,無有國,複歸於一,則與民休息,此大一統之效也。世卿之世,苟非貴胄,不得位卿孤,既譏世卿,乃立選舉,但使經明行修,雖蓬蓽之士,可以與聞天下事,如是則賢才眾多,而天下事有所賴,此譏世卿之效也。
雖然,當其變也,蓋亦難矣。秦漢以後,奉《春秋》為經世之學,亦既大一統矣。然漢初之吳楚七國亂之,漢末以州牧亂之,晉之八王亂之,唐之藩鎮亂之,乃至明之燕王宸濠,此害猶未獲息。越二千年,直至我朝,定宗室自親王以下至奉恩將軍凡九等,功臣自一等公以下至恩騎尉凡二十六等,悉用漢關內侯之制,無分土,無分民,而封建之多君始廢。漢氏雖定選舉之制,而魏晉九品中正,寒門貴族,界限畫然,此猶微有世卿之意焉。雖然,吾中國二千年免於多君之害者,抑已多矣,皆食素王之賜也。凡變多君而為一君者,其國必驟強。昔美之三十七邦也,德之二十五邦也,意之二十四邦也,日本之九十二諸侯也,當其未合也,彼數國者,曾不克自列於地球也;其既合也,乃各雄長於三洲。何也?彼昔者方罷敝其民,以相爭之不暇,自斫其元氣,耗其財力,以各供其君之私欲;合而一之,乃免此難,此一君世之所以為小康也。而惜乎諸國用《春秋》之義太晚,百年前之糜爛,良可哀也。
世卿之多君,地球各國,自中土以外,罕有能變者。日本受毒最久,藤原以後,政柄下移,大將軍諸侯王之權,過於天皇,直至明治維新,凡千餘年,乃始克革。今俄之皇族,世在要津;英之世爵,主持上議院;乃至法人既變民政,而前朝爵胄,猶潛滋暗窺,漸移國權;蓋甚矣變之之難也!
封建世卿之與奴隸,其事相因也。舉天下之地而畀諸諸侯,則凡居其地者,莫敢不為臣;舉天下之田而聚諸貴族,則凡耕其田者,莫敢不為隸。故多君之世,其民必分為數等,而奴隸遍于天下。孔子之制,則自天子以外,士農工商(天子之元子猶士也),編為四民,各授百畝,咸得自主。六經不言有奴隸,(《周禮》有之者,非孔子所定之制。)漢世累詔放奴婢,行孔子之制也。後世此議不講,至今日而滿蒙尚有包衣望族,達官尚有世仆,蓋猶多君世之舊習焉。西方則俄國之田,尚悉歸貴族掌轄;法國之田,悉為教士及世爵公產。凡齊民之欲耕者,不得不佃其田,而佃其田者,不得不為之役。自余諸國,亦多類是。日本分人為數等之風尤盛,乃至有穢多、非人等名號,凡列此者,不齒人類。而南北美至以販奴一事,構兵垂十年。此皆多君世之弊政也,今殆將悉革矣。此亦《春秋》施及蠻貊之一端也。(余別有"孔制禁用奴婢考"。)
歐洲自希臘列國時已有議政院,論者以為即今之民政。然而吾竊竊焉疑之。彼其議政院,皆王族世爵主持其事,如魯之三桓,鄭之七穆,晉之六卿,楚之屈景,父子兄弟,世居要津,相繼相及耳。至於匹夫編戶,豈直不能與聞國是,乃至視之若奴隸,舉族不得通籍。此其為政也,謂之君無權則可,謂之民有權則不可,此實世卿多君之世界也。度其為制也,殆如英國今日之上議院,而非英國今日之下議院。周厲無道,見流於彘,而共和執政;滕文公行三年之喪,而父兄百官皆不悅,此實上議院之制也,不得謂之民政。若謂此為民政也,則我朝天聰、崇德間,八貝勒並坐議政,亦寧可謂之為民政也。俄史稱俄本有議事會,由貴爵主之,頗有權勢,諸事皆可酌定。一千六百九十九年,大彼得廢之,更立新會,損益其規,俾權操於己(見《俄史翻譯》卷二)。俄之舊會,殆猶夫希臘、羅馬諸國之議院也,猶多君之政也,俄之變多君而為一君,則自大彼得始也。
大地之事事物物,皆由簡而進於繁,由質而進于文,由73論君政民政相嬗之理惡而進於善,有定一之等,有定一之時,如地質學各層之石,其位次不能淩亂也。今謂當中土多君之世,而國已有民政,既有民政,而旋複退而為君政,此於公理不順,明于幾何之學者,必能辨之。
嚴複曰:歐洲政制,向分三種:曰滿那棄者,一君治民之制也;曰巫理斯托格拉時者,世族貴人共和之制也;曰德謨格拉時者,國民為政之制也。德謨格拉時,又名公產,又名合眾,希、羅兩史,班班可稽,與前二制相為起滅。雖其時法制未若今者之美備,然實為後來民治濫觴。且天演之事,始於胚胎,終於成體,泰西有今日之民主,則當夏、商時含有種子以為起點;而專行君政之國,雖演之億萬年,不能由君而入民。子之言未為當也。
啟超曰:吾既未克讀西籍,事事仰給於舌人,則于西史所窺知其淺也。乃若其所疑者,則據虛理比例以測之,以謂其國既能行民政者,必其民之智甚開,其民之力甚厚,既舉一國之民而智焉,而力焉,則必無複退而為君權主治之理,此猶花剛石之下,不得複有煤層,煤層之下,不得複有人跡層也。至於希、羅二史,所稱者其或猶火山地震噴出之石汁,而加於地層之上,則非所敢知,然終疑其為偶然之事,且非全體也,故代蘭得常得取而篡之,(西史稱借民權之名以攘君位者,謂之代蘭得。)其與今之民政殆相懸也。至疑西方有胚胎,而東方無起點,斯殆不然也。日本為二千年一王主治之國,其君權之重,過於我邦,而今日民義之伸,不讓英、德,然則民政不必待數千年前之起點明矣。蓋地球之運,將入太平,固非泰西之所得專,亦非震旦之所得避,吾知不及百年,將舉五洲而悉惟民之從,而吾中國,亦未必能獨立而不變,此亦事理之無如何者也。
世之賢知太過者,或疑孔子何必言小康,此大謬也。凡由多君之政而入民政者,其間必經一君之政,乃始克達。所異者,西人則多君之運長,一君之運短;中國則多君之運短,一君之運長。(此事就三千年內言之。)至其自今以往,同歸民政,所謂及其成功一也。此猶佛法之有頓有漸,而同一法門。若夫吾中土奉一君之制,而使二千年來殺機寡于西國者,則小康之功德無算也,此孔子立三世之微意也。
問今日之美國、法國,可為太平矣乎?曰惡,惡可!今日之天下,自美、法等國言之,則可謂為民政之世;自中、俄、英、日等國言之,則可謂為一君之世;然合全局以言之,則仍為多君之世而已。各私其國,各私其種,各私其土,各私其物,各私其工,各私其商,各私其財,度支之額,半充養兵,舉國之民,悉隸行伍,眈眈相視,齮齕相仇,龍蛇起陸,殺機方長,螳雀互尋,冤親誰問?嗚呼,五洲萬國,直一大酋長之世界焉耳!《春秋》曰:"未不亦樂乎,堯舜之知君子也。"《易》曰:"見群龍無首吉。"其殆為千百年以後之天下言之哉?
說動
(1898年2月11日)
合聲、光、熱、電、風、雲、雨、露、霜、雪,摩激鼓宕,而成地球,曰動力;合地球與金、水、火、木、土、天王、海王暨無數小行星、無數慧星、繞日疾旋,互相吸引,而成世界,曰動力;合此世界之日,統行星與月,繞昴星而疾旋,凡得琲e沙數,成天河之星圈,互相吸引,而成大千世界,曰動力;合此大千世界之昴星繞日,與行星、與月、以至於天河之星圈,又別有所繞而疾旋,凡得琲e沙數,若星團、星林、星雲、星氣,互相吸氣,互相吸引,而成一世界海,曰動力。假使太空中無此動力,則世界海毀,而吾所處八行星繞日之世界,不知隳壞幾千萬年矣。由此言之,則無物無動力,無動力不本於百千萬億琲e沙數世界自然之公理,而電、熱、聲、光,尤所以通無量無邊之動力以為功用。小而至於人身,而血,而腦筋,而靈魂,其機緘之妙,至不可思議,否則為聾?,為麻木痿痹,而體魄之殭隨之。更小而至於一滴水,一微塵,莫不有微生物萬千浮動於其中,否則空氣因之而不靈。蓋動則通,通則仁,仁則一切痛癢相關之事,自不能以秦越肥瘠處之,而必思所以震盪之,疏渝之,以新新不已。此動力之根原也。
譚嗣同曰:"日新烏乎本?曰:乙太之動機而已矣。""王船山邃于《易》者也,于有雷之卦,說必加精而微至焉。屯之所以滿盈也,豫之所以奮也,大壯之所以壯也,無妄之所以無妄也,複之所以見天心也,震之所以不喪匕鬯而再則泥也,罔弗由於動也。"是故"君子之學,琩銊吨]。吉凶悔吝,貞乎動也。《易》抑陰而扶陽,則柔陰與剛動異也。"痛乎,有老氏者出,"言靜而戒動,言柔而戒剛,鄉曲之士,給饘粥,察難豚,而長養子孫,以之自足而苟視息焉,固亦術之工者矣。烏知乎天子術焉,士大夫術焉,諸侯王術焉,卒使數千年來成乎似忠信、似廉潔,一無刺無非之鄉願天下。言學術則曰寧靜,言治術則曰安靜。處事不計是非,而首禁更張;躁妄喜事之名立,百端由是廢馳矣。用人不問賢不肖,而多方遏抑,少年意氣之論興,柄權則皆頹暮矣。陳言者,命之曰希望恩澤;程功者,命之曰露才揚己。既為糊名以取之,而複隘其途;既為年資以用之,而複嚴其等。財則憚辟利源,兵則不貴朝氣。""其朝夕孜孜不已者,不過日制四萬萬人之動力,以成一定不移之鄉願格式。"悲夫?彼西人之哀我"中國之亡於靜"也,曰:"此不痛不癢頑鈍無恥者也。"梁啟超曰:不通則塞,不進則退,亙古今中外,無中道而畫之理。子謂顏淵曰:"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又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曾子曰:"仁以為己任,死而後已。"此皆聖賢救世度眾生之大願力,日新不已,故悲閔。其動之心,棲棲皇皇,足跡遍九州。其動之跡,其視柔靜無為之旨,殆有大小乘之別。即彼釋氏之為教,眾以佛、老並詆之。然其精意所在,曰威力,曰奮迅,曰勇猛,曰大無畏,曰大雄,括此數義,至取象于師子。而于柔靜無為者,則斥為頑空,為斷滅,為九十六種外道。即其言靜之旨,不過以善其動,而遍度眾生,與《大學》之以靜生慮,太極之以靜根動,同一智慧勇力。而即靜即動,本無對待之可名。楊氏述老氏者也,其意專主於為我。夫孔氏戒我,而楊氏為我,此仁不仁之判也。乃今天下營營於科目,孳孳於權利,暙暙俔俔於豆剖瓜分之日,不過"我"之一字,橫梗胸臆。而于一二任俠之士,思合大群,聯大力,血淚孤心,議更庶政,以拯時艱,則必以喜事多事詆之,以曲利其守舊不變之私。此真老楊之嫡派,孔孟之蟊賊,釋氏之罪人,充其柔靜之禍,以戕種類毀世界有餘矣。其可為太息痛恨者,孰有過於斯乎?
唐才常曰:"西人以動力橫絕五洲也。通商傳教,覓地布種,其粗跡也。其政學之精進不已,駸駸乎突過乎升平。無可懼也,無可駭也,乃天之日新地球之運,而生吾中國之動力也。"梁啟超曰:斯固然矣,然以吾所見吾中國者,微論其精,其粗者不可得也。何也?科舉不變,士欲動,而至庸極陋之時文絏之;鐵路不修,商欲動,而淹滯迂回之舟車絏之;機器不興,工欲動,而笨拙粗疏之刀鋸絏之;電化不講,農欲動,而勤苦胼胝之耒耜絏之。生一人即予一絏,絏一人即防一弊。故我聞西人之言,以為中國防弊之法,至精且密,雖彼國千思萬慮,不能臻此境地。其意若有所諷刺也者,若自苦其民智難於控禦,轉羨吾中國也者。故法于越南,仍以越南之法治之;俄於朝鮮,仍以朝鮮之法治之。彼非有愛于越南、朝鮮也,乃陰用吾中國防民之故智,絏之使不生其動力也。雖然,吾特怪吾四萬萬人之絏於士農工商之舊法者。言提其耳而天聰之,力啟其扃而解脫之,則必色然怒,譁然駭,以謂吾安吾絏,而奚紓吾手足,破吾囹圄為?於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事涉求新,輒生阻力,法圖稍變,必多業障。凡少年意氣,妄事更張,沽名市譽等語,不惜箝制海內豪俠任氣之士,同歸澌滅。老楊柔靜為我之徒,可以屍居養望,坐享老成持重之名。嗟夫!以全球之極熱極漲極速以新其動力,而吾士夫方面髹壁,坐漆室,喪靈魂,屍軀殼,悠忽終年。以正比例求之,孰生孰滅?孰存孰亡?不待智者知之。今夫鳥,大鵬摶九萬里,擊扶搖而上;鳳凰餐霞吸露,棲息雲霄之表;鷃雀則終身困藩籬,餌矰繳。今夫獸,麒麟騶虞,往來開化之國,以方仁者;獅象狻猊,縱橫萬壑,虎豹懾伏;羊豕則終身拳圈苙,供刲縶。然則有動力與不有動力之存滅,可一言決矣。吾又聞之公理家言:凡生生之道,其動力大而速者,則賤種可進為良種;其動力小而遲而無者,則由文化而土番、而猿狖、而生理殄絕。初不謂然,繼而觀於獞猁猓猺,其食息起居,與猿狖無殊;其柔靜無為,至老死不相往來;其去生理殄絕也幾何?則奈何忍以吾党聰明秀特之士,日日靜之柔之愚之,不一毅然慈悲其願力,震盪其腦筋也?
今夫壓力之重,必自專任君權始矣;動力之生,必自參用民權始矣。雖然,吾觀羅馬之衰也,教皇怙其權力之私,戕賊平等之義,宗旨蕩然,而路德之動力生;法國世家之橫也,酷虐平民,慘無天日,而拿破崙之動力生;英人苛斂,美民罷不堪命,而華盛頓之動力生;日本大將軍之柄政也,君統民統,不絕若線,而群藩烈士之動力生。此以壓力生其動力者,事相反而實相因也。若夫中國則不然,壓力之重,既不如從前之歐美日本,而柔靜無為之毒,已深中人心,於是壓力動力,浸淫至於兩無,以成今日不君權、不民權之天下。故欲收君權,必如彼得、睦仁之降尊紆貴而後可;欲參民權,必如德意、希臘之聯合民會而後可。而尤必先廢愚民柔民之科目,首獎多事喜事之豪傑,盡網岩穴勇敢任俠之志士仁人,以激成木戶孝允、大久保利通之憤不有身,爹亞、畢士馬克之艱難措置,而後動力之生,國權之固,可得言也。
論湖南應辦之事
(1898年4月5日-4月7日)
今之策中國者,必曰興民權。興民權斯固然矣,然民權非可以旦夕而成也。權者生於智者也,有一分之智,即有一分之權;有六七分之智,即有六七分之權;有十分之智,即有十分之權。是故國即亡矣,苟國人之智,與滅我之國之人相等,則彼雖滅吾國,而不能滅吾權,阿爾蘭之見並于英人是也。今英倫人應享利益,阿爾蘭人無不均霑也。即吾民之智,不能與滅我之國之人相等,但使其智日進者,則其權亦日進,印度是也。印度初屬於英,印人只能為第六七等事業,其第五等以上事業,皆英人為之;(凡官事、私事莫不皆然,如一衙署則五品以上官皆英人,一公司則總辦、幫辦及高等司事皆英人也。)近則第二等以下事業,皆印人所為矣。其智全塞者,則其權全亡,非洲之黑人,美洲之紅人,南洋之棕人是也。此數種者,只見其為奴為隸,為牛為馬,日澌月削,數十年後,種類滅絕於天壤耳,更無可以自立之時矣。夫使印度當未亡之時,而其民智慧即能如今日,則其蚤為第二等人也久矣;使其有加於今日,則其為第一等人也亦已久矣。是故權之與智,相倚者也,昔之欲抑民權,必以塞民智為第一義;今日欲伸民權,必以廣民智為第一義。
湖南官紳,有見於民智之為重也,於是有時務學堂之設,意至美矣,然於廣之之道,則猶未盡也。學堂學生,只有百二十人,即使一人有一人之用,其為成也亦僅矣。而況此輩中西兼習,其教之也當厚植其根柢,養蓄其大器,非五年以後,不欲其出而與聞天下事也。然則此五年中,雖竭盡心力以教之,而其風氣仍不能出乎一學堂之外,昭昭然矣。故學生當分為二等:其一以成就遠大,各有專長,各有根柢為主,此百二十人是也;其一則成就不必其遠大,但使於政學之本原,略有所聞,中外之情形,無所暗蔽,可以廣風氣,消阻力,如斯而已。由前之說,則欲其精;由後之說,則欲其廣。大局之患,已如燎眉,不欲湖南之自保則已耳,苟其欲之,則必使六十餘州、縣之風氣,同時並開,民智同時並啟,人才同時並成,如萬毫齊力,萬馬齊鳴,三年之間,議論悉變,庶幾有濟,而必非一省會之間,數十百人之局可以支援,有斷然矣。則必如何然後能如此?就其上者言之:一曰朝廷大變科舉,一曰州、縣遍設學堂。斯二者行,頃刻全變,然而非今日之所能言矣。有官紳之力所可及,而其成效之速,可與此二事相去不遠者:一曰全省書院官課、師課,改課時務也。以嶽麓求賢之改章,及孝廉堂之為學會,士林舉無間然,然則改課亦當無違言必矣。官課、師課全改,耳目一新,加以學政所至,提倡新學,兩管齊下,則其力量亞於變科舉者無幾矣。或疑各府、州、縣悉變,則恐閱卷者無人。是不難,但專聘一二人駐省會,而各處課卷皆歸其評閱,不過郵寄稍需時日耳,於事無傷也。若太僻遠之州、縣,則或兩三月之題目,同時併發,課卷同時並收,則郵寄之繁難,亦可稍省矣。尤有進於此者,則莫如童試之縣考、府考,飭下州、縣,除第一場外,悉試時務。府、縣考凡六七場,功令所載,並無必試八股之例,支床架屋,實屬可憎,掃除更張,真乃快事。然此事尚有未盡可行者,則慮各府、縣無閱卷之人也。今宜飭下,令其自行物色聘請,或由省中薦人前往,此則只需長官一紙書耳,不費一銖,而舉省之士,靡然向風矣。二曰學堂廣設外課,各州、縣鹹調人來學也。州、縣遍設學堂,無論款項難籌,即教習亦無從覓聘,教習不得人,講授不如法,勞而少功,雖有若無耳。以余所見,此聞各處書院諸生,講習經年,而成就通達者,寥寥無幾。大約為開風氣起見,先須廣其識見,破其愚謬,但與之反復講明政法所以然之理;國以何而強,以何而弱;民以何而智,以何而愚;令其恍然於中國種種舊習之必不可以立國。然後授以東西史志各書,使知維新之有功;授以內外公法各書,使明公理之足貴;更折衷于古經古子之精華,略覽夫格致各學之流別。大約讀書不過十種,為時不過數月,而其見地固已甚瑩矣。乃從而摩激其熱力,鼓厲其忠憤,使以保國、保種、保教為己任,以大局之糜爛為一身之恥疚。持此法以教之,間日必有講論,用禪門一棒一喝之意;讀書必有劄記,仿安定經義治事之規。半年以後,所教人才,可以拔十得五。此間如學堂學生,鼓篋不過月餘耳,又加以每日之功,學西文居十之六,然其見識議論,則已殊有足觀者,然則外課成就之速,更可翼矣。大抵欲厚其根柢,學顓門之業,則以年稚為宜;欲廣風氣觀大略,速其成就,則以年稍長為善。蓋苟在二十以上,于中國諸學曾略有所窺者,則其腦筋已漸開,與言政治之理,皆能聽受,然後易於有得。故外課生,總以不限年為當。前者出示在此間招考,僅考兩次,已迫歲暮,來者百餘人,可取者亦三十人。然設此課之意,全在廣風氣,其所重者在外府、州、縣。故必由學政按臨所至,擇其高才年在三十以下者,每縣自三人至五人,咨送來學,其風始廣。然各府遼遠,寒士負笈之資,固自不易,愚意以為莫如今各州、縣為具川資咨送到省,每歲三五人之費,為數無幾,雖瘠苦之縣,亦不至較此區區。到省以後,首須謀一大廈,使群萃而講習,若學堂有餘力,則普給膏火,否則但給獎賞而已。(如不給膏火,則須問其願來與否,乃可咨送。)此項學生,速則半年,遲則一年,即可遣散,另招新班。擇其學成者,授以憑記,可以為各縣小學堂教習,一年之後,風氣稍成,即可以飭下各州、縣,每縣務改一書院為學堂。三年之間,而謂湘人猶有嫉新學如仇,與新學為難者,其亦希矣。
欲興民權,宜先興紳權;欲興紳權,宜以學會為之起點。此誠中國未常有之事,而實千古不可易之理也。夫以數千堨~渺不相屬之人,而代人理其飲食、訟獄之事,雖不世出之才,其所能及者幾何矣?故三代以上,悉用鄉官;兩漢郡守,得以本郡人為之,而功曹掾史,皆不得用它郡人,此古法之最善者。今之西人,莫不如是。唐宋以來,防弊日密,於是悉操權於有司,而民之視地方公事,如秦越人之肥瘠矣。今欲更新百度,必自通上下之情始;欲通上下之情,則必當復古意,采西法,重鄉權矣。然亦有二慮焉:一曰慮其不能任事,二曰慮其借此舞文也。欲救前弊,則宜開紳智;欲救後弊,則宜定許可權。定許可權者何?西人議事與行事分而為二,議事之人,有定章之權,而無辦理之權;行事之人,有辦理之權,而無定章之權。將辦一事,則議員集而議其可否;既可,乃議其章程;章程草定,付有司行之,有司不能擅易也。若行之而有窒礙者,則以告于議員,議而改之。西人之法度,所以無時不改,每改一次,則其法益密,而其於民益便,蓋以議事者為民間所舉之人也。是故有一弊之當革,無不知也;有一利之當興,無不聞也。其或有一縣、一鄉之公益,而財力不能舉者,則議員可以籌款而辦之,估計其需費之多少,而醵之於民焉。及其辦成也,則將其支用款項,列出清單,與眾人共見,未有不願者也。譬之一街之中,不能無擊柝之人,於是一街之戶宅集議,各出資若干而雇一人為之;一鄉之中,欲築一橋,修一路,於是一鄉之戶宅集議,或按田畝,或按人丁,各出資若干而動工為之,未有不願者也。推而大之,而一縣、而一省、而一國,莫不如是。西人即以此道治一國者也,(吾中國非不知此法,但僅以之治一鄉、治一街,未能推廣耳。)故每有應籌款項,皆待命於下議院;下議院則籌之於民,雖取之極重,而民無以為厲己者,蓋合民財以辦民事,而為民所信也。民亦知此事之有益於己,而又非己之獨力所能辦,故無不樂輸以待上之為我成之也。(如一街四十戶,每戶月輸一百,即得四千,可以用一擊柝之人,以為己保護財產,若非得一人總任其事,則雖每戶月自出二百,仍不能用一人也。)故有鄉紳為議事,則無事不可辦,無款不可籌,而其權則不過議此事之當辦與否及其辦法而已。及其辦之也,仍責成於有司,如是則安所容其舞文也?至於訟獄等事,則更一委之于官,鄉紳只能為和解,或為陪審人員,而不能斷94論湖南應辦之事其讞,然則又何舞文之有乎?西人舉國而行之,不聞有弊,則亦由許可權之劃定而已。開紳智者何?民間素不知地方公事為何物,一切條理,皆未明悉,而驟然授之,使其自辦,是猶乳哺之兒,而授之以杯筋,使自飲食,其殆必矣。故必先使其民之秀者,日習於公事,然後舉而措之裕如也。今中國之紳士,使以辦公事,有時不如官之為愈也。何也?凡用紳士者,以其於民之情形熟悉,可以通上下之氣而已。今其無學、無智既與官等,而情偽尚不如官之周知,然則用之何為也?故欲用紳士,必先教紳士。教之惟何?惟一歸之於學會而已。先由學會紳董,各舉所知品行端方、才識開敏之紳士,每州、縣各數人,鹹集省中入南學會。會中廣集書籍、圖器,定有講期,定有功課,長官時時臨蒞以鼓勵之;多延通人,為之會長,發明中國危亡之故,西方強盛之由,考政治之本原,講辦事之條理。或得有電報,奉有部文,非極秘密者,則交與會中,俾學習議事;一切新政,將舉辦者,悉交會中議其可辦與否,次議其辦法,次議其籌款之法,次議其用人之法。日日讀書,日日治事,一年之後,會中人可任為議員者過半矣。此等會友,亦一年後,除酌留為總會議員外,即可分別遣散,歸為各州、縣分會之議員,複另選新班在總會學習。紳智既開,許可權亦定,人人既知危亡之故,即人人各思自保之道,合全省人之聰明才力,而處心積慮,千方百計,以求辦一省之事,除一省之害,捍一省之難,未有不能濟者也。
紳權固當務之急矣,然他日辦一切事,舍官莫屬也。即今日欲開民智,開紳智,而假手於官力者,尚不知凡幾也,故開官智,又為萬事之起點。官貧則不能望之以愛民,官愚則不能望之以治事。聞黃按察思所以養候補官,優其薪水之法,此必當速辦者也。既養之,則教之。彼官之不能治事,無怪其然也,彼胸中曾未有地球之形狀,曾未有歐洲列國之國名,不知學堂工藝商政為何事,不知修道養兵為何政,而國家又不以此考成,大吏又不以此課最,然則彼亦何必知之?何必學之?舉一省之事,而委之此輩未嘗學問、無所知識之人之手,而欲其事之有成,是猶然薪以止沸,卻行而求前也。而無如不辦事則已,苟辦事,則其勢不能不委之此輩之手,又不可以其不能辦而不辦也。然則將如之何?曰:教之而已矣。教官視教士難,彼其年齒已老,視茫發蒼,習氣極深,宦情熏灼,使之執卷伏案,視學究之訓頑童,難殆甚焉;然教官又視教士易,彼其望長官如天帝,覬缺差若九鼎,宮中細腰,四方飯死,但使接見之時,稍為抑揚,差委之間,微示宗旨,雖強之以不情之舉,猶將赴湯蹈火以就之,而況於導之以學乎?故課吏堂不可不速立,而必須撫部為之校長,司道為之副校長。其堂即設在密邇撫署之地,每日或間一二日,必便衣到堂,稽察功課,隨時教誨。最善者莫如刪堂屬之禮,以師弟相待。堂中陳設書籍,張掛地圖,各官所讀之書,皆有一定,大約各國約章,各國史志,及政學、公法、農、工、商、兵、礦、政之書,在所必讀,多備報章,以資講求,各設劄記,一如學堂之例。延聘通人為教習,評閱功課。校長及副校長,隨意譚論,隨意閱劄記;或閱地圖,而與論其地之事;或任讀一書,而與論其書之美惡;聽其議論,而可以得其為人矣。而彼各官者,恐功課不及格而獲譴,恐見問不能答而失意,莫不爭自濯磨,勉強學問矣。教之既熟,必有議論明15論湖南應辦之事達、神氣堅定者出矣。或因好學而特予優差,或因能辦事而委之繁缺,數月之後,家弦誦而人披吟矣。聞曾文正每日必有一小時與幕府縱譚,若有事應商,則集幕府僚屬,使之各出意見,互相辯論。文正則不發一言,歸而采之,既可於此事集思廣益,複可見其人之議論見地。駱文忠則每集司道於一圓桌,今以筆墨各陳所見。岑襄勤、丁雨生之辦事,如訓蒙館然,聚十數幕友于一堂,陳十數幾桌,定時刻辦事,隨辦隨到,案無留牘,此誠治事之良法也。今日之中國,亦頗苦於禮矣,終日之晷刻,消磨於衣冠應酬迎送之間者,不知凡幾,交受其勞,而於事一無所補,日日議變法,此之不變,安得有餘日以辦應辦之事乎?是宜每日定有時刻,在課吏堂辦事,一切皆用便衣,凡來回事者,立譚片刻,不迎不送,除新到省衣冠一見外,其餘衙門例期,悉予停免,有事鹹按時刻,在堂中相見,則形骸加適,而治事加多,斯實兩得之道也。至實缺各官,關係尤重,既未能盡取而課之,亦必限以功課,指明某書,令其取讀。必設劄記,讀書治事,二者並見。須將其讀書所有心得,及本縣人情、物產、風俗,鹹著之劄記中。必須親筆,查有代筆者嚴責。(難者必以為實缺官身任繁劇,安能有此休暇?不知古人仕優則學,天下斷無終年不讀書而可以治事之理。每日苟定出時刻以一兩點鐘讀書,未必即無此暇晷也。)頻頒手諭,諄諄教誨,如張江陵與疆臣各書,胡文忠示屬員各諭,或以嚴厲行之,或以肫誠出之,未有不能教誨者也。吏治之怠散久矣,參劾則無人可用,亦不可勝劾。其無咎無譽,臥而治之,無大惡可指者,亦常十居六七焉。夫立木偶於庭,並水不飲,其廉可謂至矣,然而不能為吏者。吏者治事者也,吏不治事,即當屏黜,豈待擾民哉?雖然,治事者,必識與才兼,然後可雲也。若並不知有此事,不知此事之當辦,則曷從治之?未嘗講求此事之辦法,則曷從治之?西國治一事,則有一事之學堂;既學成而後授以事矣,然其每日辦事之暇,未嘗有一日廢書者。(不讀書則看報,貴至君主,賤至皮匠,莫不皆然。)今我國人士,自其鼓篋之始,即已學非所用,用非所學,及一入宦途,則無不與書卷長別。《傳》曰:"子有美錦,不使人學制焉。"一官一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學制焉,又況於終其身而不學者乎?中國一切糜爛,皆起於此,而在位者遝焉不自覺。今日興一新法,明日興一新法,而於行法之有人與否,漠然而不之計,此真可為痛哭流涕者也!
以上三端,一曰開民智,二曰開紳智,三曰開官智。竊以為此三者,乃一切之根本,三者畢舉,則於全省之事,若握裘挈領焉矣。至於新政之條理,則多有湖南所已辦者,如礦務、輪船、學堂、練兵之類;或克日開辦者,如學會、巡捕、報館之類;或將辦而尚有阻力者,如鐵路之類;或已辦而尚須變通擴充者,如鈔票製造公司之類;今不必述。而竊以為尚有極要者二事:一曰開馬路,通全省之血脈,則全省之風氣可以通,全省之商貨可以出;二曰設勸工博覽場,取各府、州、縣天產人工之貨,聚而比較之,工藝精者優加獎勵。長沙古稱貧國,而五代馬氏,即恃工商以立邦。今欲易貧而富,則非廣勵工商末由也。今全省無論已辦、將辦、未辦各事,除紳士協辦外,苟經官手,則幾無事不責成於一二人。其事至繁,其勢至散,一人之精神,有萬不能給之勢,然舍此則又無可倚畀。鄙意以為宜設一新政局,。(各省有洋務局之稱,其名最不雅馴,不可用。)一切新政,皆總於其中,而使一司道大員為總辦,令其自舉幫辦以下之人,事歸一線,有條不紊,或稍易為力也。(新政局即設於課吏堂,尤為兩益。)
政變原因答客難
(1899年1月12日)
語曰:忠臣去國,不潔其名。大丈夫以身許國,不能行其志,乃至一敗塗地,漂流他鄉,則惟當緘口結舌,一任世人之戮辱之,嬉笑之,唾?之,斯亦已矣;而猶複曉曉焉欲以自白,是豈大丈夫之所為哉?雖然,事有關於君父之生命,關於全國之國論者,是固不可以默默也。
論者曰:中國之當改革,不待言矣,然此次之改革,得無操之過蹙,失於急激,以自貽磋跌之憂乎?辨曰:中國之當改革,三十年於茲矣,然而不見改革之效,而徒增其弊者何也?凡改革之事,必除舊與布新,兩者之用力相等,然後可有效也。苟不務除舊而言布新,其勢必將舊政之積弊,悉移而納于新政之中,而新政反增其害矣。如病者然,其積痞方橫塞於胸腹之間,必一面進以瀉利之劑,以去其積塊,一面進以溫補之劑,以培其元氣,庶幾能奏功也。若不攻其病,而日餌之以參苓,則參苓即可為增病之媒,而其人之死當益速矣。我中國自同治後,所謂變法者,若練兵也,開礦也,通商也,交涉之有總署使館也,教育之有同文方言館及各中西學堂也,皆疇昔之人所謂改革者也。夫以練兵論之,將帥不由學校而出,能知兵乎?選兵無度,任意招募,半屬流丐,體之贏壯所不知,識字與否所不計,能用命乎?將俸極薄,兵餉極微,武階極賤,士人以從軍為恥,而無賴者乃承其乏,能潔已效死乎?圖學不興,阨塞不知,能制勝乎?船械不能自製,仰息他人,能如志乎?海軍不遊弋他國,將帥不習風濤,一旦臨敵,能有功乎?員警不設,戶籍無稽,所練之兵,日有逃亡,能為用乎?如是,則練兵如不練。且也用洋將統帶訓練者,則授權於洋人,國家歲費巨帑,為他人養兵以自噬;其用土將者,則如董福祥之類,藉眾鬧事,損辱國體,動招邊釁,否則騷擾閭閻而已,不能防國,但能累民;又購船置械於外國,則官商之經手者,藉以中飽自肥,費重金而得窳物,如是則練兵反不如不練。以開礦論之,礦務學堂不興,礦師乏絕,重金延聘西人,尚不可信,能盡地利乎?機器不備,化分不精,能無棄材乎?道路不通,從礦地運至海口,其運費視原價或至數倍,能有利乎?如是則開礦如不開。且也西人承攬,各國要脅,地利盡失,畀之他人;否則奸商胡鬧,貪官串弊,各省礦局,只為候補人員領幹脩之用,徒糜國帑,如是則開礦反不如不開。以通商論之,計學不講,罕明商政之理,能保富乎?工藝不興,製造不講,土貨銷場,寥寥無幾,能爭利乎?道路梗塞,運費笨重,能廣銷乎?厘卡滿地,抑勒逗留,朘膏削脂,有如虎狼,能勸商乎?領事不察外國商務,國家不護僑寓商民,能自立乎?如是則通商如不通。且也外品日輸入,內幣日輸出,池枯魚竭,民無?類,如是則通商反不如不通。以交涉論之,總理衙門老翁十數人,日坐堂皇,並外國之名且不知,無論國際,並己國條約且未寓目,無論公法,各國公使領事等官,皆由奔競而得,一無學識,公使除呈遞國書之外無他事,領事隨員等除游觀飲食之外無他業,何取於此輩之坐食乎?如是則有外交官如無外交官。且使館等人在外國者,或狎邪無賴,或鄙吝無恥,自執賤業,污穢難堪,貽笑外人,損辱國體,其領事等非惟不能保護已商,且從而陵壓之,如是則有外交官反不如無外交官。以教育論之,但教方言以供翻譯,不授政治之科,不修學藝之術,能養人材乎?科舉不變,榮途不出士夫之家,聰穎子弟皆以入學為恥,能得高材乎?如是則有學堂如無學堂。且也學堂之中,不事德育,不講愛國,故堂中生徒,但染歐西下等人之惡風,不復知有本國,賢者則為洋庸以求衣食,不肖者且為漢奸以傾國基,如是則有學堂反不如無學堂。
凡此之類,隨舉數端,其有弊無效,固已如是。自餘各端,亦莫不如是。然則前此之所謂改革者,所謂溫和主義者,其成效固已可睹矣。夫此諸事者,則三十年來名臣曾國藩、文祥、沈葆楨、李鴻章、張之洞之徒,所竭力而始成之者也,然其效乃若此。然則,不變其本,不易其俗,不定其規模,不籌其全局,而依然若前此之支支節節以變之,則雖使各省得許多督撫皆若李鴻章、張之洞之才之識,又假以十年無事,聽之使若李鴻章、張之洞之所為,則於中國之弱之亡,能稍有救乎?吾知其必不能也。何也?蓋國家之所賴以成立者,其質甚繁,故政治之體段亦甚複雜,枝節之中有根幹焉,根幹之中又有總根幹焉,互為原因,互為結果。故言變法者,將欲變甲,必先變乙;及其變乙,又當先變丙,如是相引,以至無窮,而要非全體並舉,合力齊作,則必不能有功,而徒增其弊。譬之有千歲老屋,瓦墁毀壞,榱棟崩折,將就傾圮,而室中之人,乃或酣嬉鼾臥,漠然無所聞見;或則補苴罅漏,彌縫蟻穴,以冀支持:斯二者,用心雖不同,要之風雨一至,則屋必傾,而人必同歸死亡,一也。夫酣嬉鼾臥者,則滿洲黨人是也;補苴彌縫者,則李鴻章、張之洞之流是也。諺所謂室漏而補之,愈補則愈漏;衣敝而結之,愈結則愈破,其勢固非別構新廈,別紉新制,烏乎可哉?若知世之所謂溫和改革者,宜莫如李、張矣,不見李鴻章訓練海軍之洋操,所設之水師學堂、醫學堂乎?不見張之洞所設之實學館、自強學堂、鐵政局、自強軍乎?李以三十年之所變者若此,張以十五年之所變者若此,然則再假以十五年,使如李、張者出其溫和手段,以從容佈置,到光緒四十年,亦不過多得此等學堂洋操數個而已。一旦有事,則亦不過如甲午之役,望風而潰,于國之亡,能稍有救乎?既不能救亡,則與不改革何以異乎?夫以李、張之才如彼,李、張之望如彼,李、張之見信任負大權如彼,李、張之遇無事之時,從容十餘年之佈置如彼,其所謂改革者乃僅如此。況於中朝守舊,庸耄盈延,以資格任大官,以賄賂得美差,大臣之中安所得多如李、張之之者?而外患之迫,月異而歲不同,又安所更得十餘年之從容歲月者?然則,舍束手待亡之外,無他計也,不知所謂溫和主義者,何以待之。抑世之所謂急激者,豈不以疑懼交乘,怨謗雲起,為改革黨人所自致乎?語曰:"非常之原,黎民懼焉。"又曰:"凡民可以樂成,難以慮始。"從古已然,況今日中國之官之土之民,智識未開,瞢然不知有天下之事,其見改革而驚訝,固所當然也。彼李鴻章前者所辦之事,乃西人皮毛之皮毛而已,猶且以此負天下之重謗,況官位遠在李鴻章之下,而所欲改革之事,其重大又過於李鴻章所辦者數倍乎?
夫不除弊則不能布新,前既言之矣,而除舊弊之一事,最易犯眾忌而觸眾怒,故全軀保位惜名之人,每不肯為之。今且勿論他事,即如八股取士錮塞人才之弊,李鴻章、張之洞何嘗不知之,何嘗不痛心疾首而惡之。張之洞且常與餘言,以廢八股為變法第一事矣,而不聞其上疏請廢之者,蓋恐觸數百翰林、數千進士、數萬舉人、數十萬秀才、數百萬童生之怒,懼其合力以謗己而排擠己也。今夫所謂愛國之士,苟其事有利於國者,則雖敗己之身、裂己之名,猶當為之。今既自謂愛國矣,又複愛身焉,又複愛名焉,及至三者不可得兼,則舍國而愛身名;至二者不可得兼,又將舍名而愛身;吾見世之所謂溫和者,如斯而已,如斯而已!吉田松陰曰:"觀望持重,號稱正義者,比比皆然,最為最大下策,何如輕快捷速,打破局面,然後徐占地布石之為愈乎?"嗚呼!世之所謂溫和者,其不見絕于松陰先生者希耳。即以日本論之,幕末藩士,何一非急激之徒,松陰、南洲,尤急激之巨魁也。試問非有此急激者,而日本能維新乎?當積弊疲玩之既久,不有雷霆萬鈞霹靂手段,何能喚起而振救之。日本且然,況今日我中國之積弊,更深於日本幕末之際,而外患內憂之亟,視日本尤劇百倍乎!今之所謂溫和主義者,猶欲以維新之業,望之于井伊、安藤諸閣老也。故康先生之上皇帝書曰:"守舊不可,必當變法;緩變不可,必當速變;小變不可,必當全變。"又曰:"變事而不變法,變法而不變人,則與不變同耳。"故先生所條陳章奏,統籌全局者,凡六七上,其大端在請誓太廟以戒群臣,開制度局以定規模,設十二局以治新政,立民政局以地方自治;其他如遷都、興學、更稅法、裁厘金、改律例、重俸祿、遣遊歷、派遊學、設員警、練鄉兵、選將帥、設參謀部、大營海軍、經營西藏,新疆等事,皆主齊力並舉,不能支支節節而為之。而我皇上亦深知此意,徒以無權不能遽行,故屢將先生之摺交軍機總署會議,嚴責其無得空言搪塞,蓋以見制西後,故欲借群臣之議以定之也。無如下有老耄守舊之大臣,屢經詔責而不恤;上有攬權猜忌之西後,一切請命而不行。故皇上與康先生之所欲改革者,百分末得其一焉。使不然者,則此三月之中,舊弊當已盡革,新政當已盡行,制度局之規模當已大備,十二局之條理當已畢詳,律例當已改,巨餉當已籌,員警當已設,民兵當已練,南部當已遷都,參謀部當已立,端緒略舉,而天下肅然向風矣。今以無權之故,一切所行,非其本意,皇上與康先生方且日日自疚其溫和之已甚,而世人乃以急激責之,何其相反乎!嗟乎!局中人曲折困難之苦衷,非局外人所能知也久矣。以譚嗣同之忠勇明達,當其初被征入都,語以皇上無權之事,猶不深信。及七月廿七日皇上欲開懋勤殿,設顧問官,命譚查歷朝聖訓之成案,將據以請於西後。至是譚乃恍然於皇上之苦衷,而知數月以來改革之事,未足以滿皇上之願也。譚嗣同且如此,況於其他哉!夫以皇上與康先生處至難之境,而苦衷不為天下所共諒,庸何傷焉。而特恐此後我國民不審大局,徒論成敗,而曰是急激之咎也,是急激之鑒也,因相率以為戒,相率於一事不辦,束手待亡,而自以為溫和焉。其上者則相率於補漏室,結鶉衣,枝枝節節,畏首畏尾,而自以為溫和焉。而我國終無振起之時,而我四萬萬同胞之為奴隸,終莫可救矣。是乃所大憂也,故不可以不辯也。
論保全中國非賴皇帝不可
(1899年3月22日)
自甲午以前,吾國民不自知國之危也,不知國危則方且岸然自大,偃然高臥,故于時無所謂保全之說。自甲午以後,情見勢絀,東三省之鐵路繼之,廣西之士司繼之,膠州灣繼之,旅順、大連灣、威海衛、廣州灣、九龍繼之,各省鐵路、礦務繼之,工江左右不讓與他國,山東、雲貴、兩廣、福建不讓與他國之約紛紛繼之,於是瓜分之形遂成,而保全中國之議亦不得不起。丙申、丁酉間,憂國之士,汗且喘走天下,議論其事而講求其法者,雜遝然矣;然末得其下手之方,疾呼狂號,東西馳步,而莫知所湊泊。當時,四萬萬人未有知皇上之聖者也。自戊戍四月二十三日,而保全中國之事,始有所著,海內喁喁,想望維新矣。僅及三月,大變遽起,聖君被幽,新政悉廢,於是保全之望幾絕。識微之士,扼腕而嗟;虎狼之鄰,耽目而視,僉曰:是固不可複保全矣。哀時客曰,籲!有是言哉?有是言哉?
哀時客曰,吾聞之議論家之言,為今日之中國謀保全者,蓋有三說:
甲說曰,望西後、榮祿、剛毅等他日或能變法,則中國可保全也。
乙說曰,望各省督撫有能變法之人,或此輩入政府,則中國可保全也。
丙說曰,望民間有革命之軍起,效美、法之國體以獨立,則中國可保全也。
然而吾謂為此談者,皆暗於中國之內情者也,今得一一取而辨之。
甲說之意,謂西後與榮祿等今雖守舊,而他日受友邦之忠告,或更值艱難,必當翻然變計也。辨之曰:夫龜之不能有毛,免之不能生角,雄雞之不能育子,枯樹之不能生花,以無其本性也。故必有憂國之心,然後可以言變法;必知國之危亡,然後可以言變法;必知國之弱由於守舊,然後可以言變法;必深信變法之可以致強,然後可以言變法。今西後之所知者,娛樂耳,榮祿等之所知者,權勢耳,豈嘗一毫以國事為念哉?語以國之將危亡,彼則曰,此危言聳聽也,此莠言亂政也。雖外受外侮,內生內亂,而彼等曾不以為守舊之所致,反歸咎于維新之人,謂其長敵人之志氣,散內國之民心。聞友邦忠告之言,則疑為新黨所嗾使而已。彼其愚迷,至死不悟,雖土地盡割,宗襯立隕,豈複有變計之時哉?故欲以變法自強望之於今政府,譬猶望法之路易十四以興民權,望日本幕府諸臣以成維新也。且彼方倚強俄以自固,得為小朝廷以終其身,於願已足,遑顧其他。此其心人人共知之。然則為甲說者,殆非本心之論,否則至愚之人耳,殆不足辨。
乙說之意,謂政府諸臣雖不足道,而各省督撫中如某某、某某者,號稱通時務,素主變法,他日保全之機,或賴於此。辨之曰:此耳食之言也。如某某者,任封疆已數十年,其所辦之事,豈嘗有一成效?彼其於各國政體,毫無所知,于富強本原,膛乎未察,胸中全是八股家習氣,而又不欲失新黨之聲譽,於是摭拾皮毛,補苴罅漏,而自號於眾曰,吾通西學。夫變法不變本原而變枝葉,不變全體而變一端,非徒無效,只增弊耳,彼某某者,何足以知之?即使知之,而又恐失舊黨之聲譽,豈肯任之?夫人必真有愛國心,然後可任大事,如某某者,吾非敢謂其不愛國也,然愛國之心究不如其愛名之心,愛名之心又不如其愛爵之心,故苟其事于國與名與爵俱利者,則某某必為之。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國。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名。今夫任國事者,眾謗所歸,眾怨所集,名爵俱損,智者不為也。馮道大聖,胡廣中庸,明哲之才,間世一出,太平潤色,正賴此輩。惜哉,生非其時,遭此危局,欲望其補救,寧束手待亡耳。此外餘子碌碌,更不足道。凡國民之有識者皆知之,亦不待辨。
丙說之意,以為政府腐敗,不復可救,惟當從民間倡自主獨立之說,更造新國,庶幾有瘳。辨之曰:此殷憂憤激者之言,此事雖屢行于歐美,而不切於我中國今日之事勢也。西國之所以能立民政者,以民智既開,民力既厚也。人人有自主之權,雖屬公義,然當孩提之時,則不能不借父母之保護。今中國尚孩提也,孩提而強使自主,時曰助長,非徒無益,將又害之。故今日倡民政於中國,徒取亂耳。民皆蚩蚩,伏莽遍地,一方有事,家揭竿而戶竊號,莫能統一,徒魚肉吾民;而外國借戡亂為名,因以掠地,是促瓜分之局也,是欲保全之而反以滅裂之也。
故今日議保全中國,惟有一策,曰尊皇而已。今日之變,為數千年之所未有;皇上之聖,亦為數千年之所未有(聖德之記,具詳別篇)。天生聖人,以拯諸夏,凡我同胞,獲此慈父,(易)曰:"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今雖幽廢,猶幸生存,天之未絕中國歟!凡我同胞,各厲乃志,各竭乃力,急君父之難,待他日之用,扶國家之敝,杜強敵之謀。勿謂一簣小,積之將成丘陵;勿謂涓滴微,合之將成江海。人人心此心,日日事此事,中國將賴之,四萬萬同胞將賴之。
論近世國民競爭之大勢及中國前途
(1899年10月15日)
第一節國民與國家之異
中國人不知有國民也,數千年來通行之語,只有以國家二字並稱者,未聞有以國民二字並稱者。國家者何?國民者何?國家者,以國為一家私產之稱也。古者國之起原,必自家族。一族之長者,若其勇者,統率其族以與他族相角,久之而化家為國,其權無限,奴畜群族,鞭笞叱吒,一家失勢,他家代之,以暴易暴,無有已時,是之謂國家。國民者,以國為人民公產之稱也。國者積民而成,舍民之外,則無有國。以一國之民,治一國之事,定一國之法,謀一國之利,捍一國之患,其民不可得而侮,其國不可得而亡,是之謂國民。
第二節國民競爭與國家競爭之異
有國家之競爭,有國民之競爭。國家競爭者,國君糜爛其民以與他國爭者也;國民競爭者,一國之人各自為其性命財產之關係而與他國爭者也。孔子之無義戰也,墨子之非攻66梁啟超文集也,孟子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也,皆為國家競爭者言之也。近世歐洲大家之論曰:"競爭者,進化之母也;戰事者,文明之媒也。"為國民競爭者言之也。國家競爭其力薄,國民競爭其力強;國家競爭其時短,國民競爭其時長。今夫秦始皇也,亞歷山大也,成吉思汗也,拿破崙也,古今東西史乘所稱武功最盛之人也,其戰也,皆出自封豕長蛇之野心,席捲囊括之異志,眈眈逐逐,不復可制,遂不惜驅一國之人以殉之。其戰也,一人之戰,非一國之戰也。惟一人之戰,故其從戰者皆迫於號令,不得已而赴之,苟可以規避者,則獲免為幸,是以其軍志易渙,其軍氣易餒,故曰其力弱;惟一人之戰,故其人一旦而敗也,一旦而死也,其戰事遂煙消瓦解,不留其影響,故曰其時短。若國民競爭則反是。凡任國事者,遇國難之至,當視其敵國為國家之競爭乎?為國民之競爭乎?然後可以語於禦抵之法也。
第三節今日世界之競爭力與其由來
嗚呼,世界競爭之運,至今日而極矣!其原動力發始於歐洲,轉戰突進,盤若旋風,疾若掣電,倏忽叱吒,而遍於全球。試一披地圖,世界六大陸,白色人種已有其五,所餘者惟亞細亞一洲而已。而此亞細亞者,其面積二分之一,人口十分之四,已屬白人肘腋之物。蓋自洲之中部至北部全體,已為俄人所有,里海殆如俄國之內湖。南部之中央五印度全境,為英奴隸,印度西鄰之阿富汗、俾路芝,亦為英之保護國,歸其勢力範圍之內。法國當距今四十年前,始染指于亞洲之東南;同治元年,占交趾,滅柬埔寨;光緒十年,遂亡安南;十九年,敗暹羅,割其地三分之一。英人於光緒十一年,亡緬甸,擒其王。而波斯因英、俄均權,僅留殘喘。高麗因俄、日協議,聊保餘生。計歐人競爭之力所及,除其餘四大洲外,而所得於亞細亞之領地者,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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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積 |
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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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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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細亞洲 |
2,880,000方里 |
835,000,000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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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屬 |
1,100,000方里 |
20,000,000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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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屬 |
330,000方里 |
300,000,000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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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屬 |
44,700方里 |
22,000,000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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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屬 |
1,300方里 |
1,000,000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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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屬總計 |
1,476,000方里 |
343,000,000人 |
其競爭力之強悍而過去成績之宏偉也如此。今者移戈東向,萬馬齊力,以集于我支那。然則其力之所由來與其所終極,不可不惴惴而留意也。
自前世紀以來,學術日興,機器日出,資本日加,工業日盛,而歐洲全境,遂有生產過度之患,其所產物不能不覓銷售之地,前者哥侖布之開美洲,謂為新世界,謂足以調劑歐洲之膨脹,然數百年來,既已自成為產物之地,昔為歐人殖民之域者,今方且謀殖民於他境。其次如印度,如澳洲,歐人以全力經營之,將賴之為消受產物之所,不數十年,非直不能消受而已,而其本地所產之物,又且皇皇然謀銷場於他地。於是歐人大窘,不得已而分割亞非利加,舉洲若狂,今者雖撒哈拉大沙漠中一粒之沙,亦有主權者矣。雖然,以歐之工商業,而欲求主顧于非洲人,雖費盡心血以開通之,其收效必在百數十年以後,而彼其生產過度之景況,殆不可終日。於是歐人益大窘,於是皇皇四顧,茫茫大地,不得不瞬其鷹目,涎其虎口,以暗吸明噬我四千年文明祖國、二萬萬里膏腴天府之支那。
第四節今日世界之競爭國民競爭也
由此觀之,今日歐美諸國之競爭,非如秦始皇、亞力山大、成吉思汗、拿破崙之徒之逞其野心,贖兵以為快也,非如封建割據之世,列國民賊緣一時之私忿,謀一時之私利,而興兵構怨也,其原動力乃起于國民之爭自存。以天演家物競天擇、優勝劣敗之公例推之,蓋有欲已而不能已者焉。故其爭也,非屬於國家之事,而屬於人群之事;非屬於君相之事,而屬於民間之事;非屬於政治之事,而屬於經濟(用日本名,今譯之為資生)之事。故夫昔之爭屬於國家君相政治者,未必人民之所同欲也;今則人人為其性命財產而爭,萬眾如一心焉。昔之爭屬於國家君相政治者,過其時而可以息也;今則時時為其性命財產而爭,終古無已時焉。嗚呼,危矣殆哉!當其沖者,何以禦之?
第五節中國之前途
哀時客曰:哀哉,吾中國之不知有國民也。不知有國民,於是誤認國民之競爭為國家之競爭,故不得所以待之之道,而終為其所制也。待之之道若何?曰:以國家來侵者,則可以國家之力抵之;以國民來侵者,則必以國民之力抵之。國民力者,諸力中最強大而堅忍者也!歐洲國民力之發達,亦不過百餘年間事耳,然挾之以揮斥八極,亭毒全球,遊刃有餘,貫革七劄。雖然,彼其力所能及之國,必其國無國民力者也。苟遇有國民力之國,則歐人之鋒固不得不頓,而其舵固不得不轉。何以證之?昔昔白種人以外之國,其有此力者殆希也,而三十年前一遇之於日本,近則再遇之於菲律賓,三遇之于德郎士哇兒(即南阿共和國,近與英國議開戰者)。夫以三十年前之日本與今日之菲律賓、德郎士哇兒,比諸歐美諸雄,其強弱之相去不可道里計也,然歐美之鋒為之頓而舵為之轉者何也?以國民之力,抵他人國民競爭之來侵,其所施者當而其收效易易也。
今我中國國土雲者,一家之私產也;國際(即交涉事件)雲者,一家之私事也;國難雲者,一家之私禍也;國恥雲者,一家之私辱也。民不知有國,國不知有民,以之與前此國家競爭之世界相遇,或猶可以圖存,今也在國民競爭最烈之時,其將何以堪之!其將何以堪之!!歐人知其病源也,故常以猛力威我國家,而常以暗力侵我國民。威國家何以用猛力?知國家之力必不足以抗我,而國事非民所能過問,民無愛國心,雖摧辱其國而莫予憤也。侵國民何以必用暗力?知政府不愛民,雖侵之而必不足以動其心,特恐民一旦知之,而其力將發而不能制,故行之以陰,受之以柔也。嗚呼!今之鐵路、礦務、關稅、租界、傳教之事,非皆以暗力行之者乎?充其利用暗力之極量,必至盡寄其力於今日之政府與各省官吏,挾之以鈐壓我國民,於是我國民永無覺悟之時,國民之力永無發達之時,然後彼之所謂生產過度、皇皇然爭自存者,乃得長以我國為外府,而無複憂矣,此歐洲人之志也。嗚呼!我國民其有知此者乎?苟其未知,吾願其思所以知之;苟其已知,吾願其思所以行之。行之維何?曰仍在國民力而已。國民何以能有力?力也者,非他人所能與我,我自有之而自伸之,自求之而自得之者也。彼歐洲國民之能有力,蓋不知擲幾許頭顱、灑幾許鮮血以易之矣。國民乎,國民乎,其猶其爭自存之心乎,抑曾菲律賓、德郎士哇兒之不若也?
少年中國說
(1900年2月10日)
日本人之稱我中國也,一則曰老大帝國,再則曰老大帝國。是語也,蓋襲譯歐西人之言也。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梁啟超曰:惡,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國在。
欲言國之老少,請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將來。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戀心;惟思將來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戀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進取。惟保守也,故永舊;惟進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經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將來也,事事皆其所未經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憂慮,少年人常好行樂。惟多憂也,故灰心,惟行樂也,故盛氣。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氣也,故豪壯。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壯也,故冒險。惟苟且也,故能滅世界;惟冒險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厭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厭事也,故常覺一切事無可為者;惟好事也,故常覺一切事無不可為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陽;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戲文;老年人如鴉片煙,少年人如潑蘭地酒;老年人如別行星之隕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島;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伯利亞之鐵路;老年人如秋後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瀦為澤,少年人如長江之初發源:此老年與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
梁啟超曰:人固有之,國亦宜然。梁啟超曰:傷哉,老大也!潯陽江頭琵琶婦,當明月繞船,楓葉瑟瑟,衾寒於鐵,似夢非夢之時,追想洛陽塵中春花秋月之佳趣;西宮南內,白髮宮娥,一燈如穗,三五對坐,談開元、天寶間遺事,譜霓裳羽衣曲;青門種瓜人,左對孺人,顧弄孺子,憶侯門似海珠履雜遝之盛事;拿破崙之流於厄蔑,阿刺飛之幽于錫蘭,與三兩監守吏或過訪之好事者,道當年短刀匹馬,馳騁中原,席捲歐洲,血戰海樓,一聲叱吒,萬國震恐之豐功偉烈,初而拍案,繼而撫髀,終而攬鏡。
嗚呼!面皴齒盡,白髮盈把,頹然老矣。若是者舍幽郁之外無心事,舍悲慘之外無天地,舍頹唐之外無日月,舍歎息之外無音聲,舍待死之外無事業,美人豪傑且然,而況於尋常碌碌者耶?生平親友,皆在墟墓,起居飲食,待命於人,今日且過,遑知他日,今年且過,遑恤明年,普天下灰心短氣之事,未有甚于老大者。於此人也,而欲望以拏雲之手段,回天之事功,挾山超海之意氣,能乎不能?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立乎今日,以指疇昔,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秦皇漢武,若何之雄傑,漢唐來之文學,若何之隆盛;康乾間之武功,若何之烜赫;歷史家所鋪?,詞章家所謳歌,何一非我國民少年時代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之陳跡哉。而今頹然老矣,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處處雀鼠盡,夜夜雞犬驚,十八省之土地財產,已為人懷中之肉,西百兆之父兄子弟,已為人注籍之奴,豈所謂"老大嫁作商人婦"者耶?嗚呼!憑君莫話當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楚囚相對,岌岌顧影,人命危淺,朝不慮夕,國為待死之國,一國之民為待死之民,萬事付之奈何,一切憑人作弄,亦何足怪。
梁啟超曰: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問題也。如其老大也,則是中國為過去之國,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國,而今漸漸滅,他日之命運殆將盡也;如其非老大也,則是中國為未來之國,即地球上昔未現此國,而今漸發達,他日之前程且方長也。欲斷今日之中國為老大耶?為少年耶?則不可不先明國字之意義。夫國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於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製法律而自守之,有主權,有服從,人人皆主權者,人人皆服從者。夫如是斯謂之完全成立之國。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國也,自百年以來也。完全成立者,壯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漸進于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斷之曰:歐洲列邦在今日為壯年國,而我中國在今日為少年國。
夫古昔之中國者,雖有國之名,而未成國之形也。或為家族之國,或為酋長之國,或為諸候封建之國,或為一王專制之國,雖種類不一,要之其於國家之體質也,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正如嬰兒自胚胎以迄成童,其身體之一二官支,先行長成,此外則全體雖粗具,然未能得其用也。故唐虞以前為胚胎時代,殷周之際為乳哺時代,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為童子時代,逐漸發達,而今乃始將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其長成所以若是之遲者,則歷代之民賊有窒其生機者也。譬猶童年多病,轉類老態,或且疑其死期之將至焉,而不知皆由未完全未成立也。非過去之謂,而未來之謂也。
且我中國疇昔,豈嘗有國家哉,不過有朝廷耳。我黃帝子孫,聚族而居,立於此地球之上者既數千年,而問其國之為何名,則無有也。夫所謂唐、虞、夏、商、周、秦、漢、魏、晉、宋、齊、梁、陳、隋、唐、宋、元、明、清者,則皆朝名耳。朝也者,一家之私產也;國也者,人民之公產也。朝有朝之老少,國有國之老少,朝與國既異物,則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為國之老少明矣。文、武、成、康,周朝之少年時代也;幽、厲、桓、赧、則其老年時代也。高、文、景、武,漢朝之少年時代也;元、平、桓、靈,則其老年時代也。自餘歷朝,莫不有之,凡此者,謂為一朝廷之老也則可,謂為一國之老也則不可。一朝廷之老且死,猶一人之老且死也,於吾所謂中國者何與焉。然則,吾中國者,前此尚未出現於世界,而今乃始萌芽雲爾。天地大矣,前途遼矣,美哉,我少年中國乎!
瑪志尼者,義大利三傑之魁也。以國事被罪,逃竄異邦,乃創立一會,名曰少年義大利。舉國志士,雲湧霧集以應之,卒乃光復舊物,使義大利為歐洲之一雄邦。夫義大利者,歐洲第一之老大國也,自羅馬亡後,土地隸于教皇,政權歸於奧國,殆所謂老而瀕於死者矣,而得一瑪志尼,且能舉全國而少年之,況我中國之實為少年時代者耶?堂堂四百餘州之國土,凜凜四百余兆之國民,豈遂無一瑪志尼其人者。
龔自珍氏之集有詩一章,題曰《能令公少年行》,吾嘗愛57少年中國說讀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我國民而自謂其國之老大也,斯果老大矣;我國民而自知其國之少年也,斯乃少年矣。西諺有之曰:"有三歲之翁,有百歲之童。"然則國之老少,又無定形,而實隨國民之心力以為消長者也。吾見乎瑪志尼之能令國少年也,吾又見乎我國之官吏士民能令國老大也,吾為此懼!夫以如此壯麗濃郁翩翩絕世之少年中國,而使歐西、日本人謂我為老大者何也?則以握國權者皆老朽之人也。非哦幾十年八股,非寫幾十年白摺,非當幾十年差,非捱幾十年俸,非遞幾十年手本,非唱幾十年諾,非磕幾十年頭,非請幾十年安,則必不能得一官,進一職。其內任卿貳以上,外任監司以上者,百人之中,其五官不備者,殆九十六七人也,非眼盲,則耳聾,非手顫,則足跛,否則半身不遂也。彼其一身飲食步履視聽言語,尚且不能自了,須三四人在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於此而乃欲責之以國事,是何異立無數木偶而使之治天下也。且彼輩者,自其少壯之時,既已不知亞細、歐羅為何處地方,漢祖、唐宗是那朝皇帝;猶嫌其頑鈍腐敗之未臻其極,又必搓磨之,陶冶之,待其腦髓已涸,血管已塞,氣息奄奄,與鬼為鄰之時,然後將我二萬里山河,四萬萬人命,一舉而畀於其手。嗚呼!老大帝國,誠哉其老大也。而彼輩者,積其數十年之八股、白摺、當差、捱俸、手本、唱諾、磕頭、請安,千辛萬苦,千苦萬辛,乃始得此紅頂花翎之服色,中堂大人之名號,乃出其全副精神,竭其畢生力量,以保持之。如彼乞兒,拾金一錠,雖轟雷盤旋其頂上,而兩手猶緊抱其荷包,他事非所顧也,非所知也,非所聞也。於此而告之以亡國也,瓜分也,彼烏從而聽之,烏從而信之。即使果亡矣,果分矣,而吾今年既七十矣八十矣,但求其一兩年內,洋人不來,強盜不起,我已快活過了一世矣。若不得已,則割三頭兩省之土地,奉申賀敬,以換我幾個衙門;賣三幾百萬之人民作仆為奴,以贖我一條老命,有何不可,有何難辦。嗚呼!今之所謂老後、老臣、老將、老吏者,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手段,皆具於是矣。"西風一夜催人老,凋盡朱顏白盡頭。"使走無常當醫生,攜催命符以祝壽,嗟乎痛哉!以此為國,是安得不老且死,且吾恐其未及歲而殤也。
梁啟超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國者,則中國老朽之冤業也;制出將來之少年中國者,則中國少年之責任也。彼老朽者何足道,彼與此世界作別之日不遠矣,而我少年乃新來而與世界為緣。如僦屋者然,彼明日將遷居地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處。將遷居者,不愛護其窗櫳,不潔治其庭廡,俗人痡﹛A亦何足怪。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後顧茫茫,中國而為牛、為馬、為奴、為隸,則烹臠鞭箠之慘酷,惟我少年當之;中國如稱霸宇內,主盟地球,則指揮顧盼之尊榮,惟我少年享之,於彼氣息奄奄,與鬼為鄰者,何與焉?彼而漠然置之,猶可言也;我而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舉國之少年而果為少年也,則吾中國為未來之國,其進步未可量也;使舉國之少年而亦為老大也,則吾中國為過去之國,其澌亡可翹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勝於歐洲則國勝於歐洲,少年雄于地球則國雄於地球。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穀,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吸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幹將發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此岳武穆《滿江紅》詞句也,作者自六歲時即口受記憶,至今喜誦之不衰。自今以往,棄哀時客之名,更自名曰少年中國之少年。作者附識。
呵旁觀者文
(1900年2月20日)
天下最可厭、可憎、可鄙之人,莫過於旁觀者。
旁觀者,如立於東岸,觀西岸之火災,而望其紅光以為樂;如立於此船,觀彼船之沈溺,而睹其鳧浴以為歡。若是者,謂之陰險也不可,謂之狠毒也不可,此種人無以名之,名之曰無血性。嗟乎,血性者,人類之所以生,世界之所以立也;無血性,則是無人類、無世界也。故旁觀者,人類之蟊賊,世界之仇敵也。
人生於天地之間,各有責任。知責任者,大丈夫之始也;行責任者,大丈夫之終也;自放棄其責任,則是自放棄其所以為人之具也。是故人也者,對於一家而有一家之責任,對於一國而有一國之責任,對於世界而有世界之責任。一家之人各各自放棄其責任,則家必落;一國之人各各自放棄其責任,則國必亡;全世界人人各各自放棄其責任,則世界必毀。旁觀雲者,放棄責任之謂也。中國詞章家有警語二句,曰:"濟人利物非吾事,自有周公孔聖人。"中國尋常人有熟語二句,曰:"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此數語者,實旁觀派之經典也,口號也。而此種經典口號,深入於全國人之腦中,拂之不去,滌之不淨。質而言之,即"旁觀"二字代表吾全國人之性質也,是即"無血性"三字為吾全國人所專有物也。嗚呼,吾為此懼!
旁觀者,立于客位之意義也。天下事不能有客而無主,譬之一家,大而教訓其子弟,綜核其財產;小而啟閉其門戶,灑掃其庭除,皆主人之事也。主人為誰?即一家之人是也。一家之人,各盡其主人之職而家以成。若一家之人各自立於客位,父諉之于子,子諉之于父;兄諉之于弟,弟諉之于兄;夫諉之於婦,婦諉之於夫;是之謂無主之家。無主之家,其敗亡可立而待也。惟國亦然。一國之主人為誰?即一國之人是也。西國之所以強者無他焉,一國之人各盡其主人之職而已。中國則不然,入其國,問其主人為誰,莫之承也。將謂百姓為主人歟?百姓曰:此官吏之事也,我何與焉。將謂官吏為主人欲?官吏曰:我之屍此位也,為吾威勢耳,為吾利源耳,其他我何知焉。若是乎一國雖大,竟無一主人也。無主人之國,則奴僕從而弄之,盜賊從而奪之,固宜。《詩》曰:"子有庭內,弗灑弗掃。子有鐘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此天理所必不至也,于人乎何尤?
夫對於他人之家、他人之國而旁觀焉,猶可言也。何也?我固客也。(俠者之義,雖對於他國、他家亦不當旁觀,今姑置勿論。)對於吾家、吾國而旁觀焉,不可言也。何也?我固主人也。我尚旁觀,而更望誰之代吾責也?大抵家國之盛衰興亡,琤H其家中、國中旁觀者之有無多少為差。國人無一旁觀者,國雖小而必興;國人盡為旁觀者,國雖大而必亡。今吾觀中國四萬萬人,皆旁觀者也。謂餘不信,請征其流派:
一曰渾沌派。此派者,可謂之無腦筋之動物也。彼等不知有所謂世界,不知有所謂國,不知何者為可憂,不千何者為可懼,質而論之,即不知人世間有應做之事也。饑而食,飽而遊,困而睡,覺而起,戶以內即其小天地,爭一錢可以隕身命,彼等即不知有事,何所謂辦與不辦?既不知有國,何所謂亡與不亡?譬之游魚居將沸之鼎,猶誤為水暖之春江;巢燕處半火之堂,猶疑為照屋之出日。彼等之生也,如以機器製成者,能運動而不能知覺;其死也,如以電氣殛斃者,有墮落而不有苦痛,蠕蠕然度數十寒暑而已。彼等雖為旁觀者,然曾不自知其為旁觀者,吾命之為旁觀派中之天民。四萬萬人中屬於此派者,殆不止三萬五千萬人。然此又非徒不識字、不治生之人而已。天下固有不識字、不治生之人而不渾沌者,亦有號稱能識字、能治生之人而實大渾沌者。大抵京外大小數十萬之官吏,應鄉、會、歲、科試數百萬之士子,滿天下之商人,皆于其中十有九屬於此派者。
二曰為我派。此派者,俗語所謂遇雷打尚按住荷包者也。事之當辦,彼非不知;國之將亡,彼非不知。雖然,辦此事而無益於我,則我惟旁觀而已;亡此國而無損於我,則我惟旁觀而已。若馮道當五季鼎沸之際,朝梁夕晉,猶以五朝元老自誇;張之洞自言瓜分之後,尚不失為小朝廷大臣,皆此類也。彼等在世界中,似是常立於主位而非立於客位者。雖然,不過以公眾之事業,而計其一己之利害;若夫公眾之利害,則彼始終旁觀者也。吾昔見日本報紙中有一段,最能摹寫此輩情形者,其言曰:
吾嘗遊遼東半島,見其沿道人民,察其情態,彼等於國家存亡危機,如不自知者;彼等之待日本軍隊,不見為敵人,而見為商店之主顧客;彼等心目中,不知有遼東半島割歸日本與否之問題,惟知有日本銀色與紋銀兌換補水幾何之問題。
此實寫出魑魁罔兩之情狀,如禹鼎鑄奸矣。推為我之蔽,割數千里之地,賠數百兆之款,以易其衙門咫尺之地,而曾無所顧惜,何也?吾今者既已六七十矣,但求目前數年無事,至一瞑之後,雖天翻地覆非所問也。明知官場積習之當改而必不肯改,吾衣領飯碗之所在也。明知學校科舉之當變而不肯變,吾子孫出身之所由也。此派者,以老聃為先聖,以楊朱為先師,一國中無論為官、為紳、為士、為商,其據要津、握重權者皆此輩也,故此派有左右世界之力量。一國聰明才智之士,皆走集於其旗下,而方在萌芽卵孵之少年子弟,轉率仿效之,如麻瘋、肺病者傳其種於子孫,故遺毒遍於天下,此為旁觀派中之最有魔力者。
三曰嗚呼派。何謂嗚呼派?彼輩以咨嗟太息、痛哭流涕為獨一無二之事業者也。其面常有憂國之容,其口不少哀時之語,告以事之當辦,彼則曰誠當辦也,奈無從辦起何;告以國之已危,彼則曰誠極危也,奈已無可救何;再窮詰之,彼則曰國運而已,天心而已。"無可奈何"四字是其口訣,"束手待斃"一語是其真傳。如見火之起,不務撲滅,而太息於火勢之熾炎;如見人之溺,不思拯援,而痛恨于波濤之澎派。此派者,彼固自謂非旁觀者也,然他人之旁觀也以目,彼輩之旁觀也以口。彼輩非不關心國事,然以國事為詩料;非不好言時務,然以時務為談資者也。吾人讀波蘭滅亡之記,埃及慘狀之史,何嘗不為之感歎,然無益于波蘭、埃及者,以吾固旁觀也。吾人見菲律賓與美血戰,何嘗不為之起敬,然無助於菲律賓者,以吾固旁觀也。所謂嗚呼派者,何以異是!此派似無補於世界,亦無害於世界者,雖然,灰國民之志氣,阻將來之進步,其罪實不薄也。此派者,一國中號稱名士者皆歸之。
四曰笑?派。此派者,謂之旁觀,寧謂之後觀。以其常立於人之背後,而以冷言熱語批評人者也。彼輩不惟自為旁觀者,又欲逼人使不得不為旁觀者;既罵守舊,亦罵維新;既罵小人,亦罵君子;對老輩則罵其暮氣已深,對青年則罵其躁進喜事;事之成也,則曰豎子成名;事之敗也,則曰吾早料及。彼輩常自立於無可指摘之地,何也?不辦事故無可指摘,旁觀故無可指摘。己不辦事,而立於辦事者之後,引繩批根以嘲諷掊擊,此最巧黠之術,而使勇者所以短氣,怯者所以灰心也。豈直使人灰心短氣而已,而將成之事,彼輩必以笑?沮之;已成之事,彼輩能以笑?敗之。故彼輩者,世界之陰人也。夫排斥人未嘗不可,己有主義欲伸之,而排斥他人之主義,此西國政黨所不諱也。然彼笑?派果有何主義乎?譬之孤舟遇風于大洋,彼輩罵風、罵波、罵大洋、罵孤舟,乃至遍罵同舟之人,若問此船當以何術可達彼岸乎,彼等瞠然無對也。何也?彼輩借旁觀以行笑?,失旁觀之地位,則無笑?也。
五曰暴棄派。嗚呼派者,以天下為無可為之事;暴棄派者,以我為無可為之人也。笑?派者,常責人而不責己;暴棄派者,常望人而不望己也。彼輩之意,以為一國四百兆人,其三百九十九兆九億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中,才智不知幾許,英傑不知幾許,我之一人豈足輕重。推此派之極弊,必至四百兆人,人人皆除出自己,而以國事望諸其餘之三百九十九兆九億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統計而互消之,則是四百兆人,卒至實無一人也。夫國事者,國民人人各自有其責任者也,愈賢智則其責任愈大,即愚不肖亦不過責任稍小而已,不能謂之無也。他人雖有絕大智慧、絕大能力,只能盡其本身分內之責任,豈能有分毫之代我?譬之欲不食而使善飯者為我代食,欲不寢而使善睡者為我代寢,能乎否乎?夫我雖愚不肖,然既為人矣,即為人類之一分子也,既生此國矣,即為國民之一阿屯也,我暴棄己之一身,猶可言也,污蔑人類之資格,滅損國民之體面,不可言也。故暴棄者實人道之罪人也。
六曰待時派。此派者,有旁觀之實而不自居其名者也。夫待之雲者,得不得未可必之詞也。吾待至可以辦事之時然後辦之,若終無其時,則是終不辦也。尋常之旁觀則旁觀人事,彼輩之旁觀則旁觀天時也。且必如何然後為可以辦事之時,豈有定形哉?辦事者,無時而非可辦之時;不辦事者,無時而非不可辦之時。故有志之士,惟造時勢而已,未聞有待時勢者也。待時雲者,欲覘風潮之所向,而從旁拾其餘利,向於東則隨之而東,向於西則隨之而西,是鄉願之本色,而旁觀派之最巧者也。
以上六派,吾中國人之性質盡於是矣。其為派不同,而其為旁觀者則同。若是乎,吾中國四萬萬人,果無一非旁觀者也;吾中國雖有四萬萬人,果無一主人也。以無一主人之國,而立於世界生存競爭最劇最烈、萬鬼環瞰、百虎眈視之大舞臺,吾不知其如何而可也。六派之中,第一派為不知責任之人,以下五派為不行責任之人,知而不行,與不知等耳。且彼不知者猶有翼焉,冀其他日之知而即行也。若知而不行,則是自絕於天地也。故吾責第一派之人猶淺,責以下五派之人最深。
雖然,以陽明學知行各一之說論之,彼知而不行者,終是未知而已。苟知之極明,則行之必極勇。猛虎在於後,雖跛者或能躍數丈之澗;燎火及於鄰,雖弱者或能運千鈞之力。何也?彼確知猛虎、大火之一至,而吾之性命必無幸也。夫國亡種滅之慘酷,又豈止猛虎、大火而已。吾以為舉國之旁觀者直未知之耳,或知其一二而未知其究竟耳。若真知之,若究竟知之,吾意雖箝其手、緘其口,猶不能使之默然而息,塊然而坐也。安有悠悠日月,歌舞太平,如此江山,坐付他族,袖手而作壁上之觀,面縛以待死期之至,如今日者耶?嗟乎!今之擁高位,秩厚祿,與夫號稱先達名士有聞于時者,皆一國中過去之人也。如已退院之僧,如已閉房之婦,彼自顧此身之寄居此世界,不知尚有幾年,故其于國也有過客之觀,其苟且以嫊逸樂,袖手以終餘年,固無足怪焉。若無輩青年,正一國將來之主人也,與此國為緣之日正長。前途茫茫,未知所屆。國之興也,我輩實躬享其榮;國之亡也,我輩實親嘗其慘。欲避無可避,欲逃無可逃,其榮也非他人之所得攘,其慘也非他人之所得代。言念及此,夫寧可旁觀耶?夫寧可旁觀耶?吾豈好為深文刻薄之言以罵盡天下哉?毋亦發於不忍旁觀區區之苦心,不得不大聲疾呼,以為我同胞四萬萬人告也。
旁觀之反對曰任。孔子曰:"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孟子曰:"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任之謂也。
中國積弱溯源論(節錄)
(1901年5月28日)
第三節積弱之源於政術者
然則當局者遂無罪乎?曰:惡,是何言歟!是何言歟!縱成今日之官吏者,則今日之國民是也;造成今日之國民者,則昔日之政術是也。數千年民賊既以國家為彼一姓之私產,於是凡百經營,凡百措置,皆為保護己之私產而設,此實中國數千年來政術之總根源也!保護私產之術將奈何?彼私產者,固由紾國民之臂,而奪得其公產以為己物者也,故其所最患者,在原主人一旦起而複還之。原主人者誰?即國民是也!國民如何然後能複還其公產?必有氣焉而後可,必有智焉而後可,必有力焉而後可,必有群焉而後可,必有動焉而後可。但使能挫其氣,窒其智,消其力,散其群,制其動,則原主人永遠不能複起,而私產乃如磐石苞桑而無所患。彼民賊其知之矣,故其所施政術,無一不以此五者為鵠,千條萬緒而不紊其領,百變億化而不離其宗,多曆一年,則其網愈密,多更一事,則其術愈工。故夫今日之政術,不知經幾百千萬梟雄險鷙、敏練桀黠之民賊,所運算布畫,斟酌損益,而今乃集其大成者也。吾嘗遍讀二十四朝之政史,遍曆現今之政界,于參伍錯綜之中,而考得其要領之所在。蓋其治理之成績有三:曰愚其民,柔其民,渙其民是也。而所以能收此成績者,其持術有四:曰馴之之術,曰餂之之術,曰役之之術,曰監之之術是也。所謂馴之之術者何也?天生人而使之有求智之性也,有獨立之性也,有合群之性也,是民賊所最不利者也,故必先使人失其本性,而後能就我範圍。不見夫花匠乎?以松柏之健勁,而能蟠屈繚糾之,使如盤、如梯、如牖、如立人、如臥獸、如蟠蛇者,何也?自其勾萌莖達之時而戕賊之也。不見夫戲獸者乎?以馬之駿,以猴之黠,以獅之戾,以象之鈍,而能使趨蹌率舞於一庭,應弦合節,戢戢如法者,何也?自乳哺幼稚之日而馴伏之也。歷代政治家所以馴其民者,有類於是矣。法國大儒孟德斯鳩曰:"凡半開專制君主之國,其教育之目的,惟在使人服從而已。"日本大儒福澤諭吉曰:"支那舊教,莫重于禮樂。禮也者,使人柔順屈從者也;樂也者,所以調和民間勃鬱不平之氣,使之恭順于民賊之下者也。"夫以此科罪于禮樂,吾雖不敢謂然,而要之中國數千年來,所以教民者,其宗旨不外乎此,則斷斷然矣。秦皇之焚書坑儒以愚黔首也,幫皇之拙計也,以焚坑為焚坑,何如以不焚坑為焚坑。宋藝祖開館輯書,而曰:"天下英雄,在吾彀中。"明太祖定制藝取士,而曰:"天下莫予毒。"本朝雍正間,有上諭禁滿人學八股,而曰:"此等學問,不過籠制漢人。"其手段方法,皆遠出於秦皇之上,蓋術之既久而日精也。試觀今日所以為教育之道者何如?非舍八股之外無他物乎!八股猶以為未足,而又設割裂戳搭、連上犯下之禁,使人入於其中,銷磨數十年之精神,猶未能盡其伎倆,而遑及他事。猶以為未足,禁其用後世事、後世語,務驅此數百萬曣曣衿纓之士,使束書不觀,胸無一字,並中國往事且不識,更奚論外國?並日用應酬且不解,更奚論經世?猶以為未足,更助之以試帖,使之習為歌匠;重之以楷法,使之學為鈔胥。猶以為未足,恐夫聰明俊偉之士,僅以八股、試帖、楷法不足盡其腦筋之用,而橫溢於他途也,於是提倡所謂考據、詞章、金石、校勘之學者,以涵蓋籠罩之,使上下四方,皆入吾網。猶以為未足,有偽託道學者出,緣飾經傳中一二語,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曰"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曰"位卑而言高,罪也";曰"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蓋聖經賢傳中有千言萬語,可以開民智、長民氣、厚民力者,彼一概抹煞而不徵引,惟摭拾一二語足以便已之私圖者,從而推波助瀾,變本加厲,謬種流傳,成為義理。故憤時憂國者則斥為多事,合群講學者則目為朋黨,以一物不知者為謹愨,以全無心肝者為善良。此等見地,深入人心,遂使舉國皆盲瞽之態,盡人皆妾婦之容。夫奴性也,愚昧也,為我也,好偽也,怯懦也,無動也,皆天下最可恥之事也。今不惟不恥之而已,遇有一不具奴性、不甘愚昧、不專為我、不甚好偽、不安怯懦、不樂無動者,則舉國之人,視之為怪物,視之為大逆不道。是非易位,憎尚反常,人之失其本性,乃至若是。吾觀於此,而歎彼數千年民賊之所以馴伏吾民者,其用心至苦,其方法至密,其手段至辣也。如婦女之纏足者然,自幼而纏之,歷數十年,及其長也,雖釋放之,而亦不能良於行矣,蓋足之本性已失也。曾國藩曰:"今日之中國,遂成一不痛不癢之世界。"嗟乎,誰為為之?而今我國民一至於此極也!
所謂餂之之術者何也?孟德斯鳩曰:"專制政體之國,其所以持之經久而不壞裂者,有一術焉。蓋有一種矯偽之氣習,深入于臣僚之心,即以爵賞自榮之念是也。彼專制之國,其臣僚皆懷此一念,於是各競於其職,孜孜莫敢怠,以官階之高下,祿俸之多寡,互相誇耀,往往望貴人之一顰一笑,如天帝、如鬼神然。"此語也,蓋道盡中國數千年所以餂民之具矣。彼其所以馴吾民者,既已能使之如妾婦、如禽獸矣,夫待妾婦、禽獸之術,則何難之有?今夫畜犬見其主人,搖頭擺尾,前趨後躡者,為求食也:今夫遊妓遇其所歡,塗脂抹粉,目挑心招者,為纏頭也。故苟持一臠之肉以餂畜犬,則任使之如何跳擲,如何迴旋,無不如意也;纏千金于腰以餂遊妓,則任使之如何獻媚,如何送情,無不如意也。民賊之餂吾民,亦若是已耳。齊桓公好紫,一國服紫;漢高祖惡儒,諸臣無敢儒冠。曹操號令于國中曰:"有從我遊者,吾能富而貴之。"蓋彼踞要津、握重權之人,出其小小手段,已足令全國之人,載顛載倒,如狂如醉,爭先恐後,奔走而趨就之矣。而其趨之最巧、得之最捷者,必一國中聰明最高、才力最強之人也。既已餂得此最有聰明才力者,皆入於其彀中,則下此之猥猥碌碌者,更何有焉?直鞭箠之、圈笠之而已。彼蟻之在於垤也,自吾人視之,覺其至微賤、至么麼而可憐也;而其中有大者王焉,有小者侯焉,群蟻營營逐逐以企仰此無量之光榮,莫肯讓也,莫或怠也。彼越南之淪於法也,一切政權、土地權、財權,皆握於他人之手,本國人無一得與聞,自吾人視之,覺其局天蹐地,無生人之趣也;而不知越南固仍有其所謂官職焉,仍有其所謂科第焉,每三年開科取士,其狀元之榮耀,無以異于昔時,越人之企望而爭趨之者,至今猶若騖焉。當順治、康熙間,天下思明,反側不安,聖祖仁皇帝,一開博學鴻詞科,再設明史館,搜羅遺佚,征辟入都,位之以一清秩、一空名,而天下帖帖然戢戢然矣。蓋所以餂民者得其道也。此術也,前此地球各專制之國,莫不用之,而其最僂蘁諝岫茧萓釵車蘆怴A則中國為最矣!
所謂役之之術者何也?彼民賊既攘國家為已一家之私產矣,然國家之大,非一家子弟數人,可以督治而鈐轄之也,不得不求助我者,於是官吏立焉。文明國之設官吏,所以為國民理其公產也,故官吏皆受職於民;專制國之設官吏,所以為一姓保其私產也,故官吏皆受職於君。此源頭一殊,而末流千差萬別,皆從此生焉。故專制國之職官,不必問其賢否、才不才,而惟以安靜、謹慎、願樸,能遵守舊規、服從命令者為貴。中國之任官也,首狹其登進之途,使賢才者無自表見;又高懸一至榮耀、至清貴之格,以獎勵夫至無用之學問,使舉國無賢無愚,皆不得不俯首以就此途,以消磨其聰明才力。消磨略盡,然後用之,用之又非器其才才亦必屈下僚。何也?非經數十年之磨礱陶治,恐其英氣未盡去,而服從之性質未盡堅也;恐一英才得志,而無數英才慕而學之;英才多出,而舊法將不能束縛之也。故昔者明之太祖,本朝之高宗,其操縱群臣之法,有奇妙不可思議者,直如玩嬰兒于股掌,戲猴犬於劇場,使立其朝者,不復知廉恥為何物,道義為何物,權利為何物,責任為何物,而惟屏息踡伏于一王之下。夫既無國事民事之可辦,則任豪傑以為官吏,與任木偶為官吏等耳;而駕馭豪傑,總不如駕馭木偶之易易。彼歷代民賊籌之熟矣,故中國之用官吏,一如西人之用機器,有呆板之位置,有一定之行動,滿盤機器,其事件不下千百萬,以一人轉捩之而綽綽然矣。全國官吏,其人數不下千百萬,以一人駕馭之,而戢戢然矣。而其所以能如此者,則由役之得其術也。夫機器者,無腦、無骨、無血、無氣之死物也,今舉國之官吏,皆變成無腦、無骨、無血、無氣之死物,所以為駕馭計者則得矣,顧何以能立於今日文明競進之世界乎?
所謂監之之術者何也?夫既得馴之、餂之、役之之術,則舉國臣民入其彀者,十而八九矣。雖然,一國之大,安保無一二非常豪傑,不甘為奴隸、為妾婦、為機器者?又安保無一二不逞之徒,蹈其瑕隙,而學陳涉之輟耕隴畔,效石勒之倚嘯東門者?是不可以不監。是故有官焉,有兵焉,有法律焉,皆監民之具也;取於民之租稅,所以充監民之經費也;設科第,開仕途,則於民中選出若干人而使之自監其儔也。故他國之兵所以敵外侮,而中國之兵所以敵其民。昔有某西人語某親王曰:"貴國之兵太劣,不足與列強馳騁於疆場,盍整頓之?"某親王曰:"吾國之兵,用以防家賊而已。"嗚呼!此三字者,蓋將數千年民賊之肺肝,和盤托出者也!夫既以國民為家賊,則防之之道,固不得不密。偽尊六藝,屏黜百家,所以監民之心思,使不敢研究公理也;厲禁立會,相戒講學,29梁啟超文集所以監民之結集,使不得聯通聲氣也;仇視報館,興文字獄,所以監民之耳目,使不得聞見異物也;罪人則孥,鄰保連坐,所以監民之舉動,使不得獨立無懼也。故今日文明諸國所最尊最重者,如思想之自由,信教之自由,集會之自由,言論之自由,著述之自由,行動之自由,皆一一嚴監而緊縛之。監之縛之之既久,賢智無所容其發憤,桀黠無所容其跳樑,則惟有灰心短氣,隨波逐流,仍入于奴隸、妾婦、機器之隊中,或且捷足爭利,搖尾乞令,以苟取富貴,雄長儕輩而已。故夫國民非生而具此惡質也,亦非人人皆頑鈍無恥也。其有不能馴者,則從而餂之;其有不受役者,則從而監之;舉國之人,安有能免也?今日中國國民腐敗至於斯極,皆此之由。
觀於此,而中國積弱之大源,從可知矣。其成就之者在國民,而孕育之者仍在政府。彼民賊之嘔盡心血,遍佈羅網,豈不以為算無遺策,天下人莫餘毒乎?顧吾又嘗聞孟德斯鳩之言矣:"專制政體,以使民畏懼為宗旨。雖美其名曰輯和萬民,實則斫喪元氣,必至舉其所以立國之大本而盡失之。昔有路衣沙奴之野蠻,見果實累累綴樹上,攀折不獲,剛以斧斫樹而捋取之。專制政治,殆類是也。然民受治於專制之下者,動輒曰,但使國祚尚有三數十年,則吾猶可以偷生度日,及吾已死,則大亂雖作,吾又何患焉?然則專制國民之苟且偷靡,不慮其後,亦與彼野蠻之斫樹無異矣。故專制之國所謂輯和者,其中常隱然含有擾亂之種子焉。"嗚呼!孟氏此言,不啻專為我中國而發也。夫歷代民賊之用此術以馴民、餂民、役民、監民,數千年以迄今矣!其術之精巧完備如此,宜其永保私產、子孫、帝王萬世之業。顧何以劉興項仆,甲攘乙奪,數千年來,莽然而不一姓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以吾觀之,則數千年之所謂治者,豈真治哉?特偶乘人心厭亂之既極,又加以殺人過半,戶口頓減,謀食較易,相與帖然苟安而已!實則其中所含擾亂之種子,正多且劇也。夫國也者,積民而成,夫有以民為奴隸、為妾婦、為機器、為盜賊而可以成國者。中國積弱之故,蓋導源於數千年以前,日積月累,愈久愈深,而至今承其極敝而已。顧其極敝之象,所以至今日而始大顯者,何也?昔者為一統獨治之國,內患雖多,外憂非劇,故擾亂之種子,常得而彌縫之,縱有一姓之興亡,無關全種之榮瘁。今也不然,全地球人種之競爭,愈轉愈劇。萬馬之足,萬鋒之刃,相率而向我支那,雖合無量數聰明才智之士以應對之,猶恐不得當,乃群無腦、無骨、無血、無氣之儔,偃然高坐,酣然長睡於此世界之中,其將如何而可也?彼昔時之民賊,初不料其有今日之時局也,故務以馴民、餂民、役民、監民為獨一無二之秘傳,譬猶居家設廛者,慮其子弟夥伴之盜其物也,於是一一梏桎之,拘攣之,或閉之於暗室焉。夫如是,則吾固信其無能為盜者矣,其如家務廛務之廢馳何?廢馳猶可救也,一旦有外盜焉,哄然壞其門,入其堂,括其貨物,遷其重器,彼時為子弟夥伴者,雖欲救之,其奈桎梏拘攣而不能行,暗室仍閉而莫為啟,則惟有瞠目結舌,聽外盜之入此室處,或劃然長嘯以去而已。今日我中國之情形,有類於是。彼有司牧國民之責者,其知之否耶?抑我國民其知之否耶?
立憲法議
(1901年6月7日)
有土地、人民立於大地者謂之國。世界之國有二種:一曰君主之國,二曰民主之國。設制度、施號令以治其土地、人民謂之政。世界之政有二種:一曰有憲法之政(亦名立憲之政),二曰無憲法之政(亦名專制之政)。采一定之政治以治國民謂之政體。世界之政體有三種:一曰君主專制政體,二曰君主立憲政體,三曰民主立憲政體。今日全地球號稱強國者十數,除俄羅期為君主專制政體,美利堅、法蘭西為民主立憲政體外,自餘各國則皆君主立憲政體也。君主立憲者,政體之最良者也。民主立憲政體,其施政之方略,變易太數,選舉總統時,競爭太烈,於國家幸福,未嘗不間有阻力。君主專制政體,朝廷之視民如草芥,而其防之如盜賊;民之畏朝廷如獄吏,而其嫉之如仇讎。故其民極苦,而其君與大臣亦極危,如彼俄羅斯者,雖有虎狼之威于一時,而其國中實杌隉而不可終日也。是故君主立憲者,政體之最良者也。地球各國既行之而有效,而按之中國曆古之風俗與今日之時勢,又采之而無弊者也。(三種政體,舊譯為君主、民主、君民共主。名義不合,故更定今名。)
憲法者何物也?立萬世不易之憲典,而一國之人,無論為君主、為官吏、為人民,皆共守之者也,為國家一切法度之根源。此後無論出何令,更何法,百變而不許離其宗者也。西語原字為THECONSTITUTION,譯意猶言元氣也。蓋謂憲法者,一國之元氣也。
立憲政體,亦名為有限權之政體;專制政體,亦名為無限權之政體。有限權雲者,君有君之權,權有限;官有官之權,權有限;民有民之權,權有限。故各國憲法,皆首言君主統治之大權及皇位繼襲之典例,明君之許可權也;次言政府及地方政治之職分,明官之許可權也;次言議會職分及人民自由之事件,明民之許可權也。我中國學者,驟聞君權有限之義,多有色然而驚者,其意若曰,君也者,一國之尊無二上者也,臣民皆其隸屬者也;只聞君能限臣民,豈聞臣民能限君?臣民而限君,不幾於叛逆乎?不知君權有限雲者,非臣民限之,而憲法限之也。且中國固亦有此義矣。王者之立也,郊天而薦之;其崩也,稱天而諘之;非以天為限乎?言必稱先王,行必法祖宗,非以祖為限乎?然則古來之聖師、哲王,未有不以君權有限,為至當不易之理者;即歷代君主,苟非殘悍如秦政、隋煬,亦斷無敢以君權無限自居者。乃數千年來,雖有其意而未舉其實者何也?則以無憲法故也。以天為限,而天不言;以祖宗為限,而祖宗之法不過因襲前代舊規,未嘗采天下之公理,因國民之所欲,而勒為至善無弊之大典。是故中國之君權,非無限也,欲有限而不知所以為限之道也。今也內有愛民如子、勵精圖治之聖君,外有文明先導、可師可法之友國,于以定百世可知之成憲,立萬年不拔之遠猷,其在斯時乎!其在斯時乎!
各國憲法,既明君與官之許可權,而又必明民之許可權者何也?民權者,所以擁護憲法而不使敗壞者也。使天下古今之君主,其仁慈睿智,皆如我今上皇帝,則求助於民可也,不求助於民亦可也。雖然,以禹、湯之聖,而不能保子孫無桀、紂;以高、光之明,而不能保子孫無桓、靈。此實千古之通軌,不足為諱者矣。使不幸而有如桀、紂者出,濫用大權,恣其暴戾,以蹂躪憲法,將何以待之?使不幸而有如桓、靈者出,旁落大權,奸雄竊取,以蹂躪憲法,又將何以待之?故苟無民權,則雖有至良極美之憲法,亦不過一紙空文,毫無補濟,其事至易明也。不特此也,即使代代之君主,聖皆如湯、禹,明皆如高、光,然一國之大,非能一人獨治之也,必假手于官吏。官吏又非區區少數之人已也,乃至千萬焉、億兆焉。天下上聖少而中材多,是故勉善難而從惡易,其所以不敢為非者,有法以限之而已;其所以不敢不守法者,有人以監之而已。乃中國未嘗無法以限官吏,亦未嘗不設人以監官吏之守法,而卒無效者何也?則所以監之者非其道也。懼州、縣之不守法也,而設道、府以監之;道、府不守法,又將若何?懼道、府之不守法也,而設督、撫以監之;督、撫不守法,又將若何?所謂法者,既不盡可行,而監之之人,又未必賢於其所監者,掣肘則有萬能,救弊則無一效,監者愈多,而治體愈亂,有法如無法,法乃窮。是故監督官吏之事,其勢不得不責成于人民,蓋由利害關切於己身,必不肯有所徇庇;耳目皆屬於眾論,更無所容其舞文也。是故欲君權之有限也,不可不用民權;欲官權之有限也,更不可不用民權。憲法與民權,二者不可相離,此實不易之理,而萬國所經驗而得之也。
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此為專制之國言之耳。若夫立憲之國,則一治而不能複亂。專制之國,遇令辟則治,遇中主則衰,遇暴君即亂;即不遇暴君,而中主與中主相續,因循廢弛之既久,而亦足以致亂;是故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曆觀中國數千年致亂之道,有亂之自君者,如嫡庶爭立、母后擅權、暴君無道等是也;有亂之自臣者,如權相篡?、藩鎮跋扈等是也;有亂之自民者,或為暴政所迫,或為饑饉所驅。要之,皆朝廷先亂然後民亂也。若立憲之國,則無慮是。君位之承襲,主權之所屬,皆有一定,而豈有全壬得乘隙以為奸者乎?大臣之進退,一由議院贊助之多寡,君主察民心之所向,然後授之,豈有操、莽、安、史之徒,能坐大於其間者乎?且君主之發一政、施一令,必謀及庶人,因國民之所欲,經議院之協贊,其有民所未喻者,則由大臣反覆宣佈於議院,必求多數之共贊而後行。民間有疾苦之事,皆得提訴於議院,更張而利便之,而豈有民之怨其上者乎?故立憲政體者,永絕亂萌之政體也。館閣頌揚通語,動曰"國家億萬年有道之長。"若立憲政體,真可謂國家億萬年有道之長矣!即如今日英、美、德、日諸國,吾敢保其自今以往,直至天荒地老,而國中必無內亂之憂也!然則謀國者亦何憚而不采此政體乎?
吾儕之昌言民權,十年於茲矣;當道者憂之、嫉之、畏之,如洪水猛獸然。此無怪其然也,蓋由不知民權與民主之別,而謂言民權者必與彼所戴之君主為仇,則其憂之、嫉之、畏之也固宜。不知有君主之立憲,有民主之立憲,兩者同為民權,而所以馴致之途,亦有由焉。凡國之變民主也,必有迫之使不得已者也。使英人非虐待美屬,則今日之美國,猶澳洲、加拿大也;使法王非壓制其民,則今日之法國,猶波旁氏之朝廷也。故欲翊戴君主者,莫如興民權。不觀英國乎?英國者世界中民權最盛之國也,而民之愛其皇若父母焉,使英廷以疇昔之待美屬者待其民,則英之為美續久矣。不觀日本乎?日本者亞洲民權濫觴之國也,而民之敬其皇若帝天焉,使日皇如法國路易第十四之待其民,則日本之為法續久矣。一得一失,一榮一瘁,為君者宜何擇焉?愛其君者宜何擇焉?
抑今日之世界,實專制、立憲兩政體新陳嬗代之時也。按之公理,凡兩種反比例之事物相嬗代必有爭,爭則舊者必敗而新者必勝。故地球各國,必一切同歸于立憲而後已,此理勢所必至也。以人力而欲與理勢為敵,譬猶以卵投石,以蜉撼樹,徒見其不知量耳。昔距今百年以前,歐洲各國,除英國外,皆專制也。壓之既極,法國大革命忽焉爆裂,聲震天地,怒濤遂波及全歐。民間求立憲者,各國皆然。俄、普、奧三國之帝,結同盟以制其民,有內亂則互相援助,而奧相梅特涅,以陰鷙狡悍之才,執歐洲大陸牛耳四十年,日以壓民權為事,卒不能敵,身敗名裂。距今五十年頃,而全歐皆立憲矣。尚餘一土耳其,則各國目之為病夫,日思豆剖而瓜分之者也;尚余一俄羅斯,雖國威赫赫於外,然其帝王之遇刺者三世矣,至今猶鉏麑滿地,寢息不安。為君之難,一至於此,容何樂耶?故百年以來,地球各國之轉變,凡有四別:其一,君主順時勢而立憲法者,則其君安榮,其國寧息,如普、奧、日本等國是也。其二,君主不肯立憲,民迫而自立,遂變為民主立憲者,如法國及南美洲諸國是也。其三,民思立憲,君主不許,而民間又無力革命,乃日以謀刺君相為事者,如俄羅斯是也。其四,則君民皆不知立憲之美,舉國昏蒙,百政廢弛,遂為他族夷而滅之者,如印度、安南諸國是也。四者之中,孰吉孰凶,何去何從,不待智者而決矣。如彼普、奧之君相,初以為立憲之有大害於己也,故出死力以爭之;及既立憲之後,始知非惟無害,又大利焉,應爽然失笑,悔前者之自尋煩惱矣,然猶勝於法國之路易第十六,欲悔而無及也。今西方之嬗代,既已定矣,其風潮遂環卷而及於東土。日本得風氣之先,趨善若渴,元氣一立,遂以稱強。中國彼昏日醉,陵夷衰微,情見勢絀,至今而極矣。日本之役一棒之,膠旅之警一喝之,團匪之禍一拶之,識者已知國家元氣為須臾不可緩。蓋今日實中國立憲之時機已到矣!當局者雖欲阻之,烏從而阻之?頃當局者既知興學育才之為務矣,學校中多一少年,即國民中多一立憲党,何也?彼其人苟有愛國心而略知西人富強所由來者,未有不以此事為第一義也。故中國究竟必與地球文明國同歸于立憲,無可疑也。特今日而立之,則國民之蒙福更早,而諸先輩屍其功;今日而沮之,則國家之進步稍遲,而後起者為其難。如斯而已!苟真有愛君愛國心者,不可不熟察鄙言也。
問者曰:然則中國今日遂可行立憲政體乎?曰:是不能。立憲政體者,必民智稍開而後能行之。日本維新在明治初元,而憲法實施在二十年後,此其證也。中國最速亦須十年或十五年,始可以語於此。問者曰:今日既不可遽行,而子汲汲然論之何也?曰:行之在十年以後,則定之當在十年以前。夫一國猶一身也,人之初就學也,必先定吾將來欲執何業,然後一切學識,一切材料,皆儲之為此業之用。故醫士必于未行醫之前數年而自定為醫,商人必于未經商之前數年而自定為商,此事之至淺者也。惟國亦然,必先定吾國將來採用何種政體,然後凡百之佈置,凡百之預備,皆從此而生焉。苟不爾爾,則如航海而無南針,縫衣而無量尺,亂流而渡,不知所向,彌縫補首,不成片段,未有能濟者也。故采定政體,決行立憲,實維析開宗明義第一事,而不容稍緩者也!
既定立憲矣,則其立之之次第當如何?曰:憲法者,萬世不易者也,一切法度之根源也,故當其初立之也,不可不精詳審慎,而務止於至善。日本之實行憲法也,在明治二十三年;其頒佈憲法也,在明治十三年;而其草創憲法也,在明治五年。當其草創之始,特派大臣五人,遊歷歐洲,考察各國憲法之同異,斟酌其得失;既歸而後,開局以製作之。蓋其慎之又慎、豫之又豫也如此。今中國而欲行之,則吾以為其辦理次第當如左:
一、首請皇上渙降明詔,普告臣民,定中國為君主立憲之帝國,萬世不替。
次二、宜派重臣三人,遊歷歐洲各國及美國、日本,考其憲法之同異得失,何者宜於中國,何者當增,何者當棄。帶領通曉英、法、德、日語言文字之隨員十余人同往,其人必須有學識,不徒解方言者,並許隨時向各國聘請通人以為參贊,以一年差滿回國。(又此次所派考察憲法之重臣隨員,宜並各種法律如行政法、民法、商法、刑法之類皆悉心考究。)
次三、所派之員既歸,即當開一立法局于宮中,草定憲法,隨時進呈御覽。
次四、各國憲法原文及解釋憲法之名著,當由立法局譯出,頒佈天下,使國民咸知其來由,亦得增長學識,以為獻替之助。
次五、草稿既成,未即以為定本,先頒之於官報局,令全國士民皆得辨難討論,或著書,或登新聞紙,或演說,或上書于立法局,逐條析辯,如是者五年或十年,然後損益制定之。定本既頒,則以後非經全國人投票,不得擅行更改憲法。
次六、自下詔定政體之日始,以二十年為實行憲法之期。
本篇乃論憲法之當速立其如何辦法,至各國憲法之異同得失及中國憲法之當如何,餘亦略有管見。但今茲論之,尚非其時,願以異日。
十種德性相反相成義
(1901年6月16日、7月6日)
《中庸》曰:"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大哉言乎!野蠻時代所謂道德者,其旨趣甚簡單而常不相容;文明時代所謂道德者,其性質甚繁雜而各呈其用。而吾人所最當研究而受用者,則凡百之道德,皆有一種妙相,即自形質上觀之,劃然立於反對之兩端;自精神上觀之,純然出於同體之一貫者。譬之數學,有正必有負;譬之電學,有陰必有陽;譬之冷勢兩暗潮,互沖而互調;譬之輕重兩空氣,相薄而相劑。善學道者,能備其繁雜之性質而利用之,如佛說華嚴宗所謂相是無礙、相入無礙。苟有得於是,則以之獨善其身而一身善,以之兼善天下而天下善。
朱子曰:"教學者如扶醉人,扶得東來西又倒。"凡我輩有志于自治,有志於覺天下者,不可不重念此言也。天下固有絕好之義理,絕好之名目,而提倡之者不得其法,遂以成絕大之流弊者。流弊猶可言也,而因此流弊之故,遂使流俗人口實之,以此義理、此名目為詬病;即熱誠達識之士,亦或疑其害多利少而不敢複道。則其於公理之流行,反生阻力,而文明進化之機,為之大窒。莊子曰:"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巨。"可不懼乎?可不慎乎?故我輩討論公理,必當平其心,公其量,不可徇俗以自畫,不可驚世以自喜。徇俗以自?,是謂奴性;驚世以自喜,是謂客氣。
吾今者以讀書思索之所得,覺有十種德性,其形質相反,其精神相成,而為凡人類所當具有,缺一不可者。今試分別論之:
其一獨立與合群
獨立者何?不倚賴他力,而常昂然獨往獨來幹世界者也。(中庸)所謂"中立而不倚",是其義也。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以此,文明人所以異於野蠻者以此。吾中國所以不成為獨立國者,以國民乏獨立之德而已。言學問則倚賴古人,言政術則倚賴外國。官吏倚賴君主,君主倚賴官吏。百姓倚賴政府,政府倚賴百姓。乃至一國之人,各各放棄其責任,而惟倚賴之是務。究其極也,實則無一人之可倚賴者。譬猶群盲偕行,甲扶乙肩,乙牽丙袂,究其極也,實不過盲者依賴盲者。一國腐敗,皆根於是。故今日救治之策,惟有提倡獨立。人人各斷絕倚賴,如孤軍陷重圍,以人自為戰之心,作背城借一之舉,庶可以掃拔已往數千年奴性之壁壘,可以脫離此後四百兆奴種之沈淪。今世之言獨立者,或曰"拒列強之干涉而獨立",或曰"脫滿洲之羈軛而獨立";吾以為不患中國不為獨立之國,特患中國今無獨立之民。故今日欲言獨立,當先言個人之獨立,乃能言全體之獨立;先言道德上之獨立,乃能言形勢上之獨立。危哉微哉!獨立之在我國乎?
合群雲者,合多數之獨而成群也。以物競天擇之公理衡之,則其合群之力愈堅而大者,愈能占優勝權於世界上,此稍學哲理者所能知也。吾中國謂之為無群乎?彼固龐然四百兆人,經數千年聚族而居者也。不寧惟是,其地方自治之發達頗早,各省中所含小群無數也;同業聯盟之組織頗密,四民中所含小群無數也。然終不免一盤散沙之誚者,則以無合群之德故也。合群之德者,以一身對於一群,常肯絀身而就群;以小群對於大群,常肯絀小群而就大群。夫然後能合內部固有之群,以敵外部來侵之群。乃我中國之現狀,則有異於是矣。彼不識群義者不必論,即有號稱求新之士,日日以合群呼號於天下,而甲地設一會,乙徒立一黨,始也互相輕,繼也互相妒,終也互相殘。其力薄者,旋起旋滅,等於無有;其力強者,且將釀成內訌,為世道憂。此其故,亦非盡出於各人之私心焉,蓋國民未有合群之德,欲集無數之不能群者強命為君,有其形質,無其精神也。故今日吾輩所最當講求者,在養群德之一事。獨與群,對待之名詞也。入人斷絕倚賴,是倚群毋乃可恥?常絀身而就群,是主獨無乃可羞?以此間隙,遂有誤解者與託名者之二派出焉。其老朽腐敗者,以和光同塵為合群之不二法門,馴至盡棄其獨立,閹然以媚於世;其年少氣銳者,避奴隸之微號,乃專以盡排儕輩、惟我獨尊為主義。由前之說,是合群為獨立之賊;由後之說,是獨立為合群之賊。若是乎兩者之終不能並存也。今我輩所亟當說明者有二語,曰獨立之反面,依賴也,非合群也;合群之反面,營私也,非獨立也。雖人自為戰,而軍令自聯絡而整齊,不過以獨而扶其群雲爾;雖全機運動,而輪軸自分勞而赴節,不過以群而扶其獨雲爾。苟明此義,則無所容其托,亦不必用其避。譬之物質然,合無數"阿屯"而成一體,合群之義也;每一"阿屯"中,皆具有本體所含原質之全分,獨立之義也。若是者,謂之合群之獨立。
其二自由與制裁
自由者,權利之表證也。凡人所以為人者有二大要件,一曰生命,二曰權利。二者缺一,時乃非人。故自由者,亦精神界之生命也。文明國民每不惜擲多少形質界之生命,以易此精神界之生命,為其重也。我中國謂其無自由乎?則交通之自由,官吏不禁也;住居行動之自由,官吏不禁也;置管產業之自由,官吏不禁也;信教之自由,官吏不禁也;書信秘密之自由,官吏不禁也;集會、言論之自由,官吏不禁也。(近雖禁其一部分,然比之前世紀法、普、奧等國相去遠甚。)凡各國憲法所定形式上之自由,幾皆有之。雖然,吾不敢謂之為自由者何也?有自由之俗,而無自由之德也。自由之德者,非他人所能予奪,乃我自得之而自享之者也。故文明國之得享用自由也,其權非操諸官吏,而常采諸國民。中國則不然,今所以幸得此習俗之自由者,恃官吏之不禁耳,一旦有禁之者,則其自由可以忽消滅而無複蹤影。而官吏之所以不禁者,亦非專重人權在而不敢禁也,不過其政術拙劣,其事務廢馳,無暇及此雲耳。官吏無日不可以禁,自由無日不可以亡,若是者謂之奴隸之自由。若夫思想自由,為凡百自由之母者,則政府不禁之,而社會自禁之。以故吾中國四萬萬人,無一可稱完人者,以其僅有形質界之生命,而無精神界之生命也。故今日欲救精神界之中國,舍自由美德外,其道無由!
制裁雲者,自由之對待也。有制裁之主體,則必有服從之客體。既曰服從,尚得為有自由乎?顧吾嘗觀萬國之成例,凡最尊自由權之民族,琝Y為最富於制裁力之民族。其故何哉?自由之公例曰:"人人自由,而以不侵人之自由為界。"制裁者,制此界也;服從者,服此界也。故真自由之國民,其常要服從之點有三:一曰服從公理,二曰服從本群所自定之法律,三曰服從多數之決議。是故文明人最自由,野蠻人亦最自由,自由等也,而文野之別,全在其有制裁力與否。無制裁之自由,群之賊也;有制裁之自由,群之寶也。童子未及年,不許享有自由權者,為其不能自治也,無制裁也。國民亦然,苟欲享有完全之自由權,不可不先組織鞏固之自治制。而文明程度愈高者,其法律常愈繁密,而其服從法律之義務亦常愈嚴整,幾於見有制裁不見有自由。而不知其一群之中,無一能侵他人自由之人,即無一被人侵我自由之一,是乃所謂真自由也。不然者,妄竊一二口頭禪語,暴戾恣睢,不服公律,不顧公益,而漫然號於眾曰:"吾自由也。"則自由之禍,將烈於洪水猛獸矣。昔美國一度建設共和政體,其基礎遂確乎不拔,日益發達,繼長增高,以迄今日;法國則自一七八九年大革命以後,君民兩黨,互起互仆,垂半世紀餘,而至今民權之盛猶不及英美者,則法蘭西民族之制裁力,遠出英吉利民族之下故也。然則自治之德不備,而徒漫言自由,是將欲急之,反以緩之;將欲利之,反以害之也。故自由與制裁二者,不惟不相悖而已,又乃相待而成,不可須臾離。言自由主義者,不可不于此三致意也。
其三自信與虛心
自信力者,成就大業之原也。西哲有言曰:"凡人皆立於所欲立之地,是故欲為豪傑,則豪傑矣;欲為奴隸,則奴隸矣。"孟子曰:"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又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為也。"天下人固有識想與議論過絕尋常,而所行事不能有益於大局者,必其自信力不足者也。有初時持一宗旨,任一事業,及為外界毀譽之所刺激,或半途變更廢止,不能達其目的地者,必其自信力不足者也。居今日之中國,上之不可不衝破二千年頑謬之學理,內之不可不鏖戰四百兆群盲之習俗,外之不可不對抗五洲萬國猛烈侵略、溫柔籠絡之方策,非有絕大之氣魄,絕大之膽量,何能於此四面楚歌中,打開一條血路,以導我國民于新世界者乎?伊尹曰:"余天民之先覺者也,餘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餘覺之而誰也?"孟子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抑何其言之大而誇歟,自信則然耳!故我國民而自以為國權不能保,斯不能保矣;若人人以自信力奠定國權,強鄰孰得而侮之?國民而自以為民權不能興,斯不能興矣;若人人以自信力奪爭民權,民賊孰得而壓之?而欲求國民全體之信力,必先自志士仁人之自信力始!
或問曰:吾見有頑錮之輩,抱持中國一二經典古義,謂可以攘斥外國陵鑠全球者,若是者非其自信力乎?吾見有少年學子,摭拾一二新理新說,遂自以為足,廢學高談,目空一切者,若是者非其自信力乎?由前之說,則中國人中富於自信力者,莫如端王、剛毅;由後之說,則如格蘭斯頓之耄而向學,奈端之自視欿然,非其自信力之有不足乎?曰:惡,是何言歟!自信與虛心,相反而相成者也。人之能有自信力者,必其氣象闊大,其膽識雄遠,既註定一目的地,則必求貫達之而後已。而當其始之求此目的地也,必校群長以擇之;其繼之行此目的地也,必集群力以圖之。故愈自重者愈不敢輕薄天下人,愈堅忍者愈不敢易視天下事。海納百川,任重致遠,殆其勢所必然也。彼故見自封、一得自喜者,是表明其器小易盈之跡於天下。如河伯之見海若,終必望洋而氣沮;如遼豕之到河東,卒乃懷慚而不前;未見其自信力之能全始全終者也。故自信與驕傲異:自信者常沈著,而驕傲者常浮揚;自信者在主權,而驕傲者在客氣。故豪傑之士,其取於人者,常以三人行必有我師為心;其立于已者,常以百世俟聖而不惑為鵠。夫是之謂虛心之自信。
其四利已與愛他
為我也,利己也,私也,中國古義以為惡德者也。是果惡德乎?曰:惡,是何言!天下之道德法律,未有不自利已而立者也。對於禽獸而倡自貴知類之義,則利已而已,而人類之所以能主宰世界者賴是焉;對於他族而倡愛國保種之義,則利己而已,而國民之所以能進步繁榮者賴是焉。故人而無利已之思想者,則必放棄其權利,弛擲其責任,而終至於無以自立。彼芸芸萬類,平等競存於天演界中,其能利己者必優而勝,其不能利己者必劣而敗,此實有生之公例矣。西語曰:"天助自助者。"故生人之大患,莫甚於不自助而望人之助我,不自利而欲人之利我。夫既謂人矣,則安有肯助我而利我者乎?又安有能助我而利我者乎?國不自強而望列國之為我保全,民不自治而望君相之為我興革,若是者,皆缺利已之德而已。昔中國楊朱以"為我"立教,曰:"人人不拔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吾昔甚疑其言,甚惡其言,及解英德諸國哲學大家之書,其所標名義與楊朱吻合者,不一而足;而其理論之完備,實有足以助人群之發達,進國民之文明者。蓋西國政治之基礎,在於民權,而民權之鞏固,由於國民競爭權利,寸步不肯稍讓,即以人人不拔一毫之心以自利者利天下。觀于此,然後知中國人號稱利己心重者,實則非真利己也。苟其真利己,何以他人剝奪己之權利,握制己之生命,而恬然安之,恬然讓之,曾不以為意也?故今日不獨發明墨翟之學足以救中國,即發明楊朱之學亦足以救中國。
問者曰:然則愛他之義,可以吐棄乎?曰:是不然。利己心與愛他心,一而非二者也。近世哲學家,謂人類皆有兩種愛己心:一本來之愛己心,二變相之愛己心。變相之愛己心者,即愛他心是也。凡人不能以一身而獨立於世界也,於是乎有群。其處於一群之中而與儔侶共營生存也,勢不能獨享利益而不顧儔侶之有害與否,苟或爾爾,則己之利未見而害先睹矣。故善能利己者,必先利其群,而後已之利亦從而進焉。以一家論,則我之家興,我必蒙其福,我之家替,我必受其禍;以一國論,則國之強也,生長于其國者罔不強,國之亡也,生長于其國者罔不亡。故真能愛己者,不得不推此心以愛家、愛國,不得不推此心以愛家人、愛國人,於是乎愛他之義生焉。凡所以愛他者,亦為我而已。故苟深明二者之異名同源,固不必侈談"兼愛"以為名高,亦不必諱言"為我"以自欺蔽。但使舉利己之實,自然成為愛他之行;充愛他之量,自然能收利己之效。
其五破壞與成立
破壞亦可謂之德乎?破壞猶藥也。藥所以治病,無病而藥,則藥之害莫大;有病而藥,則藥之功莫大。故論藥者,不能泛論其性之良否,而必以其病之有無與病藥二者相應與否,提而並論,然後藥性可得而言焉。破壞本非德也,而無如往古來今之世界,其蒙垢積汙之時常多,非時時摧陷廓清之,則不足以進步,於是而破壞之效力顯焉。今日之中國,又積數千年之沈屙,合四百兆之痼疾,盤踞膏盲,命在旦夕者也。非去其病,則一切調攝、滋補、榮衛之術,皆無所用。故破壞之藥,遂成為今日第一要件,遂成為今日第一美德!世有深仁博愛之君子,懼破壞之劇且烈也,於是竊竊然欲補直而倖免之。吾非不懼破壞,顧吾尤懼夫今日不破壞,而他日之破壞終不可免,且愈劇而愈烈也。故與其聽彼自然之破壞而終不可救,無甯加以人為之破壞而尚可有為。自然之破壞者,即以病致死之喻也;人為之破壞者,即以藥攻病之喻也。故破壞主義之在今日,實萬無可避者也。《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廖"。西諺曰:"文明者非徒購之以價值而已,又購之以苦痛。"破壞主義者,實衝破文明進步之阻力,掃蕩魑魅罔兩之巢穴,而救國救種之下手第一著也。處今日而猶憚言破壞者,是畢竟保守之心盛,欲布新而不欲除舊,未見其能濟者也。
破壞之與成立,非不相容乎?曰:是不然。與成立不相容者,自然之破壞也;與成立兩相濟者,人為之破壞也。吾輩所以汲汲然倡人為之破壞者,懼夫委心任運聽其自腐自敗,而將終無成立之望也,故不得不用破壞之手段以成立之。凡所以破壞者,為成立也,故持破壞主義者,不可不先認此目的。苟不爾,則滿朝奴顏婢膝之官吏,舉國醉生夢死之人民,其力自足以任破壞之役而有餘,又何用我輩之汲汲為也?故今日而言破壞,當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得已之事。彼法國十八世紀末葉之破壞,所以造十九世紀近年之成立也;彼日本明治七、八年以前之破壞,所以造明治二十三年以後之成立也。破壞乎,成立乎,一而二、二而一者也。雖然,天下事成難於登天,而敗易於下海。故苟不案定目的,而惟以破壞為快心之具,為出氣之端,恐不免為無成立之破壞。譬之藥不治病,而徒以速死,將使天下人以藥為詬,而此後諱疾忌醫之風將益熾。是亦有志之士不可不戒者也!
結論
嗚呼,老朽者不足道矣!今日以天下自任而為天下人所屬望者,實惟中國之少年。我少年既以其所研究之新理新說公諸天下,將以一洗數千年之舊毒,甘心為四萬萬人安坐以待亡國者之公敵,則必毋以新毒代舊毒,毋使敵我者得所口實,毋使旁觀者轉生大惑,毋使後來同志者反因我而生阻力。然則其道何由?亦曰:知有合群之獨立,則獨立而不軋轢;知有制裁之自由,則自由而不亂暴;知有虛心之自信,則自信而不驕盈;知有愛他之利己,則利己而不偏私;知有成立之破壞,則破壞而不危險。所以治身之道在是,所以救國之道亦在是!天下大矣,前途遠矣,行百里者半九十,是在少年!是在吾黨!
過渡時代論
(1901年6月26日)
一過渡時代之定義
今日之中國,過渡時代之中國也。
過渡有廣狹二義。就廣義言之,則人間世無時無地而非過渡時代。人群進化,級級相嬗,譬如水流,前波後波,相續不斷,故進步無止境,即過渡無已時,一日不過渡,則人類或幾乎息矣。就狹義言之,則一群之中,常有停頓與過渡之二時代。互起互伏,波波相續體,是為過渡相;各波具足體,是為停頓相。於停頓時代,而膨脹力(即漲力)之現象顯焉;於過渡時代,而發生力之現象顯焉。歐洲各國自二百年以來,皆過渡時代也,而今則其停頓時代也。中國自數千年以來,皆停頓時代也,而今則過渡時代也。
二過渡時代之希望
過渡時代者,希望之湧泉也,人間世所最難遇而可貴者也。有進步則有過渡,無過渡亦無進步。其在過渡以前,止於此岸,動機未發,其永靜性何時始改,所難料也;其在過渡以後,達於彼岸,躊躇滿志,其有餘勇可賈與否,亦難料也。惟當過渡時代,則如鯤鵬圖南,九萬里而一息;江漢赴海,百千折以朝宗;大風泱泱,前途堂堂;生氣鬱蒼,雄心矞皇。其現在之勢力圈,矢貫七劄,氣吞萬牛,誰能禦之?其將來之目的地,黃金世界,茶錦生涯,誰能限之?故過渡時代者,實千古英雄豪傑之大舞臺也,多少民族由死而生、由剝而複、由奴而主、由瘠而肥所必由之路也。美哉過渡時代乎!
三過渡時代之危險
抑過渡時代,又恐怖時代也。青黃不接,則或受之饑;郤曲難行,則惟茲狼狽;風利不得泊,得毋滅頂滅鼻之懼;馬逸不能止,實維躓山躓垤之憂。摩西之彷徨於廣漠,閣龍之漂泛於泰洋,賭萬死以博一生,斷後路以臨前敵,天下險象,寧複過之?且國民全體之過渡,以視個人身世之過渡,其利害之關係,有更重且刷者:所向之鵠若誤,或投網以自戕;所導之路若差,或迷途而靡屆。故過渡時代,又國民可生可死、可剝可複、可奴可主、可瘠可肥之界線,而所爭間不容髮者也!
四各國過渡時代之經驗
船頭坎坎者,自由之鼓耶?船尾舒舒進,獨立之旗耶?當十八、十九兩世紀中,相銜相逐相提攜,乘長風沖怒濤以過渡於新世界者,非遠西各國耶?順流而渡者,其英吉利耶?亂流而渡者,其法蘭西耶?方舟聯隊而渡者,其德意志、義大利、瑞士耶?攘臂馮河而渡者,其美利堅、匈牙利耶?借風附帆而渡者,其門的內哥、塞爾維亞、希臘耶?維也納溫和會議所不能遏,三帝國神聖同盟所不能禁,拿破崙席捲囊括之戰略所不能撓,梅特涅飼狙豢虎之政術所不能防。或渡一次而達焉,或渡兩三次而始達焉;或渡一關而止焉,或渡兩三關而猶未止焉;或中途逢大敵,血戰突圍而徑渡焉;或發端遇挫折,捲土重來而卒渡焉。吾讀《水滸傳》,宋公明何以破祝莊?吾讀《西遊記》,唐三藏何以到西域?吾以是知過渡之非易,吾以是知過渡之非難。我陟高丘,我瞻彼岸,樂土樂土,先鞭已屬他人!歸歟歸歟,座位尚容卿輩!角聲動地,提耳以喚魂兮;巾影漫天,招手而邀卬涉。河漢清且淺,相去複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望門大嚼,我勞如何!
五過渡時代之中國
今世界最可以有為之國,而現時在過渡中者有二。其一為俄羅斯。俄國自大彼得及亞歷山大第二以來,幾度厲行改革,輸入西歐文明,其國民腦中漸有所謂世界公理者,日浸月潤,愈播愈廣,不可遏抑,而其重心力實在於各學校之學生。今世識微之士,謂俄羅期將達于彼岸之時不遠矣。其二則為我中國。中國自數千年來,常立於一定不易之域,寸地不進,跬步不移,未嘗知過渡之為何狀也。雖然,為五大洋驚濤駭浪之所沖激,為十九世紀狂飆飛沙之所驅突,於是穹古以來,祖宗遺傳、深頑厚錮之根據地,遂漸漸摧落失陷,而全國民族,亦遂不是不經營慘澹,跋涉苦辛,相率而就於過渡之道。故今日中國之現狀,實如駕一扁舟,初離海岸線,而放于中流,即俗語所謂兩頭不到岸之時也。語其大者,則人民既憤獨夫民賊愚民專制之政,而未能組織新政體以代之,是政治上之過渡時代也;士子既鄙考據詞章庸惡陋劣之學,而未能開闢新學界以代之,是學問上之過渡時代也;社會既厭三綱壓抑虛文縟節之俗,而未能研究新道德以代之,是理想風俗上過渡時代也。語其小者,則例案已燒矣,而無新法典;科舉議變矣,而無新教育;元兇處刑矣,而無新人才;北京殘破矣,而無新都城。數月以來,凡百舉措,無論屬於自動力者,屬於他動力者,殆無一而非過渡時代也。故今日我全國人可分為兩種:其一老朽者流,死守故壘,為過渡之大敵,然被有形無形之逼迫,而不得不涕泣以就過渡之途者也;其二青年者流,大張旗鼓,為過渡之先鋒,然受外界內界之刺激,而未得實把握以開過渡之路者也。而要之中國自今以往,日益進入於過渡之界線,離故步日以遠,沖盤渦日以急,望彼岸日以親,是則事勢所必至,而絲毫不容疑義者也!以第二節之現象言之,可愛哉,其今日之中國乎以第三節之現象言之,可懼哉,其今日之中國乎!
六過渡時代之人物
與其必要之德性時勢造英雄耶,英雄造時勢耶?時勢英雄,遞相為因,遞相為果耶?吾輩雖非英雄,而日日思英雄,夢英雄,禱祀求英雄,英雄之種類不一,而惟以適於時代之用為貴。故吾不欲論舊世界之英雄,亦未敢語新世界之英雄,而惟望有崛起於新舊兩界線之中心的過渡時代之英雄。竊以為此種英雄,所不可缺之德性,有三端焉:
其一冒險性,是過渡時代之初期所不可缺者也。過渡者,改進之意義也。凡革新者不能保持其舊形,猶進步者必當擲棄其故步。欲上高樓,先離平地;欲適異國,先去故鄉;此事勢之最易明者也。雖然,保守戀舊者,人之琠吨]。《傳》曰:"凡民可以樂成,難與圖始。"故欲開一堂堂過渡之局面,其事正自不易。蓋凡過渡之利益,為將來耳。然當過去已去、將來未來之際,最為人生狼狽不堪之境遇。譬有千年老屋,非更新之,不可複居,然欲更新之,不可不先權棄其舊者。當舊者已破、新者未成之頃往往瓦礫狼籍,器物播散,其現象之蒼涼,有十倍於從前焉。尋常之人,觀目前之小害,不察後此之大利,或出死力以尼其進行;即一二稍有識者,或膽力不足,長慮卻顧,而不敢輕于一發。此前古各國,所以進步少而退步多也。故必有大刀闊斧之力,乃能收篳路藍縷之功;必有雷霆萬鈞之能,乃能造鴻鵠千里之勢。若是者,舍冒險末由。
其二忍耐性,是過渡時代之中期所不可缺者也。過渡者,可進而不可退者也,又難進而易退者也。摩西之率猶太人出埃及以遷于迦南也,飄流躑躅於沙漠間者四十年,與天氣戰,與猛獸戰,與土蠻戰,停辛?苦,未嘗甯居,同行儔類,睊睊怨讒,大業未成,鬢髮已白。此尋常豪傑之士,所最扼腕而短氣者也。且夫所志愈大者,則其成就愈難;所行愈遠者,則其歸宿愈遲,事物之公例也。故倡率國民以經此過渡時代者,其間盚J內界外界、無量無數之阻力,一挫再挫三挫,經數十年、百年,而及身不克見其成者比比然也。非惟不見其成,或乃受唾受罵,雖有口舌而無以自解。故非有過人之忍耐性者,鮮有不半路而退轉者也。語曰:"行百里者半九十。"掘井九仞,猶為棄井;山虧一簣,遂無成功;惟危惟微,間不容髮。故忍耐性者,所以貫徹過渡之目的者也。
其三別擇性,是過渡時代之末期所不可缺者了。凡國民所貴乎過渡者,不徒在能去所厭離之舊界而已,而更在能達所希望之新界焉。故冒萬險忍萬辱而不辭,為其將來所得之幸福,足以相償而有餘也。故倡率國民以就此途者,苟不為之擇一最良合宜之歸宿地,則其負國民也實甚。世界之政體本有多途,國民之所宜亦有多途。天下事固有於理論上不可不行,而事實上萬不可行者,亦有在他時他地可得極良之結果,而在此時此地反招不良之結果者。作始也簡,將畢也巨。故坐於廣廈細旃以談名理,與身入于驚濤駭浪以應事變,其道不得不絕異。故過渡時代之人物,當以軍人之魄,佐以政治家之魂。政治家以魂者何?別擇性是已。
凡此三種德性,能以一人而具有之者上也;一群中人,各備一德,組成團體,互相補助,抑其次也。嗟乎!英雄造時勢耶?時勢造英雄耶?時勢時勢,寧非今耶?英雄英雄,在何所耶?抑又聞之,凡一國之進步也,其主動者在多數之國民,而驅役一二之代表人以為助動者,則其事罔不成;其主動者在一二之代表人,而強求多數之國民以為助動者,則其事鮮不敗!故吾所思所夢所褥祀者,不在轟轟獨秀之英雄,而在芸芸平等之英雄!
滅國新法論(節錄)
(1901年7月16日-8月24日)
今日之世界,新世界也:思想新,學問新,政體新,法律新,工藝新,軍備新,社會新,人物新,凡全世界有形無形之事物,一一皆辟前古所未有,而別立一新天地。美哉新法!盛哉新法!人人知之,人人慕之,無俟吾論。吾所不能已於論者,有滅國新法在。
滅國者,天演之公例也。凡人之在世間,必爭自存,爭自存則有優劣,有優劣則有勝敗。劣而敗者,其權利必為優而勝者所吞併,是即滅國之理也。自世界初有人類以來,即循此天則,相搏相噬,相嬗相代,以迄今日而國于全地球者,僅百數十焉矣。滅國之有新法也,亦由進化之公例使然也。昔者以國為一人一家之國,故滅國者必虜其君焉,瀦其宮焉,毀其宗廟焉,遷其重器焉。故一人一家滅而國滅。今也不然,學理大明,知國也者一國人之公產也,其與一人一家之關係甚淺薄,苟真欲滅人國者,必滅其全國,而不與一人一家為難。不甯惟是,常借一人一家之力,以助其滅國之手段。故昔之滅之人國也,以撻之伐之者滅之;今之滅人國也,以噢之咻之者滅之。昔之滅人國也驟,今之滅人國也漸。昔之滅人國也顯,今之滅人國也微。昔之滅人國也,使人知之而備之;今之滅人國也,使人親之而引之。昔之滅國者如虎狼,今之滅國者如狐狸。或以通商滅之,或以主債滅之,或以代練兵滅之,或以設顧問滅之,或以通道路滅之,或以煽黨爭滅之,或以平內亂滅之,或以助革命滅之。其精華已竭、機會已熟也,或一舉而易其國名焉,變其地圖之顏色焉;其未竭未熟也,雖襲其名仍其色,百數十年可也。嗚呼,泰西列強以此新法施于弱小之國者,不知幾何矣!謂餘不信,請舉其例:
一,征諸埃及。……(編者刪)
其二,征諸波蘭。……(編者刪)
其三,征諸印度。……(編者刪)
其四,征諸波亞。……(編者刪)
其五,征諸菲律賓。……(編者刪)
以上所列,略舉數國,數之不遍,語之不詳。雖然,近二百年來,所謂優勝人種者,其滅國之手段,略見一斑矣。莽莽五洲,被滅之國,大小無慮百數十,大率皆入此彀中,往而不返者也。由是觀之,安睹所謂文明者耶?安睹所謂公法者耶?安睹所謂愛人如己、視敵如友者耶?西哲有言:"兩平等者相遇,無所謂權力,道理即權力也;兩不平等者相遇,無所謂道理,權力即道理也。"彼歐洲諸國與歐洲諸國相遇也,琤H道理為權力;其與歐洲以外諸國相遇也,琤H權力為道理。此乃天演所必至,物競所固然,夫何怪焉!夫何懟焉!所最難堪者,以攘攘優勝之人,托於岌岌劣敗之國,當此將滅末滅之際,其將何以為情哉?其將何能已於言哉?
天下事未有中立者也,不滅則興,不興則滅,何去何從,間不容髮。乃我四萬萬人不講所以興國之策,而竊竊焉冀其免於滅亡,此即滅亡之第一根源也。人之愛我何如我之自愛,天下豈有犧牲己國之利益,而為他國求利益者乎?乃我四萬萬人,聞列強之議瓜分中國也,則眙然以憂;聞列強之議保全中國也,則釋然以安;聞列強之協助中國也,則色然以喜。此又滅亡之第二根原也。吾今不欲以危言空論,驚駭世俗,吾且舉近事之一二,與各亡國之成案,比較而論之。
埃及之所以亡,非由國債耶?中國自二十年前,無所謂國債也;自光緒四年,始有借德國二百五十萬圓,周息五厘半之事;五年,複借?豐銀行一千六百十五萬圓,周息七厘;十八年,借?豐三千萬圓,十九年,借渣打一千萬元,二十年,借德國一千萬元,皆周息六厘;廿一年,借俄、法一萬萬五千八百二十萬元,周息四厘;廿二年,借英、德一萬萬六千萬元,周息五厘;廿四年,借?豐、德華、正金三銀行一萬萬六千萬圓,周息四分五厘。蓋此二十年間(除此次團匪和議賠款未設),而外債之數,已五萬萬四千六百余萬元矣。大概總計,每年須償息銀三千萬圓。今國帑之竭,眾所共知矣。甲午以前,所有借項,本息合計,每年僅能還三百萬,故惟第一次德債,曾還本七十五萬,他無聞焉。自乙未和議以後,即新舊諸債,不還一本,而其息亦須歲出三千萬。南海何啟氏曾將還債遲速之數,列一表如下:
債項五萬萬元,周息六厘,一年不還,其息為三千萬元,合本息計,共為五萬萬三千萬元。使以五萬萬三千萬元,再積一年不還,則其息為三千一百八十萬元,本息合計五萬萬六千百八十萬元。
再以五萬萬六千百八十萬元,積八年不還,則其息為三萬萬三千三百萬元有奇,本息合計,為八萬萬九千五百萬元有奇。
再以八萬萬九千五百萬圓有奇,積十年不還,則其息為七萬萬零八百萬元有奇,本息合計,為十六萬萬零三百萬元有奇。
再以十六萬萬零三百萬元有奇,積十年不還,則其息為十二萬萬六千八百萬元有奇,本息合計,為二十八萬萬七千一百萬元有奇
然則不過三十年,而息之浮於本者幾五倍,合本以計,則六倍於今也。夫自光緒五年至十八年,而不能還一千六百余萬元之本,則中東戰後三十年,其不能還五萬萬元之本明矣。在三十年以前之今日,而不能還三千萬元之息,則三十年後,其不能還二十三萬萬元之息又明矣。加以此次新債四萬萬五千萬兩,又加舊債三之一有奇,若以前表之例算之,則三十年後,中國新舊債本息合計,當在六七十萬萬以上。即使外患不生,內憂不起,而三十年後,中國之作何局面,豈待蓍龜哉?又豈必待三十年而已,蓋數年以後,而本息已盈十萬萬,不知今之頑固政府,何以待之?
夫使外國借債於我,而非有大欲在其後也,則何必互爭此權,如蟻附膻,如狗奪骨,而彼此寸毫不相讓耶?試問光緒廿一年之借款,俄羅斯何故為我作中保?試問廿四年之借款,俄英兩國何故生大衝突,幾至以干戈相見?夫中國政府,財政困難,而無力以負擔此重債也,天下萬國,孰不知之?既知之而複爭之若鶩焉,願我憂國之士一思其故也。今即以關稅、厘稅作抵,或未至如何啟氏之所預算,中國龐然大物,精華未竭,西人未肯遽出前此之待埃及者以相待。而要之債主之權,日重一日,則中央財政之事,必至盡移於其手然後快,是埃及覆轍之無可逃避者也。而庸腐奸險、貌托維新之疆臣如張之洞者,猶複以去年開督撫自借國債之例,借五十萬於英國,置兵備以殘同胞,又以鐵政局之名,借外債於日本。彼其意豈不以但求外人之我信,驟得此額外之鉅款,以供目前之揮霍,及吾之死也,或去官也,則其責任非複在我雲爾?而豈知其貽禍於將來,有不可收拾者耶?使各省督撫皆效尤張之洞,各濫用其現在之職權,私稱貸於外國,彼外國豈有所憚而不敢應之哉?雖政府之官吏百變,而民間之脂膏固在,彼搤我吭而揕我胸,寧慮本息之不能歸趙?此樂貸之,彼樂予之,一省五十萬,二十行省不既千萬乎?一年千萬,十年以後不既萬萬乎?此事今初起點,論國事者皆熟視無睹焉,而不知即此一端,已足亡中國而有餘,而作俑者之罪,蓋擢發難數矣。中央政府之有外債,是舉中央財權以贈他人也;各省團體之有外債,是並舉地方財權以贈他人也。吾誠不忍見我京師之戶部、內務府,及各省之市政使司、善後局,其大臣長官之位,皆虛左以待碧眼虯髯輩也。嗚呼!安所得吾言之幸而不中耶?吾讀埃及近世史,不禁股栗焉耳。
不寧惟是,國家之借款,猶曰挫敗之後,為敵所逼,不得不然。乃近者疆吏政策,複有以借款辦維新事業為得計者,即鐵路是其已事也。夫開鐵路,為興利也,事關求利,勢不可不持籌握算,計及錙銖。而凡借款者,其實收之數,不過九折,而金錢漲價,還時每須添一二成。即以一成而論,其入之也,十僅得九,其還之也,十須十一,是一轉移間,已去其二成,而借萬萬者短二千萬矣。此猶望金價平定,無大漲旺,然後能之。若每至還期,外國豪商高抬金價,則不難如光緒四、五年時之借項,借百萬者幾還二百萬,是借款斷無清還之期,而鐵路前途,豈堪設想耶?夫鐵路之地,中國之地也,借洋債以作鐵路,非以鐵路作抵不可;路為中國之路,非以國家擔債不可。即今暫不爾,而他日稍有嫌疑,則債主且將執物所有主之名,而國家之填償,實不能免。以地為中國之地也,又使今之債主,不侵路權,而異時一有齟齬,則債主又將托辦理未善之說,而據路以取息,勢所必然。以債為外洋之債也,以此計之,凡借款所辦之路,其路必至輾轉歸外人之手而後已。路歸外人,而路所經地及其附近處,豈複中國所能有耶?(以上一段,多采何氏《新政治基》之議,著者自注。)試觀蘇彝士河之股份,其關係於英國及埃及主權之嬗代者何如?嗚呼,此真所謂自求禍者也!此所以蘆漢鐵路由華俄銀行經理借款,而英國出全力以抗之;牛莊鐵路之借款於?豐銀行,而俄國以死命相爭也。誠如是也,則中國多開一鐵路,即多一亡國之引線。又不惟鐵路,凡百事業,皆作如是觀矣。今舉國督撫,亦競言變法矣。即如其所說,若何而通道路,若何而練陸軍,若何而廣製造,若何而開礦務,至叩其何所憑藉以始事,度公私俱竭之際,其勢又將出於借款。若是則文明事業,遍于國中,而國即隨之而亡矣。嗚呼,往事不可追,吾猶願後此之言維新者,慎勿學張之洞、盛宣懷之政策以毒天下也。
俄人之亡波蘭也,非俄人能亡之,而波蘭之貴官豪族,三揖三讓以請俄人之亡之也。嗚呼,吾觀中國近事,抑何其相類耶!團匪變起,東南疆臣,有與各國立約互保之舉,中外人士,交口贊之,而不知此實為列國確定勢力範圍之基礎也。張之洞懼見忌於政府,乃至電乞各國,求保其兩湖總督之任;又恃互保之功,蒙惑各領事,以快其仇殺異黨之意氣;僚官之與己不協者,則以恐傷互保為名,借外人之力以排除之。豈有他哉?為一時之私利,一己之私益而已。而不知冥冥之中,已將長江一帶選舉、黜陟、生殺之權,全移於外國之手。於是揚子流域之督撫,生息於英國卵翼之下,一如印度之酋長,蓋自此役始矣。第四次懲治罪魁名單,榮祿等以廣大神通,借俄法兩使之力,以免罪譴。於是京師、西安之大吏,生息於俄人卵翼之下,一如高麗之孱王,又自此役始矣。一國之中,紛紛擾擾,若者為英日黨,若者為俄法黨,得附於大國,為之奴隸,則栩栩然自以為得計。噫嘻,吾恐非至如俄人築炮臺以臨波蘭議院之時,而袞袞諸公,遂終不悟也。人不能瓜分我,而我先自分之,開群雄以利用之法門。彼官吏之自為目前計則得矣,而遂使我國民自今以往,將為奴隸之奴隸而萬劫不復。官吏其安之矣,抑我國民其安之否耶?
嗚呼!吾觀天下最奇最險之現象,則未有如拳匪之役者也。列強之議瓜分中國也,十餘年於茲矣。事機相薄,妖孽交作,無端而有義和團之事,以為之口實。皮相者流,孰不謂瓜分之議將於今實行乎?而豈知不惟不行而已,而環球政治家之論,反為之一大變,保全支那之聲,日日騰播於報紙中;而北京公使會議,亦無不盡變其前此威嚇逼脅之故技,而一出以溫柔噢咻之手段。噫嘻,吾不知列強自經此役以後,何所愛於中國,而方針之轉變,乃如是其速也?一面罵吾民之野蠻無人性,繪為圖畫,編為小說,盡情醜詆,變本加厲,惟恐不力;一面撫摩而煦嫗之,厚其貌,柔其情,視疇昔有加焉。義和團之為政府所指使,為西後所主持,亦既萬目共見,眾口一詞矣,而猶T然認為共主,尊為正統,與仇為友,匿怨相交,歡迎其謝罪之使,如事天神,代籌其償款之方,若保赤子。噫嘻,此何故歟?狙公之飼狙也,朝三暮四則諸狙怒,朝四暮三則諸狙喜。中國人之性質,歐人其知之矣,以瓜分為瓜分,何如以不瓜分為瓜分?求實利者不務虛名,將大取者必先小與。彼以為今日而行瓜分也,則陷吾國民于破釜沈舟之地,而益其獨立排外之心,而他日所以箝制而鎮撫之者,將有所不及。今日不行瓜分而反言保全也,則吾國民自覺如死囚之獲赦,將感再造之恩,興來蘇之頒,自化其前此之蓄怨積怒,而畏折、歆羨、感謝之三種心,次第並起,於是乎中國乃為歐洲之中國,中國人亦隨而為歐洲之國民。吾嘗讀赫德氏新著之《中國實測論》,((P<R>OBERTHARTSESSAYSONTHECHINESEVISITATION,去年西十一月出版,因義和團事而論西人將來待中國之法者也。=其大指若曰:
今次中國之問題,當以何者為基礎而成和議乎?大率不外三策:一曰分割其國土,二曰變更其皇統,三曰扶植滿洲政府是也。然變更皇統之策,終難實行,因今日中國人無一人有君臨全國之資望,若強由此策,則騷擾相續,迄舞寧歲耳。策之最易行者,莫如扶植滿洲朝廷;而漫然扶植之,則亦不能絕後來之禍根。故論中國最終之處分,則瓜分之事,實無所逃避,而無奈瓜分政策,又不可遽實行於今日。蓋中國人數千年在沈睡之中,今也大夢將覺,漸有"中國者中國人之中國也"之思想,故義和團之運動,實由其愛國之心所發,以強中國、拒外人為目的者也。雖此次初起,無人才,無器械,一敗塗地;然其始羽檄一飛,四方回應,非無故矣。自今以往,此種精神,必更深入人心,彌漫全國。他日必有義和團之子孫,輦格林之炮,肩毛瑟之槍,以行今日義和團未竟之志者。故為今之計,列國當以反分為最後之一定目的,而現時當一面設法,順中國人之感情,使之漸忘其軍事思想,而傾服于我歐人,如是則將來所謂"黃禍"(西人深畏中國人,向有黃禍之語互相警厲。)者,可以煙消燼滅矣。云云。(此乃撮譯全書大意,非擇譯一章一節。作者自注。)
嗚呼,此雖赫德一人之私言,而實不啻歐洲各國之公言矣。由此觀之,則今日紛紛言保全中國者,其為愛我中國也幾何?不寧惟是,彼西人深知夫民權與國權之相待而立也,苟使吾四萬萬人能自起而組織一政府,修其內治,充其實力,則白人將永不能染指于亞洲大陸。又知夫民權之興起,由於原動力與反動力兩者之摩蕩,故必力壓全國之動機,保其數千年之永靜性,然後能束手以待其擺佈,故以維持和平之局為第一主義焉。又知夫中國民族,有奴事一姓、崇拜民賊之性質也,與其取而代之,不如因而用之,以中國人而自淩中國人、自製中國人,則相與俯首貼耳,謂我祖若宗以來,既皆如是矣,習而安之,以為分所當然,雖殘暴桎梏,十倍於歐洲人,而民氣之靖依然也。故尤以扶植現政府為獨一無二之法門焉。
吾今請以一言正告四萬萬人曰:子毋慮他人之顛覆而社稷、變置而朝廷也。凡有謀人之心者,必利其人之愚,不利其人之明;利其人之弱,不利其人之強;利其人之亂,不利其人之治。今中國之至愚至弱而足以致亂者,莫今政府若也。使從而稍有所變易,無論其文野程度何若,而必有以勝於今政府;而彼之所以謀我者,必不若今之易易。列強雖拙,豈其出此?且同是壓制也,同是淩辱也,出之於已,則已甚勞而更受其惡名;假手於人,則己甚逸而且藉以市惠。各國政治家,其計之熟矣。使以列強之力,直接而虐我民,民有抗之者,則謂之抗外敵,謂之為義士,為愛國,而鎮扶之也無名;使用本國政府之力,間接而治我民,民有抗之者,則謂之為抗政府,謂之為亂民,為叛逆,而討伐之也有辭。故但以政府官吏為登場傀儡,而列強隱於幕下,持而舞之。政府者,外國之奴隸,而人民之主人也。主人既見奴於人,而主人之奴,更何有焉?印度之酋長,印度人之主人也;英皇,則印度主人之主人也。安南之王,安南人之主人也;法總統,則安南主人之主人也。吾中國之有主人也,主人之尊嚴而可敬畏也,是吾國民所能知也;主人之複有其主人也,主人即借其主人之尊嚴以為尊嚴也,是非吾國民所能知也。今論者動憂為外國之奴隸,而不知外國曾不屑以我為奴隸,而必以我為其奴隸之奴隸。為奴隸則尚或知之,尚或憂之,尚或救之;為奴隸之奴隸,則冥然而罔覺焉,帖然而相安焉,栩然而自得焉。嗚呼!此真九死未悔,而萬劫不復者矣。滅國新法之造妙入神,至是而極矣。雖然,惟蝍蛆為能甘糞,惟?臼為能受辛,彼列國亦何足責?亦何足怪?彼自顧其利益,自行其政略,例應爾爾也,而獨異乎四百兆蚩蚩者氓,偏生成此031梁啟超文集特別之性質,以適足供其政略之利用,而至今日,已奔走相慶,趨蹌恐後,以為列強愛我、恤我、撫我、字我,不我瓜分,而我保全,我中國億萬年有道之長,定於今日矣。此則魔鬼所為掀髯大笑,而天帝所為愛莫能助者也。
凡言保全支那者,必繼之以開放門戶(OPENTHEDOREINCHINA,譯意謂將全國盡開為通商口岸也)。。夫開放門戶,豈非美事?彼英國實門戶全開之國也。而無如吾中國無治外法權,凡西人商力所及之地,即為其國力所及之地。夫上海、漢口等號稱為租界者,租界乎?殖民地耳!舉全國而為通商口岸,即舉國而為殖民地。西人之保全殖民地,有不盡力者乎?其盡力以保全支那,固其宜也。保全支那者,必整理其交通機關。今內河既已許外國通行小輪,而列國所承築之鐵路,必將實施速辦,而此後更日有擴充矣。夫他人出資以代我築當築之鐵路,豈不甚善?而無如路權屬于人,路與土地有緊密之關係,路之所及,即為兵力之所及,二十行省之路盡通,而二十行省之地,已皆非吾有矣。保全支那者,必維持其秩序,擔任其治安。和議成後,必有為我國代興員警之制度者。夫員警為統治之要具,昔無今有,甯非慶事?而無如此權委託于外人,假手于頑固政府,施德政則無寸效,挫民氣則有萬能。昔波蘭之境內,俄人員警之力,最周到焉,其福波蘭耶,其禍波蘭耶?又今者俄國本境員警嚴密,為地球冠,俄政府所以防家賊者則良得矣,而全俄之民,呻吟於專制虐政之下,沈九淵而不能複。俄民永梏,而俄政府亦何與立於天地乎?而況乎法制嚴明、主權確定之遠不如俄者也。故以員警力而保全支那,是猶假強盜以利刃而已。保全支那者,必整頓其財政。夫中國之財富,浮積於地面,闐塞於地中者,天下莫及焉。浚而出之,流而布之,可以操縱萬國,雄視五洲矣。而無如商權、工權、政權,既全握於他人之手,此後富源愈開,而吾民之欲謀衣食者,愈不得不仰鼻息於彼族。不見乎今日歐美之社會乎,大公司既日多,遂至資本家與勞力者,劃然分為兩途,富者愈富,貧者愈貧,而中間無複隙地以容中等小康之家。今試問中國資本家之力,能與西人競乎?既不能為資本家,勢不得不為勞力者,疇昔小康之家遍天下,自此以往,恐不能不低首下聲、胼手胝足,以求一勞役於各省洋行之司理人矣。保全支那者,必興教育。教育固國民之元氣也,顧吾聞數月以來,京師及各省都會,其翻譯通事之人,聲價驟增,勢力極盛,於是都人士咸歆而慕之,昔之想望科第者,今皆改而從事於此途焉。而達官華胄,有出其嬌妻愛女,侍外國將官之顰笑,以為榮幸者矣。吾知此後外國教育之勢日漲,而此等之風氣亦日開,所以償義和團之損失者,如是而已。教育一也,而國民教育與奴隸教育,其間有一大鴻溝焉;而奴隸之奴隸教育,更有非言思擬議所能及者矣。嗟乎,列國之所以保全支那者,如斯而已乎!支那之所以自保全者,如斯而已乎!夫熟知瓜分政策,容或置之死地而獲生;夫孰知保全政策,實乃使其魚爛而自亡乎!新法乎,新法乎,前車屢折,而來軫方遒;飲鴆如飴,而灰骨不悔。吾又將誰尤哉!吾又將誰尤哉!
國家思想變遷異同論
(19O1年10月12日,10月22日)
思想者,事實之母也。欲建造何等之事實,必先養成何等之思想。
世界之有完全國家也,自近世始也。前者易為無完全國家?以其國家思想不完全也。今泰西人所稱述之國家思想,果為完全否乎?吾不敢知。雖然,以視前者,則其進化之跡粲然矣。其得此思想也,非一朝一夕所驟致,非一手一足所幸成,或自外界刺激之,或自內界啟牖之。雖曰天演日進之公理,不得不然,然所以講求發明而提倡之者,又豈可緩耶?故今略述其變遷異同之大體,使吾國民比較而自省焉。苟思想之普及,則吾國家之成立,殆將不遠矣。
德國大政治學者伯倫知理所著《國家學》,將歐洲中世與近世國家思想之變遷,舉其特異之點,凡若干條,茲譯錄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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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
中世 |
乙
近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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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國家者,其生命與權利受於上帝。國家之組織,皆由天意,受天命。 |
一、國家者,本於人性,成於人為。其所組織,乃共同生活之體,生民自構成之,生民自處理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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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國家二字之理想,全自教門之學說而來,王者代上帝君臨國家,王國即神國也。天主教主持教令與國家之兩大權,謂教界之權與欲世之權,皆上帝之所付,其一歸於教皇,其一歸於羅馬帝。即耶穌新教,雖知教令干預政權之不可,然其論國家權,仍帶宗教上之思想。 |
二、以哲學及史學,定國家之?理。故近世之政治學,全自國家與吾人之相關如何著想。或曰:國家者,由人人各求其安寧求其自由,相議合意而結成者也。或曰:國家者,同一之國民,自然發生之團體也。要之,近世國家之理想,非全滯於宗教、亦非全離於宗教。至政治學之所務,則不在求合於天則,而在求合於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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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世國家之理想,雖非如東洋古國(指埃及、猶太等)直接之神權政體,而尚不免為間接之神權政體。蓋君主者,神之副代理也。 |
三、神權政體,與近世政治思想不相容。近世之國家,乃生民以憲法而構造之。其統治之權,以公法節制之。其行政也,?人生之道理,因人為之方法,以圖國民之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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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國家由教徒之團體而成,故以教派之統一為最要。凡異教、無教之徒,不許有政權,且虐待之。 |
四、宗教無特權,無論公法、私法,皆與教派不相涉。國家有保護「信教自由」之責任,無論何種教令,不得禁止凌害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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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耶穌教國,以教令為形而上者,故視之也尊;以國家為形而下者,故視之也卑。教主之位,在國王之上;教士之位,在平民之上,常享特權,免常務。 |
五、國事自有精神(國民之元氣),有形體(憲制),而成一法人,(法人者,謂自法律上視之,與一個人同例。)對於教令令而有獨立之地位,且能以權力臨教會。旅行法律也,一切階級皆平等,教士不能有特優之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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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教育少年之事,皆由教會管之;各專門學,亦歸宗教勢力範圍。 |
六、國家所委於教會者,僅宗教教育耳。若學校,則國家之學校也。一切專門學,皆脫宗教之羈絆,國家保護其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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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無公法、私法之別,無屬地所行之主權,殆如私管業之財產。君權者,一家族之權也。 |
七、公法與私法之區別極分明,公權與公務相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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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因封建制度之故,國權破碎分離,自神而王,自王而侯、伯,自侯、伯而士,自士而市府,逐漸推移,法律之組織極散漫。 |
八、國家者,自國民而成者也,但中央統制之權仍存於國家。國家因國民的基礎,其範圍日趨廣大。法律亦以國家統一之精神,施平等於全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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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代議選舉之權,由身份而異,貴族及教士占非常之勢力,法律亦因階級為區別。 |
九、選舉之權,達於人民全體,其根柢即民政是也。法律通全國而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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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諸侯自保其家國,故盛行保護政略。國家主僅,偏於一方,細民不能享自由。 |
十、全體之人民,各伸其共有之自由,又各服其自集之權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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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國家無意志,無精神,只由於天性與趨勢而決行為,如天然之生物然。其法律以習俗為根柢。 |
十一、國家自有知覺,?至善之理而行其法律,以公議別擇為根柢。 |
吾今者略仿其例,推而衍之,舉歐洲舊思想與中國舊思想與歐洲新思想,試一比較,列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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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
歐洲舊思想 |
乙
中國舊思想 |
丙
歐洲新思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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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國家及君、人民,皆為神而立者也,故神為國家之主體。 |
一、國家及人民,皆為君主而立者也,故君主為國家之主體。 |
一、國家為人民而立者也。君主為國家之一支體,其為人民而立,更不俟論。故人民為國家之主體。(十九世紀下半紀之國家主義,亦頗言人民為國家而立,然與舊思想有絕異之點,另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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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民之一部分,與國家有關係。國家者半公私之物也,可以據為己有,而不能一人獨有。 |
二、國家與人民,全然分離。國家者,死物也,私物也,可以一人獨有之,其得之也,以強權以優先權。故人民之盛衰,與國家之盛衰無關。 |
二、國家與人民一體。國家者,活物也(以人民非死物故),公物也(以人民非私物故),故無一人能據有之者。人民之盛衰,與國家之盛衰,如影隨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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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治人者為一級,被治於人者為一級,其地位生而即定,永不得相混。 |
三、治人者為一級,治於人者為一級,其級非永定者,人人皆可以為治人者。但既為治人者,即失治於人之地位;即為治於人者,即失治人者之地位。 |
三、有治人者,有治於人者,而無其級。全國民皆為治人者,亦皆為治於人者。一人之身,同時為治人者,亦同時即為治於人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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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帝王代天臨民,帝王之權即神權,幾與神為一體。 |
四、帝王非天之代理者,而天之所委任者,故帝王對於天而負責任。 |
四、帝王及其他統治權,非天之代理,而民之代理;非天之所委任,而民之所委任;故統治者對於民而負責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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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政治為宗教之附屬物。 |
五、宗教為政治之附屬物。 |
五、政治與宗教,各有其獨立之位置,兩不相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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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公眾教育,權在教會。 |
六、無公眾教育。 |
六、公眾教育,權在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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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立法權在少數之人(君主及貴族)其法以神意為標準。 |
七、立法權在一人(君主),其法以古昔為標準。(或據先哲之言,或沿前朝之制,或仍舊社會之習慣。) |
七、立法之權在眾人(全國民),其法以民間公利公益為標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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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與中國舊思想略同。 |
八、無公法、私法之別。國家對於人民,有權利而無義務;人民對於國家,有義務而無權利。 |
八、公法、私法,界階極明。國家對於人民,人民對於國家,人民對於人民,皆各有其相當之權利義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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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全國人皆受治於法律,惟法律有種種階級,各人因其身份而有特異之法律。 |
九、惟君主一人立於法律之外,其餘皆受治於法律,一切平等。 |
九、全國人皆受治於法律,一切平等,雖君主亦不能違公定之國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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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政權分散,或在王,或在諸侯,或在豪族,或在市府,無所統一。 |
十、政權外觀似統一,而國中央實分無量數之小團體,或以地分,或以血統分,或以職業分。中央政權,謂之弱小也不可,謂之強大也亦不可。 |
十、政權統一,中央政府與團體自治,各有權限,不相侵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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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列國並立,政治之區域頗狹,且有貴族階級,故人民常不得自由。 |
十一、龐大一統,政治之區域寥闊,且無貴族階級,故政府雖非能予民以自由,而因其統治力之薄弱,人民常意外得無限之自由(亦意外得無限之不自由)。 |
十一、政府為人民所自造,人民各尊其自由,又委託其公自由於政府,故政府統治之權甚大,而人民有限之自由。 |
今考歐洲國家思想過去、現在、未來變遷之跡,舉其犖犖大者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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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思想 |
過去 |
一、家族主義時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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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酋長主義時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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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帝國主義時代 |
甲、神權帝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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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非神權帝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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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
四、民族主義時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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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民族帝國主義時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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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 |
六、萬國大同主義時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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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者已去,如死灰之不能複然;未來者未來,如說食之不能獲飽;今暫置勿論,但取現在通行有力者而論之。
今日之歐美,則民族主義與民族帝國主義相嬗之時代也;今日之亞洲,則帝國主義與民族主義相嬗之時代也。專就歐洲而論之,則民族主義全盛於十九世紀,而其萌達也在十八世紀之下半;民族帝國主義全盛於二十世紀,而其萌達也在十九世紀之下半。今日之世界,實不外此兩大主義活劇之舞臺也。
于現今學界,有割據稱雄之二大學派,凡百理論皆由茲出焉,而國家思想其一端也。一曰平權派,盧梭之徒為民約論者代表之;二曰強權派,斯賓塞之徒為進化論者代表之。平權派之言曰:人權者出於天授者也,故人人皆有自主之權,人人皆平等。國家者,由人民之合意結契約而成立者也,故人民當有無限之權,而政府不可不順從民意。是即民族主義之原動力也。其為效也,能增個人強立之氣,以助人群之進步;及其弊也,陷於無政府黨,以壞國家之秩序。強權派之言曰:天下無天授之權利,惟有強者之權利而已,故眾生有天然之不平等,自主之權當以血汗而獲得之;國家者,由競爭淘汰不得已而合群以對外敵者也,故政府當有無限之權,而人民不可不服從其義務。是即新帝國主義之原動力也。其為效也,能確立法治(以法治國謂之法治)之主格,以保團體之利益;及其弊也,陷於侵略主義,蹂躪世界之和平。
十八、十九兩世紀之交,民族主義飛躍之時代也。法國大革命,開前古以來未有之偉業,其《人權宣言書》曰:"凡以己意欲棲息於同一法律之下之國民,不得由外國人管轄之;又其國之全體乃至一部分,不可被分割於外國。蓋國民者,獨立而不可解者也。"云云。此一大主義,以萬丈之氣焰,磅?沖激于全世界人人之腦中,順之者興,逆之者亡。以拿破崙曠世之才,氣吞地球八九於其胸而曾不芥蒂,卒乃一蹶再蹶,身為囚虜,十年壯圖,泡滅如夢,亦惟反抗此主義之故。拿破崙之既敗也,此主義亦如皎日之被翳,風雷雖歇,殘雲未盡。於是比利時合併于荷蘭,荷爾士達因(日爾曼族之一都府也)被領於丹麥,義大利之大部被軛于奧國,匈牙利及波希米亞亦皆被略于奧國,波蘭為俄、普、奧所分,巴幹半島諸國見掩於土耳其。一時國民獨立之?理,若將中絕焉。曾幾何時,而希臘抗土以獨立矣,比利時自荷蘭而分離矣,荷爾士達因後還於德國矣,數百年憔翠於教政、帝政下之德意志、義大利,皆新建國稱雄於地球矣,匈牙利亦得特別自治之憲法矣,羅馬尼亞、塞爾維亞、門的內哥皆仰首伸眉矣,愛爾蘭自治之案通過矣。至千九百年頃,其風潮直馳卷騰,溢於歐洲以外之天地。以區區荒島之菲律賓,一度與百年軏縛之西班牙抗,而脫其羈絆;再度與富源莫敵之美國抗,雖暫挫跌,而其氣未衰焉。以崎嶇山谷之杜蘭斯哇兒,其人口曾不及倫敦負郭之一小區,致勞堂堂大英三十余萬之雄兵,至今猶患苦之。凡百年來種種之壯劇,豈有他哉,亦由民族主義磅?沖激于人人之胸中,寧粉骨碎身,以血染地,而必不肯生息於異種人壓制之下。英雄哉,當如是也!國民哉,當如是也!今日歐洲之世界,一草一石,何莫非食民族主義之賜。讀十九世紀史,而知發明此思想者,功不在禹下也。
民族主義者,世界最光明、正大、公平之主義也,不使他族侵我之自由,我亦毋侵他族之自由。其在於本國也,人之獨立;其在於世界也,國之獨立。使能率由此主義,各明其界限以及于未來永劫,豈非天地間一大快事!雖然,正理與時勢,亦常有不並容者。自有天演以來,即有競爭,有競爭則有優劣,有優劣則有勝敗,於是強權之義,雖非公理而不得不成為公理。民族主義發達之既極,其所以求增進本族之幸福者,無有厭足,內力既充,而不得不思伸之於外。故曰:兩平等者相遇,無所謂權力,道理即權力也;兩不平等者相遇,無所謂道理,權力即道理也。由前之說,民族主義之所以行也,歐洲諸國之相交則然也;由後之說,帝國主義之所以行也,歐洲諸國與歐外諸國之相交則然也。於是乎厚集國力擴張屬地之政策,不知不覺遂蔓延於十九世紀之下半。雖然,其所以自解也則亦有詞矣。彼之言曰:世界之大部分,被掌握下無智無能之民族,此等民族,不能發達其天然力(如礦地、山林等)以供人類之用,徒令其廢棄;而他處文明民族,人口日稠,供用缺乏,無從挹注,故勢不可不使此劣等民族,受優等民族之指揮監督,務令適宜之政治,普遍於全世界,然後可以隨地投資本,以圖事業之發達,以增天下之公益。此其口實之大端也。不寧惟是,彼等敢明目張膽,謂世界者有力人種世襲之財產也,有力之民族,攘斥微力之民族,而據有其地,實天授之權利也。不寧惟是,彼等謂優等國民以強力而開化劣等國民,為當盡之義務,苟不爾,則為放棄責任也。此等主義既盛行,於是種種無道之外交手段,隨之而起。故德國以殺兩教士之故而掠口岸于支那,英國以旅民權利之故而興大兵於波亞,其餘互相猜忌、互相欺蔽之事,往來于列強外交家之頭腦者,蓋日多一日也。其究也,如美國向守門羅主義,超然立於別世界者,亦遂狡焉變其方針,一舉而墟夏威夷,再舉而刈菲律賓。蓋新帝國主義,如疾風,如迅雷,飆然訇然震撼於全球,如此其速也。
新帝國主義之既行,不惟對外之方略一變而已,即對內之思想,亦隨之而大變。蓋民族主義者,謂國家恃人民而存立者也,故寧犧牲凡百之利益以為人民;帝國主義者,言人民恃國家而存立者也。故寧犧牲凡百之利益以為國家,強幹而弱枝,重團體而輕個人。於是前者以政府為調人、為贅疣者,一反響間,而政府萬能之語,遂遍於大地。甚者,如俄羅期之專制政體,反得以機敏活潑,為萬國之所歆羨,而人權、民約之舊論,幾於蕭條門巷無人問矣。回黃轉綠,?環無端,其現狀之奇有如此者。今試演孟子之言,以證明國家思想之變遷如下:
十八世紀以前君為貴社稷次之民為輕
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社稷為貴民次之君為輕
雖然,十九世紀之帝國主義與十八世紀前之帝國主義,其外形雖混似,其實質則大殊。何也?昔之政府,以一君主為主體,故其帝國者,獨夫帝國也;今之政府,以全國民為主體,故其帝國者,民族帝國也。凡國而未經過民族主義之階級者,不得謂之為國。譬諸人然,民族主義者,自胚胎以至成童所必不可缺之材料也;由民族主義而變為民族帝國主義,則成人以後謀生建業所當有事也。今歐美列強皆挾其方剛之膂力,以與我競爭,而吾國於所謂民族主義者,猶未胚胎焉。頑錮者流,墨守十八世紀以前之思想,欲以與公理相抗衡,卵石之勢,不足道矣。吾尤恐乎他日之所謂政治學者,耳食新說,不審地位,貿然以十九世紀末之思想為措治之極則,謂歐洲各國既行之而效矣,而遂欲以政府萬能之說,移殖於中國,則吾國將永無成國之日矣。知他人以帝國主義來侵之可畏,而速養成我所固有之民族主義以抵制之,斯今日我國民所當汲汲者也!
《清議報》一百冊祝辭並論報館之責任及本館之經歷(節錄)
(1901年12月21日)
第四《清議報》之性質《清議報》可謂之良報乎?曰:烏乎可。《清議報》之與諸報,其猶百步之與五十步也。雖然,有其宗旨焉,有其精神焉。譬之幼兒,雖其膚革未充,其肢幹未成,然有靈魂瑩然湛然,是亦進化之一原力歟!《清議報》之特色有數端:一曰倡民權。始終抱定此義,為獨一無二之宗旨,雖說種種方法,開種種門徑,百變而不離其宗。海可枯,石可爛,此義不普及於我國,吾黨弗措也。二曰衍哲理。讀東西諸碩學之書,務衍其學說以輸入於中國,雖不敢自謂有所得,而得寸則貢寸焉,得尺則貢尺焉。《華嚴經》雲:"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為菩薩發心。"以是為盡國民責任于萬一而已。三曰明朝局。戊戍之政變,己廖之立嗣,庚子之縱團,其中陰謀毒手,病國殃民,本報發微闡幽,得其真相,指斥權奸,一無假借。四曰厲國恥。務使吾國民知我國在世界上之位置,知東西列強待我國之政策,鑒觀既往,熟察現在,以圖將來。內其國而外諸邦,一以天演學物競天擇、優勝劣敗之公例,疾呼而棒喝之,以冀同胞之一悟。此四者,實惟我《清議報》之脈絡之神髓,一言以蔽之曰,廣民智、振民氣而已。
其內容之重要者,則有譚瀏陽之《仁學》,以宗教之魂,哲學之髓,發揮公理,出乎天天,入乎人人,沖重重之網羅,造劫劫之慧果,其思想為吾人所不能達,其言論為吾人所不敢言,實禹域未有之書,抑眾生無價之寶。此編之出現于世界,蓋本報為首焉。有《飲冰室自由書》,雖複東鱗西爪,不見全牛,然其願力所集注,不在形質而在精神,以精銳之筆,說微妙之理,談言微中,聞者足興。有《國家論》、政治學案,述近世政學大原,養吾人國家思想。有章氏《儒術新論》,詮發教旨,精微獨到。有《瓜分危言》、《亡羊錄》、《滅國新法論》等,陳宇內之大勢,喚東方之頑夢。有《少年中國說》、《呵旁觀者文》、《過渡時代論》等,開文章之新體,激民氣之暗潮。有《埃及近世史》、《揚子江》、《中國財政一斑》、《社會進化論》、《支那現勢論》等,皆東西名著巨構,可以借鑒。有政治小說《佳人奇遇》、《經國美談》等,以稗官之異才,寫政界之大勢,美人芳草,別有會心,鐵血舌壇,幾多健者,一讀擊節,每移我情,千金國門,誰無同好。若夫雕蟲小技,余事詩人,則卷末所錄諸章,類皆以詩界革命之神魂,為斯道別辟新土。凡茲諸端,皆我《清議報》之有以特異於群報者。雖然,以雲良也,則前途遼哉邈乎,非所敢言也,非所敢望也。不有椎輪,安有大輅;不有萌?,安有森林。思以此為我國報界進化之一征驗雲爾。祝之祝之,非祝椎輪,祝大輅也;非祝萌?,祝森林也。
第五《清議報》時代中外之歷史
《清議報》之在中國,其滄海之一栗乎!《清議報》之在世界,其大千之一塵乎!雖然,其壽命固已亙於新舊兩世紀,無舌而嗚;其蹤跡固已遍於縱橫五大洲,不胚而走。今請與閱報諸君一為戲言,斯亦可謂文字界中之得天最厚者耶?且勿具論。要之,《清議報》時代,實為中國與世界最有關係之時代,讀者若能研究此時代之歷史,而有所心得,有所感奮,則其於天下事,思過半矣。
請先言中國。《清議報》起於戊戍十月,其時正值政變之後,今上皇帝百日維新之志事,忽大挫跌,舉國失望,群情鼎沸。自茲以往,中國遂閉于沈沈妖霧之中,其反動力,一起再起而未有已。翌年己亥春秋之間,剛毅下江南、嶺南,搜括膏脂,民不堪命。其冬十二月,遂有議廢君、立偽儲之事,本朝二百年來,內變之禍,未有甚於此時者也。既而臣民犯顏,友邦側目,志不得逞,遂乃積羞成怒,大興黨獄,積怒成狂,自弄兵戎,獎群盜為義民,屍鄰使於朝市。庚子八月,十國聯兵,以群虎而搏一羊,未五旬而舉萬乘。乘輿播蕩,神京陸沈,天壇為芻牧之場,曹署充屯營之帳,中國數千年來,外侮之辱,未有甚於此時者也。反動之潮,至斯而極,過此以往,而反動力之反動力起焉。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交點之一?那傾,實中國兩異性之大動力相搏相射,短兵緊接,而新陳嬗代之時也。今年以來,偽維新之詔書屢降,科舉竟廢,捐例競停,動力微蠢於上;俄人密約,士民集議,日本遊學,簦蹻紛來,動力萌?於下。故二十世紀之中國,有斷不能以長睡終者,此中消息,稍有識者所能參也。《清議報》雖不能為其主動者,而欲竊附於助動者,未敢多讓焉。
請更言世界。《請議報》時代世界之大事,除北京聯軍外,有最大者三端:一曰美國與菲律賓之戰,二曰英國與波亞之戰,三曰俄皇開萬國和平會。其次大者五端:一曰日本政黨內閣之兩次失敗,二曰義大利政府之更迭,三曰俄國學生之騷動,四曰美國大統領之被刺,五曰南亞美利加之爭亂。美國之縣菲律賓也,是其伸權力於東方之第一著,而將來雄飛於二十世紀之根據地也。英國之蹙波亞也,殖民政略之結果也,其下種在數十年以前,而刈實在數十年以後。凡在英國勢力範圍之下者,不可不引為前車也。俄皇之倡和平會也,保歐洲之平和也,歐洲平和,然後可合力以逞志於歐洲以外也。義大利政府之更迭也,為索三門灣不得也,索不得而政府遂不能安其位,意人之心未熄也。日本政黨內閣之屢敗也,東方民政思想尚幼稚之征驗也,非加完全之教育,養民族之公德,則文明之實未易期也。日本且然,我中國更安得不兢兢也。俄羅斯學生之騷動也,革命之先聲也。專制政體,未有能立於今世界者也,中國之君民,不可不自擇也。美國大統領之被刺與南美之爭亂也,由貧富兩級太相懸絕,而社會黨之人從而乘之也。此事將為二十世紀第一大事,而我中國人蒙其影響,將有甚重者;而現時在北美僑民,為工黨所排,南美僑民,為亂黨所掠,猶其小焉者也。要之,二十世紀世界之大問題有三:一為處分中國之問題,二為擴張民權之問題,三為調和經濟革命(因貧富不均所起之革命,日本人譯為經濟革命。)之問題。其第一題各國直接於中國者也,其第二題中國所自當從事者也,其第三題各國間接於中國,而亦中國所自當從事者也。抑今日之世界與昔異,輪船、鐵路、電線大通,異洲之國,猶比鄰而居,異國之人,猶比肩而立,故一國有事,其影響未有不及於他國者也。故今日有志之士,不惟當視國事如家事,又當視世界之事如國事。於是乎報館之責任愈益重,若《清議報》則有志焉而未之逮也。
第六結論
有一人之報,有一黨之報,有一國之報,有世界之報。以一人或一公司之利益為目的者,一人之報也;以一黨之利益為目的者,一黨之報也;以國民之利益為目的者,一國之報也;以全世界人類之利益為目的者,世界之報也。中國昔雖有一人報,而無一黨報、一國報、世界報。日本今有一人報、一黨報、一國報,而無世界報。若前之《時務報》、《知新報》者,殆脫一人報之範圍,而進入於一黨報之範圍也。敢問《清議報》於此四者中,位置何等乎?曰:在黨報與國報之間。今以何祝之?曰:祝其全脫離一黨報之範圍,而進入于一國報之範圍,且更努力漸進以達於世界報之範圍。乃為祝曰:報兮報兮,君之生涯,亙兩周兮;君之聲塵,遍五洲兮;君之責任,重且道兮;君其自爰,罔俾羞兮!祝君永年,與國民同休兮!重為祝曰:《清議報》萬歲!中國各報館萬歲!中國萬歲!
公德
(1902年3月10日)
我國民所最缺者,公德其一端也。公德者何?人群之所以為群,國家之所以為國,賴此德焉以成立者也。人也者,善群之動物也(此西儒亞堣g多德之言)。人而不群,禽獸奚擇。而非徒空言高論曰群之群之,而遂能有功者也;必有一物焉貫注而聯絡之,然後群之實乃舉,若此者謂之公德。
道德之本體一而已,但其發表於外,則公私之名立焉。人人獨善其身者謂之私德,人人相善其群者謂之公德,二者皆人生所不可缺之具也。無私德則不能立,合無量數卑污虛偽殘忍愚懦之人,無以為國也;無公德則不能團,雖有無量數束身自好、廉謹良願之人,仍無以為國也。吾中國道德之發達,不可謂不早,雖然,偏於私德,而公德殆闕如。試觀《論語》、《孟子》諸書,吾國民之木鐸,而道德所從出者也。其中所教,私德居十之九,而公德不及其一焉。如《皋陶謨》之九德,《洪範》之三德,《論語》所謂溫良恭儉讓,所謂克己復禮,所謂忠信篤敬,所謂寡尤寡悔,所謂剛毅木訥,所謂知命知言,《大學》所謂知止慎獨,戒欺求慊,《中庸》所謂好學力行知恥,所謂戒慎恐懼,所謂致曲,《孟子》所謂存心養性,所謂反身強恕,凡此之類,關於私德者發揮幾無餘蘊,于養成私人(私人者對於公人而言,謂一個人不與他人交涉之時也。)之資格,庶乎備矣。雖然,僅有私人之資格,遂足為完全人格乎?是固不能。今試以中國舊倫理,與泰西新倫理相比較:舊倫理之分類,曰君巨,曰父子,曰兄弟,曰夫婦,曰朋友;新倫理之分類,曰家族倫理,曰社會(即人群)倫理,曰國家倫理。舊倫理所重者,則一私人對於一私人之事也;(一私人之獨善其身,固屬於私德之範圍,即一私人與他私人交涉之道義,仍屬於私德之範圍也,此可以法律上公法、私法之範圍證明之。)新倫理所重者,則一私人對於一團體之事也。(以新倫理之分類,歸納舊倫理,則關於家族倫理者三:父子也,兄弟也,夫婦也:關於社會倫理者一:朋友也;關於國家倫理者一:君臣也。然朋友一倫,決不足以盡社會倫理;君臣一倫,尤不足以盡國家倫理。何也?凡人對於社會之義務,決不徒在相知之朋友而已,即絕跡不與人交者,仍於社會上有不可不盡之責任。至國家者,尤非君臣所能專有,若僅言君臣之義,則使以禮,事以忠,全屬兩個私人感恩效力之事耳,於大體無關也。將所謂逸民不事王侯者,豈不在此倫範圍之外乎?夫人必備此三倫理之義務,然後人格乃成。若中國之五論,則惟於家族倫理稍為完整,至社會、國家倫理,不備滋多。此缺憾之必當補者也,皆由重私德輕公德所生之結果也。)夫一私人之所以自處,與一私人之對於他私人,其間必貴有道德者存,此奚待言!雖然,此道德之一部分,而非其全體也。全體者,合公私而兼善之者也。
私德公德,本並行不悖者也。然提倡之者既有所偏,其末流或遂至相妨。若微生畝譏孔子以為佞,公孫醜疑孟子以好辨,此外道淺學之徒,其不知公德,不待言矣;而大聖達哲,亦往往不免。吾今固不欲摭拾古人片言隻語有為而發者,擿之以相詬病。要之,吾中國數千年來,束身寡過主義,實為德育之中心點。範圍既日縮日小,其間有言論行事出此範圍外,欲為本群本國之公利公益有所盡力者,彼曲士賤儒,動輒援"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等偏義,以非笑之、擠排之。謬種流傳,習非勝是,而國民益不復知公德為何物!今夫人之生息于一群也,安享其本群之權利,即有當盡於其本群之義務;苟不爾者,則直為群之蠹而已。彼持束身寡過主義者,以為吾雖無益於群,亦無害於群,庸詎知無益之即為害乎!何則?群有以益我,而我無以益群,是我逋群之負而不償也。夫一私人與他私人交涉,而逋其所應償之負,於私德必為罪矣,謂其害之將及於他人也。而逋群負者,乃反得冒善人之名,何也?使一群之人,皆相率而逋焉,彼一群之血本,能有幾何?而此無窮之債客,日夜蠹蝕之而瓜分之,有消耗,無增補,何可長也!然則其群必為逋負者所拽倒,與私人之受累者同一結果,此理勢之所必然矣。今吾中國所以日即衰落者,豈有他哉,束身寡過之善士太多,享權利而不盡義務,人人視其所負于群教員如無有焉,人雖多,曾不能為群之利,而反為群之累,夫安得不日蹙也!
父母之于子也,生之育之,保之教之,故為子者有報父母恩之義務。人人盡此義務,則子愈多者,父母愈順,家族愈昌;反是則為家之索矣。故子而逋父母之負者,謂之不孝,此私德上第一大義,盡人能知者也。群之於人也,國家之于國民也,其恩與父母同。蓋無群無國,則吾性命財產無所托,智慧能力無所附,而此身將不可以一日立於天地。故報群報國之義務,有血氣者所同具也。苟放棄此責任者,無論其私德上為善人、為惡人,而皆為群與國之蝥賊。譬諸家有十子,或披剃出家,或博弈飲酒,雖一則求道,一則無賴,其善惡之性質迥殊,要之不顧父母之養,為名教罪人則一也。明乎此義,則凡獨善其身以自足者,實與不孝同科。案公德以審判之,雖謂其對於本群而犯大逆不道之罪,亦不為過。
某說部寓言,有官吏死而冥王案治其罪者,其魂曰:"吾無罪,吾作官甚廉。"冥王曰:"立木偶於庭,並水不飲,不更勝君乎!于廉之外一無所聞,是即君之罪也。"遂炮烙之。欲以束身寡過為獨一無二之善德者,不自知其已陷於此律而不容赦也。近世官箴,最膾炙人口者三字,曰清、慎、勤。夫清、慎、勤,豈非私德之高尚者耶?雖然,彼官吏者受一群之委託而治事者也,既有本身對於群之義務,複有對於委託者之義務,曾是清、慎、勤三字,遂足以塞此兩重責任乎?此皆由知有私德,不知有公德。故政治之不進,國華之日替,皆此之由。彼官吏之立于公人地位者且然,而民間一私人更無論也。我國民中無一人視國事如己事者,皆公德之大義未有發明故也。
且論者亦知道德所由起乎?道德之立,所以利群也。故因其群文野之差等,而其所適宜之道德,亦往往不同,而要之,以能固其群、善其群、進其群者為歸。夫英國憲法,以侵犯君主者為大逆不道(各君主國皆然):法國憲法,以謀立君主者為大逆不道;美國憲法,乃至以妄立貴爵名號者為大逆不道(凡違憲者皆大逆不道也)。其道德之外形相反如此,至其精神則一也。一者何?曰:為一群之公益而已。乃至古代野蠻之人,或以婦女公有為道德,(一群中之婦女為一群中之男子所公有物,無婚姻之制也。古代期巴達尚不脫此風)。或以奴隸非人為道德,(視奴隸不以人類,古賢柏拉圖、阿堣g多德皆不以為非;南北美戰爭以前,歐美人不以此事為惡德也。)而今世哲學家,猶不能謂其非道德。蓋以彼當時之情狀所以利群者,惟此為宜也。,然則道德之精神,未有不自一群之利益而生者,苟反於此精神,雖至善者,時或變為至惡矣。(如自由之制,在今日為至美,然移之於野蠻未開之群,則為至惡;專制之治,在古代為至美,然移之于文明開化之群,則為至惡。是其例證也。)是故公德者,諸國之源也,有益於群者為善,無益於群者為惡,(無益而有害者為大惡,無害亦無益者為小惡。)此理放諸四海而准,侯諸百世而不惑者也。至其道德之外形,則隨其群之進步以為比例差,群之文野不同,則其所以為利益者不同,而其所以為道德者亦自不同。德也者,非一成而不變者也,(吾此言頗駭俗,但所言者德之條理,非德之本原,其本原固亙萬古而無變者也。讀者幸勿誤會。本原惟何?亦曰利群而已。)非數,千年前之古人能立一定格式以範圍天下萬世者也。(私德之條目,變遷較少,公德之條目,變遷尤多。)然則吾輩生於此群,生於此群之今日,宜縱觀宇內之大勢,靜察吾族之所宜,而發明一種新道德,以求所以固吾群、善吾群、進吾群之道,未可以前王先哲所罕言者,遂以自畫而不敢進也。知有公德,而新道德出焉矣,而新民出焉矣!(今世士夫談維新者,諸事皆敢言新:惟不敢言新道德,此由學界之奴性未去,愛群、愛國、愛真理之心未誠也。蓋以為道德者,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自無始以來,不增不減,先聖昔賢,盡揭其奧,以詔後人,安有所謂新焉舊焉者。殊不知,道德之為物,由於天然者半,由於人事者亦半,有發達有進步,一循天演之大例。前哲不生於今日,安能制定悉合今日之道德?使孔孟複起,其不能不有所損益也亦明矣。今日正當過渡時代,青黃不接,前哲深微之義,或湮沒而未彰,而流俗相傳簡單之道德,勢不足以範圍今後之人心,且將有厭其陳腐而一切吐棄之者。吐棄陳腐,猶可言也,若並道德而吐棄,則橫流之禍,曷其有極!今此禍已見端矣。老師宿儒,或憂之,劬劬焉欲持宋元之餘論以遏其流,豈知優勝劣敗,固無可逃,捧壞〔抔〕土以塞孟津,沃杯水以救薪水,雖竭吾才,豈有當焉。苟不及今急急斟酌古今中外,發明一種新道德者而提倡之,吾恐今後智育愈盛,則德育愈衰,泰西物質文明盡輸入中國,而四萬萬人且相率而為禽獸也。嗚呼!道德革命之論,吾知必為舉國之所詬病,顧吾特恨吾才之不逮耳,若夫與一世之流俗人挑戰決鬥,吾所不懼,吾所不辭。世有以熱誠之心愛群、愛國、愛真理者乎?吾願為之執鞭,以研究此問題也。)公德之大目的,既在利群,而萬千條理即由是生焉。本論以後各子目,殆皆可以"利群"二字為綱,以一貫之者也。故本節但論公德之急務,而實行此公德之方法,則別著于下方。
論自由
(1902年5月8日、22日)
"不自由毋寧死!"斯語也,實十八九兩世紀中,歐美諸國民所以立國之本原也。
自由之義,適用於今日之中國乎?曰:自由者,天下之公理,人生之要具,無往而不適用者也。雖然,有真自由,有偽自由,有全自由,有偏自由,有文明之自由,有野蠻之自由。今日"自由雲自由雲"之語,已漸成青年輩之口頭禪矣。新民子曰:我國民如欲永享完全文明真自由之福也,不要不先知自由之為物果何如矣。請論自由。
自由者,奴隸之對待也。綜觀歐、美自由發達史,其所爭者不出四端:一曰政治上之自由,二曰宗教上之自由,三曰民族上之自由,四曰生計上之自由(即日本所謂經濟上自由)。政治上之自由者,人民對於政府而保其自由也。宗教上之自由者,教徒對於教會而保其自由也。民族上之自由者,本國對於外國而保其自由也。生計上之自由者,資本家與勞力者相互而保其自由也。而政治上之自由,複分為三:一曰平民對於貴族而保其自由,二曰國民全體對於政府而保其自由,三曰殖民地對於母國而保其自由是也。自由之征諸實行者,不外是矣。
以此精神,其所造出之結果,厥有六端。(一)四民平等問題:凡一國之中,無論何人不許有特權(特別之權利與齊民異者),是平民對於貴族所爭得之自由也。(二)參政權問題:凡生息于一國中者,苟及歲而即有公民之資格,可以參與一國政事,是國民全體對於政府所爭得之自由也。(三)屬地自治問題:凡人民自殖於他土者,得任意自建政府,與其在本國時所享之權利相等,是殖民地對於母國所爭得之自由也。(四)信仰問題:人民欲信何教,悉由自擇,政府不得以國教束縛干涉之,是教徒對於教會所爭得之自由也。(五)民族建國問題:一國之人,聚族而居,自立自治,不許他國若他族握其主權,並不許干涉其毫末之內治,侵奪其尺寸之土地,是本國人對於外國所爭得之自由也。(六)工群問題(日本謂之勞動問題或社會問題):凡勞力者自食其力,地主與資本家不得以奴隸畜之,是貧民對於素封者所爭得之自由也。試通覽近世三四百年之史記,其智者敝口舌于廟堂,其勇者塗肝腦于原野,前者仆,後者興,屢敗而不悔,弗獲而不措者,其所爭豈不以此數端耶?其所得豈不在此數端耶?試一述其崖略:
昔在希臘羅馬之初政,凡百設施,謀及庶人。共和自治之制,發達蓋古。然希臘純然貴族政體,所謂公民者,不過國民中一小部分,而其餘農、工、商及奴隸,非能一視也。羅馬所謂公民,不過其都會中之拉丁民族,而其攻取所得之屬地也,非能一視也。故政治上之自由,雖遠濫觴於希臘,然貴族之對平民也,母國之對屬地也,本國人之對外國也,地主之對勞力者,其種種侵奪自由之弊,亦自古然矣。及耶穌教興,羅馬帝國立,而宗教專制、政治專制乃大起。中世之始,蠻族狸披,文化蹂躪,不待言矣。及其末也,則羅馬皇帝與羅馬教皇,分司全歐人民之軀殼靈魂兩界,生息於肘下而不能自拔。故中世史者,實泰西之黑暗時代也。及十四五世紀以來,馬丁·路得興,一抉舊教藩籬,思想自由之門開,而新天地始出現矣。爾後二三百年中,列國或內爭,或外伐,原野饜肉,谿穀填血,天日慘澹,神鬼蒼黃,皆為此一事而已。此為爭宗教自由時代。及十七世紀,格林威爾起于英;十八世紀,華盛頓興於美;未幾而法國大革命起,狂風努潮,震撼全歐,列國繼之,靈〔雲〕滃水湧,遂使地中海以西,亙於太平洋東岸,無一不為立憲之國,加拿大、澳洲諸殖民地,無一不為自治之政,直至今日,而其機未止。此為爭政治自由時代。自十六世紀,荷蘭人求脫西班牙之軛,奮戰四十餘年,其後諸國踵興,至十九世紀,而民族主義磅?於大地。伊大利、匈加利之於奧大利,愛爾蘭之于英倫,波蘭之於俄、普、奧三國,巴幹半島諸國之於土耳其,以至丙今波亞之于英,菲律賓之於美,所以死亡相踵而不悔者,皆曰"非我種族不得有我主權"而已。雖其所向之目的,或達或不達,而其精神一也。此為爭民族自由時代。(民族自由與否,大半原於政治,故此二者其界限常相混。)前世紀(十九)以來,美國布禁奴之令,俄國廢農傭之制,生計界大受影響,而廿卅年來,同盟罷工之事,所在紛起,工廠條例,陸續發佈,自今以往,此問題遂將為全地球第一大案。此為爭生計自由時代。凡此諸端,皆泰西四百年來改革進步之大端,而其所欲以去者,亦十之八九矣。噫嘻,是遵何道哉?皆"不自由毋寧死"之一語,聳動之,鼓舞之,出諸壤而升諸霄,生其死而肉其骨也。於戲,?璨哉自由之花!於戲,莊嚴哉自由之神!
今將近世史中爭自由之大事,列一年表如下:
一五三二年舊教徒與新教徒結條約許信教自由宗教上之自由
一五二四年瑞士信新教諸市府始聯合行共和政同
一五三六年丁抹國會始定新教為國教同
一五七○年法國內訌暫熄新教徒始自由同
一五九八年法國許新教徒以參政權同
一六四八年荷蘭與西班牙積四十年苦戰始得自立民族上之自由亦因宗教
一六一八年
一六四八年西班牙、佛蘭西、瑞典、日爾曼、丁抹等國連兵不止,卒定新舊教同享平等權利宗教上之自由
一六四九年英民?其王查理士第一,行共和政政治上之自由
一七七六年北美合眾國佈告獨立同(殖民地之關係)
一七八九年法國大革命起同(貴族平民之關係
一八二二年墨西哥獨立同(殖民地之關係)
一八一九至一八一三年南美洲諸國獨立同
一八三二年英國改正選舉法同
一八三三年英國布禁奴令于殖民地生計上之自由
一八四八年法國第二次革命政治上之自由
同年奧國維也納革命同
同年匈加利始立新政府,次年奧匈開戰民族上之自由
同年義大利革命起同
同年日爾曼謀統一不成同
同年義大利、瑞士、丁抹、荷蘭發佈憲法政治上之自由
一八六一年俄國解放隸農生計上之自由
一八六三年希臘脫土耳其自立民族上之自由
同年波蘭人拒俄亂起同
同年美國因禁奴事南北相爭同
一八六七年北德意志聯邦成民族上與政治上之自由
一八七○年法國第三次革命政治上之自由
一八七一年義大利統一功成民族上與政治上之自由
一八七五至一八七八年土耳其所屬門的內哥、塞爾維亞、赫斯戈偉訥等國皆起倡獨立
民族上與宗教上之自由
一八八一年俄皇亞歷山大第二將布憲法,旋為虛無黨所?政治上之自由
一八八二年美國大同盟罷工起,此後各國有之,歲歲不絕生計上之自由
一八八九年巴西獨立,行共和政政治上之自由(殖民地之關係)
一八九三年英國布愛爾蘭自治案民族上之自由
一八九九年菲立賓與美國戰同
同年波亞與英國戰同
一九○一年澳洲自治聯邦成政治上之自由
由此觀之,數百年來世界之大事,何一非以"自由"二字為之原動力者耶?彼民之求此自由也,其時不同,其國不同,其所需之種類不同,故其所來者亦往往不同,要其用諸實事而非虛談,施諸公敵而非私利一也。試以前所列之六大問題,覆按諸中國,其第一條四民平等問題,中國無有也,以吾自戰國以來,即廢世卿之制,而階級陋習,早已消滅也。其第三條屬地自治問題,中國無有也,以其無殖民地於境外也。其第四條信仰問題,中國更無有也,以其無殖民地於境外也。其第四條信仰問題,中國更無有也,以吾國非宗教國,數千年無教爭也。其第六條工群問題,他日或有之,而今則尚無有也,以其生計界尚沈滯,而競爭不劇烈也。然則今日吾中國所最急者,唯第二之參政問題,與第四之民族建國問題而已。此二者事本同源,苟得其乙,則甲不求而自來;苟得其甲,則乙雖弗獲猶無害也。若是夫吾儕之所謂自由,與其所以求自由之道,可以見矣。
自由之界說曰:"人人自由,而以不侵人之自由為界。"夫既不許侵人自由,則其不自由亦甚矣。而顧謂此為自由之極則者何也?自由雲者,團體之自由,非個人之自由也。野蠻時代,個人之自由勝,而團體之自由亡;文明時代,團體之自由強,而個人之自由減。斯二者蓋有一定之比例,而分毫不容忒者焉。使其以個人之自由為自由也,則天下享自由之福者,宜莫今日之中國人若也。紳士武斷于鄉曲,受魚肉者莫能抗也;駔商逋債而不償,受欺騙者莫能責也。夫人人皆可以為紳士,人人皆可以為駔商,則人人之自由亦甚矣。
不寧惟是,首善之區,而男婦以官道為圊牏,何其自由也;市邑之間,而老稚以雅片為菽粟,何其自由也。若在文明國,輕則罰鍰,重則輸城旦矣。諸類此者,若悉數之,則更十仆而不能盡。由是言之,中國人自由乎,他國人自由乎?顧識者楬櫫自由之國,不于此而于彼者何也?野蠻自由,正文明自由之蟊賊也。文明自由者,自由於法律之下,其一舉一動,如機器之節腠,其一進一退,如軍隊之步武。自野蠻人視之,則以為天下之不自由,莫此甚也。夫其所以必若是者何也?天下未有內不自整,而能與外為競者。外界之競爭無已時,則內界之所以團其競爭之具者亦無已時。使濫用其自由,而侵他人之自由焉,而侵團體之自由焉,則其群固已不克自立,而將為他群之奴隸,夫複何自由之能幾也?故真自由者必能服從。服從者何?服法律也。法律者,我所制定之,以保護我自由,而亦以鉗束我自由者也。彼英人是已。天下民族中,最富於服從性質者莫如英人,其最享自由幸福者亦莫如英人。夫安知乎服從之即為自由母也。嗟夫!今世少年,莫不囂囂言自由矣,其言之者固自謂有文明思想矣,曾不審夫泰西之所謂自由者,在前此之諸大問題,無一役非為團體公益計,而決非一私人之放恣桀驁者所可托以藏身也。今不用之向上以求憲法,不用之排外以伸國權,而徒耳食一二學說之半面,取便私圖,破壞公德,自返於野蠻之野蠻,有規語之者,猶敢T然抗說曰:"吾自由,吾自由。"吾甚懼乎"自由"二字,不徒為專制黨之口實,而實為中國前途之公敵也!
"愛"主義者,天下之良主義也。有人於此,汲汲務愛已,而曰我實行愛主義可乎?"利"主義者,天下之良主義也。有人於此,孳孳務利已,而曰我實行利主義可乎?"樂"主義者,亦天下之良主義也,有人於此,媞媞務樂己,而曰我實行樂主義可乎?故凡古賢今哲之標一宗旨以易天下者,皆非為一私人計也。身與群校,群大身小,詘身伸群,人治之大經也。當其二者不兼之際,往往不愛已,不利已,不樂已,以達其愛群、利群、樂群之實者有焉矣。佛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佛之說法,豈非欲使眾生脫離地獄者耶?而其下手必自親入地獄始。若是乎有志之士,其必悴其形焉,因衡其心焉,終身自棲息于不自由之天地,然後能舉其所愛之群與國而自由之也明矣。今世之言自由者,不務所以進其群、其國于自由之道,而惟于薄物細故、日用飲食,齗齗然主張一已之自由,是何異簞豆見色,而曰我通功利派之哲學;飲博無賴,而曰我循快樂派之倫理也。《戰國策》言:"有學儒三年,歸而名其母者。"吾見夫誤解自由之義者,有類於是焉矣。
然則自由之義,竟不可行於個人乎?曰:惡,是何言!團體自由者,個人自由之積也。人不能離團體而自生存,團體不保其自由,則將有他團焉自外而侵之、壓之、奪之,則個人之自由更何有也!譬之一身,任口之自由也,不擇物而食焉,大病浸起,而口所固有之自由亦失矣;任手之自由也,持梃而殺人焉,大罰浸至,而手所固有之自由亦失矣。故夫一飲一食、一舉一動,而皆若節制之師者,正百體所以各永保其自由之道也,此猶其與他人他體相交涉者。吾請更言一身自由之事。
一身自由雲者,我之自由也。雖然,人莫不有兩我焉:其一,與眾生對待之我,昂昂七尺立人間者是也;其二,則與七尺對待之我,瑩瑩一點存於靈台者是也。(孟子曰:"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物者,我之對待也,上物指眾生,下物指七尺即耳目之官,要之,皆物而非我也。我者何?心之官是已。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惟我為大,而兩界之物皆小也。小不奪大,則自由之極軌焉矣。)是故人之奴隸我,不足畏也,而莫痛于自奴隸于人;自奴隸于人,猶不足畏也,而莫慘于我奴隸于我。莊子曰:"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次之。"吾亦曰:辱莫大於心奴,而身奴斯為末矣。夫人強迫我以為奴隸者,吾不樂焉,可以一旦起而脫其絆也,十九世紀各國之民變是也。以身奴隸于人者,他人或觸于慈祥焉,或迫于正義焉,猶可以出我水火而蘇之也,美國之放黑奴是也。獨461梁啟超文集至心中之奴隸,其成立也,非由他力之所得加;其解脫也,亦非由他力之所得助。如蠶在繭,著著自縛;如膏在釜,日日自煎。若有欲求真自由者乎,其必自除心中之奴隸始。
吾請言心奴隸之種類,而次論所以除之之道。
一曰,勿為古人之奴隸也。古聖賢也,古豪傑也,皆嘗有大功德於一群,我輩愛而敬之宜也。雖然,古人自古人,我自我。彼古人之所以能為聖賢、為豪傑者,豈不以其能自有我乎哉?使不爾者,則有先聖無後聖,有一傑無再傑矣。譬諸孔子誦法堯舜,我輩誦法孔子,曾亦思孔子所以能為孔子,彼蓋有立於堯舜之外者也。使孔子而為堯舜之奴隸,則百世後必無複有孔子者存也。聞者駭吾言乎?盍思乎世運者進而愈上,人智者浚而愈瑩,雖有大哲,亦不過說法以匡一時之弊,規當世之利,而決不足以範圍千百萬年以後之人也。泰西之有景教也,其在中古,嘗不為一世文明之中心點,逮夫末流,束縛馳驟不勝其敝矣。非有路得、倍根、笛卡兒、康得、達爾文、彌勒、赫胥黎諸賢,起而附益之、匡救之,夫彼中安得有今日也!中國不然,于古人之言論行事,非惟辨難之辭不敢出於口,抑且懷疑之念不敢萌於心。夫心固我有也,聽一言,受一義,而曰我思之我思之,若者我信之,若者我疑之,夫豈有刑戮之在其後也。然而舉世之人,莫敢出此。吾無以譬之,譬之義和團。義和團法師之被發、仗劍、踽步、念念有詞也,聽者苟一用其思索焉,則其中自必有可疑者存,而信之者竟遍數省,是必其有所懾焉,而不敢涉他想者矣;否則有所假焉,自欺欺人以逞其狐威者矣。要之。為奴隸于義和團一也。吾為此譬,非敢以古人比義和團也,要之,四書六經之義理,其非一一可以適於今日之用,則雖臨我以刀鋸鼎鑊,吾猶敢斷言而不憚也。而世之委身以嫁古人,為之薦枕庶而奉箕帚者,吾不知其與彼義和團之信徒果何擇也。我有耳目,我物我格,我有心思,我理我窮,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其于古人也,吾時而師之,時而友之,時而敵之,無容心焉,以公理為衡而已。自由何如也!
二曰,勿為世俗之奴隸也。甚矣人性之弱也!"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袖,四方全幅帛。"古人夫既謠之矣。然曰鄉愚無知,猶可言也,至所謂士群子者,殆又甚焉。當晚明時,舉國言心學,全學界皆野狐矣;當乾嘉間,舉國言考證,全學界皆蠹魚類。然曰歲月漸遷,猶可言也,至如近數年來,丁戊之間,舉國慕西學若膻,已庚之間,舉國避西若厲,今則厲又為膻矣。夫同一人也,同一學也,而數年間可以變異若此,無他,俯仰隨人,不自由耳。吾見有為猴戲者,跳焉則群猴跳,擲焉則群猴擲,舞焉則群猴舞,笑焉則群猴笑,哄焉則群猴鬩,怒焉則群猴罵。諺曰:"一犬吠影,百犬吠聲。"悲哉!人秉天地清淑之氣以生,所以異於群動者安在乎?胡自污蔑以與猴犬為倫也!夫能鑄造新時代者上也,即不能而不為舊時代所吞噬所汩〔汩〕沈,抑其次也,狂瀾滔滔,一柱屹立,醉鄉夢夢,靈台昭然,丈夫之事也。自由何如也!
三曰,勿為境遇之奴隸也。人以一身立於物競界,凡境遇之圍繞吾旁者,皆日夜與吾相為鬥而未嘗息者也。故戰境遇而勝之者則立,不戰而為境遇所壓者則亡。若是者,亦名曰天行之奴隸。天行之虐,逞於一群者有然,逞於一人者亦有然。謀國者而安於境遇也,則美利堅可無獨立之戰,匈加利可無自治之師,日爾曼、義大利可以長此華離破碎為虎狼奧之附庸也。使謀身者而安於境遇也,則賤族之計程車禮立,(英前宰相,與格蘭期頓齊名者,本猶太人。猶太人在英視為最賤之族。)何敢望挫俄之偉勳;蛋兒之林肯(前美國大統領,漁人子也,少極貧)何敢企放奴之大業;而西鄉隆盛當以患難易節;瑪志尼當以竄謫灰心也。吾見今日所謂識時之彥者,開口輒曰:陽九之厄,劫灰之運,天亡中國,無可如何。若所以自處者,非貧賤而移,則富貴而淫,其最上者遇威武而亦屈也。一事之挫跌,一時之潦倒,而前此權奇磊落、不可一世之概,銷磨盡矣。咄,此區區者果何物,而顧使之操縱我心如轉蓬戰?善夫,《墨子.非命》之言也,曰:"執有命者,是覆天下之義,而說百姓之誶也。"天下善言命者,莫中國人若,而一國之人,奄奄待死矣。有力不庸,而惟命是從,然則人也者,亦天行之芻狗而已,自動之機器而已,曾無一毫自主之權,可以達已之所志,則人之生也,奚為哉?奚樂哉?英儒赫胥黎曰:"今者欲治道之有功,非與天爭勝焉不可也,固將沈毅用壯,見大丈夫之鋒穎,強立不反,可爭可取而不可降。所遇善,固將寶而維之;所遇不善,亦無慬焉。"陸象山曰:"利害毀譽,稱譏苦樂,名曰八風。八風不動,入三摩地。"邵堯夫之詩曰:"卷舒一代興亡手,出入千重雲水身。"吵茲境遇,曾不足以損豪傑之一腳指,而豈將入其籠也。自由何如也!
四曰,勿為情欲之奴隸也。人之喪其心也,豈由他人哉?孟子曰:"向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夫誠可以已,而能已之者百無一焉,甚矣情欲之毒人深也。古人有言:心為形役。形而為役,猶可愈也;心而為役,將奈之何?心役於他,猶可拔也;心役於形,將奈之何?形無一日而不與心為緣,則將終其生趄瑟縮於六根六塵之下,而自由權之萌?俱斷矣。吾常見有少年岳岳犖犖之士,志願才氣,皆可以開拓千古,推倒一時,乃閱數年而餒焉,更閱數年而益餒焉。無他,凡有過人之才者,必有過人之欲;有過人之才,有過人之欲,而無過人之道德心以自主之,則其才正為其欲之奴隸,曾幾何時,而銷磨盡矣。故夫泰西近數百年,其演出驚天動地之大事業者,往往在有宗教思想之人。夫迷信於宗教而為之奴隸,固非足貴,然其借此以克制情欲,使吾心不為頑軀濁殼之所困,然後有以獨往獨來,其得力固不可誣也。日本維新之役,其倡之成之者,非有得于王學,即有得於禪宗。其在中國近世,勳名赫赫在人耳目者,莫如曾文正,試一讀其全集,觀其困知勉行厲、志克已之功何如?天下固未有無所養而能定大艱成大業者。不然,日日恣言曰吾自由吾自由,而實為五賊(佛典亦以五賊名五官。)所驅遣,勞苦奔走以借之兵而齎其糧耳,吾不知所謂自由者何在也?孔子曰:"克己復禮為仁。"己者,對於眾生稱為己,亦即對於本心而稱為物者也。所克者已,而克之者又一己,以己克己,謂之自勝,自勝之謂強。自勝源,強焉,其自由何如也!
籲,自由之義,泰西古今哲人,著書數十萬言剖析之,猶不能盡也。淺學如餘,而欲以區區片言單語發明之,烏知其可?雖然,精義大理,當世學者,既略有述焉。吾故就團體自由、個人自由兩義,刺取其淺近直捷者,演之以獻於我學界。世有愛自由者乎,其慎角毒自由以毒天下也!
論進步
(一名論中國群治不進之原因)
(1902年6月20日、7月5日)
泰西某說部載有西人初航中國者,聞羅盤針之術之傳自中國也,又聞中國二千年前即有之也,默忖此物入泰西,不過數紀,而改良如彼其屢,效用如彼其廣,則夫母國數千年之所增長,當更何若?登岸後不遑他事,先入市購一具,乃問其所謂最新式者,則與歷史讀本中載十二世紀時亞刺伯人傳來之羅盤圖,無累黍之異,其人乃廢然而返雲。此雖諷刺之寓言,實則描寫中國群治濡滯之狀,談言微中矣。
吾昔讀黃公度《日本國志》,好之,以為據此可以盡知東瀛新國之情狀矣,入都見日使矢野龍谿,偶論及之,龍谿曰:"是無異據《明史》以言今日中國之時局也。"餘怫然,叩其說,龍谿曰:"黃書成於明治十四年,我國自維新以來,每十年間之進步,雖前此百年不如也,然則二十年前之書,非《明史》之類而何。"吾當時猶疑其言,東遊以來,證以所見,良信。斯密亞丹《原富》稱"元代時有義大利人瑪可波羅游支那,歸而著書,述其國情,以較今人遊記,殆無少異。"吾以為豈惟瑪氏之作,即《史記》、《漢書》二千年舊藉,其所記載,與今日相去能幾何哉?夫同在東亞之地,同為黃族之民,而何以一進一不進,天壤若此?
中國人動言郅治之世在古昔,而近世則為澆末,為叔季,此其義與泰西哲學家進化之論最相反。雖然,非讕言也,中國之現狀實然也。試觀戰國時代,學術?起,或明哲理,或闡技術,而後此則無有也;兩漢時代,治具粲然,宰相有責任,地方有鄉官,而後此則無有也;自餘百端,類此者不可枚舉。夫進化者天地之公例也,譬之流水,性必就下,譬之拋物,勢必向心,苟非有他人焉從而博之,有他物焉從而吸之,則未有易其故常者。然則吾中國之反于彼進化之大例,而演出此凝滯之現象者,殆必有故,求得其故而討論焉,發明焉,則知病而藥於是乎在矣。
論者必曰"由於保守性質之太強也。是固然也,雖然,吾中國人保守性質何以獨強,是亦一未解決之問題也。且英國人以善保守聞於天下,而萬國進步之速,殆莫英若,又安見夫保守之必為群害也。吾思之,吾重思之,其原因之由於天然者有二,由於人事者有三:
一曰大一統而競爭絕也:競爭為進化之母,此義殆既成鐵案矣。泰西當希臘列國之時,政學皆稱極盛;洎羅馬分裂,散為諸國,複成近世之治,以迄於今,皆競爭之明效也。夫列國並立,不競爭則無以自存。其所競者,非徒在國家也,而兼在個人。非徒在強力也,而尤在德智。分途並趨,人自為戰,而進化遂沛然莫之能禦。故夫一國有新式槍炮出,則他國棄其舊者恐後焉,非是不足以操勝於疆場也;一廠有新式機器出,則他廠亦棄其舊者恐後焉,非是不足以求贏於闤闠也。惟其然也,故不徒恥下人,而常求上人,昨日乙優於甲,今日丙駕於乙,明日甲還勝丙,互相傲,互相妒,互相師,如賽馬然,如鬥走然,如競漕然,有橫於前,則後焉者自不敢不勉,有躡於後,則前焉者亦不敢即安,此實進步之原動力所由生也。中國惟春秋、戰國數百年間分立之運最久,而群治之進,實以彼時為極點;自秦以後,一統局成,而為退化之狀者,千餘年於今矣。豈有他哉?競爭力銷乏使然也。
二曰環蠻族而交通難也:凡一社會與他社會相接觸,則必產出新現象,而文明遂進一步,上古之希臘殖民,近世之十字軍東征,皆其成例也。然則統一非必為進步之障也,使統一之於內,而交通之於外,則其飛躍或有更速者也。中國環列皆小蠻夷,其文明程度,無一不下我數等,一與相遇,如湯沃雪,縱橫四顧,常覺有天上地下唯我獨尊之概,始而自信,繼而自大,終而自畫。至於自畫,而進步之途絕矣。不甯惟是,所謂諸蠻族者,常以其牛羊之力,水草之性,來破壞我文明,於是所以抵抗之者,莫急於保守我所固有,中原文獻,漢官威儀,實我黃族數千年來戰勝群裔之精神也。夫外之既無可師法以為損益之資,內之複不可不兢兢保持以為自守工具,則其長此終古也亦宜。
以上由於天然者。
三曰言文分而人智局也:文字為發明道器第一要件,其繁簡難易,常與民族文明程度之高下為比例差。列國文字,皆起於衍形,及其進也,則變而衍聲。夫人類之語言遞相差異,經千數百年後而必大遠於其朔者,勢使然也。故衍聲之國,言文常可以相合,衍形之國,言文必日以相離,社會之變遷日繁,其新現象新名詞必日出,或從積累而得,或從交換而來,故數千年前一鄉、一國之文字,必不能舉數千年後萬流彙遝群族紛拏時代之名物意境而盡載之,盡描之,此無可如何者也。言文合,則言增而文與之俱增,一新名物新意境出,而即有一新文字以應之,新新相引而日進焉。言文分,則言日增而文不增,或受其新者而不能解,或解矣而不能達,故雖有方新之機,亦不得不窒。其為害一也。言文合,則但能通今文者,已可得普通之智識,其古文之學,如泰西之希臘羅馬文字。待諸專門名家者之討求而已,故能操語者即能讀書,而人生必需之常識,可以普及。言文分,則非多讀古書通古義,不足以語於學問,故近數百年來學者,往往瘁畢生精力于《說文》、《爾雅》之學,無餘裕以從事於實用,夫亦有不得不然者也。其為害二也。且言文合而主衍聲者,識其二三十之字母,通其連綴之法則,望文而可得其音,聞音而可解其義。言文分而主衍形者,則《蒼頡篇》三千字,斯為字母者三千,《說文》九千字,斯為字母者九千,《康熙字典》四萬字,斯為字母者四萬,夫學二三十之字母與學三千、九千、四萬之字母,其難易相去何如?故泰西、日本婦孺可以操筆劄,車夫可以讀新聞。而吾中國或有就學十年,而冬烘之頭腦如故也。其為害三也。夫群治之進,非一人所能為也,相摩而遷善,相引而彌長,得一二之特識者,不如得百千萬億371論進步之常識者,其力逾大而效逾彰也。我國民既不得不疲精力以學難學之文字,學成者固不及什一,即成矣,而猶于當世應用之新事物新學理,多所隔閡,此性靈之旻發所以不銳,而思想之傳播所以獨遲也。
四曰專制久而民性漓也:天生人而賦之以權利,且賦之以擴充此權利之智識,保護此權利之能力,故聽民之自由焉,自治焉,則群治必蒸蒸日上;有桎梏之、戕賊之者,始焉窒其生機,繼焉失其本性,而人道乃幾乎息矣。故當野蠻時代,團體未固,人智未完,有一二豪傑起而代其責,任其勞,群之利也。過是以往,久假不歸,則利豈足以償其弊哉?譬之一家一廛之中,家長之待其子弟,廛主之待其伴傭,皆各還其權利而不相侵,自能各勉其義務而不相佚,如是而不浡焉以興,吾未之聞也;不然者,役之如奴隸,防之如盜賊,則彼亦以奴隸盜賊自居,有可以自逸可以自利者,雖犧牲其家其廛之公益以為之,所不辭也,如是而不萎焉以衰,吾未之聞也。故夫中國群治不進,由人民不顧公益使然也;人民不顧公益,由自居于奴隸盜賊使然也;其自居于奴隸盜賊,由霸者私天下為一姓之產,而奴隸盜賊吾民使然也。善夫立憲國之政黨政治也,彼其黨人,固非必皆秉公心稟公德也,固未嘗不自為私名私利計也。雖然,專制國之求勢利者,則媚於一人,立憲國之求勢利者,則媚于庶人。媚一也,而民益之進不進,於此判焉。政黨之治,凡國必有兩黨以上,其一在朝,其他在野,在野黨欲傾在朝黨而代之也,於是自布其政策,以掊擊在朝黨之政策,曰使吾黨得政,則吾所施設者如是如是,某事為民除公害,某事為民增公益。民悅之也,而得占多數於議院,而果與前此之在朝黨易位,則不得不實行其所布之政策,以副民望而保大權,而群治進一級焉矣。前此之在朝黨,既幡而在野,欲恢復其已失之權力也,又不得不勤察民隱,悉心布畫,求更新更美之政策而布之曰:彼黨之所謂除公害增公益者,猶未盡也。使吾黨而再為之,則將如是如是,然後國家之前途愈益向上。民悅之也,而複占多數於議院,複與代興之在朝黨易位,而亦不得不實行其所布之政策,以副民望而保大權,而群治又進一級焉矣。如是相競相軋,相增相長,以至無窮,其競愈烈者,則其進愈速,歐美各國政治遷移之大勢,大率由此也。是故無論其為公也,即為私焉,而其有造于國民固已大矣。若夫專制之國,雖有一二聖君賢相,徇公廢私,為國民全體謀利益,而一國之大,鞭長難及,其澤之真能遍逮者,固已希矣。就令能之,而所謂聖君賢相者,曠百世不一遇,而桓、靈、京、檜,項背相望於歷史,故中國常語稱一治一亂,又曰治日少而亂日多,豈無萌?,其奈此連番之狂風橫雨何哉?進也以寸,而退也以尺,進也以一,而退也以十,所以曆千百年而每下愈況也。
五曰學說隘而思想窒也:凡一國之進步,必以學術思想為之母,而風俗政治皆其子孫也。中國惟戰國時代,九流雜興,道術最廣,自有史以來,黃族之名譽,未有盛于彼時者也。秦、漢而還,孔教統一。夫孔教之良,固也。雖然,必強一國人之思想使出於一途,其害于進化也莫大。自漢武表章六藝,罷黜百家,凡非在六藝之科者絕勿進,爾後束縛馳驟,日甚一日,虎皮羊質,霸者假之以為護符,社鼠城狐,賤儒緣之以謀口腹,變本加厲,而全國之思想界銷沈極矣。敘歐洲史者,莫不以中世史為黑暗時代。夫中世史則羅馬教權最盛之時也,舉全歐人民,其軀殼界,則糜爛于專制君主之暴威,其靈魂界則匍伏于專制教主之縛軛,故非惟不進,而以較希臘、羅馬之盛時,已一落千丈強矣。今試讀吾中國秦漢以後之歷史,其視歐洲中世史何如?吾不敢怨孔教,而不得不深惡痛絕夫緣飾孔教、利用孔教、誣罔孔教者之自賊而賊國民也。
以上由於人事者。
夫天然之障,非人力所能為也,而世界風潮之所簸蕩所沖激,已能使吾國一變其數千年來之舊狀。進步乎!進步乎!當在今日矣!雖然,所變者外界也,非內界也。內界不變,雖日烘動之鞭策之於外,其進無由。天下事無無果之因,亦無無因之果,我輩積數千年之惡因,以受惡果於今日,有志世道者,其勿遽責後此之果,而先改良今日之因而已。
新民子曰:吾不欲複作門面語,吾請以古今萬國求進步者,獨一無二不可逃避之公例,正告我國民。其例維何?曰破壞而已。
不祥哉!破壞之事也!不仁哉!破壞之言也!古今萬國之仁人志士,苟非有所萬不得已,豈其好為俶詭涼薄,憤世嫉俗,快一時之意氣,以事此事而言此言哉?蓋當夫破壞之運之相迫也,破壞亦破壞,不破壞亦破壞,破壞既終不可免,早一日則受一日之福,遲一日則重一日之害,早破壞者,其所破壞不可以較少,而所保全者自多;遲破壞者,其所破壞得不益甚,而所保全者彌寡。用人力以破壞者,為有意識之破壞,則隨破壞隨建設,一度破壞,而可以永絕第二次破壞之根,故將來之樂利,可以償目前之苦痛而有餘;聽自然而破壞者,為無意識之破壞,則有破壞無建設,一度破壞之不已而至於再,再度不已而至於三,如是者可以歷數百年千年,而國與民交受其病,至於魚爛而自亡。嗚呼!痛矣哉破壞!嗚呼!難矣哉不破壞!聞者疑吾言乎?
吾請與讀中外之歷史。中古以前之世界,一膿血世界也。英國號稱近世文明先進國,自一千六百六十年以後,至今二百餘年無破壞。其所以然者,實自長期國會之一度六破壞來也;使其憚破壞,則安知乎後此之英國,不為十八世紀末之法蘭西也。美國自一千八百六十五年以後,至今五十餘年無破壞,其所以然者,實自抗英獨立、放奴戰爭之兩度大破壞來也;使其憚破壞,則安知乎後此之美國,不為今日之秘魯、智利、委內瑞辣、亞爾然丁也。歐洲大陸列國,自一千八百七十年以後,至今三十餘年無破壞,其所以然者,實自法國大革命以來,綿亙七八十年空前絕後之大破壞來也;使其憚破壞,則安知乎今日之日爾曼、義大利不為波蘭,今日之匈牙利及巴幹半島諸國不為印度,今日之奧大利不為埃及,今日之法蘭西不為疇昔之羅馬也。日本自明治元年以後,至今三十餘年無破壞,其所以然者,實自勤王討幕、廢藩置縣之一度大破壞來也;使其憚破壞,則安知乎今日之日本,不為朝鮮也。夫吾所謂二百年來、五十年來、三十年來無破壞雲者,不過斷自今日言之耳。其實則此諸國者,自今以往,雖數百年千年無破壞,吾所敢斷言也。何也?凡破壞必有破壞之根原。孟德斯鳩曰:"專制之國,其君相動曰輯和萬民,實則國中常隱然含有擾亂之種子,是苟安也之一度大破壞,取此種子芟夷蘊崇之,絕其本根而勿使能殖也。故夫諸國者,自今以往,苟其有金革流血之事,則亦惟以國權之故,構兵於域外,容或有之耳,若夫國內相鬩糜爛鼎沸之慘劇,吾敢決其永絕而與天地長久也。今我國所號稱識時俊傑,莫不豔羨乎彼諸國者,其群治之光華美滿也如彼,其人民之和親康樂也如彼,其政府之安富尊榮也如彼,而烏知乎皆由前此之仁人志士,揮破壞之淚,絞破壞之腦,敞破壞之舌,禿破壞之筆,瀝破壞之血,填破壞之屍,以易之者也。嗚呼!快矣哉破壞!嗚呼!仁矣哉破壞!
此猶僅就政治一端言之耳,實則人群中一切事事物物,大而宗數、學術、思想、人心、風俗,小而文藝、技術、名物,何一不經過破壞之階級以上于進步之途也?故路得破壞舊宗教而新宗教乃興,倍根、笛卡兒破壞舊哲學而新哲學乃興,斯密破壞舊生計學而新生計學乃興,盧梭破壞舊政治學而新政治學乃興,孟德斯鳩破壞舊法律學而新法律學乃興,歌白尼破壞舊曆學而新曆學乃興,推諸凡百諸學,莫不皆然。而路得、倍根、笛卡兒、斯密、盧梭、孟德斯鳩、歌白尼之後,複有破壞路得、倍根、笛卡兒、斯密、盧梭、孟德斯鳩、歌白尼者,其破壞者,複有踵起而破壞之者,隨破壞,隨建設,甲乙相引,而進化之運,乃遞衍於無窮。凡以鐵以血而行破壞者,破壞一次,則傷元氣一次,故真能破壞者,則一度之後,不復再見矣。以腦以舌而行破壞者,雖屢摧棄舊觀,只受其利,而不蒙其害,故破壞之事無窮,進步之事亦無窮。又如機器興而手民之利益不得不破壞,輪舶興而帆檣之利益不得不破壞,鐵路電車興而車馬之利益不得不破壞,公司興而小資本家之利益不得不破壞,"托辣士特"(Trust)興而尋常小公司之利益不得不破壞。當其過渡迭代之頃,非不釀婦歎童號之慘,極棼亂杌隉之觀也;及建設之新局既定,食其利者乃在國家,乃在天下,乃在百年,而前此蒙破壞之損害者,亦往往於直接間接上得意外之新益。善夫!西人之琩奶瞗G"求文明者,非徒須償其價值而已,而又須忍其苦痛。"夫全國國民之生計,為根本上不輕搖動者,而當夫破壞之運之相代乎前也,猶且不能恤小害以擲大利,而況於害有百而利無一者耶?故夫歐洲各國自宗教改革後,而教會教士之利益被破壞也;自民立議會後,而暴君豪族之利益被破壞也;英國改正選舉法,千八百三十二年。而舊選舉區之特別利益被破壞也;美國布禁奴令,千八百六十五年。而南部素封家之利益被破壞也。此與吾中國之廢八股,而八股家之利益破壞;革胥吏,而胥吏之利益破壞;改官制,而宦場之利益破壞,其事正相等。彼其所謂利者,乃偏毗於最少數人之私利,而實則陷溺大多數人之公敵也。諺有之:"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於此而猶曰不破壞不破壞,吾謂其無人心矣。夫中國今日之事,何一非蠹大多數人而陷溺之者耶?而八股、胥吏、官制其小焉者也。
欲行遠者不可不棄其故步,欲登高者不可不離其初級,若終日沾滯呆立於一地,而徒望遠而歆,仰高而羨,吾知其終無濟也。若此者,其在毫無阻力之時,毫無阻力之地,而進步之公例固既當如是矣,若夫有阻之者,則鑿榛莽以辟之,烈山澤而焚之,固非得已。苟不爾,則雖欲進而無其路也。諺曰:"螫蛇在手,壯士斷腕。"此語至矣!不觀乎善醫者乎?腸胃癥結,非投以劇烈吐瀉之劑,而決不能治也;瘡癰腫毒,非施以割剖洗滌之功,而決不能療也,若是者,所謂破壞也。苟其憚之,而日日進參苓以謀滋補,塗珠珀以求消毒,病未有不日增而月劇者也。夫其所以不敢下吐瀉者,慮其耗虧耳,所以不敢施割剖者,畏其苦痛耳,而豈知不吐瀉而後此之耗虧將益多,不割剖而後此之苦痛將益劇,循是以往,非至死亡不止,夫孰與忍片刻而保百年,苦一部而養全體也。且等是耗虧也,等是苦痛也,早治一日,則其創夷必較輕,緩治一日,則其創夷必較重,此又理之至淺而易見者也。而謀國者乃昧焉,此吾之所不解也。大抵今日談維新者有兩種:其下焉者,則拾牙慧蒙虎皮,借此以為階進之路,西學一八股也,洋務一苞苴也,遊歷一幕夜也,若是者固不足道矣;其上焉者,則固嘗悴其容焉,焦其心焉,規規然思所以長國家而興樂利者,至叩其術,最初則外交也,練兵也,購械也,制器也,稍進焉則商務也,開礦也,鐵路也,進而至於最近,則練將也,員警也,教育也,此犖犖諸大端者,是非當今文明國所最要不可缺之事耶?雖然,枝枝節節而行焉,步步趨趨而摹仿焉,其遂可以進于文明乎?其遂可以置國家於不敗之地乎?吾知其必不能也。何也?披綺羅於嫫母,只增其醜;施金鞍於駑駘,只重其負;刻山龍於朽木,只驅其腐;築高樓於松壤,只速其傾,未有能濟者也。今勿一一具論,請專言教育。夫一國之有公共教育也,所以養成將來之國民也。而今之言教育者何如?各省紛紛設學堂矣,而學堂之總辦提調,大率皆最工於鑽營奔競能仰承長吏鼻息之候補人員也;學堂之教員,大率皆八股名家弋竊甲第武斷鄉曲之巨紳也;其學081梁啟超文集生之往就學也,亦不過曰此時世妝耳,此終南徑耳,與其從事于閉房退院之詩雲子曰,何如從事於當時得令之ABCD,考選入校,則張紅然爆以示寵榮,吾粵近考取大學堂學生者皆如是。資派遊學,則苞苴請托以求中選。若此者,皆今日教育事業開宗明義第一章,而將來為一國教育之源泉者也。試問循此以往,其所養成之人物,可以成一國國民之資格乎?可以任為將來一國之主人翁乎?可以立於今日民族主義競爭之潮渦乎?吾有以知其必不能也。不能,則有教育如無教育,而于中國前途何救也?請更征諸商務。生計界之競爭,是今日地球上一最大問題也,各國所以亡我者在此,我國之所以爭自存者亦當在此。商務之當整頓,夫人而知矣。雖然振興商務,不可不保護本國工商業之權利。欲保護權利,不可不頒定商法。僅一商法不足以獨立也,則不可不頒定各種法律以相輔。有法而不行,與無法等,則不可不定司法官之許可權。立法而不善,弊更甚於無法,則不可不定立法權之所屬。壞法者而無所懲,法旋立而旋廢,則不可不定司法官之責任。推其極也,非制憲法,開議會,立責任政府,而商務終不可得興。今之言商務者,漫然曰吾興之吾興之而已,吾不知其所以興之者持何術也?夫就一二端言之,既已如是矣,推諸凡百,莫不皆然,吾故有以知今日所謂新法者之必無效也。何也?不破壞之建設,未有能建設者也。夫今之朝野上下,所以汲汲然崇拜新法者,豈不以非如是則國將危亡乎哉?而新法之無救於危亡也若此,有國家之責任者當何擇矣。
然則救危亡求進步之道將奈何?曰:必取數千年橫暴混濁之政體,破碎而齏粉之,使數千萬如虎如狼如蝗如蝻如蜮如蛆之官吏,失其社鼠城狐之憑藉,然後能滌蕩腸胃以上于進步之途也;必取數千年腐敗柔媚之學說,廓清而辭辟之,使數百萬如蠹魚如鸚鵡如水母如畜犬之學子,毋得搖筆弄舌,舞文嚼字,為民賊之後援,然後能一新耳目以行進步之實也。而其所以達此目的之方法有二:一曰無血之破壞,二曰有血之破壞。無血之破壞者,如日本之類是也;有血之破壞者,如法國之類是也。中國如能為無血之破壞乎?吾馨香而祝之。中國如不得不為有血之破壞乎?吾衰絰而哀之。雖然,哀則哀矣,然欲使吾於此二者之外,而別求一可以救國之途,吾苦無以為對也。嗚呼!吾中國而果能行第一義也,則今日其行之矣,而竟不能,則吾所謂第二義者遂終不可免。嗚呼!吾又安忍言哉!嗚呼!吾又安忍不言哉!
吾讀宗教改革之歷史,見夫二百年干戈雲擾,全歐無寧宇,吾未嘗不頞蹙。吾讀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之歷史,見夫殺人如麻,一日死者以十數萬計,吾未嘗不股栗。雖然,吾思之,吾重思之,國中如無破壞之種子,則亦已耳,苟其有之,夫安可得避。中國數千年以來歷史,以天然之破壞相終始者也。遠者勿具論,請言百年以來之事:乾隆中葉,山東有所謂教匪者王倫之徒起,三十九年平;同時有甘肅馬明心之亂,據河州、蘭州,四十六年平;五十一年,臺灣林爽文起,諸將出征,皆不有功,曆二年(五十二年),有福康安、海蘭察督師乃平。而安南之役又起,五十三年乃平。廓爾喀又內犯,五十九年乃平。而五十八年,詔天下大索白蓮教首領不獲,官吏以搜捕教匪為名,恣行暴虐,亂機滿天下。五十九年,貴州苗族之亂遂作。嘉慶元年,白蓮教遂大起於湖北,蔓延河南、四川、陝西、甘肅,而四川之徐天德、王三槐等,又各擁眾數萬起事,至七年乃平。八年,浙江海盜蔡牽又起,九年,與粵之朱曞合,十三年乃平。十四年,粵子鄭乙又起,十五年乃平。同年,天理教徒李文成又起,十八年乃平。不數年,而回部之亂又起,凡曆十餘年,至道光十一年乃平。同時湖南之趙金龍又起,十二年平。天下凋敝之既極,始稍蘇息,而鴉片戰役又起矣。道光十九年,英艦始入廣東;二十年,旋逼乍浦,犯寧波;二十一年,取舟山、廈門、定海、寧波、乍浦,遂攻吳淞,下鎮江;二十二年,結南京條約乃平。而兩廣之伏莽,已遍地出沒無寧歲。至咸豐元年,洪、楊遂乘之而起,蹂躪天下之半。而咸豐七年,複有英人入廣東擄總督之事,九年複有英、法聯軍犯北京之事。而洪氏據金陵凡十二年,至同治二年始平。而撚黨猶逼京畿,危在一發,七年始平。而回部、苗疆之亂猶未已,複血刃者數載,及其全平,已光緒三年矣。自同治九年天津教案起,爾後民教之哄,連綿不絕。光緒八年,遂有法國安南之役,十一年始平。二十年,日本戰役起,二十一年始平。二十四年,廣西李立亭、四川餘蠻子起,二十五年始平。同年山東義和團起,蔓延直隸,幾至亡國,為十一國所挾,二十七年始平。今者二十八年之過去者,不過一百五十日耳,而廣宗、?鹿之難,以袁軍全力,曆兩月乃始平之;廣西之難,至今猶蔓延三省,未知所屆;而四川又見告矣。由此言之,此百餘年間,我十八行省之公地,何處非以血為染,我四百余兆之同胞,何日非以肉為糜,前此既有然,而況乎繼此以往,其劇烈將仟伯而未有艾也。昔人雲:"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乎?"吾亦欲曰:一破壞之不忍,而終古以破壞乎?我國民試矯首一望,見夫歐、美、日本之以破壞治破壞,而永絕內亂之萌?也,不識亦曾有動於其心而為臨淵之羨焉否也?
且夫懼破壞者,抑豈不以愛惜民命哉?姑無論天然無意識之破壞,如前所曆舉內亂諸禍,必非煦煦孑孑之所能弭也,即使弭矣,而以今日之國體,今日之政治,今日之官吏,其以直接間接殺人者,每歲之數,又豈讓法國大革命時代哉?十年前山西一旱,而死者百余萬矣;鄭州一決,而死者十余萬矣;冬春之交,北地之民,死於凍餒者,每歲以十萬計;近十年來,廣東人死於疫癘者,每歲以數十萬計;而死于盜賊與迫于饑寒自為盜賊而死者,舉國之大,每歲亦何啻十萬。夫此等雖大半關於天災乎?然人之樂有群也,樂有政府也,豈不欲以人治勝天行哉?有政府而不能為民捍災患,然則何取此政府為也?天災之事關係政府責任,餘別有論。嗚呼!中國人之為戮民久矣,天戮之,人戮之,暴君戮之,汙吏戮之,異族戮之,其所以戮之之具,則饑戮之,寒戮之,天戮之,癘戮之,刑獄戮之,竊賊戮之,干戈戮之。文明國中有一人橫死者,無論為冤慘為當罪,而死者之名,必出現於新聞紙中三數次乃至百數十次,所謂貴人道重民命者,不當如是耶?若中國則何有焉?草薙耳,禽獮耳。雖日死千人焉,萬人焉,其誰知之?其誰?之?亦幸而此傳種學最精之國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其林林總總者如故也,使稍矜貴者,吾恐周餘孑遺之詩,早實見於今日矣。然此猶在無外競之時代為然耳。自今以往,十數國之饑鷹餓虎,張牙舞爪,?喊蹴踏,以人我闥而擇我肉,數年數十年後,能使我如埃及然,將口中未下嚥之飯,挖而獻之,猶不足以償債主;能使我如印度然,日日行三跪九叩首禮於他族之膝下,乃僅得半腹之飽。不知愛惜民命者,何以待之?何以救之?我國民一念及此,當能信吾所謂"破壞亦破壞,不破壞亦破壞"者之非過言矣,而二者吉凶去從之間,我國民其何擇焉!其何擇焉!昔日本維新主動力之第一人曰吉田松陰者,嘗語其徒曰,"今之號稱正義人,觀望持重者,比比皆是,是為最大下策。何如輕快捷速,打破局面,然後徐圖占地布石之為愈乎?"日本之所以有今日,皆恃此精神也,皆遵此方略也。吉田松陰,日本長門藩士,以抗幕府被逮死。維新元勳山縣、伊藤、井上等,皆其門下士也。今日中國之弊,視四十年前之日本又數倍焉,而國中號稱有志之士,舍松陰所謂最大下策者,無敢思之,無敢道之,無敢行之,吾又烏知其前途所終極也。
雖然,破壞亦豈易言哉?瑪志尼曰:"破壞也者,為建設而破壞,非為破壞而破壞。使為破壞而破壞者,則何取乎破壞,且亦將井破壞之業而不能就也。"吾請更下一解曰:"非有不忍破壞之仁賢者,不可以言破壞之言;非有能回破壞之手段者,不可以事破壞之事。而不然者,率其牢騷不平之氣,小有才而未聞道,取天下之事事物物,不論精粗美惡,欲一舉而碎之滅之,以供其快心一笑之具,尋至自起樓而自燒棄,自蒔花而自斬刈,囂囂然號於眾曰,吾能割捨也,吾能決斷也,若是者直人妖耳。故夫破壞者,仁人君子不得已之所為也。孔明揮淚於街亭,子胥泣血于關塞,彼豈忍死其友而遺其父哉?
論私德(節錄)
(1903年10月4日、11月2日)
吾自去年著《新民說》,其胸中所懷抱欲發表者,條目不下數十,而以《公德篇》托始焉。論德而別舉其公焉者,非謂私德之可以已。謂夫私德者,當久已為盡人所能解悟能踐履,抑且先聖昔賢,言之既已圓滿纖悉,而無待末學小子之嘵嘵詞費也。乃近年以來,舉國囂囂靡靡,所謂利國進群之事業,一二未睹,而末流所趨,反貽頑鈍者以口實,而曰新理想之賊人子而毒天下。噫,餘又可以無言乎!作《論私德》。
一私德與公德之關係
私德與公德,非對待之名詞,而相屬之名詞也。斯賓塞之言曰:"凡群者皆一之積也,所以為群之德,自其一之德而已定。群者謂之拓都,一者謂之麼匿。拓都之性情形制,麼匿為之,麼匿之所本無者,不能從拓都而成有,麼匿之所同具者,不能以拓都而忽亡。"(按:以上見候官嚴氏所譯《群學肆言》。其雲拓都者,東譯所稱團體也:雲麼匿者,東譯所稱個人也。)諒哉言乎,夫所謂公德雲者,就其本體言之,謂一團體中人公共之德性也;就其構成此本體之作用言之,謂個人對於本團體公共觀念所發之德性也。夫聚群盲不能成一離婁,群聚聾不能成一師曠,聚群怯不能成一烏獲,故一私人而無所私有之德性,則群此百千萬億之私人,而必不能成公有之德性,其理至易明也。盲者不能以視於眾而忽明,聾者不能以聽於眾而忽聰,怯者不能以戰於眾而忽勇,故我對於我而不信,而欲其信於待人,一私人對於一私人之交涉而不忠,而欲其忠於團體,無有是處,此其理又至易明也。若是乎今之學者,日言公德,而公德之效弗睹者,亦曰國民之私德,有大缺點雲爾。是故欲鑄國民,必以培養個人之私德為第一義;欲從事于鑄國民者,必以自培養其個人之私德為第一義。
且公德與私德,豈嘗有一界線焉,區劃之為異物哉!德之所由起,起於人與人之有交涉。(使如《魯敏遜漂流記》所稱,以孑身獨立於荒島,則無所謂德,亦無所謂不德。)而對於少數之交涉,與對於多數之交涉,對於私人之交涉,與對於公人之交涉,其客體雖異,其主體則同。故無論泰東、泰西之所謂道德,皆謂其有贊於公安公益者雲爾;其所謂不德,皆謂其有戕於公安公益者雲爾。公雲私雲,不過假立之一名詞,以為體驗踐履之法門。就泛義言之,則德一而已,無所謂公私;就析義言之,則容有私德醇美,而公德尚多未完者,斷無私德濁下,而公德可以襲取者。孟子曰:"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公德者,私德之推也。知私德而不知公德,所缺者只在一推;蔑私德而謬托公德,則並所以推之具而不存也。故養成私德,而德育之事思過半焉矣。
二私德墮落之原因
私德之墮落,至今日之中國而極。其所以致此之原因,甚複雜不得悉數,當推論其大者得五端:
(一)由於專制政體之陶鑄也。孟德斯鳩曰:"凡專制之國,間或有賢明之主,而臣民之有德者則甚希。試征諸歷史,乃君主之國,其號稱大臣近臣者,大率畢庸劣卑屈嫉妒陰險之人,此古今東西之所同也。不甯惟是,苟在上者多行不義,而居下者守正不阿,貴族專尚詐虞,而平民獨崇廉恥,則下民將益為官長所欺詐所魚肉矣。故專制之國。無論上下貴賤,一皆以變詐傾巧相遇,蓋有迫之使不得不然者矣。若是乎專制政體之下,固無所用其德義,昭昭明甚也。"夫既競天擇之公例,惟適者乃能生存。吾民族數千年生息於專制空氣之下,苟欲進取,必以詐偽;苟欲自全,必以卑屈。其最富於此兩種性質之人,即其在社會上占最優勝之位置者也;而其稍缺乏者,則以劣敗而澌滅,不復能傳其種於來裔者也。是故先天之遺傳,盤踞於社會中,而為其公共性,種子相熏,日盛一日,雖有豪傑,幾難自拔,蓋此之由。不寧惟是,彼跼蹐於專制之下,而全軀希寵以自滿足者,不必道,即有一二達識熱誠之士,苟欲攘臂為生民請命,則時或不得不用詭秘之道,時或不得不為偏激之行。夫其人而果至誠也,猶可以不因此而磷緇也,然慣用之,則德性之漓,固已多矣。若根性稍薄弱者,幾何不隨流而沈汨也。夫所謂達識熱誠欲為生民請命者,豈非一國中不可多得之彥哉!使其在自由國,則大政治家,大教育家,大慈善家,以純全之德性,溫和之手段,以利其群者也。而今乃迫之使不得不出於此途,而因是墮落者十八九焉。嘻,是殆不足盡以為斯人咎也!
(二)由於近代霸者之摧鋤也。夫其所受於數千年之遺傳者既如此矣,而此數千年間,亦時有小小之汙隆升降,則帝者主持而左右之,最有力焉。西哲之言曰:"專制之國,君主萬能。"非虛言也。顧亭林之論世風,謂東漢最美,炎宋次之,而歸功於光武、明、章,藝祖、真、仁。(《日知錄》卷十三雲:"漢自孝武表章六經之後,師儒雖盛而大義未明,故新莽居攝,頌德獻符者遍天下。光武有鑒於此,乃尊崇節義,敦厲名實,所舉用者莫非經明行修之士,而風俗為之一變。至其末造,朝政昏濁,國事日非,而黨錮之流,獨行之輩,依仁蹈義,捨命不渝。風雨如晦,雞雞不已。三代以下,風俗之美,無尚于東京者。"又雲:"《宋史》言士大夫忠義之氣,至於五季變化殆盡。藝祖首褒韓通,次表衛融,以示意向。真、仁之世,田錫、王禹稱範種淹、歐陽修諸賢以直言。讜論倡於朝,於是中外薦紳知以名節為高,廉恥相尚,盡去五季之陋。故靖康之變,士投袂起而勤王,臨難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節相望。)且從而論之曰:"觀哀、平之可以變而為東京,五代之可以變而為宋,則知天下無不可變之風俗。"此其言雖於民德汙隆之總因,或有所未盡乎,然不得不謂為重要關係之一端矣。嘗次考三千年來風俗之差異,三代以前,邈矣弗可深考,春秋時猶有先王遺民,自戰國涉秦以逮西漢,而懿俗頓改者,集權專制之趨勢,時主所以芻狗其民者,別有術也。戰國雖混濁,而猶有任俠尚氣之風。及漢初而摧抑豪強,朱家、郭解之流,漸為時俗所姍笑,故新莽之世,獻符閹媚者遍天下,則高、惠、文、景之播其種也。至東漢而一進,則亭林所論,深明其故矣。及魏武既有冀州,崇獎跅馳之士,於是權詐迭進,奸偽萌生,(建安甘二年八月下令:求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光武、明、章之澤,掃地殆盡,每下愈況,至五季而極,千年間民俗之靡靡,亦由君主之淫亂有以揚其波也。及宋乃一進。藝祖以檢點作天子,頗用專制力,挫名節以自固。(君臣坐而論道之制,至宋始廢。蓋范質輩與藝祖並仕周,位在藝祖上:及人宋為宰相而遠嫌自下也。)而真、仁守文,頗知大體,提倡士氣。宋俗之美,其大原因固不在君主,而君主亦與有力焉。胡元之篡,衣冠塗炭,純以遊牧水草之性馳驟吾民,故九十年間,暗無天日。及明而一進。明之進也,則非君主之力也。明太祖以刻鷙之性,摧鋤民氣,戮辱臣僚,其定律至立不為君用之條,令士民毋得以名節自保,以此等專制力所挫抑,宜其惡果更烈於西漢,而東林複社,捨命不渝,鼎革以後,忠義相屬者,則其原因別有在也(詳下節)。下逮本朝,順、康間首開博學鴻詞以縶遺逸,乃為《貳臣傳》以辱之。晚明士氣,斫喪漸盡,及夫雍、乾,主權者以悍鷙陰險之奇才,行操縱馴擾之妙術,摭拾文字小故以興冤獄,廷辱大臣耆宿以蔑廉恥,(乾隆六十年中大學士尚侍供奉,諸大員無一人不曾遭黜辱者。)又大為《四庫提要》、《通鑒緝覽》等書,排斥道學,貶絕節義,自魏武以後,未有敢明目張膽變亂黑白如斯其甚者也。然彼猶直師商、韓六蝨之教,而人人皆得喻其非,此乃陰托儒術芻狗之言,而一代從而迷其信。嗚呼!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百餘年前所播之惡果,今正榮滋稔熟,而我民族方刈之,其穢德之?千古而絕五洲,豈偶然哉,豈偶然哉!
(三)由於屢次戰敗之挫沮也。國家之戰亂,與民族之品性最有關係,而因其戰亂之性質異,則其結果亦異。今先示其類別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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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亂 |
戰亂時 |
本國內亂 |
暫 |
戰亂後 |
本國內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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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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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戰爭 |
主動者 |
外國戰爭 |
征服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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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動者 |
被征服者 |
內亂者,最不祥物也。凡內亂頻仍之國,必無優美純潔之民。當內亂時,其民必生六種惡性:一曰僥倖性。才智之徒,不務利群,而惟思用險鷙之心術,攫機會以自快一時位。二曰殘忍性。草薙禽獮之既久,司空見慣,而曾不足以動其心也。三曰傾軋性。彼此相閱,各欲得而甘心,杯酒戈矛,頃刻倚伏也。此三者桀黠之民所含有性也。四曰狡偽性,朝避猛虎,夕避長蛇,非營三窟,不能自全也。五曰涼薄性。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于至親者尚不暇愛,而遑能愛人,故仁質研喪澌滅以至於盡也。六曰苟且性。知我如此,不如無生,暮不保朝,假日偷樂,人人自危,無複遠計,馴至與野蠻人之不知將來者無以異也。此三者柔良之民所含有性也。當內亂後,其民亦生兩種惡性:一曰恐怖性。痛定思痛,夢魂猶噩,膽汁已破,勇氣全銷也。二曰浮動性。久失其業,無所依歸,秩序全破,難複故常也。故夫內亂者,最不祥物也。以法國大革命,為有史以來驚天動地之一大事業,而其結果乃至使全國之民,互相剷刃於其腹,其影響乃使數十年以後之國民,失其常度。史家波留謂法國至今不能成完全之民政,實由革命之役,斫喪元氣太過,殆非虛言也。
內亂之影響,則不論勝敗。何也?勝敗皆在本族也,故恢復平和之後,無論為新政府、舊政府,其亂後民德之差異,惟視其所以勞來還定、補救陶治者何如。而暫亂偶亂者,影響希而補救易;久亂頻亂者,影響大而補救難。此其大較也。若夫對外之戰爭則異是。其為主動以伐人者,則運有全在軍隊,而境內安堵焉,惟發揚其尚武之魂,彭舞其自尊之念。故西哲曰:戰爭者,國民教育之一條件也,是可喜而非可悲者也。其為被動而伐於人者,其影響雖與內亂絕相類,而可以變僥倖性為功名心,變殘忍性為敵愾心,變傾軋性而為自覺心,乃至變狡偽性而為謀敵心,變涼薄性而為敢死心,變苟且性而為自保心。何也?內亂則已無所逃于國中,而惟冀亂後之還定;外爭則決生死于一發,而怵于後時之無可回復也。故有利用敵國外患以為國家之福者,雖可悲而非其至也。外爭而自為征服者,則多戰一次,民德可高一級。德人經奧大利之役,而愛國心有加焉,經法蘭西之役,而愛國心益有加焉。日本人於朝鮮之役、中國之役亦然。皆其例也。若夫戰敗而為被征服者,則其國民固有之性,可以驟變忽落而無複痕跡。夫以斯巴達強武之精神照耀史乘,而何以屈服于波斯之後,竟永為他族藩屬,而所謂軍國民之紀念,竟可不復睹也。波蘭當十八世紀前,泱泱幾霸全歐,何以一經瓜分後,而無復種民固有之特性也。燕趙古稱多慷慨悲歌之士,今則過於其市,順民旗飄颭焉。問昔時屠狗者,闃如矣,何也?自五胡、元魏、安史、契丹、女直、蒙古、滿洲以來,經數百年六七度之征服,而本能湮沒盡矣。夫在專制政體之下,既已以卑屈詐偽兩者為全身進取之不二法門矣,而況乎專制者之複非我族類也。故夫內亂與被征服二者,有一於此,其國民之人格,皆可以日趨卑下,而中國乃積數千年內亂之慣局,以膿血充塞歷史,日伐於人而未嘗一伐人,屢被征服而不克一自征服,此累變累下種種遺傳之惡性,既已彌漫於社會,而今日者又適承洪楊十餘年驚天動地大內亂之後,而自歐勢東漸以來,彼征服者又自有其征服者,且匪一而五六焉,日瞬耽於我前,國民之失其人性,殆有由矣。
(四)由於生計憔悴之逼迫也。管子曰:"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孟子曰:"民無恆產,斯無琱腄A既無琱腄A放僻邪侈,救死不贍,奚暇禮義!"嗚呼,豈不然哉,豈不然哉!並世之中,其人格最完善之國民,首推英美,交則日爾曼,之三國者,皆在全球生計界中,占最高之位置者也。西班牙、葡萄牙人,在數百年前,深有強武活潑、沈毅嚴整之氣度,今則一一相反,皆由生計之日蹙為之也。其最劣下者,若泰東之朝鮮人、安南人,則生計最窮迫不堪之民也。俄羅斯政府,以鷹瞵虎視之勢,震懾五陸,而其人民稱罪惡之府,黑暗無複天日,(日本人有《露西亞亡國論》,窮形盡相。)亦生計沈窘之影響也。彼虛無黨以積年遊說煽動之力,而不能得多數之同情,乃不得已而出於孤往兇險之手段,亦為此問題所困也。日本政術,幾匹歐美,而社會道德,百不逮一,亦由其富力之進步,與政治之進步不相應也。夫世無論何代,地無論何國,固莫不有其少數畸異絕俗之士,既非專制魔力所能束縛,亦非恆產困乏所能銷磨。雖然,不可以律眾人也。多數之人民必其於仰事俯蓄之外,而稍有所餘裕,乃能自重而惜名譽,泛愛而好慈善,其腦筋有餘力以從事於學問,以養其稍高尚之理想;其日力有餘暇以計及於身外,以發其顧團體之精神。而不然者,朝饔甫畢,而憂夕飧,秋風未來,而泣無褐,雖有仁質,豈能自凍餒以念眾生;雖有遠慮,豈能舍現在以謀將來?西人群學家言,謂文明人與野蠻人之別,在公共思想之有無,與未來觀念之豐缺。而此兩者所以差異之由,則生計之舒蹙,其尤著者也。故貪鄙之性,褊狹之性,涼薄之性,虛偽之性,謅阿之性,暴棄之性,偷苟之性,強半皆由生計憔悴造之。生計之關係於民德,如是其切密也。我國民數千年來,困於徭役,困於災癘,困於兵燹,其得安其居樂其業者,既已間代不一覯;所謂虛偽、褊狹、貪鄙、涼薄、謅阿、暴棄、偷苟之惡德,既已經數十世紀,受之于祖若宗社會之教育;降及現世,國之母財,歲不增殖,而宮廷土木之費,官吏苞苴之費,睄ぉ罹颽F府之歲入,國民富力之統計,每人平均額不過七角一分有奇,(據日本橫山雅男氏之統計調查,日幣七十錢有奇。)而外債所負,已將十萬萬兩(利息在外),以至有限之物力,而率變為不可複之母財,若之何民之可以聊其生也!而況乎世界生計競爭之風潮席捲而來,而今乃始發軔也。民國之腐敗墮落,每下愈況,嗚呼,吾未知其所終極矣!
(五)由於學術匡救之無力也。彼四端者,養成國民大多數惡德之源泉也。然自古移風易俗之事,其目的雖在多數人,其主動琣b少數人,若缺於彼而有以補於此,則雖敝而猶未至其極也。東漢節義之盛,光武、明、章之功,雖十之三,而儒學之效,實十之七也。唐之與宋,其專制之能力相若,其君主之賢否亦不甚相遠,而士俗判若天淵者,唐儒以詞章浮薄相尚,宋儒以道學廉節為坊也。魏晉六朝之腐敗原因,雖甚雜複,而老莊清談宗派,半屍其咎也。明祖刻薄寡恩,挫抑廉隅,達於極點,而晚明士氣,冠前古者,王學之功,不在禹下也。然則近今二百年來民德汙下之大原,從可睹矣。康熙博學鴻詞諸賢,率以耆宿為海內宗仰,而皆自汙貶。茲役以後,百年來支配人心之王學,掃蕩靡存,船山、梨洲、夏峰、二曲之徒,抱絕學,老岩穴,統遂斬矣。而李光地、湯斌,乃以朱學聞。以李之忘親背交,職為奸諛,(李給鄭成功以覆明祀,前人無譏,全謝山始河之。)湯之柔媚取容,欺罔流俗,(湯斌雖貴,而食不禦炙雞,帷帳不過枲絅,嘗奏對出,語人曰:生平未嘗作如此欺人語。後為聖祖所覺,蓋公孫弘之流也。)而以為一代開國之大儒,配食素王,未流所鼓鑄,豈待問矣。後此則陸隴其、陸世儀、張履祥、方苞、徐乾學輩,以媕婀誇毗之學術,文致期奸,其人格殆猶在元許衡、吳澄之下,所謂《國朝宋學淵源記》者,殆盡於是矣。而乾嘉以降,閻、王、段、戴之流,乃標所謂漢學者以相誇尚,排斥宋明,不遺餘力。夫宋明之學,曷嘗無缺點之可指摘,顧吾獨不許鹵莽滅裂之漢學家容其喙也。彼漢學則何所謂學?昔乾隆間內廷演劇,劇曲之大部分,則誨亂也,誨淫也,皆以觸忌諱,被呵譴,不敢進,乃專演神怪幽靈、牛鬼蛇神之事,既借消遣,亦無愆尤。吾見夫本朝二百年來學者之所學,皆牛鬼蛇神類耳,而其用心亦正與彼相等。蓋王學之激揚蹈厲,時主所最惡也,乃改而就朱學,朱學之嚴正忠實,猶非時主之所甚喜也,乃更改而就漢學。若漢學者,則立於人間社會以外,而與二千年前地下之僵石為伍,雖著述累百卷,而決無一傷時之語;雖辯論千萬言,而皆非出本心之談。藏身之固,莫此為妙。才智之士,既得此以為阿世盜名之一秘鑰,於是名節閑檢,蕩然無所複顧。故宋學之敝,猶有偽善者流;漢學之敝,則並其偽者而亦無之。何也?彼見夫盛名鼎鼎之先輩,明目張膽以為鄉黨自好者所不為之事,而其受社會之崇拜、享學界之屍祝自若也,則更何必自苦以強為禹行舜趨之容也。昔王鳴盛(著《尚書後案》、《十七史商榷》等書,漢學家之?子也)嘗語人曰:"吾貪髒之惡名,不過五十年;吾著書之盛名,可以五百年。"此二語者,直代表全部漢學家之用心矣。莊子曰:"哀莫大於心死。"漢學家者率天下而心死者也。此等謬種,與八股同毒,盤踞于二百餘年學界之中心,直至甲午、乙未以後,而其氣焰始衰,而此不痛不癢之世界,既已造成,而今正食其報,耗矣哀哉。!
五年以來,海外之新思想,隨列強侵略之勢力以入中國,始為一二人倡之,繼焉千百人和之。彼其倡之者,固非必盡蔑舊學也,以舊學之簡單而不適應於時勢也,而思所以補助之,且廣陳眾義,促思想自由之發達,以求學者之自擇。而不意此久經腐敗之社會,遂非文明學說所遽能移植。於是自由之說入,不以之增幸福,而以之破秩序;平等之說入,不以之荷義務,而以之蔑制裁;競爭之說入,不以之敵外界,而以之散內團;權利之說入,不以之圖公益,而以之文私見;破壞之說入,不以之箴膏肓,而以之滅國粹。斯賓塞有言:"衰世雖有更張,弊泯於此者,必發於彼;害消於甲者,將長於乙。合通群而核之,弊政害端,常自若也。是故民質不結,禍害可以易端,而無由禁絕。"嗚呼!吾觀近年來新學說之影響于我青年界者,吾不得不服斯氏實際經驗之言,而益為我國民增無窮之沉痛也。夫豈不拔十得一,能食新思想者之利者,而所以償其弊殆僅矣。《記》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與學禮。"又曰:"橘在江南為橘,過江北則為枳。"夫孰意彼中最高尚醇美、利群進俗之學說,一入中國,遂被其偉大之同化力汩沒而去也。要而論之,魏晉間清談乾嘉間之考據,與夫現今學子口頭之自由、平等、權利、破壞,其挾持絕異,其性質則同。而今之受痼愈深者,則以最新最有力之學理,緣附其所近受遠受之惡性惡習,擁護而灌溉之,故有清二百年間民德之變遷,在朱學時代,有偽善者,猶知行惡之為可恥也;在漢學時代,並偽焉者而無之,則以行惡為無可恥也。及今不救,恐後此歐學時代,必將有以行惡為榮者,今已萌芽於一小部分之青年矣。夫至以行惡為榮,則洪水猛獸,足喻斯慘耶?君子念此,膚粟股栗矣。中國歷代民德升降表(略)
中國歷代民德升降原因表(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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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國勢 |
君主 |
戰爭 |
學術 |
生計 |
民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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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 |
列國並立,貴族專制。 |
權不甚重,影響頗少。 |
雖多而不甚烈。 |
各宗派雖萌牙而未甚發達,多承先王遺風。 |
交通初開,競爭不甚劇。 |
醇樸忠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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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 |
列國並立,集權專制漸鞏固。 |
大率以尚武精神、外交手段兩者,獎厲臣下。 |
甚烈。 |
自由思想大發達,儒、墨、道、法、縱橫諸派互角,縱橫家最握實權。 |
商業漸興,兼併大起,因苛稅及兵亂,民困殊甚。 |
其長在任俠尚氣,其短在睠佼詐偽、破壞秩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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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 |
中央集權,專制力甚強。 |
以塞民智、挫民氣為主。 |
繼續。 |
屏棄群學,稍任法家。 |
大窘。 |
卑屈浮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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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 |
同。 |
高祖承用秦法,專挫任俠,刻薄寡恩。 |
少。 |
儒老並行。 |
文、景間家給人足武、昭以後稍困。 |
卑屈甚於秦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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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 |
同。 |
光武、明、章,獎厲名節。 |
少。 |
儒學最盛時代,收孔教之良果。 |
復甦。 |
尚氣節,崇廉恥,風俗稱最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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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 |
本族分裂。 |
魏武提倡惡風,吳、蜀亦獎厲權術。 |
烈。 |
缺乏。 |
頗艱。 |
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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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 |
外族侵入。 |
獎厲浮薄侈靡之風。 |
甚多,而本族率戰敗。 |
佛老並用,詞章與清談極盛。 |
惟悴。 |
混濁柔靡。 |
|
唐 |
本族恢復中央集權,旋復分裂。 |
驕汰。 |
上半期平和,下半期大亂。 |
儒者於詞章外無所事,佛學稍發達。 |
上半期頗蘇,下半期大困。 |
上半期柔靡卑屈,下半期混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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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季 |
不成國。 |
無主。 |
戰敗於外族。 |
無。 |
民不聊生。 |
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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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
主權微弱,外族頻侵。 |
真、仁愛民崇禮。 |
戰敗於外族。 |
道學發達最盛,朱、陸為其中心點。 |
稍蘇。 |
尚節義而稍文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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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
外族主權,專制力甚強。 |
以遊牧性蹴踏本族。 |
本族全敗,戰爭與國民無與。 |
摭朱學末流,而精神不存。 |
困。 |
卑屈,寡廉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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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
本族恢復,專制力甚強。 |
太祖殘忍刻薄,挫抑民氣。 |
戰勝後,平和時代稍長。 |
王學太興,思想高尚。 |
稍蘇。 |
發揚尚名節,幾比東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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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
外族同化主權,專制力甚強。 |
雍正、乾隆谿以刻陰險威群下。 |
戰敗後,平和時代稍長。 |
士以考據、詞章自遁,不是知學,其黠者,以腐敗矯偽之朱學文其奸。 |
頗蘇。 |
庸懦,卑怯,狡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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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文明 |
〔明〕之外族侵入,主權無存。 |
四十年來,主權者以壓制敷衍為事,近而益甚。 |
內亂未已,外患又作,數敗之後,四海騷然。 |
舊學澌滅,新學未成,青黃不接,謬想重迭。 |
漏晻既甚,而世界生計競爭風潮侵來,全國憔悴。 |
混濁達於極點,諸惡俱備。 |
三私德之必要
私德者,人人之糧,而不可須臾離者也。雖然,吾之論著,以語諸大多數不讀書不識字之人,莫予喻也;即以語諸少數讀舊書識舊字之人,亦莫予聞也。於是吾忠告之所得及,不得不限於少數國民中之最少數者。顧吾信夫此最少數者,其將來勢力所磅?,足以左右彼大多數者而有餘也。吾為此喜,吾為此懼,吾不能已於言。
今日踸踔俊發有骨鯁有血性之士,其所最目眩而心醉者,非破壞主義耶?破壞之必能地於今之中國與否,為別問題,姑勿具論。而今之走於極端者,一若惟建設為需道德,而破壞則無需道德,鄙人竊以為誤矣。古今建設之偉業,固莫不含有破壞之性質;古今破壞之偉人,亦靡不饒有建設之精神。實則破壞與建設,相倚而不可離,而其所需之能力,二者亦正相等。苟有所缺,則靡特建設不可得期,即破壞亦不可得望也。今之言破壞者,動引生計學上分勞之例,謂吾以眇眇之躬,終不能取天下事而悉任之,吾毋寧應於時勢而專任破壞焉,既破壞以後,則建設之責,以俟君子,無待吾過慮也。此其心豈不廓然而大公也耶?顧吾以為不惟於破壞後當有建設,即破壞前亦當有建設。苟不爾者,則雖日言破壞,而破壞之目的終不得達。何也?群學公例,必內固者乃能外競,一社會之與他社會競也,一國民之與他國民競也,苟其本社會本國之機體未立、之營衛未完,則一與敵遇而必敗,或未與敵遇而先自敗。而破壞主義之性質,則以本社會本國新造力薄之少數者,而悍然與彼久據力厚之多數者為難也。故不患敵之強,而惟患我之弱。我之所恃以克敵者何在?在能團結一堅固有力之機體而已。然在一社會、一國家,承累年積世之遺傳習慣,其機體由天然發達,故成之尚易。在一黨派則反是,前者無所憑藉,並世無所利用,其機體全由人為發達,故成之最難。所謂破壞前之建設者,建設此而已。苟欲得之,舍道德奚以哉!
今之言破壞者,動曰一切破壞。此?言也。吾輩曷為言破壞?曰:去其病吾社會者雲爾。如曰一切破壞也,是將並社會而亦破壞之也。譬諸身然,沈屙在躬,固不得不施藥石,若無論其受病不受病之部位,而一切針炙之、攻泄之,剛直自殺而已。吾亦深知夫仁人志士之言破壞者,其目的非在破壞社會,而不知"一切破壞"之言,既習于口而印於腦,則道德之制裁,已無可複施,而社會必至於滅亡。吾亦深知夫仁人志士之言破壞者,實鑒於今日之全社會,幾無一部分而無病態也,憤慨之極,必欲翻根柢而改造之。斯固然也。然療病者無論下若何猛劑,必須恃有所謂"元神真火"者,以為驅病之原,苟不爾者,則一病未去,他病複來,而後病必更難治於前病。故一切破壞之言,流弊千百,而收效卒不得一也。何也?苟有破壞者有不破壞者,則其應破壞之部分,尚可食破壞之利,苟一切破壞,則不惟將來宜成立者不能成立,即目前宜破壞者亦卒不得破壞,此吾所敢斷言也。吾疇昔以為中國之舊道德,恐不足以範圍今後之人心也,而渴望發明一新道德以補助之(參觀第五節《論公德》篇),由今以思,此直理想之言,而決非今日可以見諸實際者也。夫言群治者,必曰德、曰智、曰力,然智與力之成就甚易,惟德最難。今欲以一新道德易國民,必非徒以區區泰西之學說所能為力也,即盡讀梭格拉底、柏拉圖、康得、黑智兒之書,謂其有"新道德學"也則可,謂其有"新道德"也則不可。何也?道德者行也,而非言也,苟欲言道德也,則其本原出於良心之自由,無古無今無中無外,無不同一,是無有新舊之可雲也。苟欲行道德也,則因於社會性質之不同,而各有所受,其先哲之微言,祖宗之芳躅,隨此冥然之軀殼,以遺傳於我躬,斯乃一社會之所以為養也。一旦突然欲以他社會之所養者養我,談何容易耶?竊嘗舉泰西道德之原質而析分之,則見其得自宗教之制裁者若干焉,得自法律之制裁者若干焉,得自社會名譽之制裁者若干焉。而此三者,在今日之中國能有之乎?吾有以知其必不能也。不能而猶雲欲以新道德易國民,是所謂磨磚為鏡、炊沙求飯也。吾固知言德育者,終不可不求泰西新道德以相補助,雖然,此必俟諸國民教育大興之後,而斷非一朝一夕所能獲,而在今日青黃不接之頃,則雖日日聞人說食,而已終不能飽也。況今者無所挾持以為過渡,則國民教育一語,亦不過托諸空言,而實行之日,終不可期,是新道德之輸入,因此遂絕望也。然則今日所恃以維持吾社會于一線者何在乎?亦曰:吾祖宗遺傳固有之舊道德而已。(道德與倫理異,道德可以包倫理,倫理不可以盡道德。倫理者或因於時勢而稍變其解釋,道德則放諸四海而皆准,俟諸百世而不惑者也。如要君之為有罪,多妻之非不德,此倫理之不宜於今者也:若夫忠之德,愛之德,則通古今中西而為一者也。諸如此類,不可枚舉。故謂中國言倫理有缺點則可,謂中國言道德有缺點則不可。)而"一切破壞"之論興,勢必將並取舊道德而亦摧棄之。嗚呼,作始也簡,將畢也巨。見披發于伊川,知百年而為戎。毋曰"吾姑言之以快一時"雲爾。汝之言而無力耶,則多言奚為;汝之言而有力耶,遂將以毒天下。吾願有言責者一深長思也。
讀者其毋曰:今日救國之不暇,而嘵嘵然談性說理何為也。諸君而非自認救國之責任也,則四萬萬人之腐敗,固已久矣,而豈爭區區少數之諸君。惟中國前途,懸于諸君,故諸君之重視道德與蔑視道德,乃國之存亡所由系也。今即以破壞事業論,諸君亦知二百年前英國革命之豪傑為何如人乎?彼克林威爾實最純潔之清教徒也。亦知百年前美國革命之豪傑為何如人乎?彼華盛頓所率者皆最質直善良之市民也。亦知三十年前日本革命之豪傑為何如人乎?彼吉田松陰、西鄉南洲輩,皆朱學、王學之大儒也。故非有大不忍人之心者,不可以言破壞;非有高尚純潔之性者,不可以言破壞。雖然,若此者,言之甚易,行之實難矣。吾知其難而日孜孜焉,兢業以自持,困勉以自勖,以忠信相見,而責善於友朋,庶幾有濟。若乃並其所挾持以為破壞之具者而亦破壞之,吾不能為破壞之前途賀也。吾見世之論者,以革命熱之太盛,乃至神聖洪秀全而英雄張獻忠者有焉矣,吾亦知其為有為而發之言也。然此等孽因,可多造乎?造其因時甚痛快,茹其果時有不勝其苦辛者矣。夫張獻忠更不足道矣,即如洪秀全,或以其所標旗幟,有合於民族主義也,而相與頌揚之。究竟洪秀全果為民族主義而動否,雖論者亦不敢為作保證人也。王莽何嘗不稱伊、周,曹丕何嘗不法禹、舜,亦視其人何如耳?大抵論人者必於其心術之微。其人而小人也,不能以其與吾宗旨偶同也,而謂之君子。如韓曤胄之主伐金論,我輩所最贊者,然贊其論不能贊其人也。其人而君子也,不能以其與吾宗旨偶牾也,而竟斥為小人。王猛之輔苻秦,我輩所最鄙者,然鄙其事不能抹煞其人也。尚論者如略心術而以為無關重輕也,夫亦誰能尼之,但使其言而見重於社會也,吾不知於社會全體之心術,所影響何如耳。不寧惟是而已,夫鼓吹革命,非欲以救國耶?人之欲救國,誰不如我,而國終非以此"瞎鬧派"之革命所可得救,非惟不救,而又以速其亡。此不可不平心靜氣而深察也。論者之意,必又將曰:非有瞎鬧派開其先,則實力派不能收其成。此論之是否,屬於別問題,茲不深辯。今但問論者之意,欲自為瞎鬧派,且使聽受吾言者悉為瞎鬧派乎?恐君雖欲自眨損,而君之地位固有所不能也,即使能源,而舉國中能瞎鬧之人正多,現在未來瞎鬧之舉動亦自不少,而豈待君之入其間而添一蛇足也,而更何待君之從旁勸駕也。況君之言,皆與彼無瞎鬧之資格者語,而其有瞎鬧之資格者,又非君之筆墨勢力範圍所能及也。然則吾儕今日,亦務為真救國之事業,且養成可以真救國之人才而已。誠如是也,則吾以為此等利口快心之言,可以已矣。昔曹操下教,求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彼其意,豈不亦曰吾以救一時雲爾。而不知疾風所播,遂使典午以降,廉恥道喪,五胡迭侵,元魏憑陵,黃帝子孫勢力之墜地,即自茲始。此中消息,殆如銅山西崩,洛鍾東應,感召之機,銖黍靡忒。嗚呼,可不深懼耶!可不深懼耶!其父攫金,其子必將殺人,高城中高髻,四方必高一尺。今以一國最少數之先覺,號稱為得風氣之先者,後進英豪,具爾瞻焉,苟所以為提倡者一誤其途,吾恐功之萬不足以償其罪也。古哲不雲乎:"兩軍相對,哀者勝矣。"今日稍有知識稍有血性之士,對於政府而有一重大敵,對於列強而複有一重大敵,其所以兢兢業業蓄養勢力者宜何如?實力安在?吾以為學識之開通、運動之預備,皆其餘事,而惟道德為之師。無道德觀念以相處,則兩人且不能為群,而更何事之可圖也。自起樓而自摧燒之,自蒔種而自踐踏之,以雲能破壞則誠有矣,獨惜其所破壞者,終在我而不在敵也。曾文正者,近日排滿家所最唾?者也,而吾則愈更事而愈崇拜其人。吾以為使曾文正生今日而猶壯年,則中國必由其手而獲救矣。彼惟以天性之極純厚也,故雖行破壞可也;惟以修行之極嚴謹也,故雖用權變可也。故其言曰:"紮硬寨,打死仗。"曰:"多條理,少大言。"曰:"不為聖賢,便為禽獸。""莫問收穫,但問耕耘。"彼其事業之成,有所以自養者在也;彼其能率厲群賢以共圖事業之成,有所以孚於人且善導人者在也。吾黨不欲澄清天下則已,苟有此志,則吾謂《曾文正集》,不可不日三複也。夫以英、美、日本之豪傑證之則如彼,以吾祖國之豪傑證之則如此,認救國之責任者,其可以得師矣。
吾謂破壞家所破壞者,往往在我而不在敵,聞者或不慊焉。蓋倡破壞者,自其始斷未有立意欲自破壞焉者也,然其勢之所趨多若是。此不徒在異黨派有然也,即同黨派亦然。此其何故歟?竊嘗論之。共學之與共事,其道每相反,此有志合群者所不可不兢兢也。當其共學也,境遇同,志趣同,思想同,言論同,耦俱無猜,謂相將攜手以易天下。及一旦出而共事,則各人有各人之性質,各人有各人之地位,一到實際交涉,則意見必不能盡同,手段必不能盡同。始而相規,繼而相爭,繼而相怨,終而相仇者,往往然矣。此實中西歷史上所常見,而豪傑所不免也。諺亦有之:"相見好,同住難。"在家庭、父子、兄弟、夫婦之間,尚且有然,而朋友又其尤甚者也。于斯時也,惟彼此道德之感情深者,可以有責善而無分離,觀曾文正與王璞山、李次青二人交涉之歷史,可以知其故矣。讀者猶疑吾言乎,請懸之以待足下實際任事之日,必有不勝其感慨者。夫今之志士,必非可以個個分離孤立,而能救此瀕危之國,明也。其必協同運動,組成一分業精密、團結鞏固之機體,庶幾有濟。吾思之,吾重思之,此機體之所以成立,舍道德之感情,將奚以哉!將奚以哉!
且任事者,最易漓汨汩人之德性,而破壞之事,又其尤甚者也。當今日人心腐敗達于極點之時,機變之巧,迭出相嘗,太行孟門,豈雲昮絕。曾文正與其弟書雲:"吾自信亦篤實人,只為閱歷世途,飽更事變,略參些機權作用,倒把自家學壞了。"以文正之賢,猶且不免,而他更何論也。故在學堂媮蕨D德尚易,在世途上講道德最難。若夫持破壞主義者,則更時時有大敵臨於其前,一舉手,一投足,動須以軍略出之,而所謂軍略者,又非如兩國之交綏雲也。在敵則挾其無窮之威力以相臨,在我則偷期密約,此遷彼就,非極機巧,勢不能不歸於劣敗之數,故破壞家之地位之性質,嘗與道德最不能相容者也。是以躬親其役者,在初時或本為一極樸實極光明之人,而因其所處之地位、所習之性質,不知不覺,而漸與之俱化,不一二年,而變為一刻薄寡恩、機械百出之人者有焉矣,此實最可畏之試驗場也。然語其究竟,則凡走入刻薄機詐一路者,固又斷未有能成一事者也。此非吾摭拾《宋元學案》上理窟之空談,實則於事故上證以所見者所曆者,而信其結果之必如是也。夫任事者修養道德之難既若彼,而任事必須道德之急又若此,然則當茲沖者,可不栗栗耶,可不孳孳耶!《詩》曰:"毋教猱升木。"如塗塗附,息息自克,猶懼未能挽救于萬一,稍一自放,稍一自文,有一落千丈而已。
問者曰:今日國中種種老朽社會,其道德上之黑暗,不可思議,今子之所論,反乃偏責備於新學之青年,新學青年,雖或間有不德,不猶愈於彼等乎?答之曰:不然。彼等者,無可望無可責者也,且又非吾筆墨之勢力範圍所能及也。中國已亡於彼等之手,而惟冀新學之青年,致死而之生之,若青年稍不慎,而至與彼等同科焉,則中國遂不可救也。此則吾嘵音瘏口之微意也。
論學術之勢力左右世界
(1902年2月8日)
亙萬古,袤九垓,自天地初辟以迄今日,凡我人類所棲息之世界,於其中而求一勢力之最廣被而最經久者,何物乎?將以威力乎?亞歷山大之獅吼於西方,成吉思汗之龍騰於東土,吾未見其流風餘烈,至今有存焉者也。將以權術乎?梅特涅執牛耳於奧大利,拿破崙第三弄政柄於法蘭西,當其盛也,炙手可勢,威震環瀛,一敗之後,其政策亦隨身名而滅矣。然則天地間獨一無二之大勢力,何在乎?曰智慧而已矣,學術而已矣。
今且勿論遠者,請以近世史中文明進化之跡,略舉而證明之。凡稍治史學者,度無不知近世文明先導之兩原因,即十字軍之東征與希臘古學復興是也。夫十字軍之東征也,前後凡七役,亙二百年,(起一千0九十六年,迄一千二百七十年。)卒無成功。乃其所獲者不在此而在彼。以此役之故,而歐人得與他種民族相接近,傳習其學藝,增長其智識,蓋數學、天文學、理化學、動物學、醫學、地理學等,皆至是而始成立焉;而拉丁文學、宗教裁判等,亦因之而起。此其遠因也。中世末葉,羅馬教皇之權日盛,哲學區域,為安士林(Anselm,羅馬教之神甫也。)派所壟斷,及十字軍罷役以後,西歐與希臘、亞刺伯諸邦,來往日便,乃大從事於希臘語言文字之學,不用翻譯,而能讀亞里斯多德諸賢之書,思想大開,一時學者不復為宗教迷信所束縛,卒有路得新教之起,全歐精神,為之一變。此其近因也。其間因求得印書之法,而文明普遍之途開;求得航海之法,而世界環游之業成。凡我等今日所衣所食、所用所乘、所聞所見,一切利用前民之事物,安有不自學術來者耶?此猶曰其普通者,請舉一二人之力左右世界者,而條論之。
一曰歌白尼(Copernicus,生於一四七三年,卒於一五四三年。)之天文學。泰西上古天文家言,亦如中國古代,謂天圓地方,天動地靜。羅馬教會,主持是論,有倡異說者,輒以非聖無法罪之。當時哥侖布雖尋得美洲,然不知其為西半球,謂不過亞細亞東岸之一海島而已。及歌白尼地圓之學說出,然後瑪志侖(Magellan,以一五一九年始航太平洋一周。)始尋得太平洋航海線,而新世界始開。今日之有亞美利加合眾國,燦然為世界文明第一,而駸駸握全地球之霸權者,歌白尼之為之也。不寧惟是,天文學之既興也,從前宗教家種種憑空構造之謬論,不復足以欺天下,而種種格致實學從此而生。雖謂天文學為宗教改革之強援,為諸種格致學之鼻祖,非過言也。哥白尼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二曰倍根、笛卡兒之哲學。中世以前之學者,惟尚空論,呶呶然爭宗派,爭名目,口崇希臘古賢,實則重誣之,其心思為種舊習所縛,而曾不克自拔。及倍根出,專倡格物之說,謂言理必當驗事物而有征者,乃始信之。及笛卡兒出,又倡窮理之說,謂論學必當反諸吾心而自信者,乃始從之。此二派行,將數千年來學界之奴性,犁庭掃穴,靡有孑遺,全歐思想之自由,驟以發達,日光日大,而遂有今日之盛。故哲學家琩央A二賢者,近世史之母也。倍根、笛卡兒之關係于世界何如也!
三曰孟德斯鳩(Montesquien,法國人,生於一六八九年,卒於一七五五年。)之著《萬法精理》。十八世紀以前,政法學之基礎甚薄,一任之於君相之手,聽其自腐敗自發達。及孟德斯鳩出,始分別三種政體,論其得失,使人知所趣問。又發明立法、行法、司法三權鼎立之說,後此各國,靡然從之,政界一新,漸進以迄今日。又極論聽訟之制,謂當廢拷訊,設陪審,歐美法廷庭,遂為一變。又謂販賣奴隸之業,大悖人道,攻之不遺餘力,實為後世美、英、俄諸國放奴善政之嚆矢。其他所發之論,為法蘭西及歐洲諸國所採用,遂進文明者,不一而足。孟德斯鳩實政法學天使也。其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四曰盧梭(Rousseau,法國人,生於一七一二年,卒於一七七八年。)之倡天賦人權。歐洲古來,有階級制度之習,一切政權、教權,皆為貴族所握,平民則視若奴隸焉。及盧梭出,以為人也者生而有平等之權,即生而當享自由之福,此天之所以與我,無貴賤一也,於是著《民約論》(SocialContact,)大倡此義。謂國家之所以成立,乃由人民合群結約,以眾力而自保其生命財產者也,各從其意之自由,自定約而自守之,自立法而自遵之,故一切平等。若政府之首領及各種官吏,不過眾人之奴僕,而受託以治事者耳。自此說一行,歐洲學界,如旱地起一霹靂,如暗界放一光明,風馳雲卷,僅十餘年,遂有法國大革命之事。自茲以往,歐洲列國之革命,紛紛繼起,卒成今日之民權世界。《民約論》者,法國大革命之原動之也;法國大革命,十九世紀全世界之原動力也。盧梭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五曰富蘭克令(Franklin,美國人,生於一七0六年,卒於一七九0年。)之電學,瓦特(Watt,英人,生於一七三六年,卒於一八一九年。)之汽機學。十九世紀所以異於前世紀者何也?十九世紀有縮地之方,前人以馬力行,每日不能過百英里者,今則四千英里之程,行於海者十三日而可達,行于陸者三日而可達矣,則輪船鐵路之為之也。昔日制帽、制靴、紡紗、織布等之工,以若干時而能製成一枚者,今則同此時刻,能制至萬枚以上矣。倫敦一報館一年所用之紙,視十五世紀至十八世紀四百年間所用者,有加多焉,則製造機器之為之也。美國大統領下一教書,僅一時許,而可以傳達于支那,上午在印度買貨,下午可以在倫敦銀行支銀,則電報之為之也。凡此數者,能使全世界之政治、商務、軍事,乃至學問、道德,全然一新其面目。而造此世界者,乃在一煮沸水之瓦特(瓦特因沸水而悟汽機之理。)與一放紙鳶之富蘭克令(富氏嘗放紙鳶以驗電學之理)。二賢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六曰亞丹·斯密(AdamSmith,英國人,生於一七二三年,卒於一七九0年。)之理財學。泰西論者,每謂理財學之誕生日何日乎?即一千五百七十六年是也。何以故?蓋以亞丹斯密氏之《原富》(InquiryintotheNatureandCausesoftheWealthofNations,此書侯官嚴氏譯),出版於是年也。此書之出,不徒學問界為之變動而已,其及于人群之交際,及於國家之政治者,不一而足。而一八四六年以後,英國決行自由貿易政策(FreeTrade),盡免關銳,以致今日商務之繁盛者,斯密氏《原富》之論為之地。近世所謂人群主義(Socialism),專務保護勞力者,使同享樂利,其方策漸為自今以後之第一大問題。亦自斯密氏發其端,而其徒馬爾沙士大倡之,亞丹·斯密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七曰伯倫知理(Bluntschili,德國人,生於一八0八年,卒於一八八一年。)之國家學。伯倫知理之學說,與盧梭正相反對者也。雖然,盧氏立於十八世紀,而為十九世紀之母;伯氏立于十九世紀,而為二十世紀之母。自伯氏出,然後定國家之界說,知國家之性質、精神、作用為何物,於是國家主義乃大興於世。前之所謂國家為人民而生者,今則轉而雲人民為國家而生焉,使國民皆以愛國為第一之義務,而盛強之國乃立,十九世紀末世界之政治則是也。而自今以往,此義愈益為各國之原力,無可疑也。伯倫知理之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八曰達爾文(DarwinCharles,英國人,生於一八0九年,卒於一八八二年。)之進化論。前人以為黃金世界在於昔時,而末世日以墮落,自達爾文出,然後知地球人類,乃至一切事物,皆循進化之公理,日赴于文明。前人以為天賦人權,人生而皆有自然應得之權利,及達爾文出,然後知物競天擇,優勝劣敗,非圖自強,則決不足以自立。達爾文者,實舉十九世紀以後之思想,徹底而一新之者也。是故凡人類智識所能見之現象,無一不可以進化之大理貫通之。政治法制之變遷,進化也;宗教道德之發達,進化也;風俗習慣之移易,進化也。數千年之歷史,進化之歷史,數萬里之世界,進化之世界也。故進化論出,而前者宗門迷信之論,盡失所據。教會中人,惡達氏滋甚,謂有一魔鬼住于其腦雲,非無因也。此義一明,於是人人不敢不自勉為強者、為優者,然後可以立於此物競天擇之界。無論為一人,為一國家,皆向此鵠以進,此近世民族帝國主義(NationalImperialism,民族自增植其勢力於國外,謂之民族帝國主義。)所由起也。此主義今始萌芽,他日且將磅?充塞於本世紀而未有已也。雖謂達爾文以前為一天地,達爾文以後為一天地可也。其關係於世界何如也。
以上所列十賢,不過舉其犖犖大者。至如奈端(Newton,英人,生於一六四一年,卒於一七二七年。)之創重學,嘉列(Guericke,德國人,生於一六0二年,卒於一六八六年。)懷黎(Boyle,英人,生於一六二六年,卒於一六九一年。)之制排氣器,連挪士(Linneus,瑞典人,生於一七0七年,卒於一七七八年。)之開植物學,康得(Kant,德國人,生於一七二四年,卒於一八0四年。)之開純全哲學,皮堣h利(Priestley,英人,生於一七三三年,卒於一八0四年。)之化學,邊沁(Bentham,英人,生於一七四七年,卒於一八三二年。)之功利主義,黑拔(Herbart,生於一七七六年,卒於一八四一年。)之教育學,仙士門(St.Simon,法人),喀謨德(Comte,法人,生於一七九五年,卒於一八五七年。)之倡人群主義及群學,約翰彌勒(JohnStusrtMill,英人,生於一八0六年,卒於一八七三年。)之論理學、政治學、女權論,斯賓塞(Spencer,英人,生於一八二0年,今猶生存。)之群學等,皆出其博學深思之所獨得,審諸今後時勢之應用,非如前代學者,以學術為世界外遁跡之事業,如程子所雲"玩物喪志"也。以故其說一出,類能聳動一世,餉遺後人。嗚呼,今日光明燦爛、如茶如錦之世界何自來乎?實則諸賢之腦髓、之心血、之口沫、之筆鋒,所組織之而莊嚴之者也。
亦有不必自出新說,而以其誠懇之氣,清高之思,美妙之文,能運他國文明新思想,移植于本國,以造福于其同胞,此其勢力,亦複有偉大而不可思議者。如法國之福祿特爾(Voltaire,生於一六九四年,卒於一七七八年),日本之福澤諭吉(去年卒),俄國之托爾斯泰(Tolstoi,今尚生存。)諸賢是也。福祿特爾當路易第十四全盛之時,暕然憂法國前途,乃以其極流麗之筆,寫極偉大之思,寓諸詩歌院本小說等,引英國之政治,以譏諷時政,被錮被逐,幾瀕於死者屢焉,卒乃為法國革新之先鋒,與孟德斯鳩、盧梭齊名。蓋其有造於法國民者,功不在兩人下也。福澤諭吉當明治維新以前,無所師授,自學英文,嘗手抄《華英字典》一過,又以獨力創一學校,名曰慶應義塾,創一報館,名曰《時事新報》,至今為日本私立學校、報館之巨擘焉,著書數十種,專以輸入泰西文明思想為主義。日本人之知有西學,自福澤始也;其維新改革之事業,亦顧問于福澤者十而六七也。托爾斯泰,生於地球第一專制之國,而大倡人類同胞兼愛平等主義,其所論蓋別有心得,非盡憑藉東歐諸賢之說者焉。其所著書,大率皆小說,思想高徹,文筆豪宕,故俄國全國之學界,為之一變。近年以來,各地學生咸不滿於專制之政,屢屢結集,有所要求,政府捕之、錮之、放之、逐之,而不能禁,皆托爾斯泰之精神所鼓鑄者也。由此觀之,福祿特爾之在法蘭西,福澤諭吉之在日本,托爾斯泰之在俄羅斯,皆必不可少之人也。苟無此人,則其國或不得進步,即進步亦未必如是其驟也。然則如此等人者,其於世界之關係何如也!
吾欲敬告我國學者曰:公等皆有左右世界之力,而不用之何也?公等即不能為倍根、笛卡兒、達爾文,豈不能為福祿特爾、福澤諭吉、托爾斯泰?即不能左右世界,豈不能左右一國?苟能左右我國者,是所以使我國左右世界也。籲嗟山兮,穆如高兮;籲嗟水兮,浩如長兮。吾聞足音之跫然兮,吾欲溯洄而從之兮,吾欲馨香而祝之兮!
中國之舊史
(1902年2月8日)
於今日泰西通行諸學科中,為中國所固有者,惟史學。史學者,學問之最博大而最切要者也,國民之明鏡也,愛國心之源泉也。今日歐洲民族主義所以發達,列國所以日進文明,史學之功居其半焉。然則,但患其國之無茲學耳,苟其有之,則國民安有不團結,群治安有不進化者。雖然,我國茲學之盛如彼,而其現象如此,則又何也?
今請舉中國史學之派別,表示之而略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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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 學 |
第一正史 |
(甲)官書
所謂二十四史是也。如華嶠《後漢書》、習鑿齒《蜀漢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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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別史 《十六國春秋》、《華陽國志》、《元秘史》等,其實皆正史體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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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 編年 |
《資治通鑒》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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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 紀事本末 |
(甲)通體 如《通鑒紀事本末》、《繹史》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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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別體 如平定某某方略、「三案」始末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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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 政書 |
(甲)通體 如《通典》、《文獻通考》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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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別體 如《唐開元禮》、《大清會典》、《大清通禮》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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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小紀 如《漢官儀》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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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 雜史 |
(甲)綜記 如《國語》、《戰國策》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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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瑣記 如《世說新語》、《唐代叢書》、《明季稗史》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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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詔訟奏議 《四庫》另列一門,其實雜史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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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 傳記 |
(甲)通體 如《滿漢名臣傳》、《國朝先正事略》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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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別體 如某帝實錄、某人年譜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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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 地誌 |
(甲)理論 如各省通志、《天下郡國利病書》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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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別體 如紀行等書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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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 學史 |
如《明儒學案》、《國朝漢學師承記》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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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 史學 |
(甲)理論 如《史通》、《文史通義》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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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事論 如歷代史論、《讀通鑒論》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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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雜論 如《廿二史札記》、《十七史商榷》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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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 附庸 |
(甲)外史 如《西域圖考》、《職方外紀》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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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考據 如《禹貢圖考》等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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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註釋 如裴權之《三國誌注》等是也。 |
都為十種、二十二類。
試一翻四庫之書,其汗牛充棟、浩如煙海者,非史學書居十六七乎!上自太史公、班孟堅,下至畢秋帆、趙甌北,以史家名者不下數百,茲學之發達,二千年於茲矣。然而陳陳相因,一邱之貉,未聞有能為史界辟一新天地,而令茲學之功德普及于國民者,何也?吾推其病源,有四端焉:
一曰,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國家。吾党常言。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譜而已。其言似稍過當,然按之作史者之精神,其實際固不誣也。吾國史家以為,天下者,君主一人之天下,故其為史也,不過敘某朝以何而得之,以何而治之,以何而失之而已,舍此則非所聞也。昔人謂《左傳》為"相斫書",豈惟《左傳》,若二十四史,真可謂地球上空前絕後之一大相斫書也。雖以司馬溫公之賢,其作《通鑒》,亦不過以備君王之流覽。(其"論"語,無一非忠告群主者。)蓋從來作史者,皆為朝廷上之君若臣而作,曾無有一書為國民而作者也。其大蔽在不知朝廷與國家之別,以為舍朝廷外無國家。於是乎有所謂正統、閏統之爭論,有所謂鼎革前後之筆法。如歐陽之《新五代史》、朱子之《通鑒綱目》等,今日盜賊,明日聖神;甲也天命,乙也僭逆。正如群蛆啄矢至今不能興起者,數千年之史家,豈能辭其咎耶!
二曰,知有個人而不知有群體。歷史者,英雄之舞臺也;舍英雄幾無歷史。雖泰西良史,亦豈能不置重於人物哉!雖然,善為史者,以人物為歷史之材料,不聞以歷史為人物之畫像;以人物為時代之代表,不聞以時代為人物之附屬。中國之史,則本紀、列傳,一篇一篇,如海岸之石,亂堆錯落。質而言之,則合無數之墓誌銘而成者耳。夫所貴乎史者,貴其能敘一群人相交涉、相競爭、相團結之道,能述一群人所以休養生息、同體進化之狀,使後之讀者愛其群、善其群之心,油然生焉!今史家多於鯽魚,而未聞有一人之眼光,能見及此者。此我國民之群力、群智、群德所以永不發生,而群體終不成立也。
三曰,知有陳跡而不知有今務。凡著書貴宗旨。作史者,將為若干之陳死人作紀念碑耶?為若干之過去事作歌舞劇耶?殆非也。將使今世之人,鑒之裁之,以為經世之用也。故泰西之史,愈近世則記載愈詳。中國不然,非鼎革之後,則一朝之史不能出現。又不惟正史而已,鄧各體莫不皆然。故溫公《通鑒》,亦起戰國而終五代。果如是也,使其朝自今以往,永不易姓,則史不其中絕乎?使如日本之數千年一系,豈不並史之為物而無之乎?太史公作《史記》,直至《今上本紀》,且其記述,不少隱諱焉,史家之天職然也。後世專制政體日以進步,民氣學風日以腐敗,其末流遂極於今日。推病根所從起,實由認歷史為朝廷所專有物,舍朝廷外無可記載故也。不然,則雖有忌諱於朝廷,而民間之事,其可紀者不亦多多乎,何並此而無也?今日我輩欲研究二百六十八年以來之事實,競無一書可憑藉,非官牘鋪張循例之言,則口碑影響疑似之說耳。時或借外國人之著述,窺其片鱗殘甲。然甲國人論乙國之事,例固百不得一,況吾國之向閉關不與人通者耶?於是乎吾輩乃窮。語曰:"知古而不知今,謂之陸沈。"夫陸沈我國民之罪,史家實屍之矣!
四曰,知有事實而不知有理想。人身者,合四十余種原質而成者也,合眼、耳、鼻、舌、手足、臟腑、皮毛、、筋絡、骨節、血輪、精管而成者也。然使採集四十余種原質,作為眼、耳、鼻、舌、手足、臟腑、皮毛、筋絡、骨節、血輪、精管無一不備,若是者,可謂之人乎?必不可。何則?無其精神也。史之精神維何?曰理想是已。大群之中有小群,大時代之中有小時代,而群與群之相際,時代與時代之相續,其間有消息焉,有原理焉,作史者苟能勘破之,知其以若彼之因,故生若此之果,鑒既往之大例,示將來之風潮,然後其書乃有益於世界。今中國之史但呆然曰:某日有甲事,某日有乙事。至此事之何以生,其遠因何在,近因何在,莫能言也。其事之影響於他事或他日者若何,當得善果,當得惡果,莫能言也。故汗牛充棟之史書,皆如蠟人院之偶像,毫無生氣,讀之徒費腦力。是中國之史,非益民智之具,而耗民智之具也。
以上四者,實數千年史家學識之程度也。緣此四蔽,複生二病。
其一,能鋪?而不能別裁。英儒斯賓塞曰:"或有告者曰,鄰家之貓,昨日產一子。以雲事實,誠事實也;然誰不知為無用之事實乎。何也?以其與他事毫無關涉,於吾人生活上之行為,毫無影響也。然歷史上之事蹟,其類是者正多,能推此例以讀書觀萬物,則思過半矣。"此斯氏教人以作史、讀史之方也。秦西舊史家,固不免之,而中國殆更甚焉:某日日食也,某日地震也,某日冊封皇子也,某日某大臣死也,某日有某詔書也。滿紙填塞,皆此等"鄰貓生子"之事實,往往有讀盡一卷而無一語有入腦之價值者。就中如《通鑒》一書,屬稿十九年,別擇最稱精善,然今日以讀西史之眼讀之,覺其有用者,亦不過十之二三耳。(《通鑒》載奏議最多,蓋此書專為格君而作也,吾輩今日讀之實嫌其冗。)其他更何論焉!至如《新五代史》之類,以別裁自命,實則將大事皆刪雲,而惟存"鄰貓生子"等語,其可厭不更甚耶?故今日欲治中國史學,真有無從下手之慨。《二十四史》也,《九通》也,《通鑒》、《續通鑒》也,《大清會典》、《大清通禮》也,十朝實錄、十朝聖訓也,此等書皆萬不可不讀。不讀其一,則掛漏正多,然盡此數書而讀之,日讀十卷,已非三四十年不為功矣!況僅讀此數書,而決不能足用,勢不可不於前所列十種二十二類者一一涉獵之。(雜史、傳志、劄記等所載,常有有用過於正史者何則?彼等常載民間風俗,不似正史專為帝王作家譜也。)人壽幾何,何以堪此!故吾中國史學知識之不能普及,皆由無一善別裁之良史故也。
其二,能因襲而不能創作。中國萬事,皆取"述而不作"主義,而史學其一端也。細數二千年來史家,其稍有創作之才者,惟六人:一曰太史公,誠史界之造物主也。其書亦常有國民思想,如項羽而列諸本紀,孔子、陳涉而列諸世家,儒林、遊俠、刺客、貨殖而為之列傳,皆有深意存焉。其為立傳者,大率皆於時代極有關係之人也。而後世之效顰者,則胡為也!二曰杜君卿。《通典》之作,不紀事而紀制度。制度于國民全體之關係,有重於事焉者也。前此所無而杜創之,雖其完備不及《通考》,然創作之功,馬何敢望杜耶!三曰鄭漁仲。夾昑之史識,卓絕千古,而史才不足以稱之。其《通志·二十略》,以論斷為主,以記述為輔,實為中國史界放一光明也。惜其為太史公範圍所困,以紀傳十之七、八,填塞全書,支床疊屋,為大體玷。四曰司馬溫公。《通鑒》亦天地一大文也,其結構之宏偉,其取材之豐贍,使後世有欲著通史者,勢不能不據為藍本,而至今卒未有能逾之者焉。溫公亦偉人哉!五曰袁樞。今日西史,大率皆紀事本末之體也,而此體在中國,實惟袁樞創之,其功在史界者亦不少。但其著《通鑒紀事本末》也,非有見於事與事之相聯屬,而欲求其原因結果也,不過為讀《通鑒》之方便法門,著此以代抄錄雲爾。雖為創作,實則無意識之創作,故其書不過為《通鑒》之一附庸,不能使學者讀之有特別之益也。六曰黃梨洲。黃梨洲著《明儒學案》,史家未曾有之盛業也。中國數千年惟有政治史,而其他一無所聞。梨洲乃創為學史之格,使後人能師其意,則中國文學史可作也,中國種族史可作也,中國財富史可作也,中國宗教史可作也。諸類此者,其數何限!梨洲既成《明儒學案》,複為《宋元學案》,未成而卒。使假以十年,或且有漢唐學案、周秦學案之宏著,未可料也。梨洲誠我國思想界之雄也!若夫此六君子以外(袁樞實不能在此列。)則皆所謂"公等碌碌,因人成事。"《史記》以後,而二十一部皆刻畫《史記》;《通典》以後,而八部皆摹仿《通典》;何其奴隸性至於此甚耶!若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以故每一讀輒惟恐臥,而思想所以不進也。
合此六弊,其所貽讀者之惡果,厥有三端:一曰難讀。浩如煙海,窮年莫殫,前既言之矣。二曰難別擇。即使有暇日,有耐性,遍讀應讀之書,而苟非有極敏之眼光、極高之學識,不能別擇其某條有用、某條無用,徒枉費時日腦力。三曰無感觸。雖盡讀全史,而曾無有足以激厲其愛國之心,團結其合群之力,以應今日之時勢而立于萬國者。然則吾中國史學,外貌雖極發達,而不能如歐美各國民之實受其益也,職此之由。
今日欲提倡民族主義,使我四萬萬同胞強立于此優勝劣敗之世界乎?則本國史學一科,實為無老無幼、無男無女、無智無愚、無賢無不肖所皆當從事,視之如渴飲饑食,一刻不容緩者也。然遍覽乙庫中數十萬卷之著錄,其資格可以養吾所欲、給吾所求者,殆無一焉。嗚呼,史界革命不起,則吾國遂不可救。悠悠萬事,惟此為大!《新史學》之著,吾豈好異哉?吾不得已也。
史學之界說
(1902年3月10日)
欲創新史學,不可不先明史學之界說;欲知史學之界說,不可不先明歷史之範圍。今請析其條理而論述之。
第一,歷史者,?述進化之現象也。現象者何?事物之變化也。宇宙間之現象有二種:一曰為迴圈之狀者,二曰為進化之狀者。何謂迴圈?其進化有一定之時期,及期則周而復始,如四時之變遷、天體之運行是也。何謂進化?其變化有一定之次序,生長焉,發達焉,如生物界及人間世之現象是也。迴圈者,去而複來者也,止而不進者也;凡學問之屬於此類者,謂之"天然學"。進化者,往而不返者也,進而無極者也;凡學問之屬於此類者,謂之"歷史學"。天下萬事萬物,皆在空間,又在時間,(空間、時間,佛典譯語,日本人沿用之。若依中國古義,則空間宇也,時間宙也。其語不盡通行,故用譯語。)而天然界與歷史界,實分占兩者之範圍。天然學者,研究空間之現象者也;歷史學者,研究時間之現象者也。就天然界以觀察宇宙,則見其一成不變,萬古不易,故其體為完全,其象如一圓圈;就歷史界以觀察宇宙,則見其生長而不已,進步而不知所終,故其體為不完全,且其進步又非為一直線,或尺進而寸退,或大漲而小落,其象如一螺線。明此理者,可以知歷史之真相矣。
由此觀之,凡屬於歷史界之學,(凡政治學、群學、平准學、宗教學等,皆近歷史界之範圍。)其研究常較難;凡屬於天然界之學,(凡天文學、地理學、物質學、化學等,皆天然界之範圍。)其研究常較易。何以故?天然界,已完全者也,來複頻繁,可以推算,狀態一定,可以試驗。歷史學,未完全者也,今猶日在生長發達之中,非逮宇宙之末劫,則歷史不能終極。吾生有涯,而此學無涯。此所以天然諸科學起源甚古,今已斐然大成;而關於歷史之各學,其出現甚後,而其完備難期也。
此界說既定,則知凡百事物,有生長、有發達、有進步者,則屬於歷史之範圍;反是者,則不能屬於歷史之範圍。又如於一定期中,雖有生長發達,而及其期之極點,則又反其始,斯仍不得不以迴圈目之。如動植物,如人類,雖依一定之次第,以生以成,然或一年,或十年,或百年,而盈其限焉,而反其初焉。一生一死,實迴圈之現象也。故物理學、生理學等,皆天然科學之範圍,非歷史學之範圍也。
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此誤會歷史真相之言也。苟治亂相嬗無已時,則歷史之象當為迴圈,與天然等,而歷史學將不能成立。孟子此言蓋為螺線之狀所迷,而誤以為圓狀,未嘗綜觀自有人類以來萬數千年之大勢,而察其真方向之所在;徒觀一小時代之或進或退、或漲或落,遂以為歷史之實狀如是雲爾。譬之江河東流以朝宗於海者,其大勢也;乃或所見局於一部,偶見其有倒流處,有曲流處,因以為江河之行一東一西、一北一南,是豈能知江河之性矣乎!(《春秋》家言,有三統,有三世。三統者,迴圈之象也,所謂三王之道若迴圈,周而復始是也。三世者,進化之象也,所謂據亂、升平、太平,與世漸進是也。三世則歷史之情狀也,三統則非歷史之情狀也。三世之義,既治者則不能複亂,借曰有小亂,而必非與前此之亂等也。苟其一治而複一亂,則所謂治者,必非真治也。故言史學者,當從孔子之義,不當從孟子之義。)吾中國所以數千年無良史者,以其于進化之現象,見之未明也。
第二,歷史者,?述人群進化之現象也。進化之義既定矣。雖然,進化之大理,不獨人類為然,即動植物乃至無機世界,亦常有進化者存。而通行歷史所紀述,常限於類者,則何以故?此不徒吾人之自私其類而已。人也者,進化之極則也,其變化千形萬狀而不窮者也。故言歷史之廣義,則非包萬有而並載之,不能完成;至語其狹義,則惟以人類為之界。雖然,歷史之範圍可限於人類,而人類之事實不能盡納諸歷史。夫人類亦不過一種之動物耳,其一生一死,固不免於迴圈,即其日用飲食、言論行事,亦不過大略相等,而無進化之可言。故欲求進化之跡,必于人群。使人人析而獨立,則進化終不可期,而歷史終不可起。蓋人類進化雲者,一群之進也,非一人之進也。如以一人也,則今人必無以遠過於古人。語其體魄,則四肢五官,古猶今也;質點血輪,古猶今也。語其性靈,則古代周、孔、柏(柏拉圖)、阿(阿堣g多德)之智識能力,必不讓於今人,舉世所同認矣。然往往有周、孔、柏、阿所不能知之理,不能行之事,而今日乳臭小兒知之能之者,何也?無他,食群之福,享群之利,借群力之相接相較、相爭相師、相摩相蕩、相維相系、相傳相嬗,而智慧進焉,而才力進焉,而道德進焉。進也者,人格之群,非尋常之個人也。(人類天性之能力,能隨文明進化之運而漸次增長與否,此問題頗難決定。試以文明國之一小兒,不許受教育,不許蒙社會之感化。沐文明之恩澤,則其長成,能有以異于野蠻國之小兒乎?恐不能也。蓋由動物進而為人,已為生理上進化之極點。由小兒進為成人,已為生理上進化之極點。然則,一個人,殆無進化也:進化者,別超於個人之上之一人格而已,即人群是也。)然則歷史所最當注意者,惟人群之事。苟其事不關係人群者,雖奇言異行,而必不足以入歷史之範圍也。
疇昔史家,往往視歷史如人物傳者然。夫人物之關係於歷史固也,然所以關係也,亦謂其於一群有影響雲爾。所重者在一群,非在一人也。而中國作史者,全反於此目的,動輒以立佳傳為其人之光寵。馴至連篇累牘,臚列無關世運之人之言論行事,使讀者欲臥欲嘔,雖盡數千卷,猶不能於本群之大勢有所知焉,由不知史之界說限於群故也。
第三,歷史者,?述人群進化之現象,而求得其公理公例者也。凡學問必有客觀、主觀二界。客觀者,謂所研究之事物也;主觀者,謂能研究此事物之心靈也。亦名"所界"、"能界"、"能"、"所"二字,佛典譯語,常用為名詞。)和合二觀,然後學問出焉。史學之客體,則過去現在之事實是也;其主體,則作史、讀史者心識中所懷之哲理是也。有客觀而無主觀,則其史有魄無魂,謂之非史焉可也。(偏于主觀而略於客觀者,則雖有佳書,亦不過為一家言,不得謂之為史。)是故善為史者,必研究人群進化之現象,而求其公理公例之所在,於是有所謂歷史哲學者出焉。歷史與歷史哲學雖殊科,要之,苟無哲學之理想者,必不能為良史,有斷然也。雖然,求史學之公理公例,固非易易。如彼天然科學者,其材料完全,其範圍有涯,故其理例亦易得焉。如天文學,如物質學,如化學,所已求得之公理公例不可磨滅者,既已多端;而政治學、群學、宗教學等,則瞠乎其後,皆由現象之繁賾而未到終點也。但其事雖難,而治此學者不可不勉。大抵前者史家不能有得於是者,其蔽二端:一曰知有一局部之史,而不知自有人類以來全體之史也。或局於一地,或局於一時代。如中國之史,其地位則僅?述本國耳,於吾國外之現象,非所知也(前者他國之史亦如是)。其時代,則上至書、契以來,下至勝朝之末止矣;前乎此,後乎此,非所聞也。夫欲求人群進化之真相,必當合人類全體而比較之,通古今文野之界而觀察之。內自鄉邑之法團,(凡民間之結集而成一人格之團體者,謂之法團,亦謂之法人。法人者,法律上視之與一個人無異也。一州之州會,一市之市會,乃至一學校、一會館、一公司,皆統名為法團。)外至五洲之全局;上自穹古之石史,(地質學家從地底僵石中考求人物進化之跡,號曰石史。)下至昨今之新聞,何一而非客觀所當取材者。綜是焉以求其公理公例,雖未克完備,而所得必已多矣。問疇昔之史家,有能焉者否也?二曰徒知有史學,而不知史學與他學之關係也。夫地理學也,地質學也,人種學也,人類學也,言語學也,群學也,政治學也,宗教學也,法律學也,平准學也(即日本所謂經濟學),皆與史學有直接之關係;其他如哲學範圍所屬之倫理學、心理學、論理學、文章學,及天然科學範圍所屬之天文學、物質學、化學、生理學,其理論亦常與史學有間接之關係,何一而非主觀所當憑藉者。取諸學之公理公例而參伍鉤距之,雖未盡適用,而所得又必多矣。問疇昔之史家,有能焉者否也?
夫所以必求其公理公例者,非欲以為理論之美觀而已,將以施諸實用焉,將以貽諸來者焉。歷史者,以過去之進化,導未來之進化者也。吾輩食今日文明之福,是為對於古人已得之權利;而繼續此文明,增長此文明,孳殖此文明,又對於後人而不可不盡之義務也。而史家所以盡此義務之道,即求得前此進化之公理公例,而使後人循其理、率其例以增幸福于無疆也。史乎史乎,其責任至重,而其成就至難。中國前此之無真史家也,又何怪焉!而無真史家,亦即吾國進化遲緩之一原因也。吾願與同胞國民,篳路藍縷以辟此途也。以上說"界說"竟。作者初研究史學,見地極淺,自覺其界說尚有未盡未安者,視吾學他日之進化,乃補正之。著者識。
論正統
(1902年7月5日)
中國史家之謬,未有過於言正統者也。言正統者,以為天下不可一日無君也,於是乎有統;又以為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也,於是乎有正統。統之雲者,殆謂天所立而民所宗也;正之雲者,殆謂一為真而餘為偽也。千餘年來,陋儒齗斷於此事,攘臂張目,筆鬥舌戰,支離蔓衍,不可窮詰。一言蔽之曰,自為奴隸根性所束縛,而複以煽後人之奴隸根性而已。是不可以不辯。
"統"字之名詞何自起乎?殆濫觴於《春秋》。《春秋公羊傳》曰:"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此即後儒論正統者所援為依據也。庸詎知《春秋》所謂大一統者,對於三統而言,《春秋》之大義非一,而通三統實為其要端。通三統者,正以明天下為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姓之所得私有,與後儒所謂統者,其本義既適相反對矣。故夫統之雲者,始於霸者之私天下,而又懼民之不吾認也,乃為是說以鉗制之曰:此天之所以與我者,吾生而有特別之權利,非他人所能幾也。因文其說曰:"晻聰明,作父母。"曰:"辨上下,定民志。"統之既立,然後任其作威作福,恣睢蠻野,而不得謂之不義;而人民之稍強立不撓者,乃得坐之以不忠不敬、大逆無道諸惡名,以鋤之摧之。此統之名所由立也。《記》曰:"得乎丘民而為天子。"若是乎,無統則已,苟其有統,則創垂之而繼續之者,舍斯民而奚屬哉!故泰西之良史,皆以?述一國國民系統之所由來,及其發達進步、盛衰興亡之原因結果為主,誠以民有統而君無統也。借曰君而有統也,則不過一家之譜牒,一人之傳記,而非可以冒全史之名,而安勞史家之嘵嘵爭論也。然則以國之統而屬諸君,則固已舉全國之人民視同無物,而國民之資格所以永墜九淵而不克自拔,皆此一義之為誤也。故不掃君統之謬見,而欲以作史,史雖充棟,徒為生民毒耳。
統之義已謬,而正與不正,更何足雲。雖然,亦既有是說矣,其說且深中于人心矣,則辭而辟之,固非得已。正統之辨,昉于晉而盛于宋。朱子《通鑒綱目》所推定者,則秦也,漢也,東漢也,蜀漢也,晉也,東晉也,宋、齊、梁、陳也,隋也,唐也,後樑、後唐、後漢、後晉、後周也。本朝乾隆間御批《通鑒》從而續之,則宋也,南宋也,元也,明也,清也。所謂正統者,如是如是。而其所據為理論以衡量夫正不正者,約有六事:
一曰,以得地之多寡而定其正不正也。凡混一宇內者,無論其為何等人,而皆奉之以正,如晉、元等是。
二曰,以據位之久暫而定其正不正也。雖混一宇內,而享之不久者,皆謂之不正,如項羽、王莽等是。
三曰,以前代之血胤為正而其餘皆為偽也。如蜀漢、東晉、南宋等是。
四曰,以前代之舊都所在為正而其餘皆為偽也。如因漢而正魏,因唐而正後樑、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等是。
五曰,以後代之所承者所自出者為正而其餘為偽也。如因唐而正隋,因宋而正周等是。
六曰,以中國種族為正而其餘為偽也。如宋、齊、梁、陳等是。
此六者互相矛盾,通於此則窒於彼,通於彼則窒於此。而據《朱子綱目》及《通鑒輯覽》等所定,則前後互歧,進退失據,無一而可焉。請窮潔之。夫以得地之多寡而定,則混一者固莫與爭矣,其不能混一者,自當以最多者為最正。則符秦盛時,南至邛僰,東抵淮泗,西極西域,北盡大磧,視司馬氏版圖過之數倍;而宋金交爭時代,金之幅員亦有天下三分之二,而果誰為正而誰為偽也?如以據位之久暫而定,則如漢唐等之數百年,不必論矣。若夫拓跋氏之祚,回軼于宋、齊、梁、陳;錢鏐、劉隱之系,遠過於梁、唐、晉、漢、周;而西夏李氏,乃始唐乾符,終宋寶慶,凡三百五十餘年,幾與漢唐埒,地亦廣袤萬里,又誰為正而誰為偽也?如以前代之血胤而定,則杞宋當二日並出,而周不可不退處於篡僭;而明李槃以宇文氏所臣屬之蕭巋為篡賊,蕭衍延苟全之性命而使之統陳,以沙陀夷族之朱邪存勖不知所出之徐知誥冒,李唐之宗而使之統分據之天下者,將為特識矣。而順治十八年間,故明弘光、隆武、永曆,尚存正朔而視同閏位,何也?而果誰為正而誰為偽也?也以前代舊都所在而定,則劉、石、慕容、符、姚、赫連、拓跋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故宅也,女真所撫之眾,皆漢唐之遺民也,而又誰為正而誰為偽也?如以後代所承所自出者為正,則晉既正矣,而晉所自出之魏,何以不正?前既正蜀,而後複正晉,晉自篡魏,豈承漢而興邪?唐既正矣,且因唐而正隋矣,而隋所自出之宇文,宇文所自出之拓跋,何以不正?前正陳而後正隋,隋豈因滅陳而始有帝號邪?又烏知夫誰為正而誰為偽也?若夫以中國之種族而定,則誠愛國之公理,民族之精神,雖迷於統之義,而猶不悖於正之名也。而惜乎數千年未有持此以為鵠者也。李存勖、石敬瑭、劉智遠,以沙陀三小族,竊一掌之地,而T然奉為共主;自宋至明百年間,黃帝子孫,無尺寸土,而史家所謂正統者,仍不絕如故也,而果誰為正而誰為偽也?於是乎而持正統論者,果無說以自完矣。
大抵正統之說之所以起者,有二原因:
其一,則當代君臣自私本國也。溫公所謂"宋魏以降,各有國史,互相排黜,南謂北為索虜,北謂南為島夷,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入汴,比之窮新(原注:"唐莊宗自以為繼唐,比朱梁於有窮篡夏,新室篡漢。")運歷年紀,棄而不數。此皆私已之偏辭,非大公之通論也。"(《資治通鑒》卷六十九。誠知言矣。自古正統之爭,莫多於蜀魏問題。主都邑者以魏為真人,主血胤者以蜀為宗子。而其議論之變遷,睍t當時之境遇。陳壽主魏,習鑿齒主蜀,壽生西晉而鑿齒東晉也。西晉踞舊都,而上有所受,苟不主都邑說,則晉為僭矣,故壽之正魏,凡以正晉也。鑿齒時則晉既南渡,苟不主血胤說,而仍沿都邑,則劉、石、符、姚正而晉為僭矣。鑿齒之正蜀,凡亦以正晉也。其後溫公主魏,而朱子主蜀,溫公生北宋而朱子南宋也。宋之篡周宅汴,與晉之篡魏宅許者同源,溫公主都邑說也,正魏也,凡以正宋也。南渡之宋與江東之晉同病,朱子之主血胤說也,正蜀也,凡亦以正宋也。蓋未有非為時君計者也!至如五代之亦T然目為正統也,更宋人之?言也。彼五代抑何足以稱代?朱溫盜也,李存勖、石敬瑭、劉智遠沙陀犬羊之長也。溫可代唐,則侯景、李全可代宋也;沙陀三族可代中華之主,則劉聰、石虎可代晉也。郭威非夷非盜,差近正矣,而以黥卒乍起,功業無聞,乘人孤寡,奪其穴以篡立,以視陳霸先之能平寇亂,猶奴隸耳。而況彼五人者,所掠之地,不及禹域二十分之一,所享之祚,合計僅五十二年,而顧可以聖仁神武某祖某皇帝之名奉之乎?其奉之也,則自宋人始也。宋之得天下也不正,推柴氏以為所自受,因而溯之,許朱溫以代唐,而五代之名立焉。(以上采王船山說。)其正五代也,凡亦以正宋也。至於本朝,以異域龍興,入主中夏,與遼、金、元前事相類,故順治二年三月,議歷代帝王祀典,禮部上言,謂遼則宋曾納貢,金則宋嘗稱侄,帝王廟祀,似不得遺,駸駸乎欲偽宋而正遼、金矣。後雖憚于清議,未敢悍然,然卒增祀遼太祖、太宗、景宗、聖宗、興宗、道宗,金太祖、太宗、世宗、章宗、宣宗、哀宗,其後複增祀元魏道武帝、明帝、孝武帝、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豈所謂兔死狐悲,惡傷其類者耶?由此言之,凡數千年來嘵嘵於正不正、偽不偽之辯者,皆當時之霸者與夫霸者之奴隸,緣飾附會,以保其一姓私產之謀耳!而時過境遷之後,作史者猶慷他人之概,齗齗焉辯得失於雞蟲,吾不知其何為也!
其二,由於陋儒誤解經義,煽揚奴性也。陋儒之說,以為帝王者聖神也。陋儒之意,以為一國之大,不可以一時而無一聖神焉者,又不可以同時而有兩聖神焉者。當其無聖神也,則無論為亂臣,為賊子,為大盜,為狗偷,為仇讎,為夷狄,而必取一人一姓焉,偶像而屍祝之曰,此聖神也,此聖神也。當其多聖神也,則於群聖群神之中,而探鬮焉,而置棋焉,擇取其一人一姓而膜拜之曰,此乃真聖神也,而其餘皆亂臣、賊子、大盜、狗偷、仇讎、夷狄也。不寧惟是,同一人也,甲書稱之為亂賊、偷盜、仇讎、夷狄,而乙書則稱之為神聖焉。甚者同一人也,同一書也,而今日稱之為亂賊、偷盜、仇讎、夷狄,明日則稱之為神聖焉。夫聖神自聖神,亂賊自亂賊,偷盜自偷盜,夷狄自夷狄,其人格之相去,不可以道堶p,一望而知,無能相混者也,亦斷未有一人之身,而能兼兩塗者也。異戰,此至顯、至淺、至通行、至平正之方人術,而獨不可以施諸帝王也!諺曰:"成即為王,敗即為寇。"此真持正統論之史家所奉為月旦法門者也。夫眾所歸往謂之王,竊奪殃民謂之寇。既王矣,無論如何變相,而必不能墮而為寇;既寇矣,無論如何變相,而必不能升而為王,未有能相印焉者也。如美人之抗英而獨立也,王也,非寇也,此其成者也。即不成焉,如菲律賓之抗美,波亞之抗英,未聞有能目之為寇者也。元人之侵日本,寇也,非王也,此其敗者也。即不敗焉,如蒙古蹂躪俄羅斯,握其主權者數百年,未聞有肯認之為王者也。中國不然。兀術也,完顏亮也,在宋史則謂之為賊、為虜、為仇,在金史則某祖某皇帝矣,而兩皆成于中國人之手,同列正史也。而諸葛亮入寇、丞相出師等之差異,更無論也。朱溫也,燕王棣也,始而曰叛曰盜,忽然而某祖、某皇帝矣。而曹丕、司馬炎之由名而公,由公而王,由王而帝,更無論也。准此以談,吾不能不為匈奴冒頓、突厥頡利之徒悲也,吾不能不為漢吳楚七國、淮南王安、晉八王、明宸濠之徒悲也,吾不能不為上官桀、董卓、桓溫、蘇竣、侯景、安祿山、朱洉、吳三桂之徒悲也,吾不得不為陳涉、吳廣、新市、平林、銅馬、赤眉、黃巾、竇建德、王世充、黃巢、張士誠、張友諒、張獻忠、李自成、洪秀全之徒悲也。彼其與聖神,相去不能以寸耳,使其稍有天幸,能於百尺竿頭,進此一步,何患乎千百年後贍才博學、正言讜論、倡天經明地義之史家,不奉以"承天廣運、聖德神功、肇紀立極、欽明文思、睿哲顯武、端毅弘文、寬裕中和、大成定業、太祖高皇帝"之徽號!而有腹誹者則曰大不敬,有指斥者則曰逆不道也。此非吾過激之言也。試思朱元璋之德,何如竇建德?蕭衍之才,何如王莽?趙匡胤之功,何如項羽?李存勖之強,何如冒頓?楊堅傳國之久,何如李元昊?朱溫略地之廣,何如洪秀全?而皆於數千年歷史上巍巍然聖矣神矣!吾無以名之,名之曰幸不幸而已。若是乎,史也者,賭博耳,兒戲耳,鬼域之府耳,勢利之林耳。以是為史,安得不率天下而禽獸也。而陋儒猶囂囂然曰:此天之經也,地之義也,人之倫也,國之本也,民之坊也。吾不得不深惡痛絕夫陋儒之毒天下如是其甚也!
然則不論正統則亦已耳,苟論正統,吾敢翻數千年之案而昌言曰:自周秦以後,無一朝能當此名者也。第一,夷狄不可以為統,則胡元及沙陀三小族在所必擯,而後魏、北齊、北周、契丹、女真更無論矣。第二,篡奪不可以為統,則魏、晉、宋、齊、梁、陳、北齊、北周、隋、後周、宋在所必擯而唐亦不能免矣。第三,盜賊不可以為統,則後樑與明在所必擯,而漢亦如唯之與阿矣。然則正統當于何求之?曰:統也者,在國非在君在,在眾人非在一人也。舍國而求諸君,舍眾人而求諸一人,必無統之可言。更無正之可言。必不獲已者,則如英、德、日本等立憲君主之國,以憲法而定君位繼承之律,其即位也,以敬守憲法之語誓於大眾,而民亦公認之,若是者,其猶不謬於得丘民為天子之義,而於正統庶乎近矣。雖然,吾中國數千年歷史上,何處有此?然猶齗齗焉于百步五十步之間,而曰統不統正不正,吾不得不惟其愚而惡其妄也!
後有良史乎,盍于我國民系統盛衰、強弱、主奴之間,三致意焉爾。
論立法權
(1902年2月22日)
立法、行法、司法,諸權分立,在歐美日本,既成陳言,婦孺盡解矣。然吾中國立國數千年,於此等政學?理,尚未有發明之者。故今以粗淺平易之文,略詮演之,以期政治思想普及國民。篇中雖間祖述泰西學說,然所論者,大率皆西人不待論而明之理,自稍通此學者觀之,殆如遼東之豕,宋人之曝,只覺詞費耳。然我四萬萬同胞中,並此等至粗極淺之義而不解者,殆十而八九焉,吾又安敢避詞費而默然也。學者苟因此益求精焉深焉者,則菅蒯之棄,固所願矣。
第一節論立法部之不可缺
國家者人格也。(有人之資格謂之人格。)凡人必意志然後有行為,無意志而有行為者,必瘋疾之人也,否則其夢囈時也。國家之行為何?行政是已。國家之意志何?立法是已。
泰西政治之優於中國者不一端,而求其本原,則立法部早發達,實為最著要矣。泰西自上古希臘,即有所謂長者議會(Gerontes),由君主召集貴族,制定法律,頒之於民;又有所謂國民議會(AnassemblyoftheCentes),凡君主貴族所定法律,必報告於此會,使民各出其意以可否之,然後施行。其後雅典之拔倫,斯巴達之來喀格士,皆以大立法家,為國之楨。羅馬亦然,其始有所謂百人會議者(ComittiaCenturiata),以軍人組織之,每有大事,皆由其議決;及王統中絕之際,有所謂羅馬元老院(TheSenate)、羅馬平民議會(ConciliaPlebis)者,角立對峙,爭立法權,久之卒相調和,合為國民評議會(ComitiaTributa),故後雖變為帝政,而羅馬法之發達,獨稱完備,至今日各國宗之。及條頓人與羅馬代興,即有所謂人民總會者(Tolkmoot),有所謂賢人會議者(Wetenagemot),皆集合人民,而國王監督之,以行立法之事,逐漸進化,遂成為今日之國會,所謂巴力門(Parliament)者是也。十八世紀以來,各國互相仿效,愈臻完密,立法之業,益為政治上第一關鍵,戰國家之盛衰強弱者,皆於此焉。雖其立法權之附屬,及其範圍之廣狹,各國不同,而要之上自君相,下及國民,皆知此事為立國之大本大原,則一也。
耗矣哀哉,吾中國建國數千年,而立法之業,曾無一人留意者也。《周官》一書,頗有立法之意,歲正懸法象魏,使民讀之,雖非制之自民,猶有與民同之之意焉。漢興蕭何制律,雖其書今佚,不知所制者為何如,然即漢制之散見於群書者觀之,其為因沿秦舊,無大損益,可斷言也。魏明帝時,曾議大集朝臣,審定法制,亦不果行。北周宇文時,蘇綽得君,斐然有制度考文之意,而所務惟在皮毛,不切實用。蓋自周公迄今三千餘年,惟王荊公創設制置條例三司,能別立法于行政,自為一部,實為吾中國立法權現影一瞥之時代。惜其所用非人,而頑固虛憍之徒,又群焉掣其肘,故斯業一墜千年,無複過問者。嗚呼!荀卿"有治人無治法"一言,誤盡天下,遂使吾中華數千年,國為無法之國,民為無法之民,並立法部而無之,而其權之何屬更靡論也;並法而無之,而法之善不善更靡論也。夫立法者國家之意志也。就一人論之,昨日之意志與今日之意志,今日之意志與明日之意志,常不能相同。何也?或內界之識想變遷焉,或外界之境遇殊別焉,人之不能以數年前或數十年前之意志以束縛今日,甚明也。惟國亦然。故必須常置立法部,因事勢,從民欲,而立制改度,以利國民。各國之有議會也,或年年開之,或間年開之,誠以事勢日日不同,故法度亦屢屢修改也。乃吾中國,則今日之法沿明之法也,明之法沿唐宋之法也,唐宋之法沿漢之法也,漢之法沿秦之法也。秦之距今,二千年矣,而法則猶是。是何異三十壯年,而被之以錦繃之服,導之以象勺之舞也。此其敝皆生於無立法部。君相既因循苟且,憚於改措,複見識隘陋,不能遠圖;民間則不在其位,莫敢代謀。如塗附塗,日復一日,此真中國特有之現象,而腐敗之根原所從出也。
彼祖述荀卿之說者曰:但得其人可矣,何必齗齗于立法。不知一人之時代甚短,而法則甚長;一人之範圍甚狹,而法則甚廣;恃人而不恃法者,其人亡則其政息焉。法之能立,賢智者固能神明於法以增公益,愚不肖者亦束縛於法以無大尤。靡論吾中國之乏才也,即使多才,而二十餘省之地,一切民生國計之政務,非百數十萬人不能分任也,安所得百數十萬之賢智而薰治之?既無人焉,又無法焉,而欲事之舉,安可得也?夫人之將營一室也,猶必先繪其圖,估其材,然後從事焉。曾是一國之政,而顧一室之不若乎?近年以來,吾中國變法之議屢興,而效不睹者,無立法部故也。及今不此之務,吾知更閱數年、數十年,而效之不可睹,仍如故也。今日上一奏,明日下一諭,無識者歡欣鼓舞,以為維新之治可以立見,而不知皆紙上空文,羌無故實。不寧唯是,條理錯亂,張脈僨興,宜存者革,宜革者存,宜急者緩,宜緩者急,未見其利,先受其敝。無他,徒觀夫西人政效之美,而不知其所以成其美者,有本原在也。本原維何?曰立法部而已。
第二節論立法行政分權之理
立法、行政分權之事,泰西早已行之,及法儒孟德斯鳩,益闡明其理,確定其範圍,各國政治,乃益進化焉。二者之宜分不宜合,其事本甚易明。人之有心魂以司意志,有官肢以司行為,兩各有職而不能混者也。彼人格之國家,何獨不然。雖然,其利害所存,猶不止此。孟德斯鳩曰:"苟欲得善良政治者,必政府中之各部,不越其職然後可。然居其職者往往越職,此亦人之常情,而古今之通弊也。故設官分職,各司其事,必當使互相牽制,不使互相侵越。"又曰:"立法、行法二權,若同歸於一人,或同歸於一部,則國人必不能保其自由權。何則?兩權相合,則或借立法之權以設苛法,又借其行法之權以施此苛法,其弊何可勝言!如政府中一部有行法之權者,而欲奪國人財產,乃先賴立法之權,豫定法律,命各人財產,皆可歸之政府,再借其行法之權以奪之,則國人雖欲起而與爭,亦力不能敵,無可奈何而已"云云。此孟氏分權說之大概也。
孟氏此論,實能得立政之本原。吾中國之官制,亦最講牽制防弊之法,然皆同其職而提掣肘之,非能厘其職而均平之。如一部而有七堂官,一省而有督、有撫、有兩司、有諸道,皆以防侵越、相牽制也。而不知徒相掣肘,相推諉,一事不舉,而弊亦卒不可防。西人不然。凡行政之事,每一職必專任一人,授以全權,使盡其才以治其事,功罪悉以屬之,夫是謂有責任之政府。若其所以防之者,則以立法、司法兩權相為犄角。(司法權別論之。)立法部議定之法律,經元首裁可,然後下諸所司之行政官,使率循之。行政官若欲有所興作,必陳其意見于立法部,得其決議,乃能施行。其有於未定之法而任意恣行者,是謂侵職,侵職罪也;其有於已定之法而奉行不力者,是謂溺職,溺職亦罪也。但使立法之權確定,所立之法善良,則行政官斷無可以病國厲民之理,所謂其源潔者其流必澄,何此一一而防之。故兩者分權,實為制治最要之原也。
吾中國本並立法之事而無之,則其無分權,更何待言。然古者猶有言:"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有司。"亦似稍知兩權之界限者然。漢制有議郎,有博士,專司討議,但其秩抑末,其權抑微矣。夫所謂分立者,必彼此之權,互相均平,行政者不能強立法者以從我。若宋之制置條例司,雖可謂之有立法部,而未可謂之有立法權也。何也?其立法部不過政府之所設,為行政官之附庸,而分權對峙之態度,一無所存也。唐代之給事中,常有封還詔書之權,其所以對抗于行政官使不得專其威柄者,善矣美矣;然所司者非立法權,僅能摭拾一二小故,救其末流,而不能善其本也。若近世遇有大事,亦常下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督撫、將軍會議,然各皆有權,各皆無權,既非立法,亦非行政,名實混淆,不可思議。故今日欲興新治,非劃清立法之權而注重思之,不能為功也。
第三節論立法權之所屬
立法權之不可不分,既聞命矣,然則此權當誰屬乎?屬於一人乎,屬於眾人乎,屬於吏乎,屬於民乎,屬於多數乎,屬於少數乎?此等問題,當以政治學之理論說明之。
英儒邊沁之論政治也,謂當以求國民最多數之最大幸福為正鵠。此論近世之言政學者多宗之。夫立法則政治之本原也,故國民之能得幸福與否,得之者為多數人與否,皆不可不于立法決定之。夫利己者人之性也,故操有立法權者,必務立其有利於己之法,此理勢所不能免者也。然則使一人操其權,則所立之法必利一人;使眾人操其權,則所立之法必利眾人。吏之與民亦然,少數之與多數亦然。此事固非可以公私論善惡也。一人之自利固私,眾人之自利亦何嘗非私,然而善惡判焉者。循所謂最多數最大幸福之正鵠,則眾人之利重於一人,民之利重於吏,多數之利重於少數,昭昭明甚也。夫誹謗偶語者棄市,謀逆者夷三族,此不問而知為專制君主所立之法也;婦人可有七出,一夫可有數妻,此不問而知為男子所立之法也;奴隸不入公民,農傭隨田而鬻(俄國舊制如此),此不問而知為貴族所立之法也;信教不許自由,祭司別有權利,此不問而知為教會所立之法也。以今日文明之眼視之,其為惡法,固無待言。雖然,亦不過立法者之自顧其利益而已。若今世所稱文明之法,如人民參政權,服官權,言論、結集、出版、遷移、信教各種之自由權等,亦何嘗非由立法人自顧其利益而來。而一文一野,判若天淵者,以前者之私利,與政治正鵠相反;而後者之私利,與政治正鵠相合耳。故今日各文明國,皆以立法權屬于多數之國民。
然則雖以一二人操立法權,亦豈必無賢君哲相,忘私利而求國民之公益者?曰:期固然也。然論事者語其常不語其變,恃此千載一遇之賢君哲相,其不如民之自恃也明矣。且(記)不雲乎:"代大匠斫者必傷其手。"即使有賢君哲相以代民為謀,其必不能如民之自謀之尤周密而詳善,有斷然也。且立法權屬於民,非徒為國民個人之利益而已,而實為國家本體之利益。何則?國也者,積民而成,國民之幸福,即國家之幸福也。國多貧民,必為貧國,國多富民,必為富國,推之百事,莫不皆然。美儒斯達因曰:"國家發達之程度,依於一個人之發達而定者也。"故多數人共謀其私。而大公出焉矣,合多數人私利之法,而公益之法存焉矣。
立法者國家之意志也。昔以國家為君主所私有,則君主之意志,即為國家之意志,其立法權專屬於君主固宜。今則政學大明,知國家為一國人之公產矣。且內外時勢寖逼寖劇,自今以往,彼一人私有之國家,終不可以立優勝劣敗之世界。然則今日而求國家意志之所在,舍國民奚屬哉!況以立法權畀國民,其實于君主之尊嚴,非有所損也。英國、日本,是其明證也。君主依國家而尊嚴,國家依國民之幸福而得幸福。故今日之君主,不特為公益計,當畀國民以立法權,即為私利計,亦當爾爾也。苟不畀之,而民終必有知此權為彼所應有之一日。及其自知之而自求之,則法王路易第十六之覆轍,可為寒心矣。此歐洲、日本之哲後,所以汲汲焉此之為務也。
保教非所以尊孔論
(1902年2月22日)
此篇與著者數年前之論相反對,所謂我操我矛以伐我者也。今是昨非,不敢自默。其為思想之進步乎,抑退步乎?吾欲以讀者思想之進退決之。
緒論
近十年來,憂世之士,往往揭三色旗幟以疾走號呼于國中,曰保國,曰保種,曰保教。其陳義不可謂不高,其用心不可謂不苦。若不佞者,亦此旗下之一小卒徒也。雖然,以今日之腦力眼力,觀察大局,竊以為我輩自今以往,所當努力者,惟保國而已,若種與教,非所亟亟也。何則?彼所雲保種者,保黃種乎?保華種乎?其界限頗不分明。若雲保黃種也,彼日本亦黃種,今且浡然興矣,豈其待我保之;若雲保華種也,吾華四萬萬人,居全球人數三分之一,即為奴隸為牛馬,亦未見其能滅絕也。國能保則種自莫強,國不存則雖保此奴隸牛馬,使孳生十倍於今日,亦奚益也。故保種之事,即納入于保國之範圍中,不能別立名號者也。至倡保教之議者,其所蔽有數端:一曰不知孔子之真相,二曰不知宗教之界說,三曰不知今後宗教勢力之遷移,四曰不知列國政治與宗教之關係。今試一一條論之。
第一論教非人力所能保
教與國不同。國者積民而成,舍民之外更無國,故國必恃人力以保之。教則不然。教也者,保人而非保於人者也。以優勝劣敗之公例推之,使其教而良也,其必能戰勝外道,愈磨而愈瑩,愈壓百愈伸,愈束而愈遠,其中自有所謂有一種煙士披堹癒]Inspiration)者,以噓吸之腦識,使這不得不從我,豈其俟人保之。使其否也,則如波斯之火教,印度之婆羅門教,阿刺伯之回回教,雖一時借人力以達于極盛,其終不能存于此文明世界,無可疑也。此不必保之說也。抑保之雲者,必其保之者之智慧能力,遠過於其所保者,若慈父母之保赤子,專制英主之保民是也。(保國不在此數。國者無意識者也,保國實人人之自保耳。)彼教主者,不世出之聖賢豪傑,而人類之導師也。吾輩自問其智慧能力,視教主何如?而漫曰保之保之,何其狂妄耶!毋乃自信力太大,而褻教主耶?此不當保之說也。然則所謂保教者,其名號先不合於論理,其不能成立也固宜。
第二論孔教之性質與群教不同
今之持保教論者,聞西人之言曰,支那無宗教,輒佛然怒形於色,以為是誣我也,是侮我也。此由不知宗教之為何物也。西人所謂宗教者,專指迷信宗仰而言,其權力範圍乃在軀殼界之外,以靈魂為根據,以禮拜為儀式,以脫離塵世為目的,以涅槃天國為究竟,以來世禍福為法門。諸教雖有精粗大小之不同,而其概則一也。故奉其教者,莫要於起信,(耶教受洗時,必通所謂十信經者,即信耶穌種種奇跡是也。佛教有起信論。)莫急於伏魔。起信者,禁人之懷疑,窒人思想自由也;伏魔者,持門戶以排外也。故宗教者非使人進步之具也,于人群進化之第一期,雖有大功德,其第二期以後,則或不足以償其弊也。孔子則不然,其所教者,專在世界國家之事,倫理道德之原,無迷信,無禮拜,不禁懷疑,不仇外道,孔教所以特異於群教者在是。質而言之,孔子者哲學家、經世家、教育家,而非宗教家也。西人常以孔子與梭格拉底並稱,而不以之與釋迦、耶穌、摩訶末並稱,誠得其真也。夫不為宗教家,何損於孔子!孔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子不語怪力亂神。"蓋孔子立教之根柢,全與西方教主不同。吾非必欲抑群教以揚孔子,但孔教雖能有他教之勢力,而亦不至有他教之流弊也。然則以吾中國人物論之,若張道陵(即今所謂張天師之初祖也。)可謂之宗教家,若袁了凡(專提倡《太上感應篇》、《文昌帝君陰騭文》者。)可謂之宗教家,(宗教有大小,有善惡。埃及之拜物教,波斯之拜火教,可謂之宗教,則張、袁不可不謂之宗教。)而孔了則不可謂之宗教家。宗教之性質,如是如是。
持保教論者,輒欲設教會,立教堂,定禮拜之儀式,著信仰之規條,事事摹仿佛、耶,惟恐不肖。此靡論其不能成也,即使能之,而誣孔子不已甚耶!孔子未嘗如耶穌之自號化身帝子,孔子未嘗如佛之自稱統屬天龍,孔子未嘗使人於吾言之外皆不可信,於吾教之外皆不可從。孔子,人也,先聖也,先師也,非天也,非鬼也,非神也。強孔子以學佛、耶,以是雲保,則所保者必非孔教矣。無他,誤解宗教之界說,而豔羨人以忘我本來也。
第三論今後宗教勢力衰頹之征
保教之論何自起乎?懼耶教之侵入,而思所以抵制之也。吾以為此之為慮,亦已過矣。彼宗教者,與人群進化第二期之文明不能相容者也。科學之力日盛,則迷信之力日衰;自由之界日張,則神權之界日縮。今日耶穌教勢力之在歐洲,其視數百年前,不過十之一二耳。昔者各國君主,皆仰教皇之加冕以為尊榮,今則帝制自為也;昔者教皇擁羅馬之天府,指揮全歐,今則作寓公於義大利也;昔者牧師、神父,皆有特權,今則不許參與政治也。此其在政界既有然矣。其在學界,昔者教育之事,全權屬於教會,今則改歸國家也。歌白尼等之天文學興,而教會多一敵國;達爾文等進化論興,而教會又多一敵國。雖竭全力以擠排之,終不可得,而至今不得不遷就其說,變其面目以彌縫一時也。若是乎耶穌教之前途可以知矣。彼其取精多,用物宏,誠有所謂百足之蟲,至死不僵者,以千數百年之勢力,必非遽消磨於一旦,固於待言。但自今以往,耶穌教即能保其餘燼,而亦必非數百年前之面目,可斷言也。而我今日乃欲摹其就衰之儀式,為效顰學步之下策,其毋乃可不必乎!
或曰:彼教雖寖衰於歐洲,而寖盛於中國,吾安可以不抵制之?是亦不然。耶教之人中國也有兩目的:一曰真傳教者,二曰各國政府利用之以侵我權利者。中國人之入耶教也亦有兩種類:一曰真信教者,二曰利用外國教士以抗官吏武斷鄉曲者。彼其真傳教、真信教者,則何害於中國。耶教之所長,又安可誣也。吾中國汪汪若千頃之波,佛教納之,回教納之,乃至張道陵、袁了凡之教亦納之,而豈具有靳於一耶穌?且耶教之入我國數百年矣,而上流人士從之者稀,其力之必不足以易我國明矣,而畏之如虎,何為者也?至各國政府與鄉里莠民之利用此教以侵我主權,撓我政治,此又必非開孔子會、倡言保教之遂能抵抗也。但使政事修明,國能自立,則學格蘭斯頓之予愛蘭教會以平權可也,學俾斯麥、嘉富爾教之予山外教徒以限制亦可也,主權在我,誰能侵之!故彼之持保教抵制之說者,吾見其進退無據也。
第四論法律上信教自由之理
彼持保教論者,自謂所見加流俗人一等,而不知與近世文明法律之精神,適相刺謬也。今此論固不過一空言耳,且使其論日盛,而論者握一國之主權,安保其不實行所懷抱,而設立所謂國教以強民使從者?果爾,則吾國將自此多事矣。彼歐洲以宗教門戶之故,戰爭數百年,流血數十萬,至今讀史,猶使人毛悚股栗焉。幾經討論,幾經遷就,始以信教自由之條,著諸國憲,至於今日,各國莫不然,而爭教之禍亦幾熄矣。夫信教自由之理,一以使國民品性趨於高尚,(若特立國教,非奉此者不能享完全之權利,則國民或有心信他教,而為事勢所迫,強自欺以相從者,是國家導民以棄其信德也。信教自由之理論,此為最要。)一以使國家團體歸於統一,(昔者信教自由之法未立,國中有兩教門以上者,甯菑穭鶠C)而其尤要者,在畫定政治與宗教之許可權,使不相侵越也。政治屬世間法,宗教屬出世法。教會不能以其權侵政府,固無論矣,而政府亦不能濫用其權以干預國民之心魂也。(自由之理:凡一人之言論、行事、思想,不至有害于他人之自由權者,則政府不得干涉之。我欲信保教,其利害皆我自受之,無損於人者也,故他人與政府皆不得干預。)故此法行而治化大進焉。吾中國歷史有獨優於他國者一事,即數千年無爭教之禍是也。彼歐洲數百年之政治家,其心血手段,半耗費於調和宗教恢復政權之一事,其陳跡之在近世史者,班班可考也。吾中國幸而無此轇轕,是即孔子所以貽吾儕以天幸也。而今更欲?泰西之覆轍以造此界限何也?今之持保教論者,其力固不能使自今以往,耶教不入中國。昔猶孔自孔,耶自耶,各行其自由,耦俱而無猜,無端而畫鴻溝焉,樹門牆焉,兩者日相水火,而教爭乃起,而政爭亦將隨之而起。是為國民分裂之厲階也。言保教者不可不深長思也。
第五論保教之說束縛國民思想
文明之所以進,其原因不一端,而思想自由,其總因也。歐洲之所以有今日,皆由十四五世紀時,古學復興,脫教會之樊籬,一洗思想界之奴性,其進步乃沛乎莫能禦,此稍治史學者所能知矣。我中國學界之光明,人物之偉大,莫盛于戰國,蓋思想自由之明效也。及秦始皇焚百家之語,坑方術之士,而思想一窒;及漢武帝表章六藝,罷黜百家,凡不在六藝之科者絕勿進,而思想又一窒。自漢以來,號稱行孔子教二千餘年於茲矣,百皆持所謂表章某某、罷黜某某者,以為一貫之精神,故正學異端有爭,今學古學有爭。言考據則爭師法,言性理則爭道統,各自以為孔教,而排斥他人以為非孔教,於是孔教之範圍益日縮日小。寖假而孔子變為董江都、何邵公矣,寖假而孔子變為馬季長、鄭康成矣,寖假而孔子變為韓昌黎、歐陽永叔矣,寖假而孔子變為程伊川、朱晦菴矣,寖假而孔子變為陸象山、王陽明矣,寖假而孔子變為紀曉嵐、阮芸台矣。皆由思想束縛於一點,不能自開生面,如群嫗得一果,跳擲以相攫,如群嫗得一錢,詬罵以相奪,其情狀抑何可憐哉!夫天地大矣,學界廣矣,誰亦能限公等之所至,而公等果行為者?無他,暖暖姝姝,守一先生之言,其有稍在此範圍外者,非惟不敢言之,抑亦不敢思之,此二千年來保教黨所成就之結果也。曾是孔子而乃如是乎?孔子作《春秋》,進退三代,是正百王,乃至非常異義可怪之論,闡溢於編中。孔子之所以為孔子,正以其思想之自由也。而自命為孔子徒者,乃反其精神而用之,此豈孔子之罪也?嗚呼,居今日諸學日新、思潮橫溢之時代,而猶以保教為尊孔子,斯亦不可以已乎!
抑今日之言保教者,其道亦稍異於昔。彼欲廣孔教之範圍也,於是取近世之新學新理以緣附之,曰某某者孔子所已知也,某某者孔子所曾言也。其一片苦心,吾亦敬之,而惜其重誣孔了而益阻人思想自由之路也。夫孔子生於二千年以前,其不能盡知二千年以後之事理學說,何足以為孔子損!梭格拉底未嘗坐輪船,而造輪船者不得不尊梭格拉底;阿堣h多德未嘗用電線,而創電線者不敢菲薄阿堣h多德;此理勢所當然也。以孔子聖智,其所見與今日新學新理相暗合者必多多,此奚待言。若必一一而比附之納入之,然則非以此新學新理厘然有當於吾心而從之也,不過以其暗合於我孔子而從之耳。是所愛者仍在孔子,非在真理也。萬一遍索之於四書、六經,而終無可比附者,則將明知為鐵案不易之真理,而亦不敢從矣;萬一吾所比附者,有人從而剔之,曰孔子不如是,斯亦不敢不棄之矣。若是乎真理之終不能餉遺我國民也。故吾最惡乎舞文賤儒,動以西學緣附中學者,以其名為開新,實則保守,煽思想界之奴性而滋益之也。我有耳目,我有心思,生今日文明燦爛之世界,羅列中外古今之學術,坐於堂上而判其曲直,可者取之,否者棄之,斯甯非丈夫第一快意事耶!必以古人為蝦,而自為其水母,而公等果胡為者?然則以此術保教者,非誣則愚,要之決無益于國民可斷言也!
第六論保教之說有妨外交
保教妨思想自由,是本論之最大目的也。其次焉者,曰有妨外交。中國今當積弱之時,又值外人利用教會之際,而國民又夙有仇教之性質,故自天津教案以迄義和團,數十年中,種種外交上至艱極險之問題,起於民教相爭者殆十七八焉。雖然,皆不過無知小民之起釁焉耳。今也博學多識之士大夫,高樹其幟曰保教保教,則其所著論演說,皆不可不昌言何以必要何教之故,則其痛詆耶教必矣。夫相爭必多溢惡之言,保無有抑揚其詞,文致其說,以聳聽者,是恐小民仇教之不力而更揚其波也。吾之為此言,吾非勸國民以媚外人也,但舉一事必計其有利無利,有害無害,並其利害之輕重而權衡之。今孔教之存與不存,非一保所能致也;耶教之入與不入,非一保所能拒也;其利之不可憑也如此。而萬一以我之叫囂,引起他人之叫囂,他日更有如天津之案,以一教堂而索知府、知縣之頭;如膠州之案,以兩教士而失百里之地,喪一省之權;如義和之案,以數十西人之命,而動十一國之兵,償五萬萬之幣者;則為國家憂,正複何如?嗚呼!天下事作始也簡,將畢也巨。持保教論者,勿以我為杞人也。
第七論孔教無可亡之理
雖然,保教黨之用心,吾固深諒之而深敬之。彼其愛孔教也甚,愈益愛之,則愈憂之,懼其將亡也,故不復權利害,不復揣力量,而欲出移山填海之精神以保之。顧吾以為抱此隱憂者,乃真杞人也。孔教者,懸日月,塞天地,而萬古不能滅者也。他教惟以儀式為重也,故自由昌而儀式亡;誰以迷信為歸也,故真理明而迷信替。其與將來之文明決不相容,天演之公例則然也。孔教乃異是,其所教者,人之何以為人也,人群之何以為群也,國家之何以為國也。凡此者,文明愈進,則其研究之也愈要。近世大教育家多倡人格教育之論。人格教育者何?考求人之所以為人之資格,而教育少年,使之備有此格也。東西古今之聖哲,其所言合於人格者不一,而最多者莫如孔子。孔子實於將來世界德育之林,占一最重要之位置,此吾所敢豫言也。夫孔子所望於我輩者,非欲我輩呼之為救主,禮之為世尊也。今以他人有救主、世尊之名號,而我無之,遂相驚以孔教之將亡,是烏得為知孔子矣乎!夫梭格拉底、亞里斯多德之不逮孔子也亦遠矣,而梭氏、亞氏之教,猶愈久而愈章,曾是孔子而顧懼是乎!吾敢斷言曰:世界若無政治、無教育、無哲學,則孔教亡。苟有此三者,孔教之光大,正未艾也!持保教論者,盍高枕而臥矣。
第八論當采群教之所長以光大孔教
吾之所以忠於孔教者,則別有在矣。曰:毋立一我教之界限,而辟其門,而恢其域,損群教而入之,以增長榮衛我孔子是也。彼佛教、耶教、回教,乃至古今各種之宗教,皆無可以容納他教教義之量。何也?彼其以起信為本,以伏魔為用,從之者殆如婦人之不得事二夫焉。故佛曰:天上地下,唯我獨尊。耶曰:獨一無二,上帝真子。其範圍皆有一定,而不能增減者也。孔子則不然,鄙夫可以竭兩端,三人可以得我師,蓋孔教之精神,非專制的而自由的也。我輩誠尊孔子,則宜直接其精神,毋拘墟其形跡。孔子之立教,對二千年前之人而言者也,對一統閉關之中國人而言之也,其通義之萬世不易者固多,其別義之與時推移者亦不少。孟子不雲乎:"孔子,聖之時者也。"使孔子而生於今日,吾知其教義之必更有所損益也。今我國民非能為春秋戰國時代之人也,而已為二十世紀之人,非徒為一鄉一國之人,而將為世界之人,則所以師孔子之意而受孔子之賜者必有在矣。
故如佛教之博愛也,大無畏也,勘破生死也,普度眾生也,耶教之平等也,視敵如友也,殺身為民也,此其義雖孔教固有之,吾采其尤博深切明者以相發明;其或未有者,吾急取而盡懷之,不敢廉也;其或相反百彼為優者,吾舍已以從之,不必吝也。又不惟于諸宗教為然耳,即古代希臘、近世歐美諸哲之學說,何一不可以相容而並包之者!若是于孔教為益乎,為損乎?不等智者而決也。夫孔子特自異於狹隘之群教,而為我輩遵孔教者開此法門,我輩所當自喜而不可辜此天幸者也。大哉孔子,大哉孔子!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以是尊孔,而孔之真乃見;以是演孔,而孔之統乃長。又何必鰓鰓然猥自貶損,樹一門,劃一溝,而曰保教保教為也!
結論
嗟乎嗟乎,區區小子,昔也為保教党之驍將,今也為保教黨之大敵。嗟我先輩,嗟我故人,得毋有惡其反覆,誚其模棱,而以為區區罪者。雖然,吾愛孔子,吾尤愛真理!吾愛先輩,吾尤愛國家!吾愛故人,吾尤愛自由!吾又知孔子之愛真理,先輩、故人之愛國家、愛自由,更有甚於吾者也。吾以是自信,吾以是懺悔。為二千年來翻案,吾所不惜;與四萬萬人挑戰,吾所不懼。吾以是報孔子之恩我,吾以是報群教主之恩我,吾以是報我國民之恩我。
論政府與人民之許可權
(1902年3月10日)
天下未有無人民而可稱之為國家者,亦未有無政府而可稱之為國家者,政府與人民,皆構造國家之要具也。故謂政府為人民所有也不可,謂人民為政府所有也尤不可,蓋政府、人民之上,別有所謂人格(人格之義屢見別篇。)之國家者,以團之統之。國家握獨一最高之主權,而政府、人民皆生息於其下者也。重視人民者,謂國家不過人民之結集體,國家之主權即在個人(謂一個人也)。其說之極端,使人民之權無限,其弊也,陷於無政府党,率國民而複歸於野蠻。重視政府者,謂政府者國家之代表也,活用國家之意志而使現諸實者也,故國家之主權,即在政府。其說之極端,使政府之權無限,其弊也,陷於專制主義,困國民永不得進于文明。故構成一完全至善之國家。必以明政府與人民之許可權為第一義。
因人民之權無限以害及國家者,泰西近世,間或有之,如十八世紀末德國革命之初期是也。雖然,此其事甚罕見,而縱觀數千年之史乘,大率由政府濫用許可權,侵越其民,以致衰致亂者,殆十而八九焉。若中國又其尤其者也。故本論之宗旨,以政府對人民之許可權為主眼,以人民對政府之許可權為附庸。
政府之所以成立,其原理何在乎?曰:在民約。(民約之義,法國碩儒盧梭倡之,近儒每駁其誤,但謂此義為反于國家起原之歷史則可,謂其謬于國家成立之原理則不可。雖憎盧梭者,亦無以難也。)人非群則不能使內界發達,人非群則不能與外界競爭,故一面為獨立自營之個人,一面為通力合作之群體。(或言由獨立自營進為通力合作,此語於論理上有缺點。蓋人者能群之動物,自最初即有群性,非待國群成立之後而始通合也。既通合之後,仍常有獨立自營者存,其獨性不消滅也。故隨獨隨群,即群即獨,人之所以貴於萬物也。)此天演之公例,不得不然者也。既為群矣,則一群之務不可不共任其責固也。雖然,人人皆費其時與力於群務,則其自營之道,必有所不及。民乃相語曰:吾方為農,吾方為工,吾方為商,吾方為學,無暇日無餘力以治群事也,吾無甯於吾群中選若干人而一以托之焉,斯則政府之義也。政府者,代民以任群治者也,故欲求政府所當盡之義務,與其所應得之權利,皆不可不以此原理為斷。
然則政府之正鵠何在乎?曰:在公益。公益之道不一,要以能發達於內界而競爭於外界為歸。故事有一人之力所不能為者,則政府任之;有一人之舉動妨及他人者,則政府彈壓之。政府之義務雖千端萬緒,要可括以兩言:一曰助人民自營力所不逮,二曰防人民自由權之被侵而已。率由是而綱維是,此政府之所以可貴也。苟不爾爾,則有政府如無政府,又其甚者,非惟不能助民自營力而反窒之,非惟不能保民自由權而又自侵之,則有政府或不如其無政府。數千年來,民生之所以多艱,而政府所以不能與天地長久者,皆此之由。
政府之正鵠不變者也,至其許可權則隨民族文野之差而變,變而務適合於其時之正鵠。譬諸父兄之於子弟,以導之使成完人為正鵠。當其孩幼也,父兄之許可權極大,一言一動,一飲一食,皆干涉之,蓋非是則不能使之成長也。子弟之智德才力,隨年而加,則父兄之干涉範圍,隨年而減。使在弱冠強仕之年,而父母猶待以乳哺孩抱時之資格,一一干涉之,則于其子弟成立之前途,必有大害。夫人而知矣,國民亦然。當人群幼稚時代,其民之力未能自營,非有以督之,則散漫無紀,而利用厚生之道不興也;其民之德未能自治,非有以鉗之,則互相侵越,而欺淩殺奪之禍無窮也。當其時也,政府之許可權不可不強且大。及其由撥亂而進升平也,民既能自營矣,自治矣,而猶欲以野蠻時代政府之權以待之,則其俗強武者,必將憤激思亂,使政府岌岌不可終日;其俗柔懦者,必將消縮萎敗,毫無生氣,而他群且乘之而權其權、地其地、奴其民,而政府亦隨以成灰燼。故政府之許可權,與人民之進化成反比例,此日張則彼日縮,而其縮之,乃正所以張之也。何也?政府依人民之富以為富,依人民之強以為強,依人民之利以為利,依人民之權以為權,彼文明國政府,對於其本國人民之權,雖日有讓步,然與野蠻國之政府比較,其尊嚴榮光,則過之萬萬也。
今地球中除棕、黑、紅三蠻種外,大率皆開化之民矣。然則其政府之許可權當如何?曰:凡人民之行事,有侵他人之自由權者,則政府干涉之,苟非爾者,則一任民之自由,政府宜勿過問也。所謂侵人自由者有兩種:一曰侵一人之自由者,二曰侵公眾之自由者。侵一人自由者,以私法制裁之;侵公眾自由者,以公法制裁之。私法、公法,皆以一國之主權而制定者也,(主權或在君,或在民,或君民皆同有,以其國體之所屬而生差別。)而率行之者,則政府也。最文明之國民,能自立法而自守之,其侵人自由者益希,故政府制裁之事,用力更少。史稱堯舜無為而治,若今日立憲國之政府,真所謂無為而治也。不然者,政府方日禁人民之互侵自由,而政府先自侵人民之自由,是政府自己蹈天下第一大罪惡。(西哲常言:天下罪惡之大,未有過於侵人自由權者。)而欲以令于民,何可得也!且人民之互相侵也,有裁制之者;而政府之侵民也,無裁制之者;是人民之罪惡可望日減,而政府之罪惡且將日增也。故定政府之許可權,非徒為人民之利益,而實為政府之利益也。
英儒約翰·彌兒所著《自由原理》(JohnStuartMillsOnLiberty)有雲:
縱觀往古希臘、羅馬、英國之史冊,人民常與政府爭權。其君主或由世襲,或由征服,據政府之權勢,其所施行,不特不從人民所好而已,且壓抑之蹂躪之。民不堪命,於是愛國之義士出,以謂人民之不寧,由於君權之無限,然後自由之義乃昌。人民所以保其自由者,不出二法:一曰限定宰治之權,與君主約,而得其承諾,此後君主若背棄之,則為違約失職,人民出其力以相抵抗,不得目為叛逆是也;二日人民得各出己意,表之於言論,著之於律令,以保障全體之利益是也。此第一法,歐洲各國久已行之;第二法,則近今始發達,亦漸有披靡全地之勢矣。或者曰:在昔專制政行,君主知有已不知有民,則限制其權,誠非得已。今者民政漸昌,一國之元首,(元首者,兼君主國之君主、民主國之大統領而言。)殆皆由人民公選而推戴之者,可以使之欲民所欲而利民所利,暴虐之事,當可不起。然則雖不為限制亦可乎?曰:是不然,雖民政之國,苟其政許可權不定,則人民終不得自由。何也?民政之國,雖雲人皆自治而非治于人,其實決不然。一國之中,非能人人皆有行政權,必有治者與被治者之分。其所施政令,雖雲從民所欲,然所謂民欲者,非能全國人之所同欲也,實則其多數者之所欲而已。(按:民政國必有政黨,其黨能在議院占多數者,即握政府之權,故政治者,實從國民多數之所欲也。往昔政學家謂政治當以求國民全體之幸福為正鵠,至碩儒邊沁,始改稱以最大多數之最大幸福為正鵠,蓋其事勢之究者,僅能如是也。)苟無限制,則多數之一半,必壓抑少數之一半,彼少數勢弱之人民,行將失其自由,而此多數之專制,比于君主之專制,其害時有更甚者。故政府與人民之許可權,無論何種政體之國,皆不可不明辨者也。
由此觀之,雖在民權極盛之國,而許可權之不容已,猶且若是,況於民治未開者耶?記不雲乎:"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也?"故文明之國家,無一人可以肆焉者,民也如是,君也如是,少數也如是,多數也如是。何也?人各有權,權各有限也。許可權雲者,所以限人不使濫用其自由也。濫用其自由,必侵人自由,是謂野蠻之自由;無一人能濫用其自由,則人人皆得全其自由,是謂文明之自由。非得文明之自由,則國家未有能成立者也。
中國先哲言仁政,泰西近儒倡自由,此兩者其形質同而精神迥異,其精神異而正鵠仍同。何也?仁政必言保民,必言牧民。牧之保之雲者,其權無限也,故言仁政者,只能論其當如是,而無術以使之必如是。雖以孔孟之至聖大賢,嘵音瘏口以道之,而不能禁二千年來暴君賊臣之繼出踵起,魚肉我民,何也?治人者有權,而治於人者無權,其施仁也,常有鞭長莫及、有名無實之憂,且不移時而熄焉;其行暴也,則窮兇極惡,無從限制,流毒及全國,亙百年而未有艾也。聖君賢相,既已千載不一遇,故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若夫貴自由定許可權者,一國之事,其責任不專在一二人,分功而事易舉,其有善政,莫不遍及,欲行暴者,隨時隨事,皆有所牽制,非惟不敢,抑亦不能,以故一治而不復亂也。是故言政府與人民之許可權者,謂政府與人民立於平等之地位,相約而定其界也,非謂政府畀民以權也。(凡人必自有此物,然後可以畀人,民權者非政府所自有也,何從畀之?孟子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亦以天下非天子所能有故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政府若能畀民權,則亦能奪民權,吾所謂形質同而精神迥異者此也。然則吾先聖昔賢所垂訓,竟不及泰西之唾餘乎?是又不然,彼其時不同也。吾固言政府之許可權,因其人民文野之程度以為比例差。當二千年前,正人群進化第一期,如扶床之童,事事皆須借父兄之顧複,故孔孟以仁政為獨一無二之大義,彼其時政府所應有之權,與其所應盡之責任,固當如是也。政治之正鵠,在公益而已。今以自由為公益之本,昔以仁政為公益之門,所謂精神異而正鵠仍同者此也。但我輩既生於今日,經二千年之涵濡進步,儼然棄童心而為成人,脫蠻俗以進文界矣,豈可不求自養自治之道,而猶學呱呱小兒,仰哺于保姆耶?抑有政府之權者,又豈可終以我民為弄兒也?許可權乎?建國之本,太平之原,舍是曷由哉!
政治學學理摭言
(1902年9月2日、10月16日)
近世歐美各國憲法及其他法律所規定之諸條件,大率應用最新最確之學理。驟視之,其言簡不待喋喋矣。顧吾國人士,知此者希,不揣冒昧,因涉獵所及,輒引伸之以下解釋。一彼一此,首尾不具,不足以稱著述,故名曰摭言。
君主無責任義
凡立憲君主國之憲法,皆特著一條曰:君主無責任,君主神聖不可侵犯。此其義何?曰:此過渡時代之絕妙法門也,此防杜革命之第一要著也。
君主者,一國之元首,而當行政機關之沖者也。凡行政者不可不負責任。行政者而不負責任,則雖有立法機關,亦為虛設,所公立之法度,終必有被蹂躪之一日,而治者與被治者之間,終不得協和,是立憲國所大忌也。然則行政首長之君主,反著明其無責任,以使之得自恣,毋乃與立憲精神相矛盾耶?而豈知立憲政體之所以為美妙者,皆在於此。
憲政之母,厥惟英國。英國人有恆言曰:"君主不能為惡。"以皮相論之,此可謂極無理之言也。夫君主亦猶人耳,人性而可使為不善也,豈其履此九五而遂有異也。雖然,考諸英國今日之實情,則此言良信矣。于何證之?夫所謂君主之惡者,則任用不孚民望之大臣以病民一也,民所欲之善政而不舉二也,民所惡之秕政而強行三也。英國則何如?英國憲法,皆不成文,故各種權力範圍之消長,其沿革不可不征諸歷史。今考英國任命大臣之成例,自千六百八十九年維廉第三納桑達侖之言,命下議院中最占多數之黨派之首領,使組織政府,以後沿為成案。凡非得議院多數之贊成者,不得在政府。至後安時代,茲例益定。當時首相瑪波羅,本保守黨首領,及戰事起,保守黨雖反對,而進步黨贊成之,政府卒不更易,是其證也。及占士第三,雖欲自攬政權,任用私人,卒為議會所抗,不能行其志。至占士第四、維廉第四時,王權之限制益嚴,逮前皇維多利亞六十年中,此例益鐵案如山,不能動矣。爾後格蘭斯頓、計程車黎堥漍祠丰蒏犮N,每當總選舉時,在朝黨察視議會中不及敵黨之多數,即不待開國會而自行辭職。由此觀之,英國政府各大臣,非得以君主之意而任免之者也,其任免之權,皆在國民。是君主不能任用失民望之大臣以病民,有斷然也,其不能為惡者一也。英國當查堣h第二、維廉第二時代,凡政府會議,則君主亦列席而置可否焉。占士第一以後,此例遂廢,一切政略,由大臣行之,君主絕不過問。夫大臣之辦理政務,非經君主畫諾不能施行,固也;雖然,若大臣以不能實行其政略之故,欲去其職,而國會贊成大臣,必欲要求其實行,乃至各選舉區皆贊成國會之要求,則君主便不得拒之。故名士安遜嘗言:"英國自一千七百十四年以後,君主與大臣,其實權易位;前者則君主經大臣之手以治國,後此則大臣經君主之手以治國也。"云云。由此觀之,則英國君主不能阻民所欲行之善政,有斷然也,其不能為惡者二也。自享利第八以來,君主屢獨斷以辦外交之事。及占士第三以後,至於今日,凡君主引見外國使臣,必以外務大臣陪席,其與外國君主來往書簡,非經首相或外務大臣一覽,不能發出,而君主特權之自由,殆皆喪失。又不徒於外交為然耳,於內治亦然。占士第四時,嘗有愛爾蘭人受死罪之公判者,王欲自行特權,命愛爾蘭總督赦之,首相羅拔比爾反對之,謂非經責任大臣之手,不能行此權,其事遂止。自茲以往,王者益無敢自恣矣。由此觀之,則英國君主不能強行民所惡之秕政,有斷然也,其不能為惡者三也。質而言之,則英國君主豈徒不能為惡而已,雖善亦不能為。顧稱此不稱彼者,惡則歸大臣,善則歸其君耳。雖然,彼君主者既肯盡委其權于國民所信用之大臣,而不與之爭,斯即善之大者也,則雖謂英國君主能為善不能為惡,誰曰不宜!
夫人至於不能為善,不能為惡,則其萬事毫無責任,豈待問哉!故英國國民,無貴無賤,無貧無富,無老無幼,無男無女,無不皆有責任,惟君主則真無責任。英國憲政,各國憲政之母也,故凡立憲國之有君主者,莫不以"無責任"之一語,泐為憲文。雖其行用特權之範圍,不無廣狹之殊,要其精神,則皆自英國來也。所謂君主無責任者,如是而已,如是而已。
君主所以必使之無責任者何?曰:避革命也。(此義本甚淺顯,人人意中所有也。而在立憲君主國之學者,多不肯揭破言之。日本人尤大忌焉,則美其名曰,君主神聖故無責任,有特權故無責任。)凡有責任者,不盡其責則去,不盡其責而不去,則夫立於監督之地位者,例得科其罪而放逐之,此天地之通義也。儒教之言君主政體,則有責任之君主也,故曰:"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未聞?君。"故曰:"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故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春秋》之義,凡君主為孔子所絕者,不一而足,絕之者,皆以其不盡責任也。孟子言責任之義,尤深切著明。其語齊王雲:"友人凍餒妻子則如之何?士師不能治事則如之何?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皆以喚醒責任觀念也。又雲:"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皆責任之義也。)凡以示夫監督人所應行之權利也。夫代表一國而當行政之沖者,其責任非猶夫尋常責任也,十事九盡責而一不盡焉,則固已不可以屍其位。而彼君主者,終其身而當此沖者也,短者數年,長者數十年,雖舜禹複生,豈能保無百一之失乎?有之而民隱忍焉,今日可隱忍其一,他日即可隱忍其百,而政其紊、國其頹矣。有之而民不隱忍焉,則是革命終無已時也。夫一人之身,數十年之久,而其責任之難完,固已如是,而況乎世及以為禮,蔔世至數十,蔔年至數百者耶?若是乎,君主與責任,勢固不能並行。重視君主,則不可不犧牲責任,重視責任,又不可不犧牲君主,而孔孟乃欲兩利而俱存之,此所以中國數千年君主,有責任之名,無責任之實,而革命之禍,亦不絕於歷史也。
泰西之民知其然也,以為凡掌一國行政之實權者,可不負責任;既負責任,則必隨時可以去之留之,而不能以一人一姓永屍其位。而所謂實權者,或在元首焉,或在元首之輔佐焉。苟在元首,則其元首不可不定一任期,及期而代,如古羅馬之"孔蘇",今合眾國、法蘭西之"伯理璽天德"是也;苟欲元首之不屢易,則其實權不可不移諸元首以下之一位,今世立憲君主國所謂責任大臣是也。故夫一國之元首,惟無實權者乃可以有定位,惟無定位者乃可以有實權,二者任取一焉,皆可以立國;混而兼之,國未有能立者也,即立矣,未有能久存於今日物競天擇之場者也。善哉君主無責任,黠哉君主無責任!
君主無責任,故其責皆在大臣。凡君主之制一法,布一今,非有大臣之副署(副于君主以署名也),則不能實行。故其法令之不愜民望者,民得而攻難之,曰:吾君本不能為惡也,今其為惡,皆副署者長之逢之也。故雖指斥其政而不為不敬,廢置其人而不為犯上。而彼副署者,亦不得不兢兢於十目十手之下,以自檢自黽,而一國之政務乃完。善之至也,君主無責任使然也。
或曰:漢制,有災異則策免三公。(孔子之義,凡君主皆對於天而負責任,故有災異,則君主當恐懼修省。)是非責任大臣之意乎!其與歐洲今制將毋同。曰:是不然。必君主無責任,然後可以責諸大臣。若漢制者,是抗世子法于伯禽之類也。周公輔成王,成王有過,則撻伯禽,夫伯禽非有力以禁成王之過者也,使成王而不賢,則伯禽將終日被撻,冤哉禽矣!漢制,君主獨裁于上,宰相不過出納喉舌,及其叔季,且並此出納之權,而移于尚書,移于中書,而三公猶李代桃僵焉,冤之至也!若立憲國之責任大臣,則君主非特不得而尼之,抑亦不得而助之。彼憲政最完之英國無論矣,即如德國,君權較盛者也(德國審相不以議政之多數少數為進退),而一千八百八十二年八月,宰相俾士麥請德皇下詔敕以自固其位,反對黨首領波因氏,即在議院斥其自卸責任,而以皇室為怨府,其後俾士麥即失輿望,而不得不避賢路。日本以皇統一系自誇耀,人民尊王心最盛者也,而去年二三月間,伊藤內閣因貴族院反對議院案,乞日皇手諭勸解,舉國萬口沸騰,謂其違犯憲法,假皇權以自擁護,未幾伊藤遂乞骸骨。是皆君主不許助大臣之成例也。若英國議院,則例不准稱君主之名,述君主之意以決義案,有者則為大不敬,其所以為坊尤至矣。蓋不如是,則責任大臣之實效,未有能舉者也。
曰:若是乎,立憲國之君主,其為虛器也章章矣。顧猶懸茲而勿革何為也?曰:是過渡時代實然。天下為公,選賢與能,固百世之大經也。雖然,諸民族之性質境遇,萬有不齊,有宜於民主者,有未能遽宜於民主者。既未宜焉,則君固不可以不立,君既立矣,則欲其安而不危也,欲其治而不亂也,舍此將奚以哉?況責任大臣之制,有時固更優於民主者乎!(餘別有論。)
君主無責任也,君主神聖不可侵犯也,二者蓋異名同實也。惟其無責任,故可以不侵犯;惟其不可侵犯;故不可以有責任。(易·文言)之釋"亢龍"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是以動而有悔也。"蓋立憲君主之象也,無動則無悔,無責任則無侵犯也,而不然者,不病君則病國,不病國則病君。嘻,殆哉岌岌乎!
最大多數最大幸福義
今日歐美所謂文明,皆過渡時代之文明也。其證據不一,若最通行之政治學說,所謂"最大多數最大之幸福"者,亦其一端也。
如佛說眾生全體之最大幸福,如孔、耶說人類全體之最大幸福,尚矣,即不能。如盧梭諸先輩所說國民全體之最大幸福,抑其次也,其奈今日皆不可行。今日之天下,一利害矛盾之天下也,有所利於此,必有所不利於彼,或此之利益較增,則彼之利益必不得不稍殺。於是兩造常相搏,而制勝者惟恃強權。野蠻時代,強權常專在少數者,故幸福亦常在少數者,而得幸福者之多數少數,即文明差率之正比例也。故縱覽數千年之世運,其幸福之範圍,皕U競而愈廣,自最少數而進於次少數,自次少數而進於次多數,自次多數而進於大多數,進於最大多數。他日其果能有國民全體、人類全體皆得最大幸福之一日乎?吾不敢忘。若在今日,則最大多數一語,吾信其無以易也。
日進而趨於多數也,是天演之公例不可逃避者也。雖然,亦恃人力焉。故學理明則其進也必速,學理誤則其進也必緩,或且凝滯不進者有焉矣。西人惟悟此學理也,故數百年來,常循自然之運而進行。當中世之末,貴族與國王爭政權,貴族多數而王少數也。(英國憲法原自貴族與王爭而得之者。)十六七世紀,人民與教會爭政權,人民多數而教會少數也。十八九世紀以來,平民與貴族爭政權,平民多數而貴族少數也。自今以往,勞力者得與資本家爭政權,勞力者多數而資本家少數也。凡多數之與少數爭,其初也必詘,其究也必伸,此雖不演進化之理不得不然,然常賴學理以左右之。蓋有學理則多數之弱者敢於相爭,而少數之強者不得不相讓。今日歐美之治,皆此一爭一讓所成之結果也,他日或能將此幸福範圍愈擴愈大,以馴至世界大同之運者,亦一爭一讓所成之結果也。
有宗教言以勸讓,有哲學家言以勸爭,兩者相劑,而世運乃日進焉。泰西之治,實頗賴是。中國儒家言,皆教讓之言也。其語在上之有權力者,教以保民,教以養民,教以利民,皆導之以讓而勿使濫用其強權也;其語在下之無權力者,則教以恭順,教以服從,亦導之以讓而勿使攖強權之鋒也。夫使上下能交相讓,不亦善乎?而無如但有讓而無爭,則弱者必愈弱,強者必愈強,而世終不可得平。吾昔著《飲冰室自由書》,內一條論放棄自由之罪者,其言曰:"夫物競天擇,優勝劣敗,此天演學之公例也。人人各務求自存,則務求勝,務求勝則務為優者,務為優者則擴充已之自由權而不知厭足,不知厭足則侵人自由必矣。言自由者,必曰人人自由,而以他人之自由為界。夫自由何以有界?譬之有兩人於此,各務求勝,各務為優者,各擴充已之自由權而不知厭足,其力線各向外而伸張,伸張不已,而兩線相遇,而兩力各不相下,於是界出焉。苟兩人之力有一弱者,則其強者所伸張之線,必侵入於弱者之界,此必至之勢,不必諱之事也。"故使多數之弱者能善行其爭,則少數之強者自不得不讓。若曰惟讓而已,弱者讓而強者不讓,又將奈何?則其權力幸福,勢必為彼不讓者所攘奪以盡。故中國教旨,雖以人類全體幸福為目的,而其政治之結果,實則使豪強民賊,獨佔幸福,皆此之由。
幸福生於權利,權利生於智慧。故(詩)曰:"自求多福。"幸福者,必自求之而自得之,非他人之所得而畀也。一群之人,其有智慧者少數,則其享幸福者少數,其有智慧者多數,則其享幸福者多數;其有智慧者最大多數,則其享幸福者亦最大多數。其比例殆有一定,而絲毫不能差忒者。故言治者,必非可漫然曰:吾予國民以最大多數之最大幸福而已。苟使其民不能自有源,而欲強而予之,未有不兩受其弊者也。故德人祭志埃氏近著,力言多數之愚者,壓制少數之智者,為今日群治之病。而俄國宗教總監坡?那士德夫氏,亦著論極攻政黨及議院政治之弊,而其言皆大動學界,夫多數幸福之優於少數,天經地義,無可辨駁者也。而此等異論,何以能容喙焉?何以能動人焉?則以智慧程度未達於大多數,而欲幸福之程度進於大多數,未有不百弊叢生,而貽反對之徒以口實者也。泰西尚然,而況於中國之今日乎!然則我最大多數之國民欲得最大幸福者,其亦思所以自處法儒波流氏著一書,名曰《今世國家論》,亦駁擊代議政體之弊,而其論旨與德之奈氏、俄之坡氏異。波流之意,以為代議政治者,多數之專制也。少數者專制多數者固不可,多數者專制少數者亦不可;為少數之幸福而犧牲多數之幸福固不可,為多數之幸福而犧牲少數之幸福亦不可也。此固太平大同之言也,其奈今日世界文明之程度,固未足以語於此。兩害相權則取其輕,然則舍最大多數最大幸福一義,何以哉?故曰:今日歐美所謂文明,過渡時代之文明也,若中國者,則又並過渡時代而未能達者也。恫夫!
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
(1902年11月14日)
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說;欲新宗教,必新小說;欲新政治,必新小說;欲新風俗,必新小說;欲新學藝,必新小說;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說。何以故?小說有不可思議之力支配人道故。
吾今且發一問:人類之普通性,何以嗜他書不如其嗜小說?答者必曰:以其淺而易解故,以其樂而多趣故。是固然。雖然,未足以盡其情也。文之淺而易解者,不必小說;尋常婦孺之函劄,官樣之文牘,亦非有艱深難讀者存也,顧誰則嗜之?不甯惟是,彼高才贍學之士,能讀墳典索邱,能注蟲魚草木,彼其視淵古之文與平易之文,應無所擇,而何以獨嗜小說?是第一說有所未盡也。小說之以賞心樂事為目的者固多,然此等顧不甚為世所重,其最受歡迎者,則必其可驚可愕可悲可感,讀之而生出無量噩夢,抹出無量眼淚者也。夫使以欲樂故而嗜此也,而何為偏取此反比例之物而自苦也?是第二說有所未盡也。吾冥思之,窮鞠之,殆有兩因:凡人之性,常非能以現境界而自滿足者也;而此蠢蠢軀殼,其所能觸能受之境界,又頑狹短局而至有限也;故常欲於其直接以觸以受之外,而間接有所觸有所受,所謂身外之身、世界外之世界也。此等識想,不獨利根眾生有之,即鈍根眾生亦有焉。而導其根器,使日趨於鈍,日趨於利者,其力量無大於小說。小說者,常導人游於他境界,而變換其常觸常受之空氣者也。此其一。人之痡﹛A於其所懷抱之想像,所翻閱之境界,往往有行之不知,習矣不察者。無論為哀、為樂、為怨、為怒、為戀、為駭、為憂、為慚,常若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欲摹寫其情狀,而心不能自喻,口不能自宣,筆不能自傳。有人焉,和盤托出,徹底而髮露之,則拍案叫絕曰:善哉善哉!如是如是!所謂"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感人之深,莫此為甚。此其二。此二者實文章之真諦,筆舌之能事。苟能批此窾、導此竅,則無論為何等之文,皆足以移人。而諸文之中能極其妙而神其技者,莫小說若。故曰:小說為文學之最上乘也!由前之說,則理想派小說尚焉;由後之說,則寫實派小說尚焉。小說種目雖多,未有能出此兩派範圍外者也。
抑小說之支配人道也,複有四種力:一曰熏,熏也者,如入雲煙中而為其所烘,如近墨朱處而為其所染,《楞伽經》所謂"迷智為識,轉識成智"者,皆恃此力。人之讀一小說也,不知不覺之間,而眼識為之迷漾,而腦筋為之搖颺,而神經為之營注,今日變一二焉,明日變一二焉,?那?那,相斷相續,久之而此小說之境界,遂入其靈台而據之,成為一特別之原質之種子。有此種子故,他日又更有所觸所受者,旦而熏之,種子愈盛,而又以之熏他人,故此種子遂可以?世界。一切器世間、有情世間之所以成、所以住,皆此為因緣也。而小說則巍巍焉具此威德以操縱眾生者也。二曰浸,熏以空間言,故其力之大小,存其界之廣狹;浸以時間言,故其力之大小,存其界之長短。浸也者,入而與之俱化者也。人之讀一小說也,往往既終卷後,數日或數旬而終不能釋然。讀《紅樓》竟者,必有餘戀,有餘悲;讀《水滸》竟者,必有餘快,有餘怒。何也?浸之力使然也。等是佳作也,而其卷帙愈繁、事實愈多者,則其浸人也亦愈甚!如酒焉:作十日飲,則作百日醉。我佛從菩提樹下起,便說偌大一部《華嚴》,正以此也。三曰刺,刺也者,刺激之義也。熏、浸之力,利用漸;刺之力,利用頓。熏、浸之力,在使感受者不覺;刺之力,在使感受者驟覺。刺也者,能入於一?那頃忽起異感而不能自製者也。我本藹然和也,乃讀林沖雪天三限、武松飛雲浦厄,何以忽然髮指?我本愉然樂也,乃讀晴雯出大觀園、黛玉死瀟湘館,何以忽然淚流?我本肅然莊也,乃讀實甫之琴心、酬簡,東塘之眠香、訪翠,何以忽然情動?若是者,皆所謂刺激也。大抵腦筋愈敏之人,則其受刺激力也愈速且劇。而要之必以其書所含刺激力之大小為比例。禪宗之一棒一喝,皆利用此刺激力以度人者也。此力之為用也,文字不如語言。然語言力所被,不能廣、不能久也,於是不得不乞靈於文字。在文字中,則文言不如其俗語,莊論不如其寓言,故具此力最大者,非小說末由!四曰提,前三者之力,自外而灌之使入;提之力,自內而脫之使出,實佛法之最上乘也。凡讀小說者,必常若自化其身焉--入於書中,而為其書之主人翁。讀《野叟曝言》者,必自擬文素臣;讀《石頭記》者,必自擬賈寶玉;讀《花月痕》者,必自擬韓荷生若韋癡珠;讀梁山泊者,必自擬黑旋風若花和尚;雖讀者自辯其無是心焉,吾不信也。夫既化其身以入書中矣,則當其讀此書時,此身已非我有,截然去此界以入於彼界,所謂華嚴樓閣,帝網重重,一毛孔中萬億蓮花,一彈指頃百千浩劫,文字移人,至此而極!然則吾書中主人翁而華盛頓,則讀者將化身為華盛頓;主人翁而拿破崙,則讀者將化身為拿破崙;主人翁而釋迦、孔子,則讀者將化身為釋迦、孔子,有斷然也。度世之不二法門,豈有過此?此四力者,可以盧牟一世,亭毒群倫,教主之所以能立教門,政治家所以能組織政黨,莫不賴是。文家能得其一,則為文豪;能兼其四,則為文聖。有此四力而用之於善,則可以福億兆人;有此四力而用之於惡,則可以毒萬千載。而此四力所最易寄者惟小說。可愛哉小說!可畏哉小說!
小說之為體,其易人人也既如彼,其為用之易感人也又如此,故人類之普通性,嗜他文不如其嗜小說,此殆心理學自然之作用,非人力之所得而易也。此又天下萬國凡有血氣者莫不皆然,非直吾赤縣神州之民也。夫既已嗜之矣,且遍嗜之矣,則小說之在一群也,既已如空氣如菽粟,欲避不得避,欲屏不得屏,而日日相與呼吸之餐嚼之矣。于此其空氣而苟含有穢質也,其菽粟而苟含有毒性也,則其人之食息於此間者,必憔悴,必萎病,必慘死,必墮落,此不待蓍龜而決也。于此而不潔淨其空氣,不別擇其菽粟,則雖日餌以參苓,日施以刀圭,而此群中人之老、病、死、苦,終不可得救。知此義,則吾中國群治腐敗之總根原,可以識矣。吾中國人狀元宰相之思想何自來乎?小說也,吾中國人佳人才子之思想何自來乎?小說也;吾中國人江湖盜賊之思想何自來乎?小說也;吾中國人妖巫狐鬼之思想何自來乎?小說也。若是者,豈嘗有人焉,提其耳而誨之,傳諸缽而授之也?而下自屠爨販卒嫗娃童稚,上至大人先生高才碩學,凡此諸思想必居一於是。莫或使之,若或使之。蓋百數十種小說之力直接間接以毒人,如此其甚也。即有不好讀小說者,而此等小說,既已漸潰社會,成為風氣;其未出胎也,固已承此遺傳焉;其既入世也,又複受此感染焉。雖有賢智,亦不以自拔,故謂之間接。今我國民,惑堪輿,惑相命,惑蔔筮,惑祈禳,因風水而阻止鐵路,阻止開礦,爭墳墓而闔族械鬥,殺人如草,因迎神賽會而歲耗百萬金錢,廢時生事,消耗國力者,曰惟小說之故。今我國民慕科第若膻,趨爵祿若騖,奴顏婢膝,寡廉鮮恥,惟思以十年螢雪,暮夜苞苴,易其歸驕妻妾、武斷鄉曲一日之快,遂至名節大防掃地以盡者,曰惟小說之故。今我國民輕棄信義,權謀詭詐,雲翻雨覆,苛刻涼薄,馴至盡人皆機心,舉國皆荊棘者,曰惟小說之故。今我國民輕薄無行,沈溺聲色,綣戀床第,纏綿歌泣於春花秋月,銷磨其少壯活潑之氣;青年子弟,自十五歲至三十歲,惟以多情、多感、多愁、多病為一大事業,兒女情多,風雲氣少,甚者為傷風敗俗之行,毒遍社會,曰惟小說之故。今我國民綠林豪傑,遍地皆是,日日有桃園之拜,處處為梁山之盟,所謂"大碗酒,大塊肉,分秤稱金銀,論套穿衣服"等思想,充塞於下等社會之腦中,遂成為哥老、大刀等會,卒至有如義和拳者起,淪陷京國,啟召外戎,曰惟小說之故。嗚呼!小說之陷溺人群,乃至如是!乃至如是!大聖鴻哲數萬言諄誨之而不足者,華士坊賈一二書敗壞之而有餘!斯事既愈為大雅君子所不屑道,則愈不得不專歸於華士坊賈之手。而其性質,其位置,又如空氣然,如菽粟然,為一社會中不可得避、不可得屏之物,於是華士坊賈,遂至握一國之主權而操縱之矣。嗚呼!使長此而終古也,則吾國前途,尚可問耶?尚可問耶?故今日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說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說始!
新民議
(1902年11月30日、12月30日)
敘論
天下必先有理論然後有實事,理論者實事之母也。凡理論皆所以造實事,雖高尚如宗教之理論,淵遠如哲學之理論,其目的之結果,要在改良人格,增上人道,無一非為實事計者;而自余政治家言、法律家言、群學家言、生計家言,更無論矣。故理論而無益於實事者,不得謂之真理論。
雖然,理論亦有二種:曰理論之理論,曰實事之理論。理論之理論者,又實事之理論之母也。二者之範圍,不能劃然。比較而論之,則宗教、哲學等,可謂理論之理論;政治學、法律學、群學、生計學等,可謂之實事之理論。雖然,其中又有等差焉,即以生計學一部論之,有所謂生計學原理者,有所謂應用生計學者,有所謂生計政策者。以第一類與第二類比較,則前者為理論之理論,後者為實事之理論;以第一、第二類與第三類比較,則前二皆理論之理論,後一為實事之理論。推之他學,莫不皆然。
理論之理論,與實事之理論,兩者亦有先後乎?曰:兩者互為先後。民智程度尚低之時,其人無歸納綜合之識想,惟取目前最近之各問題,研究其利害得失,故實事之理論先,而理論之理論後。雖然,此等理論,其謬誤者,琱Q而八九。及民智稍進,乃事事而求其公例,學學而探其原理,公例原理之既得,乃推而按之於群治種種之現象,以破其弊而求其是,故理論之理論先,而實事之理論反在後。此各國學界所同經之階級也。吾中國自今以前,皆為最狹隘、最混雜、最謬誤的種種"實事理論"之時代;至於今日,而所謂理論之理論者,始萌芽焉;若正確的實事之理論,猶瞠乎遠也。兩者亦有優劣乎?曰:無也。理論之理論,其範圍廣遠,其目的高尚,然非有實事之理論,則無以施諸用;實事之理論,其範圍繁密,其目的切實,然非有理論之理論,則無以衡其真。二者相依以成,缺一不可。欲以理論易天下者,不可不於此兩者焉並進之。
餘為《新民說》,欲以探求我國民腐敗墮落之根原,而以他國所以發達進步者比較之,使國民知受病所在,以自警厲、自策進,實理論之理論中最粗淺、最空衍者也,抑以我國民今日未足以語於實事界也。雖然,為理論者,終不可不求其果於實事;而無實事之理論,則實事終不可得見。今徒痛恨於我國之腐敗墮落,而所以救而治之者,其道何由?徒豔羨他國之發達進步,而所以躡而齊之者,其道何由?此正吾國民今日最切要之問題也。以鄙人之末學寡識,於中外各大哲高尚閎博之理論,未窺萬一,加以中國地大物博,國民性質之複雜,歷史遺傳之繁遠,外界感受之日日變異,而國中複無統計,無比例,今乃欲取一群中種種問題而研究之、論定之,談何容易,談何容易?雖然,國民之責任,不可以不自勉;報館之天職,不可以不自認。不揣檮味,欲更為實事之理論,以與愛群愛國之志士相商榷、相策厲,此《新民議》所由作也。
吾思之,吾重思之,今日中國群治之現象,殆無一不當從根柢處摧陷廓清,除舊而布新者也。天演物競之理,民族之不適應於時勢者,則不能自存。我國數千年來,以鎖國主義立於大地,其相與競者,惟在本群,優劣之數,大略相等,雖其中甲勝乙敗,乙勝甲敗,而受其敝者,不過本群中一部分,而其他之部分,亦常有所偏進而足以相償。故合一群而統計之,覺其仍循進化之公例,日征月邁,而有以稍善於疇昔,國人因相以安焉,謂此種群治之組織,不足為病也。一旦與他民族之優者相遇,形見勢絀,著著失敗,在在困衡,國人乃眙駭相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其稍有識者,謂是皆由政府之腐敗、官吏之桎梏使然也。夫政府、官吏之無狀,為一國退化之重要根原,亦何待言?而謂舍此一端以外,餘者皆盡美盡善,可以無事改革,而能存立於五大洲競爭之場,吾見其太早計矣!我國以開化最古聞於天下,當三千年前歐西狉狉??之頃,而我之聲明文物,已足與彼中之中世史相埒。由於自滿自情,墨守舊習,至今閱三千餘年,而所謂家族之組織,國家之組織,村落之組織,社會之組織,乃至風俗、禮節、學術、思想、道德、法律、宗教一切現象,仍當然與三千年前無以異。夫此等舊組織、舊現象,在前此進化初級時代,何嘗不為群冶之大效?而烏知夫順應於昔日者,不能順應於今時,順應於本群者,不能順應於世界,馴至今日千瘡百孔,為天行大圈所淘汰,無所往而不敗矣。其所以致衰弱者,原因複雜而非一途,故所以為救治者,亦方藥繁重而非一術。嗚呼,此豈可以專責諸一二人,專求諸一二事雲爾哉!吾故今就種種方面,普事觀察,將其病根所在,爬羅剔抉,而參取今日文明國通行之事實,按諸我國歷史之遺傳與現今之情狀,求其可行,循其漸進,作《新民議》。
禁早婚議
言群者必托始於家族,言家族者必托始於婚姻,婚姻實群治之第一位也。中國婚姻之俗,宜改良者不一端,而最重要者厥為早婚。
凡愈野蠻之人,其婚姻愈早;愈文明之人,其婚嫁愈遲。征諸統計家言,歷歷不可誣矣。婚嫁之遲早,與身體成熟及衰老之遲早,有密切關係,互相為因,互相之果。(惟其早熟早老,故不得不早婚,則乙為因而甲為果;以早婚之故,所遺傳之種愈益早熟早老,則甲為因而乙為果。)社會學公理,凡生物應于進化之度,而成熟之期,久暫各異。進化者之達於成熟,其所曆歲月必多,以人與鳥獸較,其遲速彰然矣。雖同為人類,亦莫不然,劣者速熟,優者晚成,而優劣之數,常與婚媾之遲早成比例。印度人結婚最早,十五而生子者以為常,而其衰落亦特速焉。歐洲人結婚最遲(就中條頓民族尤甚),三十未娶者以為常,而其民族強建,老而益壯。中國、日本人之結婚,遲於印度而早於歐洲,故其成熟衰老之期限,亦在兩者之間。故欲觀民族文野之程度,亦於其婚媾而已。即同一民族中,其居一於山谷鄙野者,婚嫁之年,必視都邑之民較早,而其文明程度,亦琱U於都邑一等,蓋因果相應之理,絲毫不容假借者也。
吾今請極言早婚之害:
(一)害於養生也。少年男女,身體皆未成熟,而使之居室,妄斫喪其元氣,害莫大焉。不特此也,年既長者,情欲稍殺,自治之力稍強,常能有所節制,而不至伐性;若年少者,其智力既稚,其經驗複淺,往往溺一時肉欲之樂,而忘終身痼疾之苦,以此而自戕,比比然矣。吾聞倫理學家言:"凡人各對於己而有當盡之義務。"蓋以人之生也,今日之利害,往往與明日之利害相背馳,縱一時之情欲,即為後日墮落苦海之厲階。故夫人生中壽六十年,析而分之,凡得二萬一千九百十五日,日日之利害既各相異,則是一日可當一人觀也。然則六十年中,恰如有各異利害之二萬人者,互相繼續,前後而列居,其現象與二萬餘人同時並居於一社會者同,不過彼橫數而此豎計雲爾。此二萬余人中,若有一人焉,縱欲過度,為軀幹傷,則列其後者,必身受其縱欲所生之禍,其甚焉者則中道夭折焉,其次焉者亦半生萎廢焉。中道夭折,則是今日之我,殺來日之我也;半生萎廢,則是今日之我,侵來日之我之自由也。夫以一人殺一人,以一人侵一人之自由,就法律上猶必按其害群之罪而痛懲之,況於以今日之一我,而殺來日之萬數千我,而侵來日之萬數千我之自由,其罪之重大,豈複巧曆所能算也。一群之人,互相殺焉,互相侵自由焉,則其群必不能成立,此盡人所同解也。由此言之,苟一群中人人皆自殺焉,人人皆自侵其自由焉,則其群效之結果,更當何似也。夫孰知早婚一事,正自殺之利刃,而自侵自由之專制政體也。夫我中國民族,無活潑之氣象,無勇敢之精神,無沈雄強毅之魄力,其原因雖非一端,而早婚亦實屍其咎矣。一人如是,則為廢人;積人成國,則廢為國。中國之弱於天下,皆此之由!
(二)害於傳種也。中國人以善傳種聞於天下。綜世界之民數,而吾國居三之一焉,蓋亦足以自豪矣。雖然,顧可恃乎?據生物學家言:天地間日日所產出之物,其數實琲e沙無量數,不可思議,使生焉者而即長成焉,則夫一雄一雌之所產,(無論為植物,為動物,為人類。)不及千年,而其子孫即充滿於全球,而無複餘錐之地。然則今日之茁焉、泳焉、飛焉、走焉、蠕焉、步焉、製作焉於此世界者,不過其所卵、所胎、所產之同類億萬京垓中之一而已。孵者億而育者一,育者億而活者一,活者億而長成者一,其淘汰之酷禍,若茲其難避也。故夫人之所以貴于物,文明人之所以貴於野蠻者,不在其善孵、善育也,而在善有以活之,善有以長成之。傳種之精義,如是而己。活之、長成之之道不一端,而體魄之健壯,養教之得宜,其尤要也。故欲對於一國而盡傳種之義務者,(第一)必須其年齡有可以為人父母之資格;(第二)必須其能力可以荷為人父母之責任。如是者,則能為一國得佳種;不然者,徒耗其傳種力於無用之地。不寧惟是,且舉一國之種子則腐敗之,國未有不悴者也。吾中國以家族為本位者也,(西人以一人為本位,中國以一家族為本位,此其理頗長,容別著論論之。)昔賢之言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舉國人皆於此兢兢焉。有子女者,甫離繈褓,其長親輒孳孳然以代謀結婚為一大事。甚至有年三十而抱孫者,則戚族視為家慶,社會以為人瑞。彼其意豈不曰:是將以昌吾後也。而烏知夫此秀而不實之種,其有之反不如其無之之為愈也。接統計學家言:凡各國中人民之廢者、疾者、夭者、弱者、鈍者、犯罪者,大率早婚之父母所產子女居其多數。(美國瑪樂斯密、日本吳文聰所著統計各書,列表甚詳,今避繁不具引。)蓋其父母之身體與神經,兩未發達,其資格不足以育佳兒也。(論者或駁此論,而舉古今名人中亦有屬於早婚者之子以為證。不知此特例外偶見之事耳,凡論事總不能舉例外,必當以多數為憑。如彼主張女權者,舉婦女中一二優秀之人,以為婦女腦力不劣於男子之證;又如中國回護科舉者,謂科舉中亦往往有人才,而以為科舉無弊,皆非篤論也。加藤弘之《天則百話》曾著論《答客難》,今不具引。)故彼早婚者之子女,當其初婚時代之所產,既已以資格不足,無以得佳種;及其婚後十年或二十年,男女既已成熟,宜若所產者良矣,而無如此十年、二十年中,已犯第一條害於養生之公例,斫喪殆盡,父母俱就?弱,而又因以傳其?弱之種於晚產之子,是始終皆?弱也。夫我既以早婚而產弱子,則子既弱於我躬;子複以早婚而產弱孫,則孫又將弱於我子。如是遞傳遞弱,每下愈況,雖我祖宗有雄健活潑虎視一世之概,其何堪數傳之澌滅也?抑?弱之種,豈惟無益于父母之前途,而見累又甚焉。一家之子弟?弱,則其家必落;一國之子弟?弱,則其國必亡。昔斯巴達人有產子者,必經政府驗視,苟認甚體魄為不合于斯巴達市民之資格,則隘巷寒冰,棄之不稍顧惜,豈酷忍哉?以為非如是,則其種族不足以競優勝於世界也。而中國人惟以多產子為人生第一大幸福,而不復問其所產者為如何,執是宗旨,則早婚寧非得策歟?中國民數所以獨冠於世界者,曰惟早婚之賜;中國民力所以獨弱於世界者,曰惟早婚之報。夫民族所以能於立天地者,惟其多乎?惟其強耳!諺曰:"鷙鳥屢百,不如一鶚。"以數萬之英人,(現英國駐印度之常備兵僅八萬人。)馭三萬萬之印度,而戢戢然矣。我國民旅居外國者不下數百萬,而為人牛馬;外國人旅居我國者不過一萬,而握我主權。種之繁固足恃耶?疇昔立於無外競之地,優劣勝敗,一在本族,何嘗不可以自存?其奈膨脹而來者之日日肉薄於吾旁也。故自今以往,非淘汰弱種,獨傳強種,則無以複延我祖宗將絕之祀。昔賢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正此之謂也。一族一家無後,猶將為罪;一國無後,更若之何?欲國之有後,其必自禁早婚始。
(三)害于養蒙也。國民教育之道之端,而家庭之教與居一焉。兒童當在抱時,當繞膝時,最富於模仿之性。為父母者示之以可法之人格,因其智識之萌芽而利導之,則他日學校之教,社會之教,事半功倍。此義也,稍治教育學者,皆能言之矣。凡人必學業既成,經驗既多,然後其言論舉動,可以為後輩之模範,故必二十五歲或三十歲以上,乃有可以為人父母之能力。彼早婚者,藐躬固猶有童心也,而已突如弁兮,T然代一國荷教育子弟之責任。夫豈無一二早慧之流,不辜其責者,然以不嫻義方而誤其嬰兒者,固十而八九矣。自誤其兒何足惜,而不知吾兒者,非吾所能獨私也,彼實國民一分子,而為一國將來之主人翁也。一國將來之主人翁,而悉被戕於今日憒憒者之手,國其尚有豸乎?故不禁早婚,則國民教育將無所施也。
(四)害于修學也。早婚非徒為將來教育之害也,而又為現在教育之害。各國教育通例,大率小學七八年,中學五六年,大學三四年,故欲受完全教育者,其所曆必在十五六年以上。常人大抵七八歲始就傅,則其一專門學業之成就,不可不俟諸二十二三歲以外。其前乎此者,皆所謂修學年齡也。此修學年齡中,一生之升沈榮枯,皆於是定焉。苟有所曠、有所廢,則其智、德、力三者,必有以劣於他人,而不足競勝於天擇之界。一人而曠焉、廢焉,則其人在本群中為劣者;一群之人而皆曠焉、廢焉,則其群在世界中為劣者。早婚者舉其修學年齡中最重要之部分,忽投諸春花秋月、纏綿歌泣、綣戀床第之域,銷磨其風雲進取之氣,耗損其寸陰尺璧之時,雖有慧質,亦無暇從事於高等事業,乃不得不改而就下等勞力以自贍。此輩之子孫日多,即一群中下等民族所以日增也。國民資格漸趨卑下,皆此之由。
(五)害于國計也。生計學公理,必生利者眾,分利者寡,而後國乃不蹶。故必使一國之人,皆獨立自營,不倚賴於人,不見累於人,夫是以民各盡其力,而享其所盡之力之報,一國中常綽綽若有餘裕,此國力之所由舒也。准此公例,故人必當自量其一歲所入,於自贍之外,猶足俯畜妻子,然後可以結婚。夫人當二十以前,其治生之力,未能充實,勢使然矣。故必俟修學年齡既畢,確執一自營自活之職業,不至累人,不至自累,夫乃可以語於婚姻之事。今早婚者,其本身方且仰食于父母,一旦受室,不及數年,兒女成行,於此而不養之乎,則為對於將來之群而不盡責任;於此而養之乎,我躬治產之力,尚且不贍,勢不得不仍仰給于我之父母。夫我之一身而直接仰給于我之父母,其累先輩既已甚矣;乃至並我之妻子而複間接以仰給于我之父母,我父母生產力雖極大,其安能以一人而荷十數口之責任也?夫我中國民俗,大率皆以一人而荷十數口之責任者也,故所生之利,不足以償所分,而一國之總殖日微,然其咎不在累於人者而在累人者。無力養妻子而妄結婚,是以累人為業也,一群之蠹,無恥之尤也。不寧惟是,諺有之:"貧者琣h子。"貧者之多子也,非生理學上公例然也。彼以其早婚之故,男女居室之日太永,他無所事,而惟以製造小兒為業,故子愈多,子愈多則愈益貧。貧也者,非多子之因,而多子之果也。貧而多子,勢必雖欲安貧而不可得,悍者將為盜賊,黠者將為棍諞,弱者將為乞丐,其子女亦然。產於此等之家,其必無力以受教育,豈待問哉?既已生而受弱質矣,又複無教育以啟其智而養其德,更迫於饑寒而不得所以自活之道,於是男為流氓,女為娼妓。然則其影響豈惟在生計上而已?一群之道德法律,且將掃地以盡。夫孰知早婚之禍之如是其劇而烈也!
據統計家所調查報告,凡愈文明之國,其民之結婚也愈遲;愈野蠻之國,其民之結婚也愈早。故現代諸國中,其結婚平均年齡最早者為俄羅斯,次為日本;(吾中國無統計,無從考據,大約必更早於日本也。)最遲者為挪威,次為普魯士,次為英吉利。(據瑪樂斯密所報,則普魯士平均男之年二十九歲有奇,女之年二十六有奇;英國平均男之年二十八有奇,女之年二十六有奇;挪威平均男之年三十有奇,女之年二十七有奇。)而各國遞遲之率,日甚一日,今琣陴妝顝鶠A英國其尤著者也。(英國當一八八○年,初婚之男平均年二十五零八月,初婚之女平均年二十四零四月。及一八九○年,男平均年二十六零四月,女平均年二十四零八月。近十年來,其遲率益增。又英國人二十一歲以下而結婚者,其數日減一日,當一八七四年,計百人中男子之未成年(二十一歲為成年)結婚者,僅八人,女子僅廿二人。一八九○年男子僅五人有奇,女子僅十九人。)而普魯士則早婚之風,殆將盡絕。(一八九一年,普國統計男子未成年而結婚者,不過百人中之一人零二分六厘,女子不過百人中之十六人零五分。)由此言之,斯事之關於國家盛衰,豈淺鮮耶?不甯惟是,一國之中,凡執業愈高尚之人,則其結婚也愈遲;執業愈卑賤之人,則其結婚也愈早。大抵礦夫、印刷職工、製造職工等為最早,文學家、技術家、政治家、教士、軍人等為最遲。(據英國一八八四年統計,則礦夫、職工等之結婚,男子平均二十四歲有奇,女子平均二十二三歲。其自由業、獨立者,男子平均三十一歲有奇,女子平均二十六歲有奇。各國比例皆如此。)然則結婚早遲之率,自一人論,可以判其人格之高下;自一國論,則可以戰其國運之榮枯。嗚呼,可不念耶!可不悚耶!
社會學家言:早婚之弊固多,而晚婚之弊亦不少。(其一)則夫婦之間,年齡相遠,故其結婚不基於愛情而基於肉欲,將有傷倫害俗之事也;(其二)則男女居室之歲月益短縮,所產子女愈少,甚且行避姇之法,使人口繁殖之道將絕,近代之法國,是其例也;(其三)則單身獨居,非常人之情所能久堪,其間能自節制者少,男女皆釀種種惡德,因以傷害健康、敗壞風俗也。三弊之中,其前二端,非吾中國今日所宜慮及,其第三端,則亦視乎教育之道何如耳?若德育不興,則雖如今日之早婚,斯弊亦安得免?故吾以為今日之中國,欲改良群治,其必自禁早婚始!
《禮經》曰:"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於戲!先聖製作之精意,倜乎遠哉?
此等問題,在今日憂國士夫,或以為不急之務。雖然,一國之盛衰,其原因必非徒在一二人、一二事也,必使一國國民,皆各能立於此競爭世界,而有優勝之資格。故其為道也,必以改良群俗為之原。日本政治上之形式,以視歐美,幾於具體而微,而文明程度,猶瞠乎其後者,群俗之未可以驟易也。我國即使政治革新之目的既達,而此後所以謀進步者,固不可不殫精竭慮於此等問題。況夫群俗不進,則並政治上之目的,亦未見其能達也。故吾國民不必所待,以為吾先從事於彼,而此暫置為緩圖也。見其為善,則遷之若不及;見其為弊,則克之務必勝。天下應盡之義務多矣,吾輩豈有所擇焉?況乎此等問題,不必借政府之力,人人自認之而自行之,久之亦足以動政府。數年前禁纏足之論,其明效矣。故今為《新民議》,於此等事往往三致意焉。憂時之士,其或鑒之!不然,寧不見夫今日之日本,始盛倡風俗改良、社會改良,而末流之滔滔,猶未能變也。斯事之難如此,吾儕可以謀其豫矣。著者附識。
《飲冰室文集》原序
(1902年11月)
擎一編餘數年來所為文,將彙而布之。餘曰:惡,惡可!吾輩之為文,豈其欲藏之名山,俟諸百世之後也,應於時勢,發其胸中所欲言。然時勢逝而不留者也,轉瞬之間,悉為芻狗。況今日天下大局日接日急,如轉巨石于危崖,變異之速,匪翼可喻。今日一年之變,率視前此一世紀猶或過之,故今之為文,只能以被之報章,供一歲數月之道鐸而已,過其時,則以覆瓿焉可也。雖泰西鴻哲之著述,皆當以此法讀之,而況乎末學膚受如鄙人者,偶有論述,不過演師友之口說,拾西哲餘唾,寄他人之腦之舌於我筆端而已。而世之君子,或獎借之,謬以廁于作者之林,非直鄙人之慚,抑亦一國之恥也。昔揚子雲,每著一篇,悔其少作。若鄙人者,無藏山傳世之志,行吾心之所安,固靡所雲悔。雖然,以吾數年來之思想,已不知變化流轉幾許次,每數月前之文,閱數月後讀之,已自覺期期以為不可,況乃丙申、丁酉間之作,至今偶一檢視,輒欲作嘔,否亦汗流浹背矣。一二年後視今日之文,亦當若是,烏可複以此戔戔者為梨棗劫也!擎一曰:"雖然,先生之文公於世者,抑已大半矣。縱自以為不可,而此物之存在人間者,亦既不可得削,不可得灑,而其言亦皆適於彼時勢之言也。中國之進步亦緩矣,先生所謂芻狗者,豈遂不足以為此數年之用?用零篇斷簡,散見報紙,或欲求而未得見,或既見而不獲存,國民以此相憾者亦多矣。先生之所以委身于文界,欲普及思想,為國民前途有所盡也。使天下學者多憾之,柱等實屍其咎矣,亦豈先生之志哉?"餘重違其言,且自念最錄此以比較數年來思想之進退,用此自鞭策,計亦良得,遂頷焉。擎一乞自序,草此歸之。西哲琩央G"謬見者,真理之母也。"是編或亦可為他日新學界真理之母乎?吾以是解嘲。
壬寅十月梁啟超。
釋革
(1902年12月14日)
"革"也者,含有英語之Reform與Revolution之二義。Reform者,因其所固有而損益之以遷於善,如英國國會一千八百三十二年之Revolution是也。日本人譯之曰改革、曰革新。Revolution者,若轉輪然,從根柢處掀翻之,而別造一新世界,如法國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之Revolution是也,日本人譯之曰革命。"革命"二字,非確譯也。"革命"之名詞,始見於中國者,其在(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其在(書)曰:"革殷受命。"皆指王朝易姓而言,是不足以當Revo(省文,下仿此)之意也。人群中一切有形無形之事物,無不有其,Ref,亦無不有其Revo,不獨政治上為然也。即以政治論,則有不必易姓而不得不謂之Revo者,亦有屢經易姓而仍不得謂之Revo者。今以革命譯Revo,遂使天下士君子拘墟于字面,以為談及此義,則必與現在王朝一人一姓為敵,因避之若將浼己。而彼憑權借勢者,亦將曰是不利於我也,相與窒遏之、摧鋤之,使一國不能順應於世界大勢以自存。若是者皆名不正言不順之為害也。故吾今欲與海內識者縱論革義。
Ref主漸,Revo主頓;Ref主部分,Revo主全體;Ref為累進之比例,Revo為反對之比例。其事物本善,則體未完法未備,或行之久而失其本真,或經驗少而未甚發達,若此者,利用Ref.。其事物本不善,有害於群,有窒於化,非芟夷?崇之,則不足以絕其患,非改弦更張之,則不足以致其理,若是者,利用Revo.。此二者皆大《易》所謂革之時義也。其前者吾欲字之曰"改革",其後者吾欲字之曰"變革"。
中國數年以前,仁人志士之所奔走所呼號,則曰改革而已。比年外患日益劇,內腐日益甚,民智程度亦漸增進,浸潤于達哲之理想,逼迫於世界之大勢,於是鹹知非變革不足以救中國。其所謂變革雲者,即英語Revolution之義也。而倡此論者多習於日本,以日人之譯此語為革命也,因相沿而順呼之曰"革命革命"。又見乎千七百八十九年法國之大變革,嘗馘其王,刈其貴族,流血遍國內也,益以為所謂Revo.者必當如是。於是近今泰西文明思想上所謂以仁易暴之Revolution,與中國前古野蠻爭閻界所謂以暴易暴之革命,遂變為同一之名詞,深入人人之腦中而不可拔。然則朝貴之忌之,流俗之駭之,仁人君子之憂之也亦宜。
新民子曰:革命者,天演界中不可逃避之公例也。凡物適於外境界者存,不適於外境界者滅,一存一滅之間,學者謂之淘汰。淘汰複有二種:曰"天然淘汰",曰"人事淘汰"。天然淘汰者,以始終不適之故,為外風潮所旋擊,自澌自斃而莫能救者也。人事淘汰者,深察我之有不適焉者,從而易之使底於適,而因以自存者也。人事淘汰,即革之義也。外境界無時而不變,故人事淘汰無時而可停。其能早窺破於此風潮者,今日淘汰一部分焉,明日淘汰一部分焉,其進步能隨時與外境界相應,如是則不必變革,但改革焉可矣。而不然者,蟄處於一小天地之中,不與大局相關係,時勢既奔軼絕塵,而我猶瞠乎其後,于此而甘自澌滅則亦已耳,若不甘者,則誠不可不急起直追,務使一化今日之地位,而求可以與他人之適於天演者並立。夫我既受數千年之積痼,一切事物,無大無小,無上無下,而無不與時勢相反,於此而欲易其不適者以底於適,非從根柢處掀翻之,廓清而辭辟之,烏乎可哉!烏乎可哉!此所以Revolution之事業,(即日人所謂革命,今我所謂變革)為今日救中國獨一無二之法門。不由此道而欲以圖存,欲以圖強,是磨磚作鏡,炊沙為飯之類也。
夫淘汰也,變革也,豈惟政治上為然耳,凡群治中一切萬事萬物莫不有焉。以日人之譯名言之,則宗教有宗教之革命,道德有道德之革命,學術有學術之革命,文學有文學之革命,風俗有風俗之革命,產業有產業之革命。即今日中國新學小生之琩央A固有所謂經學革命,史學革命,文界革命,詩界革命,曲界革命,小說界革命,音樂界革命,文字革命等種種名詞矣。若此者,豈嘗與朝廷政府有毫髮之關係,而皆不得不謂之革命。聞"革命"二字則駭,而不知其本義實變革而已。革命可駭,則變革其亦可駭耶?嗚呼,其亦不思而已!
朝貴之忌革也,流俗之駭革也,仁人君子之憂革也,以為是蓋放巢流彘,懸首太白,系組東門之謂也。不知此何足以當革義。革之雲者,必一變其群治之情狀,而使幡然有以異於昔日。今如彼而可謂之革也,則中國數千年來,革者不啻百數十姓。而問兩漢群治有以異于秦,六朝群治有以異於漢,三唐群治有以異于六朝,宋明群治有以異于唐,本朝群治有以異于宋明否也?若此者,只能謂之數十盜賊之爭奪,不能謂之一國國民之變革,昭昭然矣!故泰西數千年來,各國王統變易者以百數,而史家未嘗一予之以Revolution之名。其得此名者,實自千六百八十八年英國之役始,千七百七十五年美國之役次之,千七百八十九年法國之役又次之。而十九世紀,則史家乃稱之為Revolution時代。蓋今日立於世界上之各國,其經過此時代者,皆僅各一次而已,而豈如吾中國前此所謂革命者,一二豎子授受於上,百十狐兔衝突於下,而遂足以冒此文明崇貴高尚之美名也。故妄以革命譯此義,而使天下讀者認仁為暴,認群為獨,認公為私,則其言非徒誤中國,而污辱此名詞亦甚矣。
易姓者固不足為Revolution,而Revolution又不必易姓。若十九世紀者,史家通稱為Revo時代者也,而除法國主權屢變外,自余歐洲諸國,王統依然。自皮相者觀之,豈不以為是改革非變革乎?而詢之稍明時務者,其誰謂然也。何也?變革雲者,一國之民,舉其前此之現象而盡變盡革之,所謂"從前種種,譬猶昨日死;從後種種,譬猶今日生"(袁了凡語),其所關係者非在一事一物一姓一人。若僅以此為舊君與新君之交涉而已,則彼君主者何物?其在一國中所占之位置,不過億萬分中之一,其榮也于國何與?其枯也于國何與?一堯去而一桀來,一紂廢而一武興,皆所謂"此朕家事,卿勿與知",上下古今以觀之,不過四大海水中之一微生物耳,其誰有此閑日月以掛諸齒牙餘論也。故近百年來世界所謂變革者,其事業實與君主渺不相屬,不過君主有順此風潮者,則優而容之,有逆此風潮者,則鋤而去之雲爾。夫順焉而優容,逆焉而鋤去者,豈惟君主,凡一國之人,皆以此道遇之焉矣。若是乎,國民變革與王朝革命,其事固各不相蒙,較較然也。
聞者猶疑吾言乎?請更征諸日本。日本以皇統綿綿萬世一系自誇耀,稍讀東史者之所能知也;其天皇今安富尊榮神聖不可侵犯,又曾遊東土者之所共聞也。曾亦知其所以有今日者,實食一度Revolution之賜乎?日人今語及慶應、明治之交,無不指為革命時代;語及尊王討幕、為藩置縣諸舉動,無不指為革命事業;語及藤田、東湖、吉田松陰、西鄉南洲諸先輩,無不指為革命人物。此非吾之瀾言也,旅其邦、讀其書、接其人者,所皆能征也。
如必以中國之湯武,泰西之克林威爾、華盛頓者,而始謂之革命,則日本何以稱焉?而烏知其明治以前為一天地,明治以後為一天地,彼其現象之前後相反,與十七世紀末之英、十八世紀末之法無以異。此乃真能舉Revolution之實者,而豈視乎萬夫以上之一人也!
由此言之,彼忌革駭革憂革者,其亦可以釋然矣。今日之中國,必非補苴掇拾一二小節,模擬歐、美、日本現時所謂改革者,而遂可以善其後也。彼等皆曾經一度之大變革,舉其前此最腐敗之一大部分,忍苦痛而拔除之,其大體固已完善矣,而因以精益求精,備益求備。我則何有焉?以雲改革也,如廢八股為策論,可謂改革矣,而策論與八股何擇焉?更進焉,他日或廢科舉為學堂,益可謂改革矣,而學堂與科舉又何擇焉?一事如此,他事可知。改革雲,改革雲,更閱十年,更閱百年,亦若是則已耳。毒蛇在手而憚斷腕,豺狼當道而問狐狸,彼屍居餘氣者又何責焉?所最難堪者,我國將被天然淘汰之禍,永沈淪於天演大圈之下,而萬劫不復耳!夫國民沈淪,則于君主與當道官吏又何利焉?國民尊榮,則于君主與當道官吏又何損焉?吾故曰:國民如欲自存,必自力倡大變革、實行大變革始;君主官吏而欲附于國民以自存,必自勿畏大變革且贊成大變革始。
嗚呼,中國之當大變革者豈惟政治,然政治上尚不得變不得革,又遑論其餘哉!嗚呼!
擬討專制政體檄
(約1902年下半年)
起起起!我同胞諸君!起起起!我新中國之青年!
我輩實不可複生息於專制政體之下,我輩實不忍複生息於專制政體之下。專制政體者,我輩之公敵也,大仇也!有專制則無我輩,有我輩則無專制。我不願與之共立,我寧願與之偕亡!
使我數千年歷史以膿血充塞者誰乎?專制政體也。使我數萬里土地為虎狼窟穴者誰乎?專制政體也。使我數百兆人民向地獄過活者誰乎?專制政體也。我輩數千年前之祖宗,初脫草昧,團體未結,智力未充,或不能不稍有借於專制。今日我輩已非孩童,無所用人之顧複;我輩又非廢疾,無所用人之扶持;我輩更非癲狂,無所用人之監守;我輩亦非犯罪,無所用人之鎖拘。專制政體之在今日,有百害於我而無一利!我輩若猶T然恭然,與之並立於天地,上之無以對我祖宗,中之無以對我自己,下之無以對我子孫。我輩今組織大軍,犧牲生命,誓翦滅此而後朝食。壯行何畏,師出有名,爰聲其罪,佈告天下,咸使聞知。
天之生人,權利平等。有目則同其視,有耳則同其聽,有口則同其味,有肢則同其動,有腦則同其思。今彼專制者必曰:某也貴,某也賤,某也當命令人,某也當受命於人。是曰逆天理。其罪一也。
人之意志,各有自由。父不能強之于子,兄不能強之于弟。即以一身論,昨日不能強之於今日,今日不能強之於明日。而彼專制者必曰:我之所欲,汝不可不欲之;我之所惡,汝不可不惡之。有曰拂人性。其罪二也。
有治人者,有治於人者,此國法也。然我輩願人人為治人者,同時又願人人為治於人者。今彼專制者必曰:惟我治汝,惟汝治於我。是曰藐國法。其罪三也。
一國之土地,一國人所共有也。無論何人,不得以私諸一己。而彼專制者必曰:普天之下,莫非吾土。汝踐我之土地,汝食我之毛也。是曰盜公產。其罪四也。
私公產為己物,罪既重矣。然使其整頓之、增進之,使我所得稍償其所失,猶可言也。乃彼專制者則曰:吾惟取盈而已,他無所問焉。是始亂之而終棄之也。其罪五也。
既不為我整頓矣、增進矣,使彼徒貪其各不落其實,猶可言也;乃彼專制者則今日加一稅,明日抽一厘,溝壑之欲,無時已焉。是虎狼噬人之類也。其罪六也。
使彼一人一姓可以長此專制,則我輩雖不得自由,猶可以為奴隸以苟全性命,乃彼一專制者立,則他專制者從而生心,彼此爭奪,驅我輩以膏其鋒鏑。是不徒視我輩為犬馬,且視之為土芥也。其罪七也。
使同時而行專制者僅有一人,則猶幸其鞭長莫及,我輩猶得蘇息。乃彼專制者遍佈爪牙,自中央政府以至地方有司,其虎而冠者不下百數十萬人。上層者制其下層者,下層複製其更下層者,其層數之多不可思議。而我輩則下層中之最下層者也,重重壓抑,更無複見天日之望!彼所謂阿鼻地獄之魔王也。其罪八也。
使彼雖壓制我於內,而有自外來侵者彼能為我驅除之,猶可言也。乃非惟不能,且助他人以虐我,代他人以來壓我。其罪九也。
使彼其無道而甘心為真小人,則亦已矣。人人猶得知其惡,而有鋤之之一日。乃彼專制者則顛倒是非,變亂黑白,妄上古經以文其罪,別造出一種奇怪之道德,奇怪之法律,而因以教人曰:"汝服我者則為聖賢,助我者則為豪傑;反是則為亂賊,為匪人。"逆天愚民,莫此為甚。是不徒縶縛我一身,是使我子子孫孫長沉苦海而不能救也。其罪十也。
凡此諸端,不過略舉大概。若詳言之,則所謂罄南山之竹,書罪難窮;傾東海之波,流惡難盡者也!
抑又聞之:天下惟無罪者,能討人之罪。彼專制政體之罪既若彼矣,然則我輩其無罪矣乎?曰:無也。我輩之有罪,皆為彼專制政體所?累者也。試剖辨之。或曰:我輩無愛國心,罪也。然非我輩之罪也,專制政體使然也。孟子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故吾國則愛之,他人之國則不愛焉矣。彼專制者既奪吾國以私諸己,我輩不能自有而代彼愛之,何為也?不寧惟是,我雖欲愛之,而彼必不許我也。譬之有美人于此,其為吾婦,則吾得而愛之。現為他人婦,而吾竊竊用其愛焉,彼不試我以利刃,必揮我以老拳矣。君試觀今日愛國之士,何一不遭專制者之按劍相視也。然則專制政體與愛國心不兩立,我輩之無罪一也。
或曰:我輩無尚武精神,罪也。然非我輩之罪也,專制政體使然也。凡人自為鬥者必勇,代人鬥者反是。鬥其仇敵者必勇,鬥其親愛者反是。彼專制者之養兵也,所以防家賊也,日日為其一己之私謀,而驅我之父以鬥其子,驅我之弟以鬥其兄,苟稍有人心者,誰不望風而卻走也!我數千年來之祖宗,所以以從軍為第一怨苦者,皆職此之由也。然則專制政體與尚武精神不並容,我輩之無罪二也。
或曰:我非卑屈,罪也。然非我輩之罪也,專制政體使然也。凡人之性質,由於遺傳者十而七八,由於教育者十而二三。我輩之祖宗,非自無始以來即有卑屈之性也,但久居於專制之下,時或思自立,不旋踵而夷滅矣。於是將強立之種盡鋤去,而惟余卑屈者,合于適種生存之例,而獨得傳其裔於後。……(下闕)
答和事人
(1903年12月2日)
頃有自署和事人者,頗以近日《新民叢報》主義相詰責,茲錄而答之。
閱《新民叢報》三十八、九號,得讀大作,知從美洲回來,宗旨頓改,標明保王,力辟革命,且聲言當與異己者宣戰。吾知足下素來強辯,未易與言,但欲不言而仍不能止者,正以於心有所不安耳。(中略)足下力辟革命,亦自成其說,吾不能與之深辯,但試問命則不能革,而王則可以保乎?大抵保王與革命,兩黨之手段不同,其目的未嘗有異也。今日新學中人,由革命而生出排滿,蓬蓬勃勃,一發而不可制,推?其始,亦由救國來也。痛宗國之淪喪,而在上者仍不振,於是思所以革命;革命之說一起,而思滿人平日待我之寡恩,而排滿之念又起焉。事本相因而又相成。何者?一朝起事,勢必有謂為無父無君之邪說,以搖惑人心,中立者必將解體,蓋排滿所以補革命之不足也。故排滿有二義:以民族主義感動上流社會,以復仇主義感動下流社會。庶使舊政府解散,而新政府易於建立也。而足下力辟其非,天下之人,將盡信其非矣,於足下有濟乎,抑無濟乎?古來英雄辦事,未有強人使與己意相同,更無有剔人之非而成己之名也。況兩黨之人,互相水火,互相唾?,互相攻訐,則舊人得所藉口,而天下大事何日能成乎?今日者禍機愈迫矣,瓜分薦至矣,命固不能革,而王亦不能保矣。他日白人主我中原,制我死命,兩黨人合力而思挽回之術,亦不可得矣。必有彷徨瞻顧,痛哭流淚,歸咎於今日興訟者,悔之無及矣。子其思之,忍以天下為兒戲耶?
答曰:和事人不知其為何許人,讀其言,則必為一熱誠愛國之士,無可疑也。其所謂命則不能革,而王亦非易保,此誠今日我四萬萬人最盤根錯節之大問題也。此問題甚長,非此短篇所能畢其詞,願以異日。至其末節所云云,謂強人使與己意相同,謂剔人之非以成己之名,此實非鄙人所敢受也。凡言論者,發表一己之意見者也。言者與聽者,各有其自由,斷未有能強之使與己同者。吾嘗論中國人之性質,最易為一議論所轉移,有百犬吠聲之觀,有水母目蝦之性,雖其所論如何高尚,如何磅?,而所謂奴隸之本質終不免。吾方以是為一大缺點而深疚之,而豈有強人使與己意相同之理?至其謂剔人之非,是固然也。顧所剔者不特人之非也,即我之非,亦豈敢隱?夫鄙人之與破壞主義,其非無絲毫之關係,當亦天下所同認矣。然則吾豈與異己者為敵哉?至謂以成己之名,則更失之遠矣。反抗于輿論之最高潮,其必受多數之唾?,此真意中事;使鄙人而好名也,則更安肯出此?吾向年鼓吹破壞主義,而師友多謂為好名,今者反對破壞主義,而論者或又謂為好名,顧吾行吾心之所安而已。吾生性之長短,吾最自知之,吾亦與天下人共見之。要之,鄙人之言其心中之所懷抱而不能一毫有所自隱蔽(非直不欲,實不能也),此則其一貫者也。辛壬之間,師友所以督責之者甚至,而吾終不能改;及一旦霍然自見其非,雖欲自無言焉,亦不可得。吾亦不知其何以如是也。故自認為真理者,則舍己以從,自認為謬誤者,則不遠而複,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吾生之所長也。若其見理不定,屢變屢遷,此吾生之所最短也。南海先生十年前,即以"流質"相戒,諸畏友中,亦頻以為規焉,此性質實為吾生進德修業之大魔障。吾之所以不能抗希古人,弊皆坐是,此決不敢自諱,且日思自克而竟無一進者。生平遺憾,莫此為甚。若雲好名,則鄙人自信,此關尚看得破也。至立信者必思以其言易天下,不然,則言之奚為者?故鄙人每一意見,輒欲淋漓盡致以發揮之,使無餘蘊,則亦受性然也,以是為對於社會一責任而已。
至雲兩黨之人,互相水火,互相唾?,互相攻訐云云,此誠最可痛心之事。若鄙人之尚知自重而不肯蹈此惡習,此亦當為一國所共諒者。試觀去年春夏間,報界之所以相誣攻者若何,吾党曾一置辯否?又如香港某報,每一日照例必有相攻之文一篇,認列強為第三敵,認滿政府為第二敵,認民間異己之黨派為第一敵,其所以相唾?、相攻訐者,亦雲至矣。夫使以筆墨挑戰也,則吾輩亦何患無辭?試觀鄙人及我親友,曾為一應敵之師否?非直不屑為,亦以義固不可也。且如頃者章、鄒最後之供詞,各報館之嘖有言者亦眾矣,而本報並其?語亦不肯錄入,誠以敬其初志也。吾謂"和事人"以此相慮,則可慮者其必不在吾輩矣。若夫吾發表吾現在之所信而不能自己,則吾既言之矣,吾今後更將大有所發表焉,然此非唾?之謂也,非攻訐之謂也。吾所謂與輿論挑戰進,自今以往,有以主義相辨難者,苟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吾樂相與賞之析之;若夫軋轢?罵之言,吾固斷不以加諸人,其有加諸我者,亦直受之而已。寄語和事人,可無慮此,抑吾亦欲遍國中志士,皆率和事人之教也。至吾之所以不能已於言者,則本報前號中鄙著《論俄羅斯虛無黨》、《答飛生》兩篇,亦可略見其用意之所存,毋亦如和事人所謂欲兩黨合力以思挽回之術雲爾。願和事人平心靜氣一省覽焉,而更有以辱教,固所望也。匆匆不具。
中國歷史上革命之研究
(1904年2月14日)
近數年來之中國,可謂言論時代也已矣。近數年來中國言論,複雜不可殫數,若革命論者,可謂其最有力之一種也已矣。凡發言者不可不求其論據於歷史,凡實行者愈不可不鑒其因果於歷史,吾故為《中國歷史上革命之研究》,欲與舉國言論家一商榷焉。
革命之義有廣狹:其最廣義,則社會上一切無形有形之事物所生之大變動皆是也;其次廣義,則政治上之異動與前此劃然成一新時代者,無論以平和得之以鐵血得之皆是也;其狹義,則專以兵力向於中央政府者是也。吾中國數千年來,惟有狹義的革命,今之持極端革命論者,惟心醉狹義的革命。故吾今所研究,亦在此狹義的革命。
十九世紀者,全世界革命之時代也,而吾中國亦介立其間,曾為一次之大革命也。顧革命同而其革命之結果不同。所謂結果者,非成敗之雲也。歐洲中原之革命軍,敗者強半,而其所收結果,與成焉者未或異也。胡乃中國而獨若此?西哲有言:"歷史者,民族性質之繅演物也。"吾緣惡果以溯惡因,吾不得不於此焉詗之。
中國革命史與泰西革命史比較,其特色有七:
一曰有私人革命而無團體革命。泰西之革命,皆團體革命也。英人千六百四十六年之役,沖其鋒者為國會軍;美人千七百七十六年之役,主其事者為十三省議會;又如法國三度之革命,則皆議員大多數之發起而市民從而附和也;千八百四十八年以後,歐洲中原諸地之革命,莫非由上流團體主持其間也。綜而論之,則自希臘、羅馬以迄近世革命之大舉百十見,罔非平民團體與貴族團體相鬩爭也。獨吾中國不然,數千年來革命之跡,不絕于史乘,而求其主動之革命團體,無一可見。惟董卓之役,關東州郡會合,推袁紹為盟主以起義,庶幾近之,然不旋踵而同盟渙矣。自余若張角之天書,徐鴻儒之白蓮教,洪秀全之天主教,雖處心積慮,曆有年所,聚眾稍夥,然後從事,類皆由一二私人之權術,於團體之義仍無當也。其在現世,若哥老、三合之徒,就外觀視之,儼然一團體,然察其實情,無有也。且其結集已數百年,而革命之實,竟不克一舉也。此後或別有梟雄者起,乃走附焉而受其利用,則非吾所敢言;若此團體之必不能以獨力革命,則吾所敢言也。故數千年莽莽相尋之革命,其蓄謀焉,戮力焉,喋血焉,奏凱焉者,靡不出於一二私人,此我國革命與泰西革命最相違之點也。
二曰有野心的革命而無自衛的革命。革命之正義,必其起於不得已者也。曷雲乎不得已?自從事革命者,未之前聞。若楚漢間之革命,固雲父老苦秦苛法,然陳涉不過曰:"苟富貴,毋相忘";項羽不過曰:"彼可取而代也";漢高不過曰:"某業所就,孰與仲多"?其野心自初起時而已然矣。此外若趙氏之南越,竇氏之河西,馬氏之湖南,錢氏之吳越,李氏之西夏,其動機頗起於自衛,然於大局固無關矣。故中國百數十次之革命,自其客觀的言之,似皆不得已;自其主觀的言之,皆非有所謂不得已者存也。何也?無論若何好名目,皆不過野心家之一手段也。
三曰有上等下等社會革命,而無中等社會革命。泰西革命之主動,大率在中等社會,蓋上等社會則其所革者,而下等社會又無革之思想、無革之能力也。今將中國革命史上之事實類表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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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等社會之革命 |
成者 |
唐高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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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藝祖(准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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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成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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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者 |
漢初異姓諸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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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文景間同姓諸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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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末諸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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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十六國之強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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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之諸藩鎮 |
晉、十六國及唐、五代之方鎮,其性質頗複雜,有不能盡目為革命者,今舉其概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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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時諸方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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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宸濠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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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之三藩及台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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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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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等社會之革命 |
成者 |
漢高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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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光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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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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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者 |
漢初之陳涉、項羽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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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末之赤眉、王郎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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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末之黃巾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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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末之李密、竇建德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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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末之黃巢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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